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1)
第一章有个村庄叫安沙
一
当依那以一个灵魂的姿态回到安沙的时候,安沙庄已经被淹没在两百米深的水下。而安沙庄的那些竹楼却漂浮在水上,形成了一个水上村庄。送他回安沙的老哥们王相,看到这一奇观时坚持说,依那当时惊喜得直淌泪。因为揣在他怀里的那只裹着依那贴身衣服的包袱湿了一块,而且温温的。这个时候,依那的尸体在南极屯被扮成了一具古王者的干尸,正等待着人们去瞻仰。
依那本来是黑沙人。黑沙是公司对自家那片地盘儿的称呼,依那是公司属下的黑沙钢厂的一名工人,他做安沙人还不到五年时间。依那这名字也是做了安沙人以后才得的。他从黑沙往安沙庄走来的时候叫陈卫国。那时候,他的处境很复杂。身上惹了一个人命案子嫌疑,同时医生又说他身体里有癌,活不了几天了。那一天,他一个人从黑沙医院里出来,心如死灰地走向一个自以为是通向死亡的地方。
然而,他在这条路上看到了一个叫安沙的村庄。当他发现语言在他和安沙人之间已经毫无用处的时候,他打算停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等死。意外的是,他在这里等了快五年时间了,死亡却一直没来找他。在等待死亡的这段时间里,他得名依那,而且还学会了安沙的语言,学会了划竹船。
每天,依那就坐在河滩上在抽烟斗,等着有人叫他渡船。阳光给他的脸上了釉,淡紫色的烟把影子投到他脸上摇曳,他的眼,像两只黑鱼。头发有些花了,白的黑的在太阳下都还能闪亮,额上的皱纹也不挤,只有三条。太阳很暖和,依那棉衣扣子解开了,棉鞋也脱了放在一边儿,一只小水獭蜷在他的鞋壳里打呼噜。他的身后不远处,一只野猪把半个脸埋在沙里晒太阳,一只长黄色虎斑的猫伏在它的脖颈处,眼睛虎视着水里。突然,它的身体如缎一般开始流动,从野猪的脖子上流下来,流向水边,黄光闪时,扑通声已响起,再看那猫,已到岸上,浑身水淋淋,嘴里叼着一条花斑鱼。依那扭头看猫,脸上的阳光碎了,掉进水里一跳一跳地闪。一般这种时候,蜷在依那鞋壳里的水獭会伸出头来为猫唱一首歌表示祝贺。有时候,村子那边还会传来一两声直直的山歌,很高亢,很辽远。或者就是娃娃们在喊童谣:“猫爱鱼啊,野猪爱菜,我们爱太阳天天晒。”
这样的地方死亡似乎是不喜欢的,依那在等待自己的死亡来临的几年里,也从来没看见过别人的死亡。有时候,看着庄里那些一百二十多岁的童颜老人,依那会想,安沙或许是一个不死之村。
直到这一天,笑鱼的奶奶要回老家了,他才明白,但凡人间都有生死。
这一天,笑鱼一早就去替奶奶挖坨朴,乘了依那的船过渡对岸,只告诉依那他是去替奶奶挖坨朴,说他奶奶要吃了坨朴回老家去。他没有告诉依那回老家就是死亡,安沙的辞典里没有“死亡”这个词。依那一直在水边等笑鱼,等他下山来再渡他过河。
笑鱼下山来时背了一大捆柴,手里还抱了一大个树根疙瘩。把树根疙瘩往船上放的时候,笑鱼告诉依那说,这就是坨朴,安沙人回老家前就得吃这种东西。依那说,我从没见你们吃过这个,很好吃吗?笑鱼说,要回老家的人才吃这个,我奶奶要回老家了,是她要吃。依那问,这东西是耐饿还是太稀罕,为啥要回老家前才得吃上一回?笑鱼说,吃了这个回老家的路就好走了。
依那脸上起了迷惑,问笑鱼,你奶奶的老家在哪里?
笑鱼结了一脸的笑,说,她来的那里。
突然有一条小鱼跳入空中,又咚地一身栽进水里。对面河滩上一只野猪仔儿尖叫一声,癫儿癫儿跑起来。看起来,它的快乐无法言喻。小水獭蹭着依那的裤腿,跟着“哏儿哏儿”乐。
笑鱼说,吃了坨朴,奶奶躺到船上,由水里这些野物送她回去。
依那似乎明白了什么,试着问笑鱼,你奶奶多少岁了?
