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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六章 遭遇(1)        
  第六章遭遇  
  十八  
  实际上,张垒并没有把大家带到他家,是什么原因使他变了卦,他没有告诉别人。只是,一下车他就再不提到他家去吃饭的事儿。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就说饭已经订好了,在邹家饭馆儿,安顿好了就可以过去吃饭了。这个时候他们全都成了白头翁,连胡子眉毛都白了,他叫王权和李兵带依那他们去总公司招待所,他说现在最要紧的是给他们安排好房间,让他们好好洗洗。至于王权和李兵怎么办,他没指示。于是,王权就说,我们也得回去洗洗,几点钟吃饭?张垒这时候已经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了,他头也没转过来一下,只把一句话抡了过来。你们搞快一点,我到时候打电话给你们就行。李兵又喊,那鸡呢,这是你开钱买的,你不带回家去?张垒这回郑重其事回头想了想,才说,李兵你拿到邹家饭馆儿去叫他们杀了炒上,这可是土鸡,要看着他们杀,不要叫他们调了包。李兵咧着嘴假装笑,说,我不洗澡了主任?张垒却很不耐烦地挥挥手,紧着脚步回家了。李兵看着王权诡笑。依那被他们的样子逗得呵呵笑出声来,于是王权和李兵也干脆放松了笑起来,笑的是啥也不说。他们都太疲累,心里想玩笑一下可嘴却懒得动。  
  李兵从攀枝娃手里要过鸡去邹家饭馆,王权带依那他们去南极屯招待所。  
  服务员长得像大号的卷心白菜,白,紧,声音还脆。白菜是认得李兵和王权的,看到他们一头一脸的土,大惊小怪地叫喊,啊!你们这是去拱哪家的土了还是去给谁家打洞了哇?王权和李兵却没精神跟她扯玩笑,只说快点安排两个房间,让客人去洗洗。白菜却显露出一种旺盛的精力,一边吧嗒吧嗒往楼上蹦,一边还在大着嗓门儿喊,你们这么些人两个房间咋够啊?王权跟在她屁股后面上楼,楼梯有些陡,别人看起来很像王权用头在顶着她往楼上蹦,王权则感觉到她随时都有砸下来的危险,特别是她脚上那双拖鞋,那拖鞋发出的吧嗒声,让他感觉到它们正可恶地往他本来已经积了很厚一层灰的身上添土,所以王权集中力气喊,你快点去开门,开两间就行!  
  可白菜依然不紧不慢地蹦着,上到二楼她还往上蹦,王权说,二楼不行?白菜说,二楼的住上人了。只得上三楼了,急也是白急,王权也不知道一直都能平心静气的自己这会儿怎么着急得心发慌发紧,要窒息了一般。巴不得立刻就有一间房为自己打开,有人告诉他你现在可以在这里洗洗了。白菜终于不在他头顶上吧嗒吧嗒蹦了,她打开了一间屋子,又打开了一间屋子。王权说,再开一间,我和李兵也得在这里洗个澡。白菜把圆乎乎的脑袋稍偏一点儿,细眼睛乜着问,那得算三间。王权被她惹得火起,梗了脖子说,三间就三间!白菜才去开第三间。  
  这时候李兵也赶过来了。王权叫依那和笑鱼进一间,攀枝娃进一间,然后他冲赶来的李兵说,我们也别回去了,就在这里开个房间洗洗得了。李兵说我正是这么想的哩,这身上都脏得受不了了。王权说那我先洗,完了你再洗。李兵说那你快一点啊。  
  弄清楚攀枝娃住的哪间以后,李兵进去了。房间里有电视机,这是最吸引攀枝娃的东西了。一开始,这个陌生的房间让她有些拘束,但当她看到电视机以后就把其他的都忘了。她开始像一只鸡娃仔一样扑向电视机,却又怕碰坏了它,伸手轻轻抚摸。李兵替她插上电源,打开,突然响起的声音把攀枝娃吓了一跟斗。李兵哈哈大笑,攀枝娃回过神来也哈哈大笑。艳丽而又热闹的电视荧屏立刻吸引了攀枝娃的眼睛,她慢慢地伸出腰,让屁股自己去找坐的地方。屁股找到了床头,慢慢的坐下,但总是找不到实在的感觉,怎么总在往下陷呢?攀枝娃终于把眼睛调到身后,看到屁股下面的确是实实在在的床,一屁股下去,就跌进一个坑里了。攀枝娃就给吓了一跳,再看刚才坐过的地方,却又平整如初了。攀枝娃不得不暂时放弃电视,检查一下这张床。手按上去,床就陷下一个坑,放开手,床又平了。攀枝娃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放上去,慢慢往下坐。终于停止下陷了,攀枝娃弹了弹身体,床也跟着她弹了弹,她觉得有趣,就爬上床玩起了蹦蹦床。  
  到卫生间开好了水的李兵出来了,看攀枝娃那种玩法,赶紧上前把她拉下来。而这个时候攀枝娃已经把身上大半的灰都抖落到床上了。李兵只得扯起喉咙叫人来换床铺。他把攀枝娃拉到洗手间,要她赶紧洗澡。攀枝娃看见水能从墙壁里喷出来,洗澡的事情就不只是解决现实问题,而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了。  
  白菜进来了,问李兵咋呼呼喊啥,李兵指着床铺说,看你的床,多脏啊!赶快换干净的。白菜看着床上的灰尘,惊异地喊道,这床是新换的呀,哪来的这些灰呢?李兵不耐烦地说,谁管你哪来的灰,反正得换干净的。白菜叽叽喳喳,只说她的床铺是刚换的,说床上的土肯定是李兵弄上去的。白菜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跟李兵开玩笑,不像是真要跟李兵计较,但李兵这时候给一身灰尘弄得心情十分不爽,就扯起脖子跟她较真。好在王权洗完了澡,来叫李兵,李兵才没跟白菜打起来。  
  唏哩哗啦好一阵,几个人都湿淋淋地聚到依那和笑鱼的房间里来了。王权问依那有啥想法没有。依那问啥想法。王权说,你不想去走走亲戚?依那说,我在这边没有亲戚。李兵说,那你在哪里才有亲戚,我们陪你去呀。依那知道他们一直没减了对他的好奇,他说,你们就别操心了,我真没有亲戚。王权来了精神,说,我们知道你肯定是黑沙人,你家在哪个屯呢?  
  依那不说话,吧嗒吧嗒抽烟。王权看着依那,若有所思地说,叔你好像有说不出口的事情?依那装聋作哑,假装被电视吸引,把脸伸到电视荧屏前认真地看。  
  王权突然接到张垒的电话,要他们先到饭馆里去,说他有件重要的事情正等着要办,得迟一点到。  
  王权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果断地说,走,我们先过去吃饭,张主任还有要事要办。  
  说完跟李兵诡笑,虎牙露出来,顽皮全在那颗虎牙上了。  
  李兵看到王权那样子,心里明白他笑的什么了,也把嘴最大限度地咧开来,让眼睛淹没在一堆笑纹里,喉咙里同时还发出咕咕声。  
  咕咕声还没完,王权的电话又响了。王权看了看显示屏,跟李兵挤眼,神兮兮地说,是张主任。哼哼嗯嗯一阵,王权脸上的吊儿郎当就不见了影。收起手机就叫大家,快,我们去桥上,总公司陈总在那儿等着见我们。他的神情让别人不得不把以下的这件事情看得相当严肃,粘在电视上的笑鱼和攀枝娃也毅然舍下电视,一声不吭跟他走。  
  招待所就在桥头,一出招待所大门,他们和桥上的人就互相都看得见了。张垒的脸正在朝这边张望,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王权判断出他很着急。王权叫大家快点走。李兵对依那解释,那是我们公司的陈总,副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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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六章 遭遇(2)        
  张垒的旁边站着几个下巴往上扬的人,有一个下巴扬得特别高的,虽然脸相看起来比较嫩,但眼神却是很智慧很成熟的。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在空中指指划划,尽量让自己显露出一股伟大之气。张垒一边瞟着这边一边跟着他指指划划,还不住地点头,叫人看了觉得他好累。好在王权他们很快就近了,张垒赶紧用手把那双看得很远很高的眼睛引到地面上来。他说,陈总,这就是我们刚从安沙带出来的几个村民。陈副总经理像看太阳一样眯着眼,但脸帮子肉却板得很紧。张垒上前把依那往陈副总经理跟前拉,又把笑鱼和攀枝娃拉到陈副总经理跟前,张落了一脸奴气十足的笑,说,我们带他们出来到处走走看看,等于先让他们旅游旅游,再带他们去冰河看房子。但陈副总经理并没有理会他的献媚。他的目光在依那的脸上死了,脸皮也死了。依那突然问李兵,哪儿有厕所?李兵把他带出人堆,给他指了一个地方,让他摆脱了陈副总经理的目光。  
  陈副总经理的目光被依那抛到空气中,慢慢的活回来了。但他刚才似乎还丢了一些魂,那些魂还没全回来。他半痴半迷地问,刚才那老者也是安沙来的?张垒忙说,是的。王权补充说,他不是安沙人,是几年前才住到安沙去的。陈副总经理问,几年前?张垒争着说,据他自己说,快五年了。陈副总经理咕哝了一句,快五年?但陈副总经理年轻的时候写过诗,当了副总经理以后思维也同样是跳跃的。他的眼睛碰到攀枝娃的眼睛的时候,他就不再费劲儿思索别的问题了。他冲攀枝娃重新把一双眼眯起来,再在脸上酿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和蔼表情,问,你叫啥名儿啦?李兵替她回答,她叫攀枝娃。陈副总经理看一眼李兵,眼角处有一些不满流露着。你觉得这里好还是你们安沙好啊,对搬迁有啥建议没有啊?这回再没有谁冒失地去替她回答了,攀枝娃听不懂陈副总经理的话,只得眼睛骨碌一转,胡乱扯一句依那教他们的黑沙话来应付。她说,我没吃,主任吃了吗?陈副总经理翻了一下白眼,去看张垒。张垒不敢笑,把脸憋得像茄子,说,安沙人听不懂黑沙话。陈副总经理说,那她怎的会说黑沙话?张垒说,这是我们带他们出来之前搞培训时教的,嗨。张垒就要窒息一样地喘着气,伤了风一样咳嗽着。陈副总经理看他咳嗽,才想起刚才那姑娘的回答是蛮搞笑的,也就呵呵笑出几声来。有了他的笑声,那些憋在喉咙里的笑声才缩头缩脑地探出了头。张垒的咳嗽声也就变得有点像笑声了。陈副总经理等张垒笑完了才说,看来安沙这工作不容易是吧?但我看你们做得很不错嘛。张垒一听脸就开了花,也不咳嗽了,要请陈副总经理吃饭。请陈副总经理吃了饭再走的话本是刚见到陈副总经理时就说过了几遍的,现在重新捡起来说,一是因为这会儿不知道说啥才好,二是为体现他的诚心。  
  陈副总经理往依那消失的方向看一眼,回头对张垒说,那安沙老人叫啥?张垒说,叫依那。陈副总经理哦了一声,才接过吃饭的话题说,不吃饭了,我们得到下一个地方,那里的人正等着我们哩。我路过这里,突然想下来看看,事先没跟你打招呼,这饭肯定是不该吃的。张垒忙哈腰,说,陈总这是看不上南极屯了。陈副总经理呵呵笑着,却不失威仪地说,前面的人早就准备了饭等着,我不能在别人饭都端上桌来了才失约啊是不是?张垒说,那我们就只有等下一回了,下一回陈总一定要给我们机会呀。陈副总经理说,好的好的,下一次我一定吃你的请,吃你私人的请。哈哈哈。这么说着,陈副总经理的汽车就像一条鱼一样悄无声息地游过来了。车门被别人打开了,只等着陈副总经理上车了。陈副总经理握着张垒的手说,你们屯上就一个安沙庄,可一定要把搬迁工作做好,要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搬迁,不要把他们搞得气鼓鼓的。张垒不断点头,恨不得把额头撞到陈副总经理的汽车上去,撞出一股鲜血来表示他的虔诚。  
  陈副总经理钻进车去了,张垒还巴在车窗上挥手,像要跟陈副总经理生死离别一样。陈副总经理的车慢慢的游动,最后终于游快了游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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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六章 遭遇(3)        
  张垒等那条大黑鱼消失在一股烟尘里,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依那也上完厕所过来了。张垒就带了他们去吃饭的地方。一边走他一边跟依那说陈副总经理,说这是我们总公司才提升的副总,年轻着哩,还小我三岁。依那不吭声。张垒说,刚才我感觉他好像认识你一样,你认识他吗?依那说,我怎么会认识他?张垒说,我看着你们俩当时那眼神,好像你们在这之前互相都认识一样的。李兵说,我怎么看着依那叔和陈总长得有些像?王权说,我也觉得他们长得像。  
  十九  
  依那虽然尽量不露声色,但还是无法抑制内心的涌动。出来之前他不是没想到过会碰上儿子,但他万万没想到相遇会是在他走进黑沙的第一天,而且还是一个已经做了副总的儿子。在安沙的这些年,他每晚睡觉前都要想一想儿子。尽管每一次想起儿子胸膛里就辣的酸的搅成一锅,但他还是忍不住要想。儿子一直都想让他过上好日子。儿子一直都想挤进高级阶层。儿子为这些不择手段。但他没想到儿子真的就成功了。当上了副总的儿子跟以前的儿子判若两人,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一刻,他心里猛然撞击了一下,眼前呈有过一秒钟的黑暗。但他后来选择了躲避。  
  他在厕所里其实一滴尿都没撒得出来。他感觉身体里涌动着一股热乎乎的东西,这种东西堵住了他身体上的气孔,使他不断地膨胀。后来他给了自己一个嘴巴,才把那种感觉打下去了。出来之前他就打定了主意,不管儿子混得怎么样,他都不要去找儿子。即使万不得已碰上了,也不能相认。因为他现在已经不想去陪老哥们劳改,更主要的是不想因自己的暴露而断送儿子可能前景正好的前程。他还想安然回到安沙,去继续那一份安逸宁静的生活。他不想回去的时候在自己和儿子之间再重新撕出一条伤口。看儿子已经当上了副总,他就更加坚定了不认儿子的决心。  
  所以,在吃饭的时候,他跟张垒提议,这一趟就别带我们去别的地方看了,以后搬出来了有的是时间。张垒说,你的意思是直接去冰河看房子?依那说,是的,看一眼,如果满意,我们就回去做准备吧。张垒说,好,明天王权和李兵就直接带你们去冰河看看。我的事也多,这件事情办得越干脆越好。  
  那晚,依那和笑鱼的房间里没有睡眠。笑鱼一直在看电视。依那脑子里一直在播电视剧。笑鱼是被别人的故事吸引,依那是被自己的故事困扰。他闭着眼睛,用心里那双眼睛,看着自己从能记事时起,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也看着儿子从落地的那一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辛辛苦苦拉扯大儿子,儿子却在他最需要意志支持的时候选择了反对。儿子天天都巴望着自己成龙上天,给父亲一片阳光灿烂的天空,可父亲却一开始就做下一片阴影罩着他。这么思来想去,他倒越想越糊涂,最后竟弄不清他和儿子到底谁欠谁了。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地起床用冷水洗脸。第五次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微明了。电视掠夺了笑鱼的一个晚上的瞌睡,这时他终于睡着了。他歪在床头上打着呼噜,口水挂得很长。再看电视屏幕,雪花迷漫。依那奇怪自己一直醒着怎么就没发现电视里已经没动静了。但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天已经亮了,他们最好是赶紧去冰河。在依那的经验里,越往边上走就越能减少自己暴露的系数。出来前只想到听天由命,现在他不能这么想了。为了儿子,陈卫国再不能在黑沙出现。他得赶紧离开这里,哪怕是以死亡的形式离开。  
  他关了电视,叫笑鱼快点起来。  
  笑鱼醒来后第一眼还是去看电视,连口水都顾不得擦。看电视熄了,就问,它怎的不亮了?依那笑他,说你不是睡了吗,电视也要睡。笑鱼说,那东西也睡?依那说,别唠叨电视了,你起来赶紧去屯部叫李兵和王权,或者找着张垒也行。你叫他们赶快带我们去冰河,看完了我们早些回安沙。一听说要去新的地方,笑鱼抹掉口水,十分来精神。依那往窗口外给笑鱼指路,说从昨天我们去的那桥过去,到那幢红墙大楼里去找他们。笑鱼说,那红墙大楼昨天我看到过。依那说,那就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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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六章 遭遇(4)        
  笑鱼就上了街。  
  南极屯的早上很清静,临街的门都还紧紧闭着,偶尔风起来了,把流落在街上的一些塑料袋什么的卷起来,才闹出一点儿响动。有两条狗,大约是昨晚回家太晚给关在了门外,现在它们在街上追闹,倒给街子添了些生气。笑鱼和两条狗迎面走过,就看到一个门打开了,一个毛蓬蓬的头伸出门来。于是,约好了似的,门一个挨一个被打开了。从门里出来的人,或伸懒腰,或往天上找云朵找太阳,或者什么也不找,只是往天上看看。但不管他们干什么,从此,街子就开始了新的一个热闹日子。  
  笑鱼跟每一个盯着他看的人点头微笑,别人也还他微笑,天空就在他们的微笑中越来越白亮起来。笑鱼该在这儿拐个弯儿的,可他看到了这边的一个早餐馆儿。早餐馆里的锅子里已经开始冒热气了。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进去,坐在桌边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粉吃。笑鱼突然来了食欲,也走进去,静静地坐在一边等。同一张桌坐着两个陌生人,但笑鱼跟他们点头微笑,他们也跟笑鱼点头微笑,就熟了。汤粉端上来,互相让,都像老熟人了。但结果还是笑鱼吃最后,因为那两个人让了一下就端过去吃起来,并没有坚持让笑鱼先吃。笑鱼吃得很快,像要跟同桌的两个比赛似的。吃完了笑鱼还跟他们点头,跟他们点过又去冲店老板点。点完头抹完嘴,笑鱼就要走了。店老板突然冲他喊起来。店老板是问他要钱,可笑鱼听不懂,也不明白吃东西是要钱的。安沙人吃饭从来不用钱,因为安沙没有交易。笑鱼冲店老板嘿嘿笑,店老板说你别光笑,得给钱。笑鱼还只是笑。刚才跟他同桌吃粉的两个人跟店老板挤眼睛,说没看他这模样吗,要不是个疯子,就是傻子。他们说的他的样子是指他的头发和表情,笑鱼的头发像一只黑木碗一样扣在头上,笑鱼一张脸上摆的全是白痴的表情。店老板很赞同那两人的看法,黄了脸撵笑鱼,走吧走吧,算我今天倒霉,送你吃得了。笑鱼看他手势,懂了这是叫他走,也就光明磊落地走了。  
  街上的人已经密了。今天是南极屯赶集,临街的店家早早的就把气氛往热闹处营造。街子上游荡着好几种歌声,好像爱唱歌的人都跑到这条街上来了。那些华丽的声音使街子陡增了许多的繁荣,外面的人,也都赶热闹来了。  
  笑鱼碰上了小同。  
  小同并没有说她叫小同,是笑鱼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知道她叫小同,好像是有个人在他耳朵边悄悄告诉他,她叫小同。  
  小同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服,背着一只鼓胀胀的书包跪在路边,头像瓜一样吊着。她的面前有一只塑料小碗。很多人从她面前走过来走过去,但那些人看不见她。在那些人面前,十六岁的小同可能是空气。她的小碗里放着孤零零的一张五毛票。  
  笑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他清楚这种姿势很累人。他想叫她起来,他知道此时她的膝盖正在受着许多无形的虫子的叮咬。他去扶她,小同的头就突然抬起来了。小同说,我爸死了,妈也快病死了,给我点钱吧,我没钱给妈治病。  
  笑鱼说,你叫小同吧?  
  小同跟他点点头,把一颗刚涌出眼眶的泪珠点到自己的手背上。  
  笑鱼说,你的膝盖不痛吗?  