笑鱼说,一百二十三岁。
依那想了想,觉得自己越来越明白了。他说,你是说你奶奶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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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2)
笑鱼反问他,啥是死?
依那寻思了一下,就把眼闭了,说,嘴里鼻子里都不出气了,眼睛也闭了,你叫他他也听不见了,就叫死。
笑鱼笑起来,哈哈哈,那是回老家。
依那终于明白,安沙人把死看成是生的一个起点站,在他们眼里人生不过是一段旅程,走完旅程就是胜利,胜利了,就该回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死,对于安沙人来说,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正是这样一种生死观,才使安沙活出了一种安静祥和。才使他们越接近死亡心头越是温暖如春。
但是,依那知道,死亡的本来面目其实是恐怖和绝望。
五年前的一天,医生告诉他,他已是癌症晚期,只有等死。那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抛入无底黑洞的孩子,那么绝望,那么无助。那时候,上天本来还给了他另一条路,那就是走出医院,再让人把他送进黑沙的监狱,走进被别人看成是生不如死的地方。他是那么渴望去走第二条路,因为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选择监狱也不选择死亡。
而安沙,却把死亡看成是天堂。
是上天在欺骗他们,还是他们自己在欺骗自己?
小船在水上缓缓划行,依那变得忧心忡忡。笑鱼往衣袋里找,找出来一把紫红色的叶子,软得如绢。这是安沙人的上等烟叶,他给了依那。依那烟斗里抽的就是这个,抽起来从喉咙到肺都清润得很,冒出的烟呈淡紫色,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香。笑鱼要抱小水獭,可小水獭赖在依那的脚边,不干。
依那说,我们那边把回老家叫死亡。
笑鱼一副已经明白的样子说,嗯。
但是依那知道,他并没有明白真正的死亡。
依那说,我们那边人人都惧怕死亡。
笑鱼说,惧怕?
依那说,是的,死亡其实是漆黑的无底洞,是魔鬼的大嘴。
笑鱼说,魔鬼?
无知的安沙人,竟然不知道魔鬼!
依那说,我们那边,人死了,亲人要哭。因为死了的人被抛进了漆黑的深渊,亲人们从此就失去他了,他们悲痛。
笑鱼说,你们那边的人会给抛进深渊里去呀?笑鱼出了神,在想象那个漆黑的无底深渊。完了他说,那的确是可怕的。但是他又说,还是我们这里好,没有人被抛入那种黑洞。
船到岸边了,依那跳下船,帮着笑鱼搬柴。小水獭跟着跳上沙滩,缠着咬依那的鞋。笑鱼看着小水獭笑着说,这家伙是想睡你的鞋壳哩。他揭下自己的棉帽壳,嘴里啧啧唤着,被吸引了的小水獭看到他把帽壳丢向远处,吱溜溜追过去。看帽壳比鞋壳还实用,乐得吱吱裂牙。索性钻进帽壳,眯眼享受。
笑鱼背上柴,接过依那递过来的坨朴,说,明天我奶奶会跟全庄人告别,她第一个来的肯定是你家。依那心里有点发哽,他说,晚上我看她去。笑鱼说,聚会是在明天,明天我奶奶走,全庄的人都会聚到我家去送奶奶。依那说,好吧,那我明天来。
笑鱼背了柴要走了,依那替他捡起帽壳。小水獭咕噜咕噜,依那脱了一只棉鞋,扔给它。
泊好竹船,依那觉得心里郁闷得紧,决定去看看水娃钓鱼。水娃在两百米远的地方,依那从睡懒觉的野猪旁边经过,猫就跟上了他。走到一百米的地方,小水獭也追来了,拖着他的棉鞋。依那穿了鞋,一只腋夹猫,一只腋夹水獭,继续向着水娃那边走。
水娃双腿从膝处便没有了,天暖的时候,女人木朵就把他背到水边。他要钓一种叫芝麻剑的鱼。这种鱼长在深水中,也从不到水上来晒太阳。成鱼有筷子长,背如白玉,肚子则生有密密麻麻的墨点,头如剑头,头两边长着跟身体一般长的灰色胡须,胡须边长着一对鼓眼睛,那眼睛一眨不眨地鼓着,恨恨地瞪人。安沙人本不喜欢这种把人当仇敌一样瞪的鱼,但安沙人把这种鱼当食盐,钓上来晒干,做成粉,做饭时往菜里汤里放。水娃三年前打柴时不慎摔断了双腿以后,庄上钓芝麻剑的任务就被他全部接过来了。水娃把钓起的芝麻剑鱼做成粉放家里,谁家没了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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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3)
水娃用的是一根柔柔的细竹,梢上拴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麻线。钓芝麻剑不要鱼钩,线的顶端缠一块小儿拳头大的红色的僵石。把石头抛进深水中,不断地弹动手中的鱼竿,让石头在水里不停跳动。芝麻剑是一种爱睡觉的鱼,石头跳动会打扰它的瞌睡,而且还是它最讨厌看到的红色。这样,它就会生气地用它的胡须缠住石头,一定要把石头缠死。结果,它就被钓上来做食盐了。有一次有人把钓上来的活芝麻剑放到一只红透了的西红柿前,芝麻剑立即把西红柿缠住,一直到那只西红柿被缠得四分五裂。那只西红柿被用来煮了一锅汤,不用另加芝麻剑粉。
水娃已经钓上来三条芝麻剑了,它们被放在一只竹篓里。竹篓放在浅水里,芝麻剑不习惯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又羞又躁,在竹篓里不安地转圈圈儿。依那挨着竹篓蹲下,看水娃的收获,芝麻剑就停下转圈儿,恨恨地瞪着依那。依那冲鱼们说,瞪我不对,又不是我把你们钓上来的。他用手指水娃,说,你们瞪他去吧。可鱼儿们不听他的,还瞪他。依那就把心往宽处展开,笑着对鱼们说,那你们就瞪我吧,喜欢瞪多久就瞪多久,反正我也要把你们当盐吃进肚子里去,也是该恨的。水娃说,芝麻剑就这德性。
水獭和猫都跟芝麻剑瞪着眼较了一会儿的劲,但它们的眼都瞪累了,芝麻剑还不眨眼地恨瞪,它们也只好甘拜下风。它们是不吃芝麻剑的,它们怕咸,送给它们吃它们还要怄气。这也是它们愿意甘拜下风的原因。所以,它们从依那身上下来,就再不理会芝麻剑,一边玩去了。
依那拿出笑鱼给他的烟叶卷了一支递给水娃,说,这是笑鱼刚从山采来的,新鲜哩。水娃伸嘴接了,伸着脖子等依那给他点烟。依那一边为他点烟一边说,笑鱼说他奶奶要回老家了。水娃脸上紧了一下,手中一用劲儿,空中就飞起一道白光。烟没点上,但水娃得了一条最大的芝麻剑,筷子一般长。水娃哈哈哈大笑,把鱼从线上摘下来,放竹篓里去。水娃说,我奶奶是五年前回老家的,走的那年一百一十八岁。依那说,我晓得你们这里管死叫回老家,可是我没有看见笑鱼的奶奶生病啊。今早上我看她还面色红润,还在跟小娃娃们一起唱“野猪爱菜”。水娃说,该回了就回,不一定非要生病。依那觉得自己在安沙人面前很无知,就想请教,坨朴是个啥东西?是不是吃下它人就死了?水娃说,死了?依那重新说,是不是那东西一吃下人就不出气了?水娃没心没肺地笑,说,说是哩。依那说,我们那边是喝农药,或者吃安眠药,最毒的是砒霜。吃安眠药很舒服,困极了一样睡下就得了,喝农药和砒霜会很难受的,吃了坨朴难受吗?水娃说,不难受,像睡觉一样。依那说,那就跟安眠药一样。又说,我们那边是绝望了的人才吃毒药。你们这里也是吗?水娃说,绝望?依那说,对,绝望,就是没活路了。水娃琢磨了一会儿,还是没弄懂“没有活路”是怎样一种情景,最后他说,回老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木朵远远的从河滩那边走来,一身油漆红惹得好些小野物抻细了脖子。依那对水娃说,木朵来接你回去吃饭了。水娃回头看一眼正朝自己走来的木朵,悄悄向依那透露:木朵知道他像芝麻剑一样喜欢缠红色的东西,就专门穿红衣服。水娃这么说的时候挂一脸的诡笑。
按道理依那是该跟着乐一下的,但依那今天心里堆积了很多郁闷,笑不起来。
依那还扭住死亡的话题不放。
他说,我一直以为,安沙是没有死亡的。
水娃没理他。水娃不住地回头看木朵,冲着木朵喊,快点过来,我缠死你!木朵远远地笑,呵呵呵。
依那也看木朵,但木朵在他脑子里也就是一团红光。这团红光让他似有似无地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情景。情景里有他的儿子和妻子,还有他和他的小个子儿媳。似乎,他们正坐在一个红色的帐笼子里,又似乎,他们每一个人身体里都点着一盏灯……
木朵走近了。木朵在唱“野猪爱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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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4)
依那眼前的情景没了,木朵的身影变得真实而具相。但依那还希望追回那个情景。他的眼神还粘在那个地方,那是一个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的地方。他冲着那个地方问自个儿:那就是老家吗?