  小同说,我爸死了,妈也快病死了。小同双泪纵横。  
  笑鱼把小同从地上扶起来,替她擦泪。好些人站下来了,朝着他们看。小同的哭声凄凄切切。有人往屁股上摸,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从中选一张五毛或者一元的丢进她面前的小碗里。小同抛着泪一个一个地鞠躬。笑鱼站在一边让别人当傻子看。实际上,对于这个时候的小同来说,给钱才是最实际的。但笑鱼不知道这一点,他也没钱。他把小同扶起来以后,除了站一边充满同情地看着小同以外,就是瞅准一些适当的时机为小同揩泪水。小同的泪水在这个时候就是钞票,是她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用来买别人的同情的,所以小同不让他擦。小同见他不给钱,就不想理他了。她把钱收进兜里揣起来,又跪到地上去。笑鱼又把她强拉起来,但小同别着脸甩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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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六章 遭遇(5)        
  有人在笑笑鱼,笑鱼也觉得很没趣,挠着头皮走了。他也该去办事了。他还记着依那叫他去屯部找王权和李兵他们。  
  一转身他就遇上了王权。实际上是王权在找他。王权和李兵大清早就来叫他们去吃早餐,想着吃完早餐就去冰河的。如果笑鱼没给早餐馆勾走了魂儿,径直往屯部去,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王权看笑鱼有些灰溜溜的,拍拍他的肚子问他是不是饿了。笑鱼等王权拍过了,自己也去拍。他说我已经吃过了。王权不相信他吃过了,他以为自己把笑鱼表达的意思弄错了。他拉起笑鱼往回走,他说屯里有钱发给你们,有了钱,你们到街上就不会灰溜溜的了。  
  招待所里,李兵像尿急的猫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攀枝娃则在把玩李兵刚刚发给她两百块钞票。那是两张崭新的钞票,有一股特殊香气,有鲜艳的色彩。李兵一边朝窗口外张望一边说攀枝娃,你可别把钱弄丢了,这里不像你们安沙,啥事儿都要钱去办的。依那说,其实你们没必要发钱的,我们明天就回安沙了。李兵说,为啥这么急呢?依那说,你们不也想我们早些搬出来吗?李兵说,可也不急这么两天啊。依那说,还是越快越好,免得时间长了,安沙人又长出新念头来。李兵突然在窗口前叫起来,他们回来了,笑鱼给找回来了。又朝外面喊,王权,别上来了,我们下来。  
  李兵拉上攀枝娃就走。  
  笑鱼一直在跟王权说小同,但王权一直没能把他表达的意思弄得太明白。几个人在楼下一汇合,王权就叫笑鱼跟依那说。笑鱼倒不是很着急,他只是想把他见到的告诉别人。一边走路他一边给依那说,有个姑娘,像攀枝娃一样大的,在街上跪着,哭。还把攀枝娃拉在手上比划,说那姑娘就跟攀枝娃差不多高。依那听了跟王权笑,说笑鱼可能看到了一个要饭的姑娘。王权说,现在倒没人要饭了,要钱。越往城里走伸手问你要钱的人越多,老的小的,病的残的,有的甚至长得比我还健壮。李兵把属于笑鱼的两百块钱给他,比划着告诉他,这是屯部给他用的,算这几天的务工补贴。笑鱼没听进去他的话,倒是钱很吸引他。他拿了钱翻来覆去看,像在鉴别真假。  
  他们往就近的一家粉馆里去吃早餐,笑鱼刚刚在那里吃过了,不去。因为手里有了钱,他产生了去找找小同的想法。他一直没能想明白小同为什么哭,但当李兵把钱放到他手上的时候就突然就明白小同为什么哭了。小同是用哭去跟人换钱。笑鱼还不明白钱有多大用处,到这时他想钱这东西也就是对小同特别重要。正好在这时候,他无意间扫过人群的目光碰上了一个很像小同的身影。他没有认真确认就向那边跑去。小街上的人越集越多,那个看起来很像小同的身影被人流推着往桥的那头走,就像一只被浪头推动的小野鸭,时隐时现。笑鱼扬着脖子,紧紧盯着那边,脚下就显得很莽撞。一路上他都在踢人,推人,惹得骂声一片。  
  果然是小同,他高兴得头发都在跳跳。小同还是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笑鱼想都没想就把手上的两百块钱放到了小同的小碗里。这两张崭新的钞票刚掉进碗里就把小同惊得跳了起来,这种情况显然在小同的乞丐史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小同朝笑鱼举着一张惊讶的小脸,手却在没有眼睛帮助的情况下独自收好了碗里的钱。两张崭新的百元大票捏在手上挺刮有声,小同心生感动,眼泪涌出眼眶。她说,谢谢好人,祝好人大富大贵,想啥有啥。笑鱼什么也没说,把钱给了小同,他的心里就开始了一种自我感动。那是一种把心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头里有点小小的晕,脚下有点小小的飘。  
  笑鱼走了,去找依那和攀枝娃,他还记着要和他们去一个地方看他们的新家园。  
  二十  
  张垒派了一辆吉普车送依那他们去冰河。一条土马路,扭扭曲曲穿梭于一条油菜苗田野里。路不太平,吉普车走着走着的就会像袋鼠一样跳跳。路前面有一个老头子背上背着个包袱,手里牵着头黄牛。黄牛本来正津津有味吃着路边的青草,吉普车一跳跳就把它吓着了。它原本是了解一点吉普车这种东西的,它知道吉普车是不吃草的,但它跳跳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表示愤怒,它还不得而知,吉普车愤怒起来能做多大的事情它也不得而知。只知己不知彼,它肯定要多提防。看到吉普车气势汹汹地跳跳,它也没跟主人打声招呼就扬起蹄子蹿起来。牛用来自卫的工具通常是角和蹄,而角是正面交锋用的,逃命时一般都是用后蹄。跑的时候把蹄扬得夸张一点,既跑得快又能踹逼自己太近的追兵。黄牛蹿起来的时候刨起了一块带着青草的泥,泥打在吉普车的脸上。吉普车真有点愤怒了,叫声比黄牛的响亮得多。黄牛得逃命,却又被主人牵扯着,仓皇中它竟把主人拖倒在马路上,自己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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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六章 遭遇(6)        
  一个婴儿的哭声突然从地上升起来,很响亮的那种。  
  吉普车戛然停下了,车门差不多同时打开,全都涌下来围住马路上的老人。婴儿的哭声是从老人背上的包袱里发出来的,实际上老人背的不是一个包袱,而是一个婴孩儿。从吉普车里出来的人因为慌乱而不成章法地发着问,老人却喊起来,我的牛我的牛!王权说,我去帮你追。夺路而逃的黄牛看起来越来越小,王权的腿都要飞起来了,依那却拉住他说,你留下来和李兵一起处理这里的事儿,我和笑鱼去追牛。说着就拉了笑鱼朝着黄牛逃跑的方向追去。  
  老头看已经有人替他追牛去了,才又叫喊他的孙子。王权帮着替他解下背上的孙子,他不接。老头子下边的几颗门牙都没了,说话有呼呼的风声。他说,我背出来的时候我孙子好手好腿儿的,这下可能都摔断腿儿了。王权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不知所措,攀枝娃上前接了过来。孩子一到攀枝娃手里就不哭了,小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头顶上那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攀枝娃嘿嘿笑起来,孩子竟也跟着她乐,还乐出了“哏儿哏儿”声音来。王权欣喜地告诉老头子,你孙子没摔着,他笑哩。王权要扶老头子起来,李兵也上前帮忙,可老头子起不来了。他说,我的腰断了,我起不来了。王权和李兵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司机觉得老人是诈人,咋咋唬唬道,就摔断了腰也是你的牛的责任,你快让开路,我们还要办公务去哩!老人给他一吼,就呜呜哭起来,他说你们吓跑了我的牛,让我摔断了老骨头,还这样不讲道理,我今天不起来了,你们有胆就从我身上轧过去得了。老头子枯瘦得像根禾秆儿,可鼻涕眼泪却滔滔如海。他把鼻涕和泪水从脸上抹下来,又往自己衣服上抹,有一下就抹到李兵的手上去了。李兵正扶着他。老头子抹了李兵一手背的黑,李兵心上抽了两下,鼻子里也有些酸了。他用眼睛去征求王权的意见,我们把他送医院去看看吧。王权想了想,说,我背老人家去医院,你们照样去冰河。到这儿问题似乎已经解决了,可接着又来了一连串儿的问题。老头子的牛怎么办?孙子又怎么办?  
  老头子说,他家里没其他人,就他和他孙子。牛也不是他自家的,是邻居的。邻居今天去集上接一个儿子打来的电话,也顺便帮着接一个他儿子打来的电话,他替邻居放一天牛作为交换。老头子不哭了,可那副可怜相却一直摆在那里。  
  事情卡在这儿了。  
  依那和笑鱼赶着牛回来了。老头子伸着他老旧的脖子看牛,红巴巴的眼睛转来转去,把牛尽量看了个遍,没发现牛有什么闪失,才放心地把眼睛收回来,重新料理脸上的楚楚可怜。  
  司机很看不惯老头子那可怜样子,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老头子是诈人。他大着嗓门儿冲老头喊,老头儿,你肯定没摔着,要不你站起来走走试试。老头子不听他的,他早看出这个人在这里做不了主,也就是像狗一样吼吼而已。他还看出王权和李兵也都是没有主见的嫩瓜,而依那虽然不像是做主的主,可他眼神平静,而且年纪最长,应该是这里最能拿主意的人。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依那说,我儿子儿媳都在外面盖房子,我在家是要照看孙子的。现在你们让我摔断了腰,我咋照看孙子?依那看看老头子又看看王权和李兵,说,我和笑鱼留下来看着牛,你们把老人家拉到屯医院去检查一下。攀枝娃抱着孩子跟着。完了又问老头子说,老哥儿,你说行吗?老头子想了想,说,你们我都不认识,要是你们把我的牛牵跑了,我儿子儿媳盖一年的房子也赔不起这个钱的。他试着动了动身子,还咬着牙别了一下腰。说,你们说带我去医院,可谁晓得你们是不是真的带我去医院。你们要是把我和孙子拉到个啥地方扔了,我们老的也走不动,小的也走不动,不全完了?这可有点耍赖的意思了,他的对手们哭笑不得。  
  依那问,你住哪里?我们帮你去叫人。  
  老头子又开始唏里呼噜抹眼睛。他说你们去叫啥人呢,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孙子,现在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只母鸡,但我估计这阵母鸡也不在屋里,它白天都喜欢去别人的地里找青菜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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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六章 遭遇(7)        
  依那说,去叫你亲戚或者邻居,叫他们来陪你上医院。  
  老头子说,没用,我们寨子十几户人家,留在家里的都是老的和小的。你们找他们来,要是他们在路上崴了脚扭了腰,你们还得多赔钱哩。  
  依那说,一个年轻人都没有?  
  老头子说,没有,男的女的全到外面盖房子去了。  
  依那说,那你说咋办?  
  老头子把抹红了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空中想了想,说,我看你们都不恶。话到这儿他特意看了一眼司机。这时候的司机正悠悠地抽着烟,好像这里正发生着的事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态度更是让老头子增添了一把气愤,他指着司机说,这人不像你们,他恶。都随着他的指引去看司机,把司机看红了脸又接着红了脖子。司机要发怒,被依那制止了。  
  老头子看司机给人制住,嘴角闪电一样扯过一缕幸灾乐祸,接着说,我看你们都不恶,也就不太难为你们了。你们要去办事,我不耽误你们。但你们得给我医药费。  
  依那问,医药费是多少呢?  
  老头子别了几下腰,说,看样子我还没中风,腰也不是断了是闪着了,你们给我两百块,够买膏药贴腰就行了。  
  依那想都没想就冲老头子点头。他扶着老头子想让他试着站起来,可老头子要他给了钱才站起来。依那没有犹豫就掏出自己兜里的两百块钱给了他。那是李兵早上才给他的钱,是张垒以南极屯屯部的名义发给他的误工补贴。  
  老头子拿了钱,看票子太新,眯着眼对着天空辨了辨真假,才解开棉衣揣进怀的深处。然后,在依那的帮扶下,老头子站了起来。但腰还很痛苦地弓着,脚也有些迈不动。王权上前帮忙,老头子慢慢走到路边,要过孙子和牛绳,朝他们无声地挥手。  
  依那不放心地说,我们走了?  
  老头子说,走吧走吧。  
  依那说,我们先送你回家吧?  
  老头子用一种十分不屑的口气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走吧。  
  依那看看大家,把老头子手中的牛绳拿过来,叫其他的全上车去。等车开过去,确认即使车再跳跳也惊不了牛了,才把牛绳还给老头子。  
  这时候老头子突然说,你们是不是去冰河?  
  依那说,正是哩。  
  老头子中气很足地说,我姑娘嫁在冰河,开摩托车的。  
  又故意冲着吉普车发表宣言一样地说,别人叫她黑皮嫂,其实我那姑娘白着哩。冰河的人进去出来都坐她的摩托车。  
  吉普车往前走了,依那还把头伸到窗外去看那老头子。牛和老头子也扬着脖子看着这边。老头子还好好的站着,腰似乎也直起来了。李兵问王权,冰河那开摩托车的女人是不是叫黑皮嫂啊?王权说,冰河就一个开摩托车的,正好也是个女的,但那人不白,就叫黑皮嫂。  
  二十一  
  吉普车从一坡麦地边拐过头就上了一条不到两米宽的水泥马路,这回它走得平心静气了。路平坦如镜,只是,路上既没有车也没有一个人,显得过于寂寞了。好在过一段儿就能看到一户人家,再过一段儿又能看到一户人家。这些人家的门都闭着,但门楣上贴着大红的对子,虽然年已经过去好久了,但对联却鲜艳如新。一只山雀从前边飞过,喳喳声像豆子一样撒下来。一只在路边地里刨食的鸡,突然昂起脖子,转过它尖尖的头,眨巴着它的小眼睛咕咕直喊。吉普车不蹦不跳,却还是吓着了它们。  
  拐两弯,吉普车迎头就撞上了一个村庄。村庄是被马路拴着的,村庄是气球,马路是绸带子。吉普车在村头停下,王权和李兵吆喝大家下车。  
  突然呜哇呜哇来了一辆摩托车,大家忙躲,摩托车却在面前停下了。驾摩托车的是个女人,大胖脸黑得像土豆皮,牙却白得刺眼。她咧着嘴,两个嘴角挑起一点点笑意,眼睛慢慢地在笑鱼和攀枝娃身上游。看得出来,她是独独对这两个穿着和眼神都与众不同的人产生好奇了。她说,你们来参观冰河啊?王权却问她,黑皮嫂,你娘家是不是在窜窜寨呀?黑皮嫂说,是呀,你咋想起问这事儿?李兵抢过去说,你是不是还有一个老爹呀?黑皮嫂说,是哩,我爹咋了?王权说,没咋了,我们过来时他在路上放牛,你回来时没遇上?黑皮嫂说,我没遇上。又说,我爹没养牛的,哪来的牛放?司机一旁抢白说,你爹不光放别人的牛,还诈我们的钱呢?黑皮嫂说,我爹咋诈你们的钱了?司机说,你爹在路边放牛,牛怕车,把你爹拖倒地上了,你爹硬找我们要了两百块医药费哩。黑皮嫂不太相信,盯着李兵和王权问是不是真的。李兵和王权都冲她点头,说他们是给了她爹两百块钱的医药费,但她爹并没有摔伤,叫她放心。黑皮嫂脸上起了难堪,骑上摩托呜哇呜哇跑远了。留下王权和李兵两个在后面咕哝:她老爹说她白,错了。可能说的是她的牙,她的牙倒是蛮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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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六章 遭遇(8)        
  冰河有点儿不像一个村庄,房子全是砖墙水泥顶,大多是两层的小楼,上着各种颜色的瓷砖。房屋分列在一条光洁的水泥街道两边,屋前也修有花坛,还栽有花草。但看样子花草刚栽不久,还恹恹叽叽没长出精神来,花坛里的泥惨兮兮露着。这些房屋的门楣上也全都贴着大红对联,一条街子的对联都一样的新。还有好多宣传画和标语也被放大了贴上了墙。街道上能见着的也就是一两个背着娃娃的老太,和几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娃娃。门大多闭着,开着的也很难见到一个人影。听到有狗在叫,很凶,却连一根儿狗毛也见不着。听到鸡叫,声音无精打采,却看不见鸡的影子。  
  李兵说,这里的狗都被关着,只有到了晚上才能放出来遛遛。  
  依那说,安沙的狗比这里的人还自由。  
  李兵说,狗爱乱拉屎,也是为了卫生才这样的。  
  依那说,最好给狗办一个学校,教它们文明拉屎。李兵说,叔真幽默。依那说,我再幽默也不如你们张主任幽默。李兵说,张主任幽默吗?我们从来没发现。依那说,把一个村庄弄得不像一个村庄了,还不够幽默呀?李兵笑,笑得很勉强。王权接过来说,这也是按总公司的意思做的,黑沙要保证处处都一样整洁漂亮嘛。  
  这么走着,就看到远处有一排白墙红门的平顶房。李兵指给依那看,说,那就是我们给你们修的房子,挺漂亮吧。李兵补充说,房子虽然是平房,但里面是成套的,连卫生间都有。依那问,安沙人住在这里来吃什么?王权说,我们要调地给你们的,你们到时候也可以像当地人一样种些桔子树,养些鸡,或者年轻的就出去打工挣钱,年老的就在家里带带娃。冰河的农民会挣钱哩,你们跟他们学学就得了。  
  依那问笑鱼,你想不想搬到这个地方来住?笑鱼点头,说要来要来。依那又问,攀枝娃呢,想不想搬这里来?没听到回应,才发现攀枝娃不在队伍里。  
  攀枝娃!  
  攀枝娃!  
  谁都扯着脖子喊一嗓子。  
  攀枝娃听不见别人喊她。原因是她碰上了昨天在汽车上送鸡给她的那小伙儿。那正好是在她刚刚对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庄失去兴趣的时候,她东张西望时,小伙儿出门来泼一盆水,给她看见了。小伙儿泼水时眼睛只看着屋檐下,泼完了就转进屋了。对这个寡妇脸一样的村庄大失所望的攀枝娃一见到小伙儿泼水就口渴起来。她也没跟别人打招呼就去找小伙儿要水喝了。  
  小伙儿正蹲在地上洗一颗花白了的女人头,长长的麻丝一样干燥的发丝飘在水上,他正在一丝一丝小心地理。  
  攀枝娃走路像只猫,蹲到小伙子旁边了还没被发现。看他洗得认真,她也把手伸进水盆里去。小伙儿先被这只从天而降的手吓了一跳,接着又被突然冒出来的攀枝娃吓得坐到了地上。你咋跑到这里来了?!小伙儿喊。攀枝娃咯咯笑起来,指指划划地跟他解释。那颗苍老的头下面冒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年,谁呀?小伙儿嘿嘿笑起来,先跟攀枝娃说,我叫小年。再对着伏在水盆上的那颗头说,妈,是一个妹,昨天刚认识的。攀枝娃离他太近,暖乎乎的气息打在他脸上,让他浑身发热。再捡起活儿时,手上就不如先前那么仔细了。他草草地捞起水里的头发,拧干水,把母亲倒伏着的苍老的身体扶了起来。  
  攀枝娃看到了一张长了一万八千条皱纹的黑脸,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下去,仿若脸皮下有两张大嘴正使劲吸着两只眼珠。小年说,她是我妈。小年妈冲攀枝娃慈爱地笑,眼睛没了,只见两个嘴角把皱纹往上推举,皱纹就叠起来,更挤了。  
  小年妈说,娃,你来参观我们冰河?  
  在跟自己语言不通的人面前,攀枝娃像个聋子。她只能跟小年妈笑,把两只猫眼笑成两只豆角。  
  小年妈说,娃吃了饭没有?  