水娃说,哪儿?
木朵说,你也想回老家了?
依那眨眨眼让自己回到真实中来,说,我不想回老家。
木朵说,我们回吧。
水娃像一条鱼一样跳起来,扑到木朵的背上,把木朵往死里缠。真像是芝麻剑碰到了僵石。
依那收起芝麻剑,起身跟他们一起回家。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心就跳得没了谱。这可是他来安沙以后第一次出现这种征兆。他暗暗地想,难道自己真该回老家了吗?而这个时候,三个黑沙的人正沿着红水河朝着这里走来。如果他是个得道高人,就能看见他面前那条已经命定的路:跟着几个黑沙人走出安沙,最后走成一具干尸。
二
安沙的黎明是从水上的一片乳白色开始的。那是河岚,是河水向太阳发出的第一声问候。安沙的河岚不像别的河岚那么单薄那么气短,它是气壮山河的。开始,它们是一寸厚,平平整整,如水上的一层冰。慢慢地,它们开始往上升。脚并不离开水面,只是把身体往高处长。等长到河谷的半山腰的时候,它们才袅袅的牵牵扯扯的上天去。这个时候,这一片状似冰山的河岚就会把整个安沙照得清亮。搂着安沙的两个山峦,十几座或疏或密的金色竹楼,青青竹林,还有那六棵赤裸裸的参天的木棉,依着安沙的那一片长着一簇一簇巴地灌木的沙滩和沙滩上一个一个的小卵石,全都像刚被水洗过的一样。
这个时候的空气是最好的了,那份清凉总是让爱早起的野猪最先尝到。昨晚为了暖和,它跟睡在墙角的笑鱼家的水牛挤了一晚。早上醒来,它也懒得跟水牛打招呼,自个儿哼哼着散步去了。狗也是爱起早的。从它的斜面走来一条,见了它,用一个长长的懒腰跟它打招呼。安沙人家家养狗,又都一样的黄色,一样的细腰。到头来如果不是狗认识主人,主人和狗常常就会拉错关系。但野猪都认识它们。野猪的记性特好,这地方的人,牛,狗,猴子,水獭,甲鱼,猫等等它们全都能分清谁是谁。只有蛇,家族繁殖太快,而且不像它们一样忠守家园,所以它们认不太清楚。野猪要去沙滩上撒它一天来的第一泡尿,然后去找吃的。狗纯粹是为了早锻炼。两个不是好朋友,却也不是仇人,见面点个头也就算了。
除了野猪和狗,这天早上起得最早的就是笑鱼的奶奶了。实际上,昨晚她是一夜没睡。她还不是老人的时候老人们就跟她说过老家的样子。说那里是一块巨大的河滩,河滩边上有七个门洞,从这七个门洞进去,里面分别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个园子。说回老家去的人可以凭自己的喜好选择园子,但如果谁要是站在河滩上犹豫,半个阴时人就给变成了一只猫或者是一条毒蛇,得在七个园子里跑来跑去捉上五阴年老鼠,才能得到一张“还身牌”。说一个阴时也就是人眨一下眼的工夫,可一阴年却是人间十年。临到回老家了,奶奶才发现原来还没琢磨过自己最喜欢哪一种颜色的园子。这一天晚上,她全用来琢磨这件事情了。天亮时,她终于决定选择赤色的园子,因为她还听说过进赤色园子的人有机会被派去管理朝霞和晚霞。那种工作太让她心动了。想到自己有一天可以让安沙的霞光更多一点更美一点,她激动得恨不能马上就回到老家,就走进那座赤色的园子。所以,一大早她就开始跟人告别了。
白衣白裤白鞋白袜,她穿上老衣,出了门。天已经清明无比,河岚已经从头顶开始牵牵扯扯的往天上升了,可庄子还静睡着。笑鱼的奶奶把视线从河岚那里收回来,途中看到两只野猪硬着屁股在灌木边躲着撒尿。她说,依那要去河边摆渡,出门早,我先去他那里。这话像是冲远处撒尿的野猪说的,可声音又分明太轻,野猪并没有回应。但不管怎么,笑鱼的奶奶是决定先去依那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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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5)
依那还没有醒来,睡在他脸前的虎斑猫用爪子捂着他的眼睛,他没有感觉到天亮。安沙人的门都是用篾编的,除了用来挡风再没有想到过其他用处。笑鱼的奶奶不是风,所以就径直推开进去了。来到他床前,她认真地看他的脸,看他呼出的气把猫肚子上的绒毛吹出一个粉色的漩涡。然后,她用手指捅了捅那个漩涡。猫醒来了,乜了一眼笑鱼的奶奶。大概是笑鱼奶奶一身白光刺激了眼睛,它吓一激棱,喵地尖叫了一声,就把双眼都瞪圆了把毛全竖起来了。依那被猫叫声吓醒,睁开眼看到床前站着一道白光,也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看清是笑鱼的奶奶了,赶紧穿衣下床,要拉她坐。奶奶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亮得跟猫眼一样,兴奋的光芒在她眨眼的时候碰撞得嚓嚓作声。她说,我今天就要走了,你晚上到我家来送我。依那从来没见到过有人在临死前还兴奋成这般模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示,脸皮扭了几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哭。笑鱼奶奶说,今早上看样子没霞。依那还去里雾里。她又说,明儿我管霞的时候,每天早晚都让安沙有霞。依那的舌头突然被自己咬了一口,痛得合不拢嘴,脸都白了。
笑鱼奶奶说,你有啥话要带的?
依那终于合上了嘴。舌头还痛,但已经能说话了。依那说,奶奶要把话带到哪里去?笑鱼奶奶说,你在老家那边没人?依那觉得有些明白她说的什么了。他说,哦!有的有的。笑鱼奶奶说,我会碰上他们的,你有啥跟他们说的,我带给他们。逢年过节的时候,你们跟他们说,说不定他们正打瞌睡,听不到的。依那感觉脑子里灰越来越多,他问,要带啥话呢?笑鱼奶奶说,你怕蛇咬吗?依那说,怕。奶奶说,那就叫他们请那边管毒蛇的权跟所有的毒蛇说,不要咬你。
依那说,权是个啥?
笑鱼奶奶说,老家那边管事的都叫“权”。我到那边以后想做管霞的权。
一群鸟从村庄上空飞过,撒下一片叽叽喳喳的欢声。
依那说,说了管用吗?
笑鱼奶奶说,管用的。
依那说,那你告诉他们,叫他们跟管着公司的那个权搞好关系,最好是请他喝上一顿酒,让他惩罚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们,让他们把黑沙钢厂还给工人。笑鱼奶奶愣了一下眼,说自己记下了。
依那又说,还要叫公司撤销监狱和劳改农场,让那几个正在被劳改的老哥们回家。
笑鱼奶奶又愣了一下眼,说自己记下了。问他还有没有,依那想了想说没有了。笑鱼奶奶就说,那我去水娃家了,你看,河上快干净了,有娃要过河了,你也要摆渡去了。依那点头,头脑里想,庄子上这么多人都要她捎话,她得愣多少次眼睛啊。
依那几年来虽然已经比较了解安沙人了,但关于他们的死亡他还是第一次走近。原来在他看来十分恐惧的一件事情,现在让他感觉更多的却是神秘。他情不自禁跟在笑鱼奶奶后头,去了水娃家。
水娃和木朵还躺被窝里。被子像他们的茧壳,他们在茧壳里激烈地拱动。依那和笑鱼奶奶没有尴尬地躲出门来。
安沙人的羞耻观不一样,夏天男女光天化日赤身裸体在河里洗澡不是羞耻,男人抱着自己老婆干那事被别人碰到也算不上羞耻。反过来,如果你看到一水湾赤条条白鱼一样的女人,或者你走进谁家的门正碰上谁跟他老婆在床上做那事,就赶紧扭身离开,别人就要羞你了。问你做啥呢?你咋就见不得人了?