  这句她懂,几天前才在安沙跟依那学过,所以她及时回答了。她说,我吃过了。  
  小年一边替母亲梳理头发一边说,我们这里修成这个样子以后就经常有人来参观,多数时间都是些村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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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六章 遭遇(9)        
  攀枝娃并没认真听他说话。她的注意力全部投入到小年的两只手上。小年的两只手很粗糙,骨节子凸出,是属于很有力的那一种。但小年的手在母亲的头发间行走得却是那么的小心和温顺。实际上在攀枝娃跟小年之间,语言是次要的。从小年替叔还鸡见到攀枝娃的第一眼起,他们就很熟了很近了。一个人一生总会遇上那么一个或者两个人,目光一碰就把对方当故人了。小年和攀枝娃就是这样。  
  有时候,有一件事情会让你突然走近一段亲切的记忆。比如小年替母亲洗头的这一幕,就让攀枝娃突然想起了奶奶。攀枝娃从五岁就开始替奶奶洗头,奶奶的头发也像干草一样,但每一次把奶奶的头发放进温水里,她就感觉到一种柔柔的暖暖的东西从那些花白的发丝间流淌出来,又像雾一样把她整个地包裹。攀枝娃感觉自己有点儿想奶奶了。  
  攀枝娃就看着小年的眼睛,说,我想我奶奶了。  
  小年是从攀枝娃的眼睛里读懂她的语言的。攀枝娃的目光不遮不掩,干干净净,她的心思很明显。  
  小年替母亲围上了理发专用的大布,要替她剪头发了。  
  攀枝娃看到小年举起剪刀就把想奶奶的事情放下了,她要代替小年为他母亲理发。她抢小年手里的剪刀,我来吧我来,我比你理得好啦。小年把剪刀举到让攀枝娃够不着的地方,攀枝娃狗仔一样往上扑,把小年扑了个大红脸。攀枝娃说,我早就学会理发了,是我妈教的。小年说什么也不干,一只手高高举着剪刀,一只手推挡着攀枝娃。他说你快去吧,你们的人看不到你要急的。攀枝娃拿不到剪刀,急得直跺脚。小年妈一边看着,突然嘎嘎咕咕笑起来。她说,小年,这妹是要帮我剪头发哩,让她剪吧,可能还比你剪得好哩。  
  门里进来一个人,高声大气的喊老嫂子。看见攀枝娃,把头转来转去,怪怪的眼神东一下西一下地闪。小年跟来人笑,叫大叔,又指着攀枝娃说,这是昨天认识的一个妹,今天她们来这里参观。来人高声大气地说,她是跟屯部那两个年轻人一起来的吧,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人。又问攀枝娃,你们那地方叫安沙不是?攀枝娃并不理他。来人又说,听说安沙人要全搬到这里来住哩,以后我们这庄子可就挤了。那喉咙根本就是个高音喇叭。却突然又把音量掐小了,低声下气地凑到小年跟前说,小侄子在外面挣了大钱哩,借点给叔。  
  小年的脸渐渐就不滋润了,他说,我哪就挣大钱了?来人把眼眯了去看攀枝娃。攀枝娃这时已经趁机夺过小年手里的剪刀,开始给老人剪头发了。她嫩笋一样的手指在老女人花白的头发里柔柔地拨动,竟拨弄出一阵阵似有似无的轻音。来人看得有些发傻,眯着的眼睛慢慢就展开了。足足一分钟过后,他突然醒来,再一次缠着小年要借钱。老女人一边看不惯,亮开沙哑的喉咙骂,我看这几天冰河上这些人都疯了,都跑来找我们小年借钱,咋就不摸着良心想想我们小年挣点钱不容易,他还要供他的两个哥哥上大学哩?来人把头转过来跟老人讪笑,说,老嫂子不晓得,小年在外面挣大钱哩,他聪明,那钱也挣得容易哩。小年赶忙拉他一把,从怀里掏出几张钱塞给他,说,只这些了,你要早来还有多的。来人还缠,痞里痞气的,攀枝娃看他们为钱纠缠,就把自己兜里的两百元掏出来凑上去。来人把钱捏了,还是不满意,想了想,走到小年妈身边,吹着她的耳朵说,老嫂子,小侄做人贩生意哩,我们替他保着密,借点钱用算个啥?  
  说完他就扬长而去了,把一张十分不满足的脸留在这个屋子里所有人的记忆中。  
  小年妈的身体开始发抖。  
  小年妈紧紧咬着嘴,想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但,她还是足足抖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过后,攀枝娃替她剪完了头发,小年也把攀枝娃刚才凑出来的钱还给她,把她送出门去了,她才沉沉地吼了一声。吼的是啥,连她自己也没听清,有点像老牛临死时的哀鸣,又有点像母狮愤怒时的咆哮。那天,她剁下了小年的左手小拇指。一年以前,她剁掉了小年的右手小拇指,因为小年不好好上学,还跟几个二流子把别人家的牛偷去卖了。那一次,小年在她面前发了两个誓,一是再不做小偷了,二是一定要挣钱来供两个哥哥上大学。两个哥哥上学都是好料,独他不是,他干脆不上学了。这一次,小年捧着流血的手哭着说,妈,我也不想做伤天害理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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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六章 遭遇(10)        
  攀枝娃又回来了。走出门去她才想起自己到小年家是要找水喝的,她回来是来喝水来了。但一进门看到小年捧着一只流血的手,她就忘了自己回来是为了啥了。  
  二十二  
  攀枝娃再一次走出小年的家门,就碰上了李兵。李兵找到她之前是一肚子的火气,抓到她的手以后火气就给风吹跑了。攀枝娃的手握起来像握一块橡皮泥,李兵连一句轻轻的责怪都没有,拉了她就追队伍去了。  
  他们终于整整齐齐到了他们的新家园面前。笑鱼和攀枝娃还从来没住过这样的房子,新鲜,屋里屋外地跑,墙上地下地摸,眼睛里透露出无比的喜欢。李兵摆弄出相机,叫攀枝娃和笑鱼站到房门前照相。笑鱼和攀枝娃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早早地就把嘴咧开等他照。李兵说,不要紧张,准备好了再笑。他指指点点,站这儿,站那儿,对,身体放松一点,别站成木头一样硬,对,就这样,开始笑吧。  
  依那问王权,这房子是送给安沙人住还是卖给安沙人住?  
  王权说,名义是上卖,但总公司要补助一部分钱,也跟送差不多。  
  依那说,可是你们要晓得安沙人是从来不用钱的,他们根本就没有钱来买这房子。  
  王权说,这个不要紧,你们在安沙有房子,我们要去为你们的房子核价,然后给你们补偿,另外还有地,地也是要给补偿的,这样你们就有钱了。  
  依那说,这样能扯平这账?  
  王权说,这个我们还没认真算过,到时候肯定有办法的。  
  王权要依那去照个相,说带回去乡亲们看看。依那不照相,硬拉也不去。他说笑鱼和攀枝娃照了就行了。他走到一边拿出烟叶来卷,独自寻思着今后的日子。安沙人搬到这里来会把日子过成怎样一种境况,自己一个人搬到红水河上游那个酷似安沙的地方又会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想赶想的,他又回到了往事上。想那些一个人拉扯儿子的岁月,想那些别着身体做凉皮生意的日子,想那些和工友们一起坐总公司门口,坐马路的事情,想当了总公司秘书以后的儿子,想现在已经当了副总的儿子……想得心里毛躁躁的。就骂自己没出息,叫自己不要想了。跟自己说,安沙还有你的猫,还有你的水獭。你可以带上它们,在那个谁也找不着你的地方,把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这么想着,他就特别想他的猫,想那只水獭,想那些在阳光下心神安宁地抽烟的日子。  
  他把烟抽得吧哒吧哒响。  
  吉普车打算离开冰河的时候,小年赶上来请求司机帮忙载他和老娘一程。小年满脸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他说他妈得了急病,得赶紧去医院。司机不理他,看着别处牛里牛气地喊,这车也是随便可以坐的吗?小年赔着小心,低三下四地请求司机发慈悲。车里的人看不过去,就把自己的身体可着劲往紧里收,但车里本身已经很挤了,他们使出缩骨功也没法腾出两个位子来。司机说你们坐黑皮嫂的摩托车去吧。小年说我妈病得厉害,我怕她坐不稳那摩托车。李兵和王权决定去租黑皮嫂的摩托车,腾了两个位子给小年。  
  小年妈一直在咕哝,不要去医院不要去医院,花不起那个钱,我反正活着也是个负担,不如死了算了。司机忌讳别人在他车上说“死”,往车外呸了一口,大声说,不去就下车,要去就闭嘴巴!小年忙给司机赔不是,把母亲放到座位上就连忙给司机递烟。小年妈听司机这么一喊,不咕哝了。看表情她是打算下车的,但自己又没那份力气,只好听任儿子把她紧紧搂着,和儿子一起共同面对司机的白眼。好在车里的其他人眼睛里透出的都是关切,攀枝娃还专门把位子调到她的另一边,帮着小年搀扶着老人。这已经足够温暖大半个吉普车了。更何况,很快就能看到车窗外一片碎花布一样的田野,田野上空浮着一层暖暖的淡淡的阳光。由此,你还可以想象得到当顶的天空,太阳正努力地拨开云层,把温暖撒下来。  
  出于感激,小年主动向别人汇报他母亲的病况。  
  他说,我妈有气病,一生气就全身闷痛,到底哪儿痛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医生也查不出来。每一次都要把我妈痛得死去活来。眼睛怯怯的看看他妈,满腔愧疚地说,今天是我把妈气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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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六章 遭遇(11)        
  依那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听小年这么说就扭着身子冲小年妈说,小孩子哪有不做错事的,当妈的要心宽些。  
  小年母亲紧紧闭着眼睛,看起来的确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她甚至搭理依那都顾不上。  
  依那看得心里酸酸的,想说点啥也不打算说了,把嘴紧紧闭上。  
  后面一阵小猪遭杀似的嘶鸣声撵来,载着王权和李兵的摩托车冲到前面去了。驾摩托车的是黑皮嫂,王权和李兵被她魁梧的身体挤在后坐上,成了两张锅贴饼。这两张饼在和吉普车擦身而过时朝车里挥了挥手,但吉普车里的人还没看清他们的脸,他们就随着摩托车远去了。那摩托车跑得比逃命的豹子还快。  
  司机鼻子里哼哼出两个讥笑声,哈一口痰往窗外吐去,说,妈的那女的想谋杀我们的屯干部啊!  
  车里的人都没跟他搭讪,都在心里恼恨他嘴上包了块屎尿布。  
  吉普车还没走完田野间的土马路,就听司机突然喊了起来,喔!天!  
  原来司机那张嘴还真他妈的乌鸦,黑皮嫂真把摩托车开到马路下面去了。那里是一块没用的荒芜地角,乱石丛中长着一些野草。新一轮的野草才刚冒出些嫩芽,老去的已经无力撑起腰板,倒伏下去遮盖住身边的乱石。这个时候摩托车的鲁莽入侵自然是没有好结果。坎虽然不到三米高,但入侵者全都受了伤。李兵的右腿动不了了,王权的半条腿被血湿透了,女人厚实些,半个脸血糊糊的,但骨头一根儿也没伤着。吉普车发现他们时,他们才刚刚从事故中醒过神来。事出得太突然,怎么突然就躺到了一堆乱石中,又怎么身体不像是自己的身体了,都得花时间去琢磨。等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李兵开始哭喊起来,我的妈呀,我们出车祸了!我的腿断了!王权也喊,妈呀,我的腿也出问题啦,哪来的这么多血呀。黑皮嫂倒显得坚强多了,黑脸都白了,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痛的,但她一声不吭,还爬起来去拖李兵。吉普车里的人除了小年妈以外全都跳下坎来了,乱石野草上斑斑驳驳,比几个受伤的人身上还鲜艳。血腥气味儿很呛人,攀枝娃吓得有点迈不动自己的腿,远远的站着看。小年妈也被这突然发生的事故吓得忘记了自己的疼痛,竟也飘飘摇摇扶着车门站到车下来了。看到坎下一片惨景,小年妈做了个想吐的动作,闭上眼睛,脚下就摇晃起来。攀枝娃看在眼里,忙爬上坎把她扶进车里。自己也怕看,就干脆躲在车里守着小年妈。  
  看到救兵来了,李兵哭喊得更凶。他最文弱,也伤得最重,也不怕别人笑,只管哭得像个小女人一样。笑鱼把他背起来,他还把一脸的鼻涕眼泪往笑鱼背上抹。小年要背王权,王权说他腿还走得动,叫他去扶黑皮嫂,自己让司机架着慢慢走。黑皮嫂却不要人扶,依那和小年的手都给她推开了。她的半个脸明明血肉模糊,她却咬着牙硬说她没伤着。咬牙肯定是为了忍住痛,但却没能忍得住哭。坚强了半天,她终于还是呼噜噜淌起鼻涕眼泪来。人一哭就没了力气,她想扶起她的摩托车,但摩托车像长在地里一样。依那说,先去医院吧,看你伤成啥样了,车放这儿我替你看着。泪水在女人的伤处加了盐,她痛得龇牙咧嘴,牙缝里咝咝作声。但她不打算去医院,她说她没伤着,她得把车搬到路上去,看车是不是摔坏了。她说要是车摔坏了,她又得花钱去修。  
  李兵和王权给背到车上了,司机风风火火地冲着坎下说,我先把他们送医院,车装不下,得留下两个人。  
  依那说,我和笑鱼攀枝娃都留下,你得把黑皮嫂也带上。  
  黑皮嫂连忙摆手,说我不去医院我没伤着你们快送他们去吧。  
  司机不耐烦地说,她不愿去就算了,看样子她是皮肉伤,流血也不多,李兵王权伤得很重,我们得赶紧送。又说,这里去屯上已经不远,我送他们到医院以后也走不开,就不来接你们了。  
  小年得照顾他母亲,草草安慰黑皮嫂两句就去了。  
  吉普车风疾火燎地跑了,攀枝娃和笑鱼跳下坎,和依那一起看着女人呼噜噜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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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六章 遭遇(12)        
  黑皮嫂把脸抹得鲜红一片,又抹红了两半截衣袖以后,绷紧的心总算松泛下来了。笑鱼和依那替她把摩托车搬上路,她也被攀枝娃扶啊拽啊的上了马路。  
  依那说,你开得太快了。黑皮嫂说,往回也这样开,没出过事儿。今天是开到这儿突然想起我爹了,我分了心。依那说,咋想起爹就把车往坎下开呢?黑皮嫂说,你们说我爹在这段路上放牛,还说我爹摔了。说我爹还从你们这里拿走了两百块钱医药费。黑皮嫂说,她开到这儿就想起了这些,想起了这些心里就乱了,就把车开到坎下去了。  
  摩托车看起来也跟她一样受了些皮肉伤,她骑上去试了试火,摩托车还能呜哇呜哇叫。依那满脸都是担心,他说,你这样子还要骑?女人吸溜一下鼻涕,说,我得先去看看我爹,再去医院看他们两个。她说的他们指的是王权和李兵,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内疚和不安。她说,看样子稍许的钱不够赔,我还得去借钱。黑皮嫂一脸凄惨地发动了摩托车,剩下的三个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为,只好眼睁睁看着她骑着她的铁马奔上了一条小路。  
  铁马跑起来依然飞快,很快就消失在田野深处了。  
  三个安沙人回到南极屯的时候,李兵已经去了黑沙医院。王权的腿肉烂了一大块,但都是皮肉伤,在屯医院里洗洗,上了药,最后给困在了家里。  
  该不该去看看李兵呢?张垒说,你们怎么能不去看看李兵呢?李兵是为你们安沙人才受的伤。依那说,我们是该去看,但我们得赶回去搬家呀。张垒说,一个晚上就能耽误了你们搬家呀?看着那里好了着急想搬出来是吧?再着急也不能丢了良心啊。人家李兵和王权为你们的事情骨头都断了,你们就真不打算去看看。  
  道理在张垒这一边,依那只得硬着头皮想,去就去吧,哪就那么巧,一进黑沙就撞上熟人了呢?再说,我这样子,别人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认出来的。依那再不跟张垒理论,带着笑鱼和攀枝娃坐上了最后一班去黑沙的汽车。张垒追上车去,塞给依那两百块钱,说,这是你刚才垫给那老头子的医药费,你带上好开车费。  
  二十三  
  汽车在白天和黑夜交接的时间到达黑沙,迎头那一片喧闹的灯火让笑鱼和攀枝娃目瞪口呆。依那跟他们说,人多房子多,很多的灯挤在一起就是这个样子。又说,他们修电站来就是为了点这些灯。  
  下了车,依那招了一个出租车,把笑鱼和攀枝娃塞进车,冲司机说,去医院。  
  笑鱼和攀枝娃被困在车里,只好把头伸到车窗边,眼睛转得勤快一点。小城的夜晚实在妖媚,他们怎么看也看不够。  
  司机看出他们的不一样,发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依那说,我们从安沙来。  
  司机说,安沙在哪里?  
  依那说,安沙在红水河边儿上。  
  司机看看他穿的衣服,问,你们是少数民族?  
  依那说,不是。  
  司机得意地笑,说,瞒我哩,你们这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少数民族。又说,你们这服装还蛮好看的。  
  又问,你们是来打工吧?  
  依那说,我们来走亲戚。  
  依那跟司机唠得心不在焉,沿途扫视小城,他发现小城变化大了,街道变得整齐漂亮了,行人也变得挤了光鲜了。  
  他问司机,这些年还有工人去坐马路没有?  
  司机说,没有了,闹得最凶的是五年前那一回了,工人打死了一个保安,领头的打死人的都给总公司抓了起来,判了劳改。从此以后就再没人去坐马路了。  
  依那心上突然有一股酸酸的东西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  
  司机说,你咋想起问这事儿?  
  依那很含糊地笑笑,算是回答。  
  司机说,以前都对总公司那一手不理解,现在看来上面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依那说,你说哪一手有道理?  
  司机说,取缔钢厂啊,那样黑沙就没有污染了。  
  依那咳嗽了一声,再没吭气。  
  司机说,你们到了。  
  笑鱼和攀枝娃跟着依那晕头转向转了几圈儿,就看到李兵了。李兵的伤腿被绑成了一根白皮树干,很粗很直。攀枝娃忍不住去摸,还没摸到,李兵先哇哇尖叫起来。尖叫声像子弹,攀枝娃中弹一样僵硬着身体,猫眼瞪得要多圆有多圆。李兵又给她逗得哈哈笑起来。腿痛,不敢可着劲儿笑,哈哈声刚出口就夭折了。惨白的小脸上裂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细眼周围簇拥着五百条皱纹。那笑比哭更像哭。病房里另外还住着三个病号,一个脑袋被裹成了个布球,只剩下一只眼睛在外面眨巴。一个一只手一只腿都缠着很厚的白纱布,但还能拄着拐杖在床边儿溜达几步。另一个被被子盖得很严,看不出坏了哪儿。李兵悄悄告诉他们,那一个比谁都惨,是个修房子的,右腿干脆从膝盖处就整整齐齐没了。像是为了印证李兵的话,那人突然哇哇哭起来。我的腿呀我的腿呀!他喊。我这腿都没了还怎的挣钱啦!呜呼呼!病房小,哭喊声在屋子里撞来撞去,很是惊心动魄。守在他床边的女人,瘦得像只干蚯蚓,身体里却藏着一条汹涌的泪河。男人哭,她也哭。听男人哭是听他嘴里喊出的声音,听女人哭则只听到眼泪哗哗的声音。那泪流从眼眶里决堤以后,像巨蟒一样畅游过脸颊脖子,最后淹没了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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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六章 遭遇(13)        
  病房的空气令人窒息,依那对李兵说,让攀枝娃和笑鱼在这里多陪你一会儿,我出去办点小事就来接他们。  
  李兵说,这里太吵,你们呆着也受罪,不如顺便带笑鱼和攀枝娃出去转转,他们还是第一回来这里哩。  
  依那说,我们是专门来看你的,就留下他们陪陪你吧。  
  依那来时想的是,探望过李兵就带着笑鱼和攀枝娃赶回屯里,明天就赶着回安沙去。可到了这里,他就忍不住想去看看他曾经的家。这个愿望是那么强烈,强烈得生死不顾。走出医院,依那打了个车,直奔那条他曾经卖了四年凉皮的倾斜小巷而去。那儿没有阔别多年的亲娘,依那的心却跳得像擂大鼓。  
  巷子没变,还是那个想爬上天去的样子。依那沿着巷子往上走,也有一种走向天上的感动。迎面滚下一只灰皮土豆,骨碌碌滚得飞快,都滚到他身后去了,依那才想起应该帮人截住。一个长得像土豆儿一样的小娃追下来,依那觉得他长得酷像巷子里一个菜贩子。走在依那后面的一个中年女人截住了土豆,给了小娃。小娃接了土豆说了声谢就倒头往上走,没走几步迎面又滚下来一只红皮萝卜。跟着萝卜追来的是一个破锣声音,萝卜萝卜!给我抓住!依那和小娃同时去抓萝卜,却慢了一步,萝卜被小娃抓住了。小娃冲着依那得意地笑,依那心里温情漫漫,也像孩子一样呵呵笑起来。追萝卜的女人颤动着全身的肥肉在他们面前来了个急刹车,肥嘟嘟的手伸向小娃,肥脸笑成一堆。这女人笑起来像个罗汉。罗汉拉过小娃的手一起往回走,无意间看了一眼走在一边的依那。这一看,她就不走了,认认真真站下来望着远处思想。想一下,头朝着依那这边转一下。依那是认识她的,她在这个巷子里卖十多年菜了,以前依那手头拮据时还在她手里赊过菜。女人像木偶一样把头转了三次才把脸转向了依那,她那双平常只有一条缝的眼睛现在成了白多黑少的两个天井。拿着萝卜的那只手慢慢的指向依那,破锣嗓门儿就响了起来,你是?另一只手飞快地打了自己一嘴巴,这一嘴巴贴了一脸干干的笑。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自己才听得见的话,赶紧拉着小娃逃也似的走了。  
  依那心里却很温暖,温暖得想哭。  
  没有人理他,捡萝卜的女人已经回到了她的菜摊前,依那看到她在把自己指给别人,他听到别人在说,不会啊,你说的那个老头子已经死了几年了。再说,这人是少数民族哩,你没看到他穿那一身?  
  依那在巷子拐角处的凉皮摊前站了一小会儿,这儿曾经是他卖凉皮的地方。现在这儿依然卖着凉皮儿,但摊主已经不是他,也不是他的第一个儿媳,是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小女人。依那突然有点难过,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小女人问他要不要来碗凉皮,他艰难地抬起头摇摇,走开了。  
  他从凉皮摊儿后面拐进去,走筷子长一截更窄些的小巷,就看到了一群高楼。高楼高到天上去了,要仰掉帽子才能看到它的顶。  
  这里曾经是黑沙钢厂的家属区,依那有好几十年的光阴在这里度过。那时候这里是一片红砖小高楼,但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气势逼人的大厦。那个时候,这里是黑沙钢厂工人们的家园,但现在这成了富人区。依那很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住着一个工友,哪怕只住着一位,对他们这帮被踢出家园的工人来说也是一个安慰。  
  他敲开一楼一个亮着灯的门,一个穿着锦缎睡衣的女人站在门口。  
  依那问,这楼群里有没有住着以前的工人?  
  你找谁呢?女人问。  
  依那说,随便谁,只要他是黑沙钢厂的工人。  
  女人说,我不认识啥黑沙钢厂的工人。  
  依那说,一个都没有吗?  
  女人借着屋里逼出来的灯光把依那看了又看,冷着脸说,这里房子贵着哩,你以为哪一个工人能买得起呢?  
  依那问,你这房子买的啥价钱?  
  女人挑起一条眉毛,说,九千块一平方米,你要买房?  
  依那说,这么贵?  
  女人说,在黑沙是最贵的,你要嫌贵了,就到西街去问问,那边好像有五千一平方的。女人撂下这句话就把门关了,生冷的门板差点碰着了依那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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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六章 遭遇(14)        
  狗屁!依那在心里骂,全他妈的狗屁!  
  依那在墙角蹲下了。他的双腿承受不了突然袭来的孤独与无助。他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渴望黑暗中能有一只温暖的手伸向他。他突然想到了儿子。他抖抖索索站起来,他要去找儿子。  
  他去总公司大楼找门卫要儿子的电话,门卫不给。他说他是陈副总经理的远房亲戚,门卫不信。门卫鼻子里哧哧作声,说你要是陈副总经理的远房亲戚,我就是陈副总经理舅舅。他说那你告诉我他家住在哪里,我自己找他去?门卫很警惕地盯着他说,谁知道你安的啥心?不行!  
  依那只好离开这里。  
  鼻子碰痛了,心里就明白了。是啊,你安的啥心呢?你连自个儿是个啥角色都忘了,你是见不得儿子过好日子了,还寻思着想把儿子拉进臭阴沟里?他劝自个儿说,回吧,到医院叫上攀枝娃和笑鱼,明天就赶回安沙去。上天对你不薄,已经让你见了儿子一面了,你就该安心回去,到死也再不要出来。  
  二十四  
  依那回到医院,笑鱼和攀枝娃都不在李兵身边。李兵说,攀枝娃去上厕所,去了半个小时都没回来,笑鱼就找攀枝娃去了。依那到厕所那边找了一趟,没找着他们。  
  实际上这个时候攀枝娃已经不在厕所,笑鱼也把找攀枝娃的事忘记了。  
  攀枝娃想上厕所是真的,可上完厕所她就不想再进病房了。病房里臭烘烘闷得慌,哪比得上街上,既透气,又有看头。  
  从医院里出来她就碰上了刚从医院里出来的小年。  
  屯医院弄不清小年母亲得了什么病,小年就把母亲背到黑沙医院来了。黑沙医院要小年先交五千块钱,让他母亲住进医院里慢慢观察。母亲听了想跑,可腿脚不听使,刚动了想跑的念头,本来还能走两步的腿反倒软得粉丝一样。小年把自己所有的积蓄交给了医院,母亲身体里的痛就变本加厉,五脏六腑像被浸泡在辣椒水里,又像被搁在烧红了的针尖尖上。这就把她折腾得鼻子眼睛都变了形错了位,眼泪汗水一齐往下淌。小年在母亲面前显得很坚强,他要母亲不要心痛钱,只要有他在,就有钱为她治病。母亲听了,泪水就变成了淡红色,像血水。  
  护士给母亲挂上吊瓶,小年就从母亲身边出来了。母亲竟然流下了血一样的泪。他的心给母亲两行淡红的泪流揪得很紧很痛。他想出来透透风,还要想一想关于钱的事情。  
  攀枝娃看出小年很难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就伸手去碰他刚刚被剁掉的小拇指。小年痛了一下,牙缝里咝地一声,眼泪突然就出来了。小年举起双手,看着自己两个残废了的小拇指,唏哩呼噜哭起来。攀枝娃把他拉到路边的梧桐树下坐下来,像个母亲一样抓过他的小拇指轻轻吹。她希望这种方式能对他起一点安慰作用。  
  小年承受不了这种感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起来。  
  我第一个手指给妈剁了以后,我发誓不做小偷了。我在外面替人修房子,每天啃着干馒头挣血汗钱。可是这样挣钱不多,为供我两个哥哥上学,妈还得到处低三下四去借钱。年前一个要饭的姑娘来到我们工地,听她说她是被人贩子骗出来卖了,又逃出来的。我当时就动做人贩子的念头。当天我就悄悄把那姑娘骗上汽车,第二天就把她卖了。那姑娘,虽然没文化,笨了点儿但长得好看,我卖了七千块钱。我发现这样挣钱来得容易,就上了瘾,房子也不去修了,整天到处逛。有一天我在另一个建筑工地上看准了一个民工的小娃,我把他也偷去卖了。这一回我又挣了一万……  
  虽然攀枝娃一直在认真听,但最后小年还是从她傻乎乎的样子看出来,她一句也没能听真切。这多少让小年有些扫兴。但他突然又感到庆幸。他要不是一时间心里太难受,他怎么能把自己肚子里的秘密抖落出来呢?他不说了,他脑子里突然长出一个念头,攀枝娃这个样子,骗去卖太容易了,卖了她,给妈治病的钱就有了。这个念头把小年吓了一跳。攀枝娃清水潭一样的眼睛还充满信任地看着他,他还能从那里看到自己的影像。而母亲才刚刚因他伤天害理剁掉了他的手指,才刚刚因为他的伤天害理气发了她的老病。小年不流泪了,开始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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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六章 遭遇(15)        
  如果那天笑鱼找着了攀枝娃,小年这趟汗淌过念头也就跟着消失了。可那天笑鱼没找着攀枝娃。  
  笑鱼从另一条路走出医院,在街上盲目地转了几圈儿,就碰上了乞丐女小同。看到小同他就把找攀枝娃的事给忘到脑后去了。  
  街上的人很密,不注意别人就撞着了你的肩头,或者你就碰着别人的屁股了。有一个地方的人更稠一些,像那地方有一块糍粑,人们走到那儿就给粘住了,腿拔得十分的艰难。而对于好奇心比头发还多的笑鱼,人给粘成一团肯定比蚂蚁给粘成一团更有研究价值。他一粘过去,就看到小同了。  
  小同穿的已经不是昨天那套学生装,头发也只剩下一寸长了,而且右腿还是一条骆驼腿。但笑鱼一眼就认出她是小同了。笑鱼激动地喊,小同,小同。小同因为右腿太长,只好左腿跪着,双手撑地。头总支着脖子就会发酸,有时候,她的头就像一只瓜一样丁当吊着,这种时候耳朵就跟闷在深水里一样,是蒙着的。笑鱼喊她的时候正是这样一种情况,所以小同并没有听到他激动的呼喊声。笑鱼的激动没得到回应,不甘心,索性也爬地上偏着脑袋找小同的脸。小同的脖子歇好了头就抬起来了,两双眼睛在地面上空撞上了,结果把两双圆眼撞成了两对弯豆角。笑鱼去摸小同突然长出来的长腿,说,螃蟹的腿也没你的长得快,今天早上它还没长出来哩。小同不让他摸,还突然怕痛似的尖声哭起来。小同对他的话似懂非懂,而且这个时候她也没心思去认真琢磨。小同是个职业乞丐,她看到笑鱼来了以后往她身边挤过来的人更多了,就即兴表演起来。她突然抱住笑鱼的头,把眼泪鼻涕抹得笑鱼满头都是。她一边哭一边尖着嗓门儿喊叫,哥啊!你怎的到这里来了,你是来找我吗?是要接我回家去吗?爸妈不是嫌我长成这个样子才把我赶出来的吗?你怎又找来了?小同这么哭上一阵,才把笑鱼的头松开。笑鱼把脸抬起来时,整个脸也湿透了,脸上爬着泪流,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小同的泪泛滥过去的。  
  围观的人开始往怀里掏,掏出票子来,选一张小额的往小同的碗里丢。  
  小同不抱笑鱼的头了,她给扔票子的人磕头,额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一边磕一边哭诉,都怪我生了一只怪腿呀,我爸妈嫌弃我把我赶出了家,我这样子不能走路不能干活,全靠了好心的叔叔阿姨给了我一条命啊!  
  扔票子的人多了起来,有点像小同的头上有棵树,这下正好吹过一阵风。有一张崭新的钱票飘下来时在空中旋了一下,打在了笑鱼的脸上。笑鱼给打灵醒了,明白小同这样流泪痛哭是为了多换取一些票子,于是,他也跟着呜呜哭着给人们磕头,额头碰地的声音比小同的还响。站在他跟前的人怕溅血似的往后躲,一些个还红了眼睛鼻子,怪同情的,但又不愿再掏一次腰包,走了。空缺马上就给别人补上了,圈子还是圆满的。补上来的人没看到先前那一幕,同情心给好奇心压着上不来,站了一会儿,想找人问问,最后又没有,想抬脚走人算了,偶然发现别人正盯着自己白眼,就犹豫着掏一张小票扔了,才心安神宁走开。  
  钱票子在小同的面前铺得有点壮观了,小同就一边磕头一边捡钱,心里惦着数钱,哭声就有些干了,不动人了。围着他们的人就退潮一样的全走开了。来来去去路过这里的人被他们的哭声吸引,往这边看过来,看到小同的腿了,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看到小同的手里捏着厚厚的一叠钱,地上还有好几张正等着她去捡,觉得她这下还蛮富有的,心想她也不差自己的一块钱了,再看一眼她那稀奇的腿,继续往前走。偶有一人心里会生起一丝疚意,毕竟看了人家的怪腿却没给钱,于是冲着走在身边的人来一句,现在乞丐五花八门,弄不清真假了。说完了,心里的疚意也排解完了。  
  小同捡完了票子,也不哭了。抹干净脸,换一副又感激又好奇的表情冲着笑鱼。  
  笑鱼赶紧把一张哭脸换成笑脸,把嘴角咧到耳朵根儿去。但他还是惦记着小同的腿。他怯怯地看着它,想去摸又不敢。小同揣好钱,抓着笑鱼站了起来。小同一条腿站立,怪腿远远地拖着,无法行走。她要笑鱼背她。笑鱼背上她,她那条怪腿还在地上拖着,像一截黄皮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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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六章 遭遇(16)        
  小同说,走。  
  笑鱼背着她往前走。  
  小同说,走,走远点儿。  
  笑鱼一声不吭背着她,朝着她指引的方向走了很久。  
  小同说,我们歇下来。  
  笑鱼就歇下来。  
  笑鱼的背贴着小同的胸膛,他们的心离得很近,小同想做什么他都知道。  
  这里是一条黑咕隆咚的小巷子,他们能看见灯火下来来去去的人,那些人却看不见他们。小同拔掉了她的怪腿。那不过是一个肉色的橡皮管儿里套进一些烂布渣,顶头的地方被小同做成了一只小脚板,还画了几个指甲。小脚板被小同故意弄得脏兮兮的,主要是为了障人眼目。  
  小同把怪腿折起来,用一条布带子捆了放进包里,然后揭掉假发套,换上一件干净衣服,再把头发整整齐齐梳理成一个马尾。她说现在别人就不会认出她是刚才那个叫花子了。她拉着笑鱼在街上寻了一个牛肉粉馆儿,买了两个写着“牛肉粉”的小纸牌。笑鱼看到了钞票的用处,莫名其妙地开心。吃牛肉粉的人不少,他们还得等一会儿。小同盯着笑鱼问,你从哪来的,怎的不会说黑沙话?笑鱼盯着小同咕咕笑,说,你这下子太像只猫,像我家那猫,粉红鼻子。小同说,晚一点我也该回去了,你住在哪里?笑鱼说,猫的眼睛有时候会变成一条线,像月亮一样会变。小同说,我和苗苗、果果一起住在南街,五毛钱一晚,住的都是卖力气的和要饭的。笑鱼说,攀枝娃的眼睛和你的一样圆。小同说,我是半碗饭庄的,一到冬天,我们庄能走得动路的都出来要饭。冬天过后,我们就带着要来的钱回庄去。父母买种子化肥的钱有了,我们上学的钱也有了。笑鱼说,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认识你,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小同说,我明天就准备回家去了,已经开学了。笑鱼说,对的,其实我很早以前就认识你,那天我一看见你就晓得你叫小同,但我又记不清是哪个时候认识的你了。小同说,我已经上高二了,今年夏天我要参加高考了。笑鱼说,我想可能我们是在老家认识的,听我奶奶说,我们都是从老家来的。小同说,我们半碗饭庄的人都供不起娃娃上学,好多人都读不到高中。我是靠跳级上来的。小学上到五年级我就直接考上初中,初中上到二年级我就考上高中。上高中需要的钱更多,我不想上高三了,想考大学。笑鱼说,从老家出发的时候可能我们走岔了路,你走到这边来了,我就走到安沙去了。小同说,我已经十六了,你呢?  
  粉上来了,热汽袅袅上升,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孔里钻。两个人都全身心对付香喷喷的牛肉粉。  
  吃得热汗微淌的时候,碗也空了。  
  小同问笑鱼,还来一碗吗?  
  笑鱼点点头又摇摇头,因为他从小同的眼神里明白,小同已经不吃了。  
  小同说,走,我们吃别的去。  
  拉着笑鱼在街上走,小同脚下一弹一弹的,头昂得很高。路过一个糕点房,笑鱼的鼻子感到了刺激,胃里伸出一舌头在他的喉咙里舔。笑鱼的眼睛往金灿灿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糕点上磁,小同就走过去买了两个。笑鱼迫不及待地把糕点送进嘴里,顿时舌头就晕过去了。突然明白钞票原来是大有用处的,就伸手跟小同要钱。笑鱼的嘴里包着糕点,话说不清楚。但他的这种咕哝反倒让小同听懂了他的意思,小同说,我也是要饭的,你不能跟我要。又说,我还当你很有钱,今早上你不是给了我两百块吗?笑鱼见小同不干,脸上露出失望来。小同说,你跟别人要去吧。笑鱼胡乱吞完糕点,就走到路边跪下,伸出手向路人行乞。有人刚才曾看到他在吞糕点。这下看他嘴角上还沾着糕渣,却跪在地上行乞。就笑,说现在是啥人都有,好脚好手一个小伙子哩,干点啥不行呢,偏要来磕头要饭,你说现在这些人羞耻感都哪去了?小同也笑笑鱼是个傻瓜,不打算再跟这个傻瓜一起玩,走开了。  
  笑鱼把额头磕痛了,也没要到一块钱,抬起头去看小同,小同已经不见了。正茫然,有人丢给了他一块钱。是一块钢蹦儿,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不知道这东西也是钱,迟迟的不去捡。头上就又飘下了一块钱,这一次是纸币,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高兴得心里都开了花,忙捡了那块纸币去买糕点。糕点房的人看着他跪下要钱,又看着他心花怒放地跑向他们,就笑,说还没看到过这么喜欢他们的糕点的人。一块钱不够买一块糕,他们说你那边地下还有一块钱,把那一块钱也拿来就够了。笑鱼这才明白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圆铁片也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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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六章 遭遇(17)        
  笑鱼吃着糕点去追小同。他像蛇一样在人缝中穿行,糕点还没吃完就找到小同了。他把剩下的一小块糕点递给小同,小同不要。小同把他拉到旁边,从包里拿出那支怪腿给他,说,我明天就回去了,要等冬天才出来乞讨了。这个你先拿去用吧,你好手好腿的,别人不会给你钱的,得装扮一下。笑鱼拿着小同的怪腿不知所以,小同又拿出两百块钱塞在他手里,说,还你的钱。趁他愣神儿的时候小同突然消失了。发现小同不见以后,笑鱼追了好远,但连个小同的影子也没追着。  
  二十五  
  老等不来攀枝娃和笑鱼,依那就出门来找,但他在医院附近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他们。寻思他们可能已经回到李兵那儿了,回到那里却不然。时间给他一圈儿一圈儿转掉了不少,才看到笑鱼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回来了。  
  攀枝娃呢?依那问。  
  攀枝娃?没找着。笑鱼说。  
  依那看到他手里抱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问他,你去哪里捡了这东西?  
  笑鱼说,是小同的腿。  
  依那吓了一跳。  
  笑鱼说,小同不见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依那胡子里直冒火星,叫你去找攀枝娃的,攀枝娃呢?  
  笑鱼脑子里还在想小同,依那生气他视而不见。他说,攀枝娃没找着,小同一下子就不见了。依那一把扯过笑鱼怀里的东西,想扔,又觉得不对。打开来看,看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笑鱼说,这是小同的腿。依那遭烫似的扔掉那东西,笑鱼赶紧去捡。嘴上还不满地说,这是小同的腿哩!依那胆战心惊地看着笑鱼,弄不明白才那么点时间他怎么就变成神经病了。  
  这个时间,攀枝娃已经和小年坐上了火车。对于攀枝娃来说,一座房子能长成蛇的模样,还能像蛇一样爬行实在是一个伟大的奇迹。他拉着小年从这个车厢蹿到那个车厢,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小年被她拖得很累,最后向卖快餐的列车员要了两盒饭,才让攀枝娃坐了下来。这趟车是过路车,他们没买着座位。攀枝娃坐的空位可能是别人下车以后空出来的,也可能是别人上厕所空出来的。打开饭盒,攀枝娃就闻到一股酸臭味儿。她皱着鼻子把饭还给小年,说,这饭好臭,我吃不下。小年接过饭来闻,很香的。拿开饭盒,他也闻到了一股酸臭味儿。他很熟悉这种味道。寻着味儿去找,果真找到了一双没穿鞋的脚。那双脚就在攀枝娃的斜对面,被主人用双手紧紧箍着,放在屁股前面享受脱离鞋壳以后的轻松啦。小年看着那双脚说,谁的脚这么臭呢?最好是穿上鞋。那双脚有些羞涩地动了动,但无奈它的一切行动都得听脑袋的,脑袋没叫它赶紧钻到鞋壳里去,它也只好厚着脸皮呆在那儿不动。臭脚的主人长着一张公牛脸,不是好欺负的那种。小年想找援兵,但身边的几个人都闭着眼。要么就是真睡着了,要么就是得了鼻炎根本就闻不到气味,或者就是不敢惹这个公牛脸故意装死。反正,他们都不打算参加小年挑起的战斗。  
  小年只好选择拉上攀枝娃撤退。  
  火车奔了一阵就在一个小站上歇下了。小年带着攀枝娃下车,给攀枝娃买了一根漂亮的棒棒糖,他找了一个公用电话往屯上打电话。他在屯上有做鸡鸭贩子的叔,他打电话告诉他叔,他妈正在黑沙医院住院,请他过去照看一下。他叔在电话那边喊,你妈住院你跑哪去了?他说,我妈住院需要一大笔钱,我得去外地拿一笔钱,很快就回来。  
  放下电话,发现攀枝娃正好奇地盯着电话机。  
  小年说,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攀枝娃说,我们有时候也跟野猪啊水牛啊说话,野猪它们听得懂,但这东西也能听懂吗?攀枝娃的意思,电话机没鼻子没眼睛,看不出它有能听懂人话的灵性。  
  小年像架生锈的机器一样吱吱转了一会儿脑子,才从攀枝娃的表情里稍许明白了点儿她的意思。他说,我在打电话,我妈在医院里住着,我叫叔先照看着。  
  攀枝娃拿起电话机听筒翻来覆去地看,说这家伙的耳朵长得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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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六章 遭遇(18)        
  小年盯着她发傻。他在想,我真的要把她卖掉吗?  