当然,安沙的历史上也只有依那被这样问过。
依那现在已经是安沙人了,他已经慢慢学会了把这些事情看得很自然,就像看太阳早上从东方升起,晚上再从西方落下。
他两口子把头从被壳里拱出来,说奶奶这么早啊!笑鱼奶奶说,今天我要回老家了,你们晚上来送我。两口子点头,说好啊好啊。不等笑鱼奶奶说话,水娃又赶紧着说,奶奶你过去帮我爷爷奶奶说,我们想要个娃。笑鱼奶奶说,这阵不也在做吗你们?水娃说,我们是白费劲儿。木朵说,得是个男娃,长大要背他爸的。被壳动了几下,水娃问木朵,你不想背我了?被壳又动了几下,木朵说,老了我就背不动你了。被壳又动了几下,水娃说,你嫌我重?嫌我重?木朵痛着了一样啊啊叫了两声。被壳给抻开了,里面的肉光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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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6)
依那毕竟还是黑沙人,装着咳嗽,躲出门来了。
他感觉体内正在躁动。他有些难受。
他一个人坐在水娃家院子里百无聊赖地想他的妻子。妻子一直是个很保守的人,跟他钻被窝也从来不光着身子。办事时也穿着半截上衣,办完事马上就套上裤子。他想要是妻子和他一起来到安沙,她能不能像安沙女人一样大白天脱光了身子下河洗澡?他们办那事时会不会不上门栓?在办那事时被别人撞见了他们又能不能如安沙人那般坦然?想这样的事已经很多回,尤其是大夏天的时候,河水里那些白花花的女人身体,更是会让他整夜整夜地去想这样的事情。想得多了,妻子的影像会被一个安沙女人代替,第二天见到那女人时,依那会生一种罪恶感。
笑鱼奶奶出来了。
她要去另一家作别了。依那跟着她。她说,你跟着我做啥?你晚上再来送,现在你得去摆渡了,看河边都有人等着了。依那伸脖子看河边,真有人等在水边了。
他傻着眼看着被死亡的兴奋燃烧得发飘的笑鱼奶奶仙人一样飘向另一座竹楼,木朵就背着水娃出门来了。依那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脸,问水娃,今天你还去钓鱼?水娃说,要去哩。依那说,那我背你去吧?木朵可以忙别的。水娃嘎嘎笑,说,不不不,我要木朵背,木朵的背软和,你那背硌人。木朵也嘿嘿笑,说,我背吧,他不重的。水娃把断腿在床上一阵敲打,假装不高兴地问木朵,嫌我不重了?木朵哈哈笑起来,说,重,重。
两口子嘻嘻哈哈往河边走,依那跟在后边,替水娃提着钓鱼竿。
安沙庄边儿的这条河叫红水河,河对面也有安沙人的庄稼地,依那每天的活儿就是守着他的竹船,在别人要过河的时候把别人渡过去,或者渡过来。河岚还没完全散去,一些挂在半天,一些还爬在河谷半腰上,河面上还有半尺厚。依那坐在河边,眼睛盯着河岚,觉得天上有只手,在把河上这块厚厚的冰,拉扯成一缕一缕的纱。
太阳终于从厚厚的云层里把个惨白的脸探出来的时候,爱晒太阳的动物们来到了河滩,三个黑沙人也来到了河滩。
三
三个黑沙人到安沙的时候坐在一艘汽垫筏上。他们说他们从黑沙来,先是坐一条机动船来的,走到上游的一个地方,两边河谷把水挤得很窄,机动船过不来了,他们只好坐汽垫筏过来。他们把眼睛瞪得很大,高声地说,坐这东西在这么深的水上走是很危险的,你们晓得不?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红兮兮的救生衣,看起来像被烧熟了的乌龟。水娃抽着不速之客敬上的香烟,两口之后咳嗽起来,就把那东西扔了。听他们说得热闹,又觉得他们那红皮乌龟模样很滑稽,他把刚才那副云里雾里的傻样收起来,哈哈大笑。来人并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但从他的笑声里得到了鼓舞,就忙把自己的名字抖落出来。我叫张垒。我叫王权。我叫李兵。来到安沙以后,除了有时候听到自己咕哝以外,依那已经快五年没听别人说过黑沙话了。开始还感到一种亲切,后来又生出怯意了。这些人是奔什么事情来的?他突然怀疑这几个人是专门来找他的。依那本能地把帽子压低了许多。
三个黑沙人还在跟水娃套近乎,说水娃是钓鱼能手,竟然能用一块石头就把鱼钓起来,说水娃钓的鱼是天下第一好看的鱼,说他们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好看的鱼。
水娃听不懂他们的叽哝,三个黑沙人大概也把对牛弹琴当成一件乐事。
依那转身走了。水娃问他怎么走了,他说他尿急了,得撒尿去。三个黑沙人听不明白,却看他一路走着一边就开始往裆里掏,就哈哈哈笑他一回。笑着笑着的突然就不笑了,因为他们看到依那正朝着一河滩的野物走去。他们惊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一大群野物竟然能和人相安无事地在一个沙滩上晒太阳!