  火车叫起来,呜——  
  傻猴子一样的小年突然还回了机灵,拉着攀枝娃上了车。  
  他们不知道,依那这阵子着急得心子上都起火焰了。笑鱼神经兮兮弄得他脑袋里壳啷壳啷摇了好一阵破壳拨浪鼓,那一阵过去以后还不见攀枝娃回来,他脚板就开始发烫了。地不是地,是烧红了的铁板,他每踩上去都要给烫得心子发痛。他叫李兵帮着拿主意,李兵也着急得伤腿火辣辣痛。龇牙咧嘴打手机,在村里找朋友帮忙找人,不生不熟的朋友都找上了,最后还不放过身边守着他的爸妈。  
  依那和笑鱼兵分两路又找了一回,依然是一个人回来。李兵说他的那些朋友也都回了电话,说没找着这样一个姑娘。后来,李兵的爸妈也回来了,都说没找着。李兵说,报保安队吧?依那脑子里哐当一声,去见保安,他不把自己往笼子里送?可他还是说,报保安队。  
  这是最平常的招,小年脑子不转都能料想得到。他带着攀枝娃中途下了车,再没上那辆车。  
  二十六  
  就近的保安队叫南街保安队。决定去保安队以后,依那头皮开始发麻。几年前依那他们打死的那保安是不是南街保安队的?如果是,现在这里的保安是不是把陈卫国的照片挂在墙头,每天都对着照片温习他们的仇恨并发誓这辈子即使不做保安了也不放过他?如果不是,这里的保安是不是也天天想着意外地抓住陈卫国立上一大功?  
  突然接到张垒的电话。李兵把电话给了依那。张垒在电话里冒依那的火,说他没用,看那么大一个孩子都看不住。说要是攀枝娃给人贩子拐跑了,看他怎么回去跟安沙人交代。依那给问得哑口无言,张垒又说如果找不着攀枝娃他自己也没法跟安沙人交代。张垒叫依那火速去保安队报案,如果到明天早上都还找不到攀枝娃他就赶过黑沙来。依那也平地冒火,他说要是明天早上都还找不着人的话,你还来做啥?!张垒那边哑了一会儿,可跟着声音大得要震破手机。张垒说那我怎么办?我这边一大堆事情哩,莫不是你自个儿把人弄丢了还要我放下这边的事情来帮你找人不成?依那说,人可是你们带出来的。张垒说,可人是你弄丢的!依那把李兵的手机扔了。他骂了一声狗屁,然后就往保安队去了。  
  笑鱼追上依那,说,要不,我们再上街去找吧?  
  依那脚步慢下来。笑鱼说,说不定这阵她正在哪儿玩哩。依那看着笑鱼想了想,同意了笑鱼的建议。笑鱼紧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们又癫癫走向了大街。这时已是深夜,街上已经人影稀少,灯火也因为大街的寂寞而变得无精打采。这一次,他们两个人紧跟在一起。大街上已经不用找了,攀枝娃要是还在大街上,他们闭着眼也能把她找到。他们像两条落荒的野狗,东张西望,连一个只容得下一只猫的黑暗角落都不放过。如果攀枝娃是一条蚯蚓,只要她还在这个小城里,他们也一定能把她找到。  
  一幢接一幢的楼房都已经睡去了,整个小城只剩下路灯还有气无力地睁着眼。他们放弃大街,往楼房中间那些巷道里去找。巷道里很黑,他们把眼睛尽量睁得很大。这么走着,一个哼哼叽叽的声音就给他们捕捉到了。他们几乎同时闭住呼吸,把耳朵支楞到空中。寂静的夜空中,一个女娃放得最轻的声音也那么清晰。那声音,就是攀枝娃的。笑鱼还没等自己缓过呼吸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起来,一边跑还一边喊,攀枝娃,攀枝娃。第二声还没喊完他就看到两个人影拉拉扯扯往前面逃。他着急得恨自己不能变成一只大鹰,两只手在前面胡乱抓捞,声音也变了调。比起来前面两人来,他还是一只大鹰。很快他就抓住了他们,一只手逮住一个。攀枝娃你跑啥呀……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话还没完他脸上就挨了一拳,疼痛像炸弹一样在他脸上瞬间爆炸,他晕了一下,手就放开了。但只一秒钟他就醒过来了,依那也赶上来了,他们不能再丢了攀枝娃。他们追。把两个黑影追到了大街上。一到大街上两个黑影就成了真人,他们给吓得不轻,一边狂逃一边还嘶着嗓子呼救。笑鱼还要追,依那把他拉住了。依那说,那不是攀枝娃。笑鱼看着逃远了的两个人影,气吁吁地说,可刚才我听她说话哩。依那说,那不是攀枝娃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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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六章 遭遇(19)        
  笑鱼的鼻子在流血。一条弯弯拐拐的血线从鼻孔里走出来,跳过嘴唇,从下巴上滑下去,掉在胸前的衣服上,变成一些椭圆的黑斑。  
  依那傻傻地看着他流血的鼻子,喃喃地说,我们去保安队吧。  
  这时候攀枝娃正在另外一个城市里开心。那是一个没有夜晚的城市。小年把攀枝娃带到大街上,在一片眼花缭乱中攀枝娃的眼睛定在了一个塑料模特儿身上。那家伙穿着一件火红色的羽绒服,一动不动地做着一个很娇媚的姿势。她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让看着她的人都觉得累,攀枝娃想上去拉她一下,额头碰到了玻璃,才知道她们之间还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小年说,你想要那件衣服吗?  
  攀枝娃看着他点头,还学模特儿的姿势给他看。  
  小年说,你是想变成她那个样子?  
  攀枝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拉着他寻门进了店里面,直奔模特儿去。攀枝娃这时候才发现模特儿是死的,她伸出食指戳模特儿光溜溜的脖子,感觉到一种死亡的坚硬。她非常失望地看着小年。有人走上前来,说,喜欢就试试吧?小年说,请你取下来她试试吧。于是,攀枝娃眼睁睁看着模特儿被剥光了身子。那件火红色的羽绒服被披到了她的身上。小年把她拉到镜子前,她从镜子里看到一个像木棉花一样的攀枝娃,就惊喜得哇哇直叫。  
  后来,攀枝娃再没脱下这件衣服。这件衣服的价钱对于小年来说不是小数,小年付钱的时候是咬着牙的。看到他咬牙,攀枝娃就明白了这件衣服的分量,她冲着小年把脸笑成一朵花儿样。小年被她的样子弄得心里一阵一阵地翻着热浪,但他还是苦着脸说,我带你到街上来就是想让你换个样子的,但这一件衣服也太贵了。  
  攀枝娃听不懂他的咕哝,不管他,只管自己开心。  
  后来,小年花二十五块钱替攀枝娃买了一条牛仔裤。着上一身现代版的衣服,又带她去剪了个时尚的短发,攀枝娃就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小年对自己说,现在,让那些保安去找那个攀枝娃吧。  
  攀枝娃说,你说谁要来找我?  
  小年一惊,说,我说我们该去坐火车了。  
  然后,他带着攀枝娃去火车站。  
  二十七  
  南街保安队的睡得死气沉沉。依那上前敲门,敲了好半天里面才亮起了灯。看起来,值班保安的眼睛打不开,所以他不得不把脖子伸得很长,让眼睛离对方近一点。依那说,我来报案。保安把脖子缩了一下,眼睛终于打开了。但他看起来仍然没有完全醒过来,眼睛像木头刻的。依那说,我们丢了一个姑娘,请你们帮着找找。保安的眼睛定在依那的脸上,老半天不离开。依那心有些凉,但他的身体很镇定。保安问,你是哪里的?依那说,我是安沙的。保安看一眼依那身后的笑鱼,又问,他也是安沙的?依那说,是的。保安说,我怎么没听说过安沙这个地方?依那说,我们是来报案的。保安坐到办公桌前,摆开了纸笔。保安做模做样询问记录了一通后,就叫他们回去等消息。临出门的时候,保安突然冲依那说,我咋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  
  从保安队回来,李兵要依那和笑鱼跟他爸妈一起住他家里去。结果笑鱼去了,他没有去。他说他在医院看着李兵。后来李兵也睡过去了,他还睁着眼睛。他在等天亮。值班保安最后冲他说的那句话像一个黑洞,让他身心发寒。但是,攀枝娃丢了,他不能就这么离开。天刚微明他就出了医院。他沿着街把小城走了一圈儿,最后在总公司大楼旁边的一家超市门口蹲了下来。他希望在这儿看到儿子。远远近近的,上班族们忙忙碌碌地奔走。往总公司大楼去的人也不少。他在这儿蹲了好一阵,却一直见不着儿子的影子。超市要开门了,来开门的是个女人,嘴唇红得像刚咬过鸡。依那看见女人那嘴心就发慌,他自觉往边上让了让。但女人叫他走开。他走开了,女人还叫他走远点。他没跟这女人计较。他还要去请保安帮着找攀枝娃,他得集中精力去面对摆在未来时间里那个让人身心发寒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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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六章 遭遇(20)        
  依那站到了两个保安面前。两个保安紧紧盯着他看。他们都不是昨晚的值班保安。  
  依那说,昨晚我来报过案。  
  一个保安说,哦,我们知道了。  
  依那说,你们去找了吗?  
  回答说,正在准备。  
  另一个说,你再把情况说一说吧。  
  依那被他们盯得脸皮发抽,自己找个地方坐下了。  
  他说,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是从安沙来的,打扮很特别。  
  一个保安说,是不是跟你一样特别呀?  
  说完自己先呵呵笑,另一个保安也跟着呵呵笑。  
  依那说,她比我更特别,因为她操一口别人听不懂的安沙话。  
  保安说,那就好找。  
  依那说,你们打算啥时候去找呢?  
  保安说,我们正在准备呀。    
  又进来一个保安,生得比较肥实。肥保安把依那盯着看了一回,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依那说昨晚我报过案,想来听消息。保安说你昨晚才报案这阵儿就来听消息,你以为我们是二郎神啊?依那说那你们要等到啥时候才去找人呢?肥保安说你咋知道我们没去找人呢?又问旁边的保安,他是要找人是吧?那边回答说,他的一个姑娘丢了,叫我帮着找哩。肥保安长长地“哦”一声,表示他明白了。但他回过头就冲依那说,你咋就说我们没去找人呢?昨晚我们把城外那条河都捞了一遍。  
  依那说,昨晚你们啥时候去捞河了?  
  肥保安说,你是啥时候报的案?  
  依那不回答。  
  肥保安说,你报过案我们就去找了,城里找不着我们就去捞河了,我们一个晚上没睡觉你知道吗?  
  依那问,你们是啥时候去捞的河?  
  肥保安不高兴了,说怎么的,倒像你是保安了,审问起我们来了?  
  依那说,随便什么人也都不能信口就撒谎骗人吧?  
  肥保安嘻嘻哈哈几声,把本来该有的尴尬就这么笑没了。他还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冲依那说,啥事情都得有个过程,你说呢?  
  依那正想吐他一口,张垒进来了。  
  张垒一脸的焦急,像大火正在烧他家的房子。他上前拍拍依那的肩,就往保安面前递烟。辛苦了辛苦了。他说。保安们接过烟,用一种很正义的眼神看着张垒。张垒说,嘿嘿,保安兄弟,我是南极屯的主任,张垒。昨天我们丢了一个安沙姑娘。小姑娘第一次出山外来,没见过世面,你们得帮帮忙。  
  保安们都点上了张垒递上的烟。  
  肥保安说,张主任也别急,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会尽力的。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就等队长来一声令下就出发。  
  这个姑娘和其他姑娘不一样,找不回她来我的工作就不好做了。这事不简单,关系到修电站的事,今早上陈总还打电话专门问到过这事儿。张垒哭咧咧的跟保安说过了,才转过头来冲依那说,陈总一大早就打电话问你们对我们修的房子满不满意,还问我有没有怠慢你们。哎呀,我只得把丢攀枝娃这件事情向他汇报了。  
  依那心里一紧。  
  张垒说,陈总等会儿可能会找我去过问些事情,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啊?  
  依那的心又给谁捏了一把。  
  张垒接着又去冲保安们卖口水。他说,安沙那地方兄弟们是不知道,完全与世隔绝着。要不是要修电站,黑沙人可能永远也不晓得还有这样一帮人住在那里。这回我带两个人出来是为了让他们来看看他们的新家园。你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把他们弄丢了一个,我不是拿自己这主任开玩笑吗?要是找不回来这个姑娘,安沙人不把我生吞活吃了啊?  
  保安们深表同情地看着他,悠悠地抽着他奉献的烟。  
  张垒冲他们苦笑,假装突然想起似的问,哟,这吴队长是不是给别的事缠住了?没有人说吴队长是不是被别的事缠住了。张垒就往就近的一个保安身边凑近一点,说悄悄话,你们吴队长我们熟,昨天我跟他通过电话。今天他要是没别的事缠着他一定会来帮我的忙的。保安像远视眼一样故意拉开距离看他一会儿,呵呵笑起来。却不说话,只笑。张垒说,我今天早上这么早赶来,主要不是为找人的事,主要考虑到你们昨晚找人辛苦了,想请你们喝杯酒。想买杯素酒犒劳犒劳兄弟们。我清早起来就跟你们吴队长打电话,可他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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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六章 遭遇(21)        
  依那说,那不找人了?  
  张垒冲他瞪眼,拔着嗓门儿说,谁说不找人了?要找人也得吃饭是不是?  
  又回头冲保安们说,兄弟们别见气,这位老叔在安沙那地方待得久了。  
  一个保安说起了奚落人的话,说安沙人是不是都不吃饭?  
  张垒就冲这保安笑,于是保安队里一时间充满了笑声。  
  笑完了,张垒就打电话。说我给吴队长打电话。都看着他给吴队长打电话。可看半天,他说吴队长把电话挂了。  
  保安们说,不可能,吴队长绝对不会拒听任何一个电话,因为他是保安。张垒说,对对对,肯定是信号突然断了,这些天网络老出问题。昨天我给我老婆打电话,串线,对方也是个女的,一句一句问我,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耳朵聋了吗耳朵聋了吗?我气着了,就冲着电话来一句,你他妈的才耳朵聋了!结果我刚挂断电话老婆就打过来了,老婆说你敢骂我耳朵聋了?哈哈哈。  
  保安们也觉得好笑,就跟着张垒一起笑。  
  依那站起来往外走。张垒问他去哪里,依那说,你们去吃饭吧,我去找找攀枝娃。张垒说,你去哪找?依那说随便去哪儿找都比躲在屋子里说笑强。张垒脸上发讪,说你一个人咋找啊,不是找了一个晚上也没找着吗?依那说,找得着找不着的,只要找了,心里就能安些。  
  张垒脸皮发红,跟保安们赔着笑说一定请他们吃午饭,叫他们网络好全队的兄弟,一个也不能漏掉云云。然后出门追依那。  
  张垒刚从保安队出来就开始骂保安。他是故意骂给依那听的。他说他妈的一窝狗!  
  依那说,是狗你还请他们吃饭喝酒?  
  张垒说,妈的,他们要是人还会要我请吃饭吗?是人都知道他们拿着老百姓的俸禄,替老百姓找个人是分内的事。可他们不通这个人性。  
  依那说,请他们吃过饭就靠得住吗?  
  张垒说,人丢了,我们自己找不着,还不得指望他们?指望得成指望不成都得试试啊。  
  依那突然心里一阵酸楚,眼睛就湿巴巴起来。一个晚上没睡觉,眼睛本来就红,这下眼泪浸上来,那眼睛更是像长了红苔的沼泽。这么好个娃,别是落到人贩子的手里去了。他哽哽咽咽地说。  
  张垒也长长地叹气,说,攀枝娃模样长得好看,又不明白这世道的险恶,我也老往那上头想。  
  依那说,好好地待在安沙多好。  
  张垒说,你别太着急,攀枝娃会没事的。今天我们把这事情托给保安,你就带着笑鱼回去。李兵和王权是去不成了,我跟你们一起去。这里的事要办,搬迁的事也不能耽搁。  
  依那急,没找着攀枝娃我哪能回去?我回去跟安沙人说攀枝娃丢了?  
  张垒拧着眉头,说,瞒着也不行啊,要是一两年都找不着攀枝娃,你就打算让安沙人被水淹死?  
  依那肯定不想让安沙人淹死,但找不着攀枝娃依那没脸去见安沙人啊。依那无助得直想哭。张垒惭愧地耷拉了一会儿眼皮,拉起依那,说,走,我请你去吃这城头最好吃的羊肉粉。脑子得有了油才能转,吃完了粉就晓得该咋办了。  
  依那被他拖着,很被动地迈着双腿。  
  转一个弯,上了这城里最热闹的街道,他们就碰上了笑鱼。他爬在人行道上,右腿还莫名其妙地长出怪模怪样的一截。笑鱼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只缺了口的碗放在面前,可能是由于他长了一条怪腿,也可能是因为他磕头磕得太虔诚,那破碗里竟然有好几张钞票。  
  依那和张垒走到他跟前,他依然埋着头磕头。  
  张垒看看四周,轻轻踢了他一脚。笑鱼不明白怎么有人踢他,抬起了头,看到是他们,就蜷了腿坐地上。他把破碗端起来给他们看,脸上露出得意。张垒紧张地看着四周,像正在偷盗。依那蹲下身问笑鱼为啥要做叫花子。笑鱼说有了钱就可以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攀枝娃。依那心里亮了一下,问他打算怎么找,笑鱼指着路上跑着的汽车说,有了钱就可以坐着那东西去远一点的地方找,攀枝娃肯定是坐着那东西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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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六章 遭遇(22)        
  二十八  
  小年天亮时正在做一个惊心动魄的梦。他梦见自己剥开了熟睡的攀枝娃的衣服。攀枝娃还像一个青涩的果子,整个身体都紧紧的硬硬的,梦里的小年在这个身体面前感受着肉体的欲望和灵魂的罪恶感的双重折磨。正在他痛苦万分的时候,攀枝娃的身体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成熟得透了的女人。梦里的小年看不清那女人的脸,但他能听到那女人发颤的声音。“来吧,来吧。”小年听她这样呼唤。小年的脑袋顿时就爆炸了,胸膛也爆炸了他,身体的碎片飞起来,落到那女人的身体上。就在那时,他突然发现那个成熟的女人身体不见了,他的身下躺着的还是攀枝娃……  
  小年吓醒过来以后感觉自己湿了裤裆。攀枝娃猫一样蜷在他怀里,睡得跟石头一样。小年的心还在猛烈地撞击着他的胸膛,灵魂的碎片还在空中飘飞。等魂魄稍定,小年轻轻推了推攀枝娃。攀枝娃懒懒的睁开眼睛,小年急忙把脸别开了。他怕看攀枝娃的眼睛。攀枝娃看窗外明晃晃的,眼睛又眯上了。她还贪恋着瞌睡,不想挪动身体。小年硬把她推起来,让她靠着座位,自己急急忙忙往厕所跑去了。  
  攀枝娃的眼睛又重新给瞌睡粘得紧紧的,身体也给瞌睡拽得往下沉,头一歪,她就顺势倒在座位上睡着了。开始,她还能听到火车隐隐的“哐当”声,像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敲破锣。有一会儿,火车的“哐当”声变成了人的喊声,喂,喂。喊声仿佛在天边,又仿佛在耳边。后来她就啥也听不到了,她成了一条蛇,在水里游啊游,突然就看到了安沙。爸妈在滩上追逐打闹,爸用一块小石头打妈的屁股,妈摸一把屁股,摸出一只刺猬来掷向爸。爸不知道是刺猬,用双手接住,结果如接住了一团火,痛得哇呀哇呀直跳,妈却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攀枝娃也想笑,但自己是条蛇,不会笑,只好由着开心在身体里乱拱,把自己的身体拱得疙里疙瘩,像一截胀鼓鼓的大肠。妈突然就看到她了,跑到水边来问她找到好地方没有,攀枝娃说找到了找到了,那边好地方好东西都多着哩,我们随便搬到哪里都比这里好玩。爸也跑过来了,问攀枝娃你怎么变成一条蛇了,攀枝娃说,我是来驮我们家的呀,快去把房子搬来放到我背上。爸说,你背得动?攀枝娃说,背得动,叫他们全都拿来我背,我全背过去。爸说好,转过身去又转过身来,背上就多一座竹楼。攀枝娃看清那正是自己家的竹楼,门上还挂着她的竹哨子。妈接过竹楼来放到攀枝娃背上,攀枝娃感觉到竹楼里还有谁在跳动,妈说,是猫,正在捉老鼠啦……  
  对面座位上的人看来是给尿憋醒的,睁开眼就往厕所那边去了。一直和攀枝娃坐一排座位的中年男人也揭开了脸上的帽子。攀枝娃和小年来到座位上时这人已经坐在这儿了,那时候他的脸就给帽子盖着,呼噜声把帽子震得一阵一阵地痉挛,却始终不见帽子被震掉下来,好像那帽子压根儿就是长在他脸上的,他生下来就是一张帽壳脸。现在,他把帽子从脸上揭了下来。又好像帽子就是他的瞌睡,他盖上帽子就打呼噜,揭掉帽子脸上的睡意就彻底干净了,神情如雨后的晴空一般新鲜。他充满活力的眼睛往四周扫描一圈儿,手就从容不迫地伸进了攀枝娃的羽绒服口袋。攀枝娃的口袋里很暖和,像一只暖乎乎的鸟窝,他的手伸进去就有点不想伸出来了。但这只鸟窝生在别人身上,不伸出来肯定是妄想。而且,手已经在里面找到了一个东西。手走进这里来就是来寻找东西的,准确地说是来寻找钱的,现在它已经找着了,就没在再呆在里面的理由了。手没有眼睛,它是凭感觉判断那是钱。每一次这种时候它都会莫明地兴奋,会颤抖那么一两下。等出来看到那并不是钱,它也会沮丧,会生出一种将功补过之心,暗暗地起誓,下一回一定找来钱,找来很多很多的钱。就像这一次,它找到的不过是一张糖纸,一张包棒棒糖的纸,被攀枝娃玩得软乎乎的,又折叠起来揣在这个口袋里,那手感绝对是钱币的。男人很生气,想骂人。骂攀枝娃还是骂自己呢?可以骂自己的手气差,但仿佛别人不在这个口袋里放上钱才是最大的罪恶。一般在这种时候帽壳脸男人都要咬着牙帮子犹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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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六章 遭遇(23)        
  还没拿定主意,小年回来了。  
  帽壳脸男人的思想被打断了,又急忙把帽子盖在脸上。  
  小年在一边早就看清了这边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情倒让他很容易就放下了刚才那个梦,回到座位时,他已经不再被羞涩和难堪所困扰。他又是一个冷静而胆大的小年了。他冲着帽壳脸男吹两声口哨,然后说,我都看见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妹身上一分钱都没揣。男人不做声,帽子还稳稳地盖在脸上。小年把攀枝娃拉起来,攀枝娃糖稀一样黏糊糊的。他对着攀枝娃的耳朵喊,喂!攀枝娃给吓了个激棱,醒过来了。小年说,梦见周公偷你钱没?攀枝娃说,梦见我变成一条蛇去驮我们的房子,我把全庄的房子和人还有猫狗都驮在背上,就像这火车一样。小年呆乎乎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叫起来,天啦!攀枝娃说,咋啦?小年在自己心里说,怎么她能说黑沙话来了?嘴上却说,你能变成火车呀!真了不起。攀枝娃笑,结果一个哈欠起来,笑声给噎回去,笑脸给圆乎乎的嘴洞夺去了一半。  
  小年挨着攀枝娃坐下,说,你的糖纸呢?  