依那躲在一丛灌木后面,只让自己看得见别人。他看到那个自称叫李兵的,许是给野物们吓着了,突然捂住裤裆跳跳。他才是真的尿急了。依那知道,除了安沙人以外,别的人都会很严肃地对待撒尿这件事情。但他也没想到李兵会给尿急得团团转。滩上面有女人弄地,滩下面有无数的野物,他就成了一副只能让尿给憋死的样子。那样子本来是好可笑的,但依那没心思笑。他一直在担心三个黑沙人突然拿出一张照片来向水娃询问什么。他不知道在安沙生活了几年自己的模样有没有改变,这几年来他从来没照过镜子。他很想到水边去照照,想看看自己还是不是在黑沙时的样子。仔细想自己的以前的模样,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一个明晰的记忆。在他的脑子里,死了几十年的妻子的模样还清晰,甚至于儿子每一个年轮的模样都还清晰,就是自己的模样模糊不清了。他突然有点心酸,一个人怎么能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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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7)
水娃在扯着脖子叫他。
依那害怕过去,但水娃叫得急切切的,他又怕水娃需要帮忙,只得硬着头皮过去。从灌木丛里出来的时候,依那的帽耳朵吊贴着脸,脖子也全缩进棉衣里了。那是一副很怕冷的样子。水娃说,你很冷吗?依那点头,尽量让脸避着三个黑沙人。水娃说,他们要进寨子,你带他们去得了。依那肯定不想让这几个人进寨子,就贴着水娃的耳朵胡说。
依那说,不能让他们进寨,他们会偷我们的东西。
水娃不懂得什么叫偷,安沙人的字典里没“偷”这个字。
依那说,他们会把我捆走。
水娃说,他们为啥要把你捆走。
依那说,因为我们一帮人打死了公司的保安。
水娃说,他们捆你做啥?
依那再不想跟水娃搅舌头,背了他要回寨子。
可是对岸突然起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叫依那过去渡她。依那不得不去摆渡了,他把水娃背上了自己的竹船。水娃说,我还要钓鱼,你放我到水边去。三个黑沙人紧紧跟在他们后面,依那实在不想回头跟他们照面。在安沙生活了几年,依那的头脑也变得简单了,到这个时候,他也一时拿不出啥好主意来。或者,他想到过趁三个黑沙人还没认出他之前潜逃进寨子后面的大山里去,但在他看来那也该是把河对岸的妇人渡过来,把水娃背回寨子去以后。
依那把水娃重新放回岸上,一个人过去渡对面的妇人。
船到对岸,妇人向他询问对面河滩上那几个陌生人是从哪里来的。依那心里有惶恐,没心思动舌头,只草率地摇头。来回五六分钟,依那不得不再次面临三个黑沙人。泊了船,依那就默着声往水娃走去。三个黑沙人这时候正在跟妇人缠,说他们是公司来的,要进寨子里去找庄长什么什么的。依那背起水娃就走。妇人看依那他们走了,自己也听不懂这几个陌生人叽哇,也追依那他们去了。由于依那选择的路是从野物场中穿过,三个紧跟其后的黑沙人就给逼得很紧张很狼狈。
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等走出野物场地,往缓坡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憋得脸发紫了。
他们明显地感觉出安沙人对他们有敌意,所以憋得再难受他们也得动舌头。尽管冲着安沙人的屁股,他们也得尽职尽责地搅动他们的舌头。
张垒粗重的气流拍打着安沙妇人的后腰,他说他们是公司派来的,来这里是因为几个月以后,这个地方将被淹在水下面,他们是来帮助安沙人做搬迁工作的。这话别的安沙人听不明白,依那却听得很明白。他不跑了,站下来喘气。实际上他背着水娃一路半跑,早已经累得喉咙发紧了。他原是想赶紧背回水娃就躲开三个黑沙人的视线。但现在他们说出这种话来,就让他的思想摇摆起来了。张垒的话太玄,他目前还弄不明白这三个黑沙人是不是在耍把戏,他知道人是爱耍把戏的。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不管三个黑沙人是不是在耍把戏,他在没搞清真相之前是不能潜藏起来了。他不能让自己在安沙人的灾难面前逃遁。如果这个叫张垒的黑沙人说的是真的,依那认为那就是安沙人的灾难。
依那被这三个黑沙人弄得很烦。