  攀枝娃去兜里摸。  
  小年用下巴指着地下,攀枝娃看到在一双男人大脚的旁边,而且被人残忍地揉成了一个小球儿。  
  小年说,晓得它咋跑那里去了吗?  
  攀枝娃笨乎乎看着他,不想转脑子,想听现成的答案。  
  身边的男人站了起来走了,帽子从脸上到了头顶上。  
  小年突然减掉了好多兴致,不想谈糖纸了。他问攀枝娃,你原来并不是第一回走出安沙那地方对吗?攀枝娃说,第一回,我这回出来才晓得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和这么多好玩的东西。小年说,你撒谎。攀枝娃说,啥叫撒谎?小年说,你本来会说黑沙话但你昨晚还装不会说,也不会听。攀枝娃说,我也不晓得咋的。小年奚落道,是不是做梦学黑沙话了?攀枝娃说没有,只梦见自己像火车一样拉着他们的安沙庄。小年像看怪物一样看看攀枝娃,说,你是妖怪?攀枝娃想了想说,是妖怪。一种撞了鬼的感觉让小年陡然起来一身鸡皮疙瘩。  
  攀枝娃打过两个哈欠,瞌睡就全随气给哈出去了。不光眼神活泛了起来,连嘴巴也勤快得很。她说,依那叔刚到我们安沙去的时候也跟我们说黑沙话。后来就不说了。小年眼前一亮,问她,你是从他那里学会的黑沙话?攀枝娃想了想,觉得应该是。她说,出来前,依那叔还专门教过我们黑沙话。小年若有所悟地说,唔。  
  车窗外一片连着一片的黄土坡,光秃秃的没长一根毛,攀枝娃说,你看这地方,像甲鱼的肚皮一样光光的。  
  小年没兴趣跟她讨论这地方像什么,他在想他的心事。再过二十分钟,火车就会在一个小站上停下来,那时候他们就该下车了。这地方像甲鱼的肚皮也好像秃子的头顶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的女人也像这里的草一样稀少。他能想得到,攀枝娃在这里绝对是很受欢迎的。  
  攀枝娃一直看着窗外,窗外荒凉的景象使她显得有点感伤。  
  她说,你看这里,怎的就不长一棵草啊?  
  又说,我这回出来是要替我们安沙找一个安家的地方的,他们要我们搬到你们冰河去,我不喜欢那地方。我要找一个更好的地方。  
  说,这个地方不行,没有木棉树,没有竹林,也没有水,也没有野猪。  
  说,这里连冰河都不如。  
  小年想,我也是为了家里能有个好景象才带你到这里来的。我两个哥哥上着大学,我学上不好,我得挣钱来让哥哥们上好学,今后他们有出息了,我家就会过上好日子。我还不能让妈生病,更不能让她早早的就没了,你说她辛辛苦苦把我们拉扯大,还拉扯出两个大学生来,不好好的活着,不享享福,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咋对得起她老人家?  
  攀枝娃说,我们去好看的地方吧?  
  小年点点头,眼睛半睁着,一副要睡过去的样子。攀枝娃的话压得他的心往下沉,他没有说话的情绪。  
  二十九  
  这天中午,张垒喝得舌头像木棍子一样硬。他请的这帮保安全都很能喝,他把舌头喝成了木棍子他们也还是一副很清醒的样子。保安们全都穿着便装,没有了制服的遮掩,他们的肚子全都显露出了平庸和丑陋,一个个都宛若抱着一个坛子。你说一个坛子能装多少酒水呢?张垒当主任还不到一年,加上他的肉长得像树根疙瘩一样干硬,所以,他的肚子还惭愧地守着一马平川。张垒很嫉妒这些肚子,换平时他当然不会表露。但现在他喝高了,看别人时别人是两个人,别人有两个肚子说说其中一个是不算过分的。他晃荡在酒水里的脑子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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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六章 遭遇(24)        
  他紧挨着吴队长坐着,一斜眼就能看到吴队长像坛子一样蹲在怀里的肚子,敬酒时还能听到水流进坛子里的叮咚声。他一直在认真的辨听这种声音,按他的经验,水浅的时候,声音会响亮些,他太想知道吴队长的坛子什么时候才能装满了。但似乎吴队长的肚子是个穿了底的坛子,叮咚声一直清脆如初,恐怕就这么坐上一辈子也等不到它装满的那一天。张垒不得不对吴队长的肚子肃然起敬了。他看看自己的手还干净,就把它放到了吴队长的肚子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吴队长说悄悄话。这肚子真好!我要有这么个肚子,就好了。他说。吴队长的脸陡然间变得金黄金黄,他嘴里还嘬着一只蟹壳,这一下,他把津津有味的蟹壳也吐掉了。他的舌头一点都不直,活软着哩。他说张主任你这是啥意思?想放啥屁就放。张垒吓了一跳,眼睛有那么一小会的清明,把吴队长脸上的颜色看清楚了。脑子还在酒水里晃荡,他摇摇脑袋,吹一口气,就像眼前一直挡着一块纱布,让他看不清方向。他吹气就是为了能把纱布撩起一点,找找方向。吹一口气,他又知道自己这阵子该说什么话了。  
  他把自己不断往外溢着酒水的酒杯抖抖索索举到眉前,向着吴队长,说,吴队长,兄弟是打心眼里,羡慕你这一身气质。来,喝!  
  吴队长虚假地笑笑,应付着端起酒杯,问,你羡慕我哪门子气质呢张主任?  
  张垒舌头不太听使,但这时候他脑子还能转,还能从别人的语气里听气候。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他得强迫自己扭转乾坤。  
  他把满满的一杯酒灌进嘴里,把杯子倒过来举着。这也是缓兵之计,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想好自己该吐哪一颗牙了。  
  他说,吴队长是有所不知,我从小就特别敬畏保安。第一次学写作文,老师给了个题目叫“我的理想”,我写的就是我想当保安。保安,从小我就觉得保安好神圣好伟大。我心目中最伟大的人就是保安,一直都是。保安能抓坏蛋,那个威武呀!啧啧啧!就像你吴队长吧,往那儿一站,坏蛋就吓得屁滚尿流。  
  桌子上的人夸张地哈哈大笑,如果他们戴着帽子,帽子也会仰掉的。  
  张垒见自己的努力已经起了效果,更来了劲儿,舌头竟然也灵活了许多。  
  他抬高了声音,想把哄堂大笑压下去。  
  他说,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啊!你们看我,就是穿上制服别人也不把我当保安,只会把我认作是畜牧站阉猪的。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张垒为了拔高声音,把脖子也拔得很长。他也跟着笑,但他笑得很谦虚,笑着笑着,突然又严肃下来,说,可看看你们,不穿制服了,别人一样的看见你们就双腿筛糠。为啥?你们骨子里有一种威严,一种正气。他把大拇指竖起来比到吴队长的胸前,说,看看吴队长,就这么一坐或者一站,那就是威风凛凛啊!正气逼人啊!  
  他还想感叹,吴队长把他制止了。吴队长现在已经是彻头彻尾被快乐包围着了,脸色红润如初夜时的女人。他冲张垒摆着手说,行了行了,说说你弄丢的那个人吧,是不是一个姑娘?  
  张垒愣住了,像只被吓傻了的鸡,脖子硬着,干瞪着眼。又突然牙光一闪,嘿嘿呵呵笑起来,说,吴队长记性真好,你说对了,就是一个姑娘,嘿嘿,一个安沙姑娘,不会说黑沙话的姑娘。又投以依那一种怀疑的目光,问,你们报案时,没说清楚吗?依那立刻做出据理力争的样子,但他到最后也没吭出一个声来。他是张垒硬拉来的。不是他怕见保安,实在是因为他恶心这些保安。好在他坐在这里一直都不被重视,没谁敬他的酒,他也不敬别人的酒。吃到这儿他都打算悄悄离席了,可张垒又突然盯上了他。张垒说,报案时应该把攀枝娃的情况仔细说清楚的。  
  依那这回没忍得住气,他很严肃地质问张垒,你凭啥说我没说清楚?张垒却来不及顾及他的情绪,他的手机叫了。噢,你好你好陈总。“陈总”几个词一蹦出来,全场竟自觉地安静下来了。有些人是很想听到下文的,但后来张垒却只顾点头哼哼。哼哼一阵,就听他说“再见陈总”。挂了手机,张垒冲依那说,陈总叫我带上你和笑鱼去一趟他那里。旁边一个保安突然顿足大叹,我终于想起来了!一桌子人都被他吓了一跳。这是昨晚值班那位保安,这时候他终于想起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在哪里见过依那了。原来他长得特别像一个人。他指着依那喊道。你们猜他长得像谁?就像我们总公司的陈总。保安们的眼睛都对准了依那的脸,他们研究了一会儿,觉得他的确长得像陈总。还真像哩。保安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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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六章 遭遇(25)        
  如果他们没喝醉,他们会看到依那的脸突然间变成青紫色了。依那当时着实吓了一大跳。就在那值班保安突然顿足大喊的那一刹那间,依那突然感觉自己整个地冰了硬了。他以为,这个保安终于认出他是闹事打保安的陈卫国了。好在有惊无险,他也就是发现他长得像陈副总经理而已。张垒嘿嘿笑着冲依那说,你要是陈总的亲戚就……  
  就什么,他没说出来。后面的话给一个充满酒气的嗝打断了。  
  有人觉得这个饭局是该散的时候了。这人是吴队长。吴队长一巴掌拍到张垒的肩上,差点没把张垒拍到地上去。吴队长说,张主任放心,这件事情弟兄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办。找人要紧,我们就不要耽误时间了。等找到了人,我们再一起喝,那时候我们一定喝个不醉不休。  
  张垒豪情万丈地喊道:好!吴队长辛苦,这事儿结了我们还在这儿来喝!说完端起面前一杯酒,说,来,弟兄们喝下这杯,张垒拜托你们了!活找着人,死找着尸,拜托啦!一饮而尽,举着空杯直了眼看大家。  
  吴队长说,张主任言重了,这是我们分内的事。  
  张垒连声说,谢谢谢谢拜托拜托!  
  吴队长扯扯衣服,说,那就这样吧,我们去开展我们的工作,你也去忙你的大事吧?  
  张垒点头又哈腰,握着吴队长的手使劲摇。  
  保安们也全都离开饭桌穿好了外衣准备整装出发了,张垒挽着吴队长的手臂,很亲兄弟的样子。吴队长从他的手上感觉到一种暗示,挥手叫他的部下们走前面,他断后。张垒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悄悄掏出一个饱满的信封,又悄悄放进吴队长的衣服口袋里去。看起来,张垒醉得不轻,但这件事情他办得很有分寸。悄悄掏信封的时候只有自己知道,悄悄放信封的时候坚决不能让别人知道,而且还要让吴队长已经感觉到了却又可以装着没感觉到。  
  完成了任务,手就撤退了,不再挽着吴队长肥嘟嘟的手臂。  
  保安队伍踩着红地毯下了楼,走到了门口,就站下了。吴队长说,散吧张主任,这事儿你放心好了。  
  张垒把一张紫红的脸挤成一堆,朝保安们挥手道别。保安们四下散去了,张垒猛转身大吐起来。  
  三十  
  黄土路干得一抬脚就尘土飞扬。空中流浪着一股一股的风,时不时的,撞上一股,头发就横起来了,尘土趁机卷到空中兴风作浪,浑水摸鱼地抽人的脸,钻进你的嘴,让你满口是沙,说话牙缝都沙沙响,钻进眼睛里,让你睁不开眼睛。  
  小年拉着攀枝娃从一孔窑洞里走出来,眯着眼寻找新的去处。  
  小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冲攀枝娃说,得找一户好人家,有钱的,人好的人家。  
  他们刚从这户人家吃过饭出来。饭是买的,出门时就像在饭店里吃完饭走人一样拍拍屁股就行了。倒是那个长着酱皮儿猪肉一样的皮肤的男人送出门来,热情地邀请他们再坐坐。看小年在寻找新的方向,问他要去哪里。小年说,刚才你说的你们村上最富有的那家从哪走?酱皮儿男人给他指了一条路,他就拉上攀枝娃朝着那条路走了。酱皮男人突然在后面喊,他家没空男人啦!小年没理他,自个儿咕哝,他家没空男人也不卖给你。  
  说话的时候正好来了一股风,小年进了一嘴沙土,赶紧吐。  
  攀枝娃在一边捂着嘴笑。攀枝娃把作领子用的羽绒帽子套在头上,还时时用手捂着小嘴儿,风沙很难进到她的嘴里去。  
  迎面走来一条狗,跟泥土一个颜色。看到两个陌生人,它远远的站住了。看样子很吃惊,也很害怕,它把脖子朝着两个陌生人长长伸出去,紧张地翕动着鼻孔。有一股风从它的后面吹起,它的尾巴被吹竖起来,像一束芦苇花。身上的毛也给吹竖起来,使它陡然间变得很肥胖。  
  小年往地上找石头,狗看见了,叽叽哼几声,扭转头逃了。  
  攀枝娃说,这里的狗毛长,不像我们安沙的狗,毛短,身上像打了油一样光滑。攀枝娃说的是安沙话,小年听不懂,就问,你咋又不说黑沙话了呢?攀枝娃没理他的茬,因为这个时候攀枝娃又突然听不懂黑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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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六章 遭遇(26)        
  小年说,你喜欢这儿吗?  
  攀枝娃说,这里的人像猴子。  
  小年说,窑洞住着不是挺新鲜吗?  
  攀枝娃说,猴子才住在洞里。  
  小年在心里说,我会尽量找一户好人家的。  
  酱皮男人指给他的是一片比较集中的窑洞。从远处看起来那里的窑洞是比酱皮男人的窑洞要富气一些。小年指着那一片胡乱挤在一堆的窑洞说,你看,那里肯定会有一户富裕人家,待会儿我们照着窑洞装修得好的人家寻。  
  攀枝娃问,猴子的洞是在岩上。  
  小年说,其实我也晓得你这样的人儿不该生活在这种地方,但……  
  攀枝娃说,水獭也住在洞里,但水獭的洞在水下。我们热天到水里去抓水獭,水獭就从这个洞跑到那个洞,咯咯咯。  
  小年说,一定要给你找个富裕人家。其实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其实这里的人有钱哩。不管在哪里,只要有钱就有好日子过。而且像你这样的姑娘,个个都会把你当宝贝待的。  
  攀枝娃说,哦。小年吓了一跳。小心问攀枝娃,你又能听懂黑沙话了?攀枝娃说,那狗会去叫一大帮狗回来的。  
  小年又撞了鬼一般惊魂未定地问攀枝娃,如果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会逃走吗?  
  攀枝娃想都没想就说,我逃。  
  小年又问,如果叫你把家安在这个地方,你愿意吗?  
  攀枝娃说,我才不会把家搬到这个地方来呢,我爸妈和奶奶都不会来的。小年弄明白了,这个攀枝娃现在又显鬼气了。她这时候不但能听懂黑沙话,还能说黑沙话。小年咕哝:你真是个妖怪。突然又起了一阵风,攀枝娃急忙把嘴捂上。  
  小年也捂了嘴。他就这么捂着嘴咕哝着:但愿你能逃掉。你不是妖怪吗?你肯定能逃掉的。又想,你逃了买家就落得个一场空了。人家全部积蓄都押在你身上了,你一跑,人家这辈子就再也买不起媳妇了。又想,不过我只见你嘴上显鬼气,却没见过你腿上显鬼气。你能飞吗?能像鬼一样变成一股风呜一下就刮到另一个地方吗?你要是不能,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呀,凭你一双小腿儿跑得出这黄土地吗?小年替攀枝娃和还未谋面的买主担忧着。  
  快接近那一片窑洞了,都能看清窑洞门上贴的年画了。迎面赶来了三条黄狗,又赶来两条黑狗,五条狗在一定的距离里站了下来,伸直了脖子朝着他们狂吠。接着又来了一只灰的,个子比前面五条都大些,叫起来声音像庙里的钟。  
  攀枝娃说,我说对了吧?这不是那狗喊来的?  
  小年腿肚子直抽筋儿,不敢上前了。  
  跟着狗吠声,有两个窑洞门里出来了人。扬着脖子往这边瞅瞅,向狗们做出呵斥声。但狗众多,一时不能统一意见,一两只狗听了呵斥停下来了,其他的还吠,停下来的觉得不好,又跟着吠。后来,一个黑脸壮汉拿了根棍子来赶狗,却把狗群像波浪一样推向这边而来。小年吓得拉起攀枝娃就跑。慌张之间,小年摔了一跤,结果把攀枝娃也扯一跟斗。最严重的结果是,狗群撵上来了。  
  他们从黄土地上抬起脸来,眼前是几张狗脸。小年啊地一声尖叫,吓退了狗脸,也把自己吓成了一只缩头乌龟。攀枝娃在安沙时从来没体验过狗的可怕,她觉得小年太可笑,就嘻嘻笑起来。狗脸冲着她的脸,把鼻息打在她的脸上。她张开双臂想把狗头抱过来,狗吓得退开,跳着脚吠。攀枝娃觉得这些狗也可笑,索性抱着双膝哈哈大笑。撵狗的男人赶来了,用木棍赶狗。看到攀枝娃那笑模样,惊讶得七孔像窑洞一样大。天啦!他喊,哪来这么俊的姑娘?你肯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他的想法跟狗们的想法是一样的,狗们再一次拥过来,围着攀枝娃感叹。有的还大着胆子把鼻子伸到攀枝娃脸面前去嗅,嗅过了还扬着脖子眯着眼,做一副很陶醉很幸福的样子。小年第二次从黄土地上抬起脸来,看到狗们已经和攀枝娃亲热得一家人一样了,撵狗的男人把攀枝娃拉了起来,眼睛粘在攀枝娃脸上油漆一样拿都拿不掉。  
  男人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是酱色,酱色是这个地方男人的颜色。男人眼角的皱纹像一刀一刀的刻痕,鬓角也露出了白发,但男人的眼神却简单如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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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六章 遭遇(27)        
  你们从哪里来?他用一种十分夹生的普通话问攀枝娃。这种语言于攀枝娃还不如狗语好懂,所以攀枝娃只管赶着那些不断凑到自己身上来蹭的狗头,对他却爱理不理。  
  小年在外闯荡三年了,夹生普通话已经成了他出门时的必备语言,他和这里的人是可以交流的。小年爬起来拍身上的土,故意把土拍到狗们身上去。  
  小年问男人,大叔怎么称呼,我们走渴了,想去你家找口水喝,行不?  
  男人惊喜地露出满口的白牙,说,我叫中年,你就叫我中年叔吧。又说,我家刚烧了一壶茶水,有喝的有喝的。  
  小年在心里说,我叫小年,你叫中年,怪事了。又想,这人生下来就被叫成中年,活活给叫老了。  
  小年拉了攀枝娃跟上中年,一群狗跟在后面,浩浩荡荡进庄去了。  
  中年住在庄口第三家窑洞里,门面看起来不怎么样,里面却别有洞天。攀枝娃和小年被安排在一张红漆小桌前坐下,中年热情地招呼他们喝茶。小年把头转过来转过去,东张西望,中年也跟着他转着头,在自己家里东张西望。  
  小年跟中年笑,说,你们这一块地方就你家最富吧?  
  中年谦虚着说,哪呀,这儿就我家最穷喔。  
  小年看着靠墙放着的电视机说,家家都有这么大的电视机?  
  中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啥呢,电视机哦?这里有三家买了,最大的就我家这个了。  
  小年说,快把你家电视打开我们看看吧,我这妹子最喜欢看电视啦。  
  中年笑呵呵去开电视,眼睛不停地去看攀枝娃,说,这娃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一样,却不会说话?  
  小年说,这妹子是个少数民族,她只会说她们的话。  
  中年说,哦!随后打开了电视。  
  电视信号很差,荧屏上下着大雪,一些人在蒙蒙的雪幕中演着戏。  
  攀枝娃大概以为电视机是脏了,上前用衣袖去擦。  
  中年和小年都给逗得直乐。  
  中年笑过了,突然凑到小年面前悄悄问,你是做那个的?  
  小年一惊,做哪个的?  
  中年神秘地凑到他耳朵跟前说,那你带这么个妹妹来这里做啥?  
  中年嘴里出来的气味不大好闻,小年不想跟他说悄悄话,就故意大着声说,你有儿子吗,和我们一样大的?看中年露出怕意,小年又说,不怕的,我们说普通话,她听不懂。  
  实际上,攀枝娃只要坐到电视机跟前,就把什么都忘记了。中年看着攀枝娃专心致志的侧影十分遗憾说,我有个儿子,但才八岁。  
  小年“嚏”地一声,像打了一个喷嚏。他说,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了,就请你给指点一下,哪家家境好一点,又有配得上这妹子的人?  
  中年痛苦着脸咬牙,咬得正狠劲的时候,门里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半老婆子,身后还拉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娃娃。  
  中年忙招手叫,儿子快过来,快来认识这个姐姐。  
  娃娃怕见生人,往半老婆子身后躲。中年几步过去把他拉到攀枝娃面前,问他,这个姐姐好看不好看?儿子傻乎乎看了半天攀枝娃,仰起脸来跟他爹点头。攀枝娃看面前突然来了个娃娃,抽空看他一眼,把手放到他头上搓了一下,魂儿却还在电视机里。这时候,半老婆子也来到了桌边,看看攀枝娃又看看小年,问,这两位客人是哪里来的?中年说,当然是外面来的。又跟小年说,这是我老婆,这是我儿子。又悄悄吹着他的耳朵说,我老婆也是我买的哩。  
  像是中年嘴里的热气让小年耳根发痒,小年陡然打了两个冷颤。他慢慢地转过头去看中年的老婆,看到中年的老婆正挤着一堆皱纹跟他微笑。那微笑像一块烧红的铁板迎面打来,小年脑子里轰然一声,整个脸就给灼糊了。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大娘。  
  中年嘎咕嘎咕笑着说,她来的时候才十八岁,也跟这妹子一样水灵得像棵草芽。  
  小年感觉脸上的灼痛直往心腔里钻,头和上半身都被这种灼痛感贯穿了。他身子僵硬得像一棵树一样慢慢往上升。  
  中年的老婆朝他走来了,脸上还挂着那灼人的微笑。她是来给小年添茶水的,却把小年吓得身体一折,木桩一样戳回到凳子上了。莫名其妙的,小年冲她说了声对不起。中年的老婆呵呵笑起来,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小年又一连说了几次对不起,就像“对不起”是一些硌在他身体里的石块,是他身体发僵的原因,一连吐出一大堆,小年的身体又松活起来。但又好像身体给抽得厉害了一点,脖子软得像条围巾,把个脑袋挂在胸前。小年拉起攀枝娃要往门外走,中年突然拉住了攀枝娃。中年说,你们要走?小年的脑袋抬不起来,眼睛直往上翻,说,我们走了。中年问,你们为啥要走?中年的老婆也问,为啥急着走?小年的眼神儿飘悠悠到他们脸上走一趟儿,不说话,手上用力拉攀枝娃。攀枝娃还牵挂着电视剧,眼神儿在电视机里拔不出来,把个身体由着他们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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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六章 遭遇(28)        
  中年有点儿急了,说,你不是要做买卖吗?  
  小年说,我不做了。  
  中年说,咋不做了?这妹子我买了。  
  这话出来时像石头落地,把小年吓了一跳。中年的老婆也是一脸的惊吓。  
  恰如脖子上又给加上了一块石头,小年的头吊得更低了。他咬着牙拉扯一下攀枝娃,说,我们走。攀枝娃感觉出他的坚决,把眼神从电视机那边收回来了。中年的手松开了,攀枝娃被小年拉到了门口。但中年又赶上去截住了他们。中年说,我都说了我买下这个妹子了,你们还往哪走呢?  
  小年深吸了一口气,脖子就像气球一样直起来了。小年有些愤愤然地看着中年,说,想打我的脸我给你打,打了左边还可以打右边,但你不能说糟蹋这妹子的话。  
  中年的老婆落了一脸的惶然和傻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不停地张合,却不见一个声音出来。  
  中年看看老婆,终于下定决心说,我是真要买下这个妹子,我儿子八岁了。  
  小年又变成了一头呆鸟,眼珠子不会转,脖子发硬。他嘎吱嘎吱转动脖子,十分艰难地把眼神儿从中年的脸上转移到他儿子脸上。八岁的儿子怕生,又好奇,这时候正挂在他母亲的腰上,半个脸躲在母亲的屁股后面,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看这些大人们闹动静。小年傻瓜一样的目光让他有点害怕,他干脆把整个脸都躲到了母亲的屁股后面,再不去管这里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母亲突然一把把他从隐蔽处扯了出来,像一只看到自己生下了恐龙蛋的母鸡一样惊喜地叫起来,儿子,你爸给你买媳妇啦!儿子平时没少听父母说过“媳妇”,但他对这个词的理解也只停留在表面。媳妇可以陪他睡觉,媳妇还可以给他做饭生儿子,仅此而已。而现在,做饭有母亲,生儿子又太早,他对“媳妇”的要求并不明显。他哭兮兮地冲着母亲说,我要你陪我睡觉。母亲大笑起来,父亲也跟着大笑起来。这一堆人里只有攀枝娃是个聋子,她听不懂这一帮人在诌些什么,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显得傻。  
  小年突然说,不行!  
  正笑着的不笑了,傻着的比先前更傻。  
  小年不看任何人,看着远处,远处是一派荒凉,像得了黄胆肝炎的人脸。  
  小年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到了中年老婆的脸上。那张脸沟沟壑壑,苍老如他们脚下的地。小年对自己说,我不能让攀枝娃变成这样一个老太婆。  
  中年着急,脸上的皱纹扭打起来。他说,我出钱绝对比别人大方。  
  小年咬了一会儿嘴唇,把眼神收回来看着自己那颗还带着新伤的小拇指,说,我改变主意了,我发誓再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了。说完,小年决然地拉起攀枝娃大步走了。  
  中年追了几步,堆了一脸的失望和遗憾看着他们远去。几条黄狗代替中年追他们去了,汪汪声此起彼伏,像挽留,又像是道别。  
  三十一  
  张垒把头放到水龙头下猛冲一阵,酒也就醒得差不多了。他要拉依那去见陈副总经理。依那不去。张垒说,刚才陈总说了,要向你了解安沙的一些情况哩。依那说,他要了解情况你有嘴,用不着再多我这一张嘴。张垒说,人家就要听你说哩。依那说,我就不去。张垒说,你敢不听村长的?依那说,我要去找攀枝娃,找不到那娃,听谁的都没用。张垒给呛了一下,说,那你先找找去,我得去会会陈总。又说,你最好早点回李兵那里去,我待会儿好来找你。我们得去贴广告。  
  张垒走了。  
  依那看着他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傻。  
  他不是不想去见儿子。他是怕当着别人的面跟儿子面对面。那天在南极屯桥上的时候,他从儿子的眼神里已经明白,儿子在那一刻已经认出他了。但儿子当时并没有声张。儿子没有声张不代表儿子不想相认,依那明白,儿子是一时拿不准该怎么办。一对父子形同生死相隔了五年又奇迹般再见,却不能抱头痛哭,这不能怪儿子没孝心。那么怪谁呢?依那觉得人世间就是一本糊涂账。  
  他很后悔自己再回到黑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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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六章 遭遇(29)        
  他想早一点回到安沙去。  
  他突然间就忘记自己是谁了。他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上,并对每个可能是攀枝娃的姑娘都要看个仔细。他总是心存侥幸,希望突然间看到攀枝娃走在大街上。他得早一点找到攀枝娃。然后,他就回到安沙,再也不走出来。  
  他遇到了一个老头子。头发白得晃眼,背像虾一样弓着。他们擦肩而过。过去了,老头子又回来了。他拦在依那的面前,把依那看了个详细,才说,我以为我今天撞鬼了呢。依那觉得这老头子面熟,但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他要走,老头子自我解嘲道,我把你当陈卫国了。依那多站了一会儿。他有点想起这人来了。但仔细一想,还是不知道他究竟是谁。老头子走了。临走时还咕叨,陈卫国都死了几年了,我还以为我撞了鬼呢。看着他的背影,依那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和他一起坐过马路的工友。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印了一大叠带着攀枝娃照片的“寻人启事”。启事上还留了张垒的联系电话,并表示如果有人能帮助找到攀枝娃,南极屯将以总公司的名义表示重谢。张垒叫依那和笑鱼提了罐糨糊往大街上找电线杆贴,自己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们。手机一直捏在手上,怕别人打来听不着。城市的灯火热闹起来,人也跟着热闹起来。他们刚刚贴上就有人拥过来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张垒就蹭过去问,你们有没有见到过这个姑娘?全都把眼睛从“寻人启事”拿下来,转向他,有的麻木着,有的跟他摇摇头。有些个特别关注“重谢”一词,眼睛一闪一闪的问张垒,这人是你们弄丢的?张垒说,是她自己走丢的。别人其实也不想追究到底是他们把她弄丢的还是她自己走丢的,主要是想问“重谢”的事儿。别人说,如果帮你们找着了,你们打算咋谢?张垒说,重谢。别人说,到底多重?张垒说,很重。别人问,很重是多少钱?别人的嘴角已经露出讥笑了。张垒一时鸦雀,他还没想好是多少钱。于是,别人把讥笑肆无忌惮地撒得满地,走开了。留下来的,心里突然觉得有些不平,不知道这不平是从哪里来的,反正心里是不舒畅了。他们觉得张垒这个人是该给盘问一下的,这姑娘是你谁?怎么就弄丢了?张垒开始还认真解释,可越解释人家的问题越多,你们怎么把一个山里姑娘往城里扔了就不管呢?会不会给人贩子拐走了呢?要是给人贩子拐出了黑沙你们怎么向她父母交代呢?完全是废话!张垒懒得解释,赶紧溜走。  
  贴完以后,他们决定向回走,看看有没有人在上面留下消息。张垒这之间也接过两次手机,但都跟这个寻人启事无关。他们希望别人是用另一种方式给他们带来好消息,比如别人会在“寻人启事”上留下联系方式,并告之什么时间带多少钱到什么地方来领人一类。这当然是侥幸心理编出来的一个幻想,自从人间有了电话,就再没出生过这么笨的人类。  
  结果,他们在他们刚刚贴上去的“寻人启事”上看到一个一个醒目的电话号码。那号码是用墨笔写上去的,每一个数字都张牙舞爪,比“寻人启事”几个字神气。号码下面写着“办证”。  
  张垒突然说,陈总说你要是想反映你们安沙的一些困难,可以直接找他。  
  但他并没有告诉依那陈副总经理家住在哪里,依那也没问。  
  张垒说,你估计,攀枝娃到底怎么了?  
  依那说,攀枝娃遇到人贩子了。  
  张垒说,可能是这样。  
  依那说,要是找不着攀枝娃,我回去怎么跟安沙人交代呀?  
  张垒说,这也没办法的事情。明天我们回屯上,赶回安沙去。尽快把他们搬出来再说。  
  依那说,我没脸回去。  
  张垒说,那你打算一直在这儿等?  
  依那说,我们可以出黑沙去找,连笑鱼都晓得可以坐着车去别的地方找。  
  张垒说,那是徒劳。我们还是等保安找吧。  
  三十二  
  第二天,张垒回了南极屯,依那带着笑鱼出了城。他们是沿西街走出去的。依那对笑鱼说,几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到你们安沙的。笑鱼说,你咋知道从这里可以走到我们安沙去呢?依那说,开始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的就走到安沙了。笑鱼说,那我们今天就从这里回安沙去。依那说,你想家了?笑鱼说,我想和攀枝娃一起回去。依那说,我们去找。笑鱼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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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六章 遭遇(30)        
  黑沙边有一条小河,从西街出去,能去那条河的下游。那条河在小城边儿上有两米宽,到了西街头上就只有一米宽了。那水从城边走过,到西街头上就变得粪水一样浊臭,水上永远浮着一层污浊的泡沫,一些不明不白的片状物钩挂在岸边的灌木上,很像一些败类的旗。依那拿一根长竹竿伸到水里去搅。笑鱼说,你搅啥呢?依那说,我找攀枝娃。笑鱼说,攀枝娃又不是鱼。依那说,我怕她掉进去了。  
  这段水不算长,流出西街两公里不到就变成裤腰带细了。依那为了让自己相信攀枝娃不会在这条臭水沟里,一直找到水变成裤腰带的地方。连那些浅得不足一寸的水他也捞过了,好像攀枝娃有时候是可以变成一只螃蟹的。但是,这一阵找下来,他除了给河沟里的水呛得直想死以外,别无收获。  
  依那问笑鱼,你说攀枝娃会去哪里呢?  
  笑鱼说,她会不会像你一样走着走着的就走回到安沙去了?  
  依那说,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他们放弃了小河,去问沿河的那些人家。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十几岁,跟黑沙人穿得不一样。  
  这句话重复了十八遍。问第十八遍的时候,终于有人说,他昨天看到一个姑娘在河边玩,大约十几岁。但没注意她穿的是啥衣服。  
  依那就拉着笑鱼又回到了河边。  
  结果,依那在那里碰上了一个老工友。  
  这位老工友竟然在这臭水沟里钓鱼!  
  依那拿竹竿到臭水沟里捞攀枝娃,老工友认为他会吓跑了鱼,就抬起头骂他,你操蛋啦搅啥呢搅?这一骂,倒把自己给骂傻了。他问依那,我认识你?依那想了想,摇头。但老工友却肯定地说,我认识你,绝对认识你。而这个时候,依那也认出了他是自己的一个老工友。这老工友叫什么名字他已经没有了准确的记忆,但他记得,他们曾经在一个车间里做过工,后又一起去坐总公司门口,再后又一起去坐马路。  
  你叫啥呢?我们一条街子住过还是咋的?老工友问他。  
  依那说,老哥咋来这臭水沟里钓鱼?这里能钓到鱼吗?  
  老工友说,老了,走远了不行,来这里消磨时间吧。  
  依那问,老哥天天在这里钓鱼吗?  
  老工友说,是哩。  
  依那说,那你昨天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姑娘?十几岁,跟这个男娃娃一样高的?  
  老工友回忆着,姑娘?没有哩。  
  依那叹口气说,那老哥你钓鱼,我们找娃去。  
  老工友说,你原来是在找娃?  
  依那说,是哩,前天夜里走丢了,现在还没回去。  
  老工友说,你能肯定她掉进这水里了?  
  依那说,我们把城里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着,就想来这里找找。刚才有人说他昨天在这河边看到过一个十几岁的姑娘。  
  老工友很同情地看着依那,却突然变了脸色说,哦,我想起来了,你是陈卫国!哈哈,陈卫国,你想不起我来了?我和你一起进黑沙钢厂,一起被“双解”,后又一起去坐马路。坐马路那阵你还是我们的头哩。  
  依那陡然间感觉自己的头皮发紧,但他很镇定。  
  老工友说,想起来没有啊?我是谁呀?  
  依那紧紧地闭着嘴。  
  老工友说,对了,你肯定是想不起我来了,那时候我们都不太来往。整天都埋着头各忙各的事情。在工厂时得埋着头拧螺丝,回到家了又得埋着头管儿子。后来坐马路的时候我们倒是天天在一起,但那时候几百人哩,你是头儿我是兵,我们也还是没单独一起唠过。  
  依那还是紧紧地闭着嘴。  
  老工友却突然变了脸色,说,不对!陈卫国早就死了!陈卫国早死了!那天我们的人打死了保安,保安抓了好些人。但陈卫国跑掉了。陈卫国突然生病住院,说是肝癌,没几天就死在医院里了。我认错人了。不过你长得跟他好像。  
  突然间有一种微辛微热的感觉从依那的心里泛起,他差点给呛了。  
  老工友说,那人死早了,可惜了。他儿子现在都当总公司的副总了呢,要是他还在,就该享福了。又说,不过,他要是不死,活着也该在班房里头。再说了,他要是在班房里头呆着,他儿子就当不了副总了。他死得好哩。那家伙精,晓得活着不如死了好就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啥烦恼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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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六章 遭遇(31)        
  依那心上那种微辛微热的感觉已经走到了头顶,他的鼻子和眼睛酸胀难忍。他说,他哪有老哥好啊,老哥还可以钓钓鱼乐呵乐呵,可他是啥也看不到了。  
  老工友说,哼,看不到才好呢。好比你天天看着这臭水沟你乐呵不?  
  依那说,老哥可以在家坐着享福啊。  
  老工友说,享福?这世上像我们这种老实人哪有福哼?能活着就不错了。  
  老工友不想跟依那啰嗦了,重新把脸冲着臭水沟,专心钓鱼。依那打算离开了,他又才冒出一句,你是长得太像陈卫国了。  
  依那和笑鱼又把那条河重新捞了一遍,还是没找着攀枝娃。笑鱼说,我们回吧,说不定攀枝娃自己回来了哩。笑鱼真是金口玉牙,当他们失魂落魄回到医院的时候,果真就看到了攀枝娃。  
  那时候,李兵正和攀枝娃拔河。看到依那,李兵放掉了攀枝娃。攀枝娃扑向依那,说我要去找你们,李兵不让。攀枝娃说的是黑沙话,依那吃了一惊。李兵忙解释,攀枝娃一回来就会说黑沙话,撞鬼了。又说,她一回来,我就叫我爸妈满城找你们去了。又说,她听说你们正找她呢,也要去找你们,我怕她又走丢了。攀枝娃抢着说,谁说我走丢了,我是去找我们安家的地方了,我们这回出来不就是为了找安家的地方吗?依那被攀枝娃流利的黑沙话惊得有点呆,攀枝娃却像只麻雀喳喳说个没完。她说,我坐上火车出了黑沙,走了好远好远,我到的那个地方连草都不长,人都像野猪一样住在洞里,我不喜欢那地方,就回来了。依那去看李兵,李兵说,她也跟我这么说的。又说,三天时间,她把黑沙话全学会了,真是撞鬼了。攀枝娃说,依那叔在我们安沙也说过好一阵黑沙话呀。这似乎还算得上一个理由,但攀枝娃的打扮却不得不让依那和笑鱼生出跟李兵一样的撞鬼的感觉。这个攀枝娃穿着时髦的衣服,剪着赶时髦的发式,还说一口流利的黑沙话,让人有点不敢相认。但她的声音她的神态又都是攀枝娃的,特别是那双眼睛,他们自认为是天下找不到第二双的。  
  依那好不容易找到个攀枝娃歇嘴的时间插上了嘴,问她,你这身衣服是哪来的?头发又是咋回事?  
  攀枝娃说,头发剪了就成这样了,衣服是小年拿钱换的。  
  李兵冲依那说,小年,就是冰河那小子,那小子那天要送他母亲来医院,让我变成这个样子!攀枝娃说她跟他一起去的。  
  依那傻了一会儿,问李兵,他咋会跟攀枝娃去坐火车,他妈不是在屯医院吗?  
  攀枝娃说,他妈在我们这个医院里,他说他妈治病需要一大把钱,叫我跟他一起去拿钱,顺便看看别的地方。又说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好吃的好玩的也比黑沙的多得多。  
  依那使劲摇了摇头,也没能把脑子里的雾水摇化开。他叫攀枝娃带他去找小年。他们在内科住院部楼下看到了小年。小年光着半截胳膊,另一只手按在光胳膊上,正打算上楼。  
  攀枝娃喊住了他。  
  回头看到攀枝娃身边站着依那,小年的眼睛到处躲闪。  
  攀枝娃上前拉着他的光胳膊问,你咋的了?  
  小年很勉强地冲着攀枝娃笑笑,说,没啥,我卖了点血。  
  依那说,你为啥卖血?  
  小年飞快地看一眼依那,最后又埋下头说,我妈得做手术,差钱。  
  依那说,你不是去拿钱了吗?没拿到?  
  小年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呢喃。他说,没拿到。  
  依那说,你带着攀枝娃去了很远的地方吧?  
  小年踢着地上的土,不说话。  
  依那长长地叹一口气,还好,你又把她带回来了。  
  小年还踢土,说,她是要去找安家的地方,她说她想找一个比黑沙还好的地方,她说她不喜欢我们冰河。  
  依那突然一把把小年的脸扳了个面朝天,小年惨白的脸上有一层细汗。依那看着这张脸,堵在脑腔里的火气慢慢从鼻孔里走散了。依那说,你还算有良心。小年的鼻翼翕动,两颗泪珠儿从眼角冒了出来。依那放开了他。依那说,小子,你还有救,可别再把良心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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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七章 临别前的狂欢(1)        
  第七章临别前的狂欢  
  三十三  
  张垒总算能整整齐齐把三个安沙人带回安沙了。安沙的竹楼还像蚂蚁一样小的时候,张垒就把手围成喇叭朝那边吼喊。张垒说,一想到总算找回了攀枝娃我就激动,就像白给安沙人捡了一个攀枝娃一样。跟攀枝娃笑笑,又说,我想过了,要是我这次没带回攀枝娃,我可能会给放进这红水河喂鱼的。王权一边儿乐得嘎嘎笑,活活一只野鸭子。  
  依那却显得郁郁寡欢。本来在找攀枝娃的时间里他总是盼望着早些找到攀枝娃早些回安沙来,但找到攀枝娃以后他又有点舍不得马上离开黑沙了。他牵挂儿子。他希望在临走前再见一回儿子,哪怕只能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看一眼儿子。因为在他心里,这一次,他和儿子是生离死别。他这辈子到死也不会再回到黑沙去了。但他的这个希望到现在也还只是个希望。张垒当晚就风风火火把他们接回了南极屯,第二天一早就拉他们回安沙来了。  
  当大家的心情都平平静静的时候,依那的落寞并没被发现。这阵儿别人的情绪上扬起来了,依那的不一样就给暴露无遗了。张垒说,叔你咋像丢了东西一样的?  
  王权说,叔可能有心事。  
  依那说,我是在担心,冰河那地方安沙人会不会习惯。那里虽然叫冰河,却没水也没竹林,攀枝娃可是没看上那个地方的呀。  
  张垒说,新到一个地方,开始肯定会不习惯的,但住久了也就习惯了。  
  说话的时候,安沙渐渐变得大起来,再变得大起来,就能把竹看得像巨大的凤尾,把竹楼看得像蝈蝈笼了。  
  小竹船像树叶一样在水上打着漂,漂一下,又漂一下,漂一下,又漂一下,就看见滩上好些黑点儿朝着这边跑来,张垒说,看啦,野猪!  
  攀枝娃把眼睛睁大,再睁大,说,是我妈,还有我爸。扯扯笑鱼,说,还有你爸,你妈。  
  这么说着,小竹船已经离滩很近了。  
  于是全都清晰可辨了。滩上的人看得清船上的人,船上的人也看得清滩上的人了。大人娃娃的,远远近近的往这边赶哩。全把手举起来使劲摇,好激动的。滩上的人好像站在这儿很久了,脖子老长。小船靠岸的时候,全都涌过来,把船上的人团团围住。笑鱼跟攀枝娃早被家里人拖下船捂在怀里了,剩下的就都围着依那。看到了吗?看到了吧?他们问依那。依那不住地给他们点头,说,看到了看到了。张垒被人晾在一边儿,看着别人之间的热烈,他郁闷得不想下船了。看到木朵背着水娃被挤在人堆外,他忙跟他们招手示好,可木朵和水娃都集中注意力在往人堆里挤,也没理他。  
  王权的腿伤还没好完全,还怕别人碰着了他,他反倒庆幸这些人没来围自己,一个人悄悄下了船,站一边去看热闹。不光看,还拍照。他这次来就是为了系统地拍一组安沙搬迁前的照片,等这里搬迁完了,他还要来这里拍一组搬迁后的照片,这是张垒主任要求办的事。  
  热闹一阵,就全都给他的相机吸引过来了,他们乱拉一气,站成一堆,咧开嘴机械地笑着,要王权给他们照相。照了一张,还要照一张,八个一起照过,又要五个一起照。一家人照过,又要全部女人一起照,全部男人一起照,全部娃娃一起照。照起来就没完没了,一边寂寞难耐的张垒捺下面子凑进去跟大家照相,算是勉强夺得了一分热闹。太阳并不烈,空气却烫人。庄子里几棵高大的木棉树已经起了花苞,光秃秃的树枝举着一颗一颗红红的火星,看起来,一秒钟过后就能把安沙庄点燃了。  
  滩上的人全都闹了一身汗水。  
  张垒看准了,庄上每一家都来了人,如果开会,正是好时候。等闹过了劲儿,张垒急忙拿出一叠照片来发给大家看。这些照片拍的是冰河,尤其把一排溜儿的平顶房拍得很美观。笑鱼和攀枝娃的照片被他们重复洗印了很多,这阵儿发到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安沙人手里,他们像意外捡到宝贝一样惊叫,老的少的,全都没谱地乐。  
  张垒找一块石头站上去,叫大家安静。人群声音小了些,但人们还在乐融融地传看照片儿。张垒想了想,想起自己的话他们听不全,就走下来要依那换上去。他说你告诉他们照片上那地方就是他们的新家园。依那看他一眼,没有他那样足的热情,但他还是站到石头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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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七章 临别前的狂欢(2)        
  依那说,乡亲们听我说。  
  人们不看照片了,全看着他。  
  张垒一边替他高兴,又忍不住妒忌,虚假地为他鼓掌。  
  依那脸上一派祥静,声音不高也不低,看不透他当时的心情。他说,乡亲们,照片上那个地方,就是你们将要去的地方,那里没有竹林,没有水湾,也没有河滩。那房子不是竹楼,是水泥和砖块砌成的,很潮湿……  
  张垒感觉他说得太多了,一把把他从石头上扯了下来。  
  他站上石头,匆忙准备了一脸的笑,冲大家喊道,乡亲们,那地方很好,是我们屯最好的村庄,到了那里,你们能把没见过的世面都见了,把没玩过的都玩了……看到乡亲们一脸茫然,觉得自己白费了一通力气,不得不再一次求助于依那。他涎着脸对依那说,求你了叔,这事办得好办不好,全靠你了。依那说,你放心吧,安沙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出去见世面,我说啥都不会影响他们跟你们一起去的。果然,安沙人已经乱哄哄不想站下来听谁大喊什么那里没有竹林没有水湾了,他们不想乖乖站着听别人说,他们嫌这样太耽误时间。他们要自己打听,想知道什么打听什么。他们去围笑鱼,去围攀枝娃,问他们那里除了有电视看还有啥,问那里的人是不是真能飞到天上去?攀枝娃说那边除了电视以外还有火车,房子长成蛇的模样,里面可以住好多好多的人,我们全安沙庄的人全部住进去都住不满。说那边的人用钱去换东西,穿的吃的都换,坐火车也得拿钱。笑鱼说那边还有小同,长得像攀枝娃。说小同每天都跪地上哭着要钱,钱又拿去换东西吃。攀枝娃也说那边有个小年,带她坐上火车去了一个不长草的地方,人像野猪一样住在洞里,狗的毛特别长。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指给别人看,说这就是那边的衣服,是小年用钱换的。她的小嘴不停地翕动,只恨自己没生三张嘴。年纪稍大一点的想法有点不同,拿了照片围依那。把一张照片翻来覆去一阵,就问依那,这里怎么没个滩儿,光房子?依那说,冰河只有太阳,没有水。问的人憋红了脸,像尿急一样忙忙的问,没滩儿我们去哪里放渣放水?依那说,这屋子里有厕所,专门用来放渣放水的地方。问的人轻松下来,长长地叹一口气,说,哦。依那说,竹林也没有,野猪也没有,牛啊鸡啊全得圈起来喂。听得别人瞪起了眼睛,说,就这么大的房子,牛啊鸡啊都跟我们挤一块儿?依那说,不挤一起,专门为他们修圈。  
  这一阵过去,安沙人就着急安排搬迁的事了,看起来,他们比张垒还着急。  
  为了能早一点去见识即将来临的新生活,他们竟然要提前过“阿依节”了。  
  三十四  
  当天晚上,安沙人就兴奋了起来。没有月光的黑夜里晃动着好多火把,人们兴奋的说话声不断地打破夜空的寂静。张垒很高兴,叫上王权站到黑咕隆咚的门外数火把。他问王权知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王权说不知道,得问依那。回到房间里问依那,依那说,安沙人要过“阿依节”,明天在木朵家吃饭,今晚全庄人都到木朵家帮忙做明天的宴席。张垒说,“阿依节”是国庆还是中秋?依那说,“阿依节”是安沙人秋天收完庄稼以后过的节,庆丰收,感谢神们赐给他们粮食。要离开这个地方了,他们要把今年的“阿依节”提前过,因为这是他们在这里的最后一个“阿依节”。张垒说,庄稼还没种下哩,就庆丰收了?依那说,“阿依节”是安沙人最盛大的节日,比你们过春节还隆重。王权脸上露出向往,说,明天又有好吃的了。依那说,安沙庄二十多户人家,你们有二十多天好吃的哩。他们要把家里的粮食吃完了才搬过去。王权脸上的向往正往厚处走,张垒急了,吃完了才搬过去,那过去以后他们打算空着肚子过日子?王权也惊讶,那吃空了以后呢?他们也像和尚一样会辟谷?依那说,安沙人想的是过去既然有房子住就肯定有吃的。你们不是送过他们酒喝吗?安沙人历来过的是共产主义生活,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外面的那一套过法。他说,安沙人每一次过“阿依节”,都要大吃海喝,不光人大吃海喝,还要让牛啊,猪啊,猫啊,狗啊,连野猪野鸟水里的獭子甲鱼都给它们大吃海喝。张垒说,他们以往难道是过完了阿依节就不吃饭了,或者就是野兽们反过来请他们吃?依那说,以往过“阿依节”的时候是刚刚收了庄稼,就算胡吃海喝也吃不完家里的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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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七章 临别前的狂欢(3)        
  王权说,这一次他们是想集体自杀。  
  张垒急得直抓脑袋,说这样不行啊,你得阻止他们。依那说,我阻止不了他们,因为他们要过节。  
  张垒说,看样子叔还是不想真心帮我们。其实你帮我们就是在帮你们啊。  
  依那说,安沙人的“阿依节”是要敬很多神的,他们已经通知了神们。就像王权李兵请你去吃饭,都跟你定好了时间定好了地方,你说他们还敢取消这顿饭吗?  
  依那说,不是我不想帮你们,是安沙人只听神的。如果神说,你们不要过“阿依节”了,我没时间来吃你们的饭,那他们说不定就真取消了。说完依那就要走了,他也要去木朵家,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忙的事情。  
  张垒瞪着眼干着急一会儿,还是追依那的屁股去了。  
  依那看他跟来,站下来等他。张垒说,你怎么也得试试,你不能让他们过到南极屯去就饿死了。依那说,我说过这事我帮不了,要不你去试试吧?张垒说,你明明知道他们听不懂黑沙话,我就是把舌头吐给他们下酒他们也不懂我的意思。依那说,我把舌头和肠子一块儿给他们下酒他们也不会听我的。张垒急得脚板上起火,说,那咋办?依那说,准备救济粮吧,这样他们就不会饿死了。张垒说,救济粮顶个屁呀。依那说,那你就准备一批能顶屁的救济粮。说完依那就往前走了,态度明摆着不想理会张垒。但张垒像他的尾巴,跟定了。  
  木朵家院子插了五个大火把。五个大火把把院子照得比白天还亮。庄上的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了,屋里屋外都像赶集一样热闹。依那和张垒出现以后,好些人都来跟他们亲热招呼,有人把烟叶递上来了,有人把茶水也递上来了。依那把烟叶接了,把茶水让给张垒。那边的人说,有哩有哩,说着就有一妇人专门给张垒端了一碗茶水来,又有人专门给张垒拿了烟叶来。张垒接茶水时脸上还笑得开花,喝下茶水以后脸上的花就谢了。他抹抹嘴,往人群中找攀枝娃。攀枝娃正在扯鸡毛,张垒把她拉到一边,向她求助。可攀枝娃不但不答应帮忙,听他说要他们不要过“阿依节”,还说他这是要得乌鸡病的。张垒问她,我为啥要得乌鸡病?她说,在过阿依节的时候起二心就要得乌鸡病,得乌鸡病的人两天之内变成一只乌鸡,四天之内全身烂完而死。张垒吓白了脸,放弃了攀枝娃。  
  后来他找一个高一点的地方站了,想自己帮自己的忙。他大着嗓门冲忙碌着的安沙人说,乡亲们啦,我听说你们要过节,要把家里全吃空了才搬过去。这是不对的,你们到了那边,生活得重新开始,会遇到很多新问题……  
  王权什么时候也赶来了,看张垒讲话,就举起相机给他照相。闪光灯一闪,先前盯着张垒的那些眼睛全集中到他这边来了。他们欢欢的,自觉地站成一堆,摆出些机械的姿势和笑脸,让王权给他们照相。安沙人算是迷上照相了。  
  张垒见王权添乱,呵斥他,收了你那破相机,让他们注意我这里!  
  王权只得收了相机。  
  想照相的安沙人不依,拥上去缠王权。王权只好又举起相机替他们拍,闪光灯闪过了十多下以后,他玩了一个诡计,用一脸的无奈加上比划,告诉他们,相机不能工作了,得等它休息好了,明天再给他们照。安沙人相信了他,但还是要围着看他们的照片,王权只得给他们看,把这一阵过去了,人们又才去听张垒叫唤。他们把张垒说话说成叫唤,就像野猪豹子叫唤,他们听不懂的。  
  依那很可怜张垒,叫他和王权回去歇着。他说你们不要在这儿白费劲儿了。  
  王权也说,我们回去想别的办法吧。  
  张垒只好气呼呼离开这里。  
  两个人一言不发回到依那的竹楼,张垒还是安不下心。他说,我这头大。王权没接他的茬,自己往一边找水洗漱。他又说,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顺顺利利的了,没想到来了这么个事儿。王权刷牙时把头摆来摆去,嘴里涮涮作声。  
  张垒突然大了嗓门儿喊道,你放个屁行不行?  
  王权不紧不慢刷完牙,擦净嘴,才走到张垒身边很神秘地说,他们听神的,我们得让神来阻止他们。  
  张垒的眼睛突然亮得如灯。  
  三十五  
  第二天天刚发白,木朵家院子里那口硕大的铁锅就架起了大火,里面是昨晚剁碎的二十只鸡,两口猪。水浅浅的,大火架起来,肉骨头就慢慢变白了,锅上开始升起一团一团的白雾。水娃被安排坐在锅边架柴烧火,边儿上坐了些男女,拍黄瓜,拍姜,剥蒜。一个妇女端了一撮箕干辣椒来到火边,撮一铲火灰浇到辣椒上。蓝烟腾起,空气立刻变得辛辣呛人,一个人咳嗽起来,跟着就起了一片咳嗽声,再后来就是一片泪光闪闪,咳嗽声里夹了时高时低的喷嚏声。  
  张垒还没走到锅边就差点把舌头咳掉地上了,王权一个喷嚏打出了两条白胖胖的鼻涕虫,这就平添了一些笑料,院子里的人都泪光闪闪地看着他们笑。张垒憋了一会儿,等妇女端走辣椒,带走了辛辣的空气以后,才亮开嗓子,一边比划一边说,他们要开始测量房屋,能不能抽一两个人跟他们一起干。安沙人笑他说话太吃力,对他表达的意思一点都不在意。王权说,找依那吧。他们起床时依那就没在屋里,这会儿也没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找一阵,才看到依那从竹林里走来。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小水獭,肩上坐着他的虎斑猫。水獭用衣摆兜着,像抱了一个婴儿。依那说,几天不见了,这家伙见到我,呜呜哭哩。王权上去抚摸水獭,张垒却对水獭不感兴趣。他说,你和笑鱼跟我们一起量地量房吧。依那说,安沙人过“阿依节”的时候是不能干其他事情的,那样会脏了手,做来的东西神就不吃了。张垒说,你又没参加做饭,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呀。依那说,安沙人过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不过问吃饭以外的事,要一心一意的过节。张垒说,但我们量地量房这事得有安沙人参与,最好是大家都信得过的人。依那说,安沙人到现在还没有学会怀疑人哩,你们自己干吧,到吃饭的时间来吃饭就行了。张垒还是担心,说,没有他们的参与将来会出麻烦的,要是谁说我们量得不对呢?依那说,安沙人最相信的是良心,你们凭着良心做事就行了。张垒迟疑了一会儿,恹恹的跟王权说,走吧,我们自己干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凑到依那跟前问,他们大吃海喝的事你真不能制止?依那歉意地摇摇头,他肩上的猫说,喵呜。  
  张垒和王权操了家伙,就从水娃家房子开始。拉皮尺,记数字,什么什么的。安沙人看他们忙,也不过问,好像这事跟他们没有一点干系。只在王权举起相机的时候,他们才变得分外活跃。他们推挤着往王权的镜头前跑,到了镜头前又一下子变成了木头。  
  张垒觉得这些人碍事儿,叫上王权去了另一座竹楼。这楼里没人,全都跑木朵家去了。门却是虚掩着的,张垒和王权同时产生了想进去看看的欲望。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推开了门。为了给自己壮胆,他们轻轻喊,屋里有人吗?实际上,屋子里很亮堂,陈设也很简单,有人没人一目了然。他们全身神经都放松下来,开始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突然响起一个叽哝声,吓得他们赶忙收紧皮肉,汗毛斜楞楞支了起来。谁呀?他们问。我们是来量你家房子的。他们解释。一只灰色大猴从隔间爬出来,坐地上冲他们笑。他们吓得一跟斗就摔出了门。  
  灰猴跟着他们出了门,坐到院子里啃一只老包谷棒子。这包谷棒子是它从屋里拿出来的,它竟没觉出是偷,坐在张垒和王权面前从容坦然地啃。王权定了魂,蹭过去替人把门关上,灰猴扔了手里还没啃完的包谷,又跑去把门推开,然后它跳进门,再把门掩上。张垒和王权互相瞪了足足三分钟的白眼。  
  王权说,这里的人和野兽跟一家人一样。  
  张垒说,我们快量完走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