他真想揪着他们随便哪一个的衣服,问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但他没有。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还不敢跟这三个黑沙人面对面眼睛对眼睛。再说,他背上背着水娃,也不方便。张垒白着脸绕过妇人,站到他的面前,要把刚才的事情往细里说。依那埋着头往前逼几步,又慢慢往前走。张垒只好也往前走。后面的李兵说,你走前面不怕狗?张垒怕,就退到依那的后面走。
张垒说,公司要在红水河下游修一个很大很大的电站,安沙属于淹没区,他们来这里就是要把安沙人搬迁到安全的地方去。依那停下了,他甚至回转身,勇敢地盯着张垒的眼睛。张垒那眼睛表明,他说的是实话。依那的心像一支乱风中的狗尾草。他不敢相信张垒的话,也不敢相信张垒的眼睛。他毕竟是一只惊弓之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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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8)
后边的妇人问依那,他在咕叨啥?依那心思乱晃,就随口胡说,他们说他们是来给笑鱼奶奶送礼物的。妇人说,他们送的礼物在哪里?依那用下巴指指远处,妇人就看到了水边的汽垫筏和河滩上那些救生衣。妇人乐起来,说他们咋知道笑鱼奶奶要回老家了?又说还从来没外人来送过这里的老人回老家,笑鱼奶奶是第一个。妇人抛下他们独自跑着回去了,她说她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笑鱼奶奶。
三个黑沙人从依那的眼睛里看出了依那和别人的不同。照他们的说法,依那的眼神和别的安沙人的眼神比,别的安沙人的是一碗清水,依那的则是一碗浑水。他们明显地感觉到依那是能听懂他们说话的。
王权诚恳地说,叔,我感觉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李兵也用一种十二分诚恳的口吻说,叔,你看起来不是本地人,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依那皮肉发紧,不敢承认这一点,也不想承认这一点。他故意冲着他们叽叽哇哇,表示他听不懂他们说话,也无法跟他们交流。
张垒的口吻要稍硬一些,听起来有点像他的喉咙里穿着根铁丝,想软也不行。他说,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能听懂就一定要当回事。如果你们听懂了却不当回事,我们也可以不当回事。因为你们这地方并不属于我们公司,当然也不属于别的什么地方,说白了就是除了我们公司,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有你们这么个村庄存在。
他说,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一帮谁也不知道的人,淹了也就淹了。只因为我们公司向来以人为本,才决定来把你们搬出去,你们要是不愿意配合,我们也拦不了你们被淹死。
王权接过去说,但我们不会不管,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把你们的安全当成我们的安全,绝不会让你们白白淹死在红水河里的。
李兵说,请相信我们。
依那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们。三个黑沙人已经认定他是一个能听懂黑沙话的人,死死地盯着他不放。这让他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
四
刚才跑回去的那个妇人又跑回来了,还带了一群娃娃一群爱热闹的狗儿,笑鱼和他爸也来了。他们是冲笑鱼奶奶的礼物来的。妇人远远的指着水边的彩色汽垫筏和躺在河滩上的三件红色救生衣,说那就是他们送来给笑鱼奶奶的礼物。
于是,娃娃们浪一样朝着河滩卷去。狗儿们原本是想多嗅嗅几个陌生人的,但看到娃娃们跑了,也跟着一窝蜂往河滩涌过去了。一阵很没规矩地闹闹哄哄,娃娃们就捡起了救生衣,抬起了汽垫筏。
对面河谷上突然又响起一片猴子的喔喔声,滩上就更加热闹了。
三个黑沙人给弄得呆头呆脑,眼睁睁看着笑鱼和他爸在娃娃们中间举起他们的汽垫筏,像一群凯旋的蚂蚁浩浩荡荡去了寨子。
末了,王权说,他们倒是热情,都帮我们把东西接走了。
李兵说,看起来不大像是为我们扛的,倒好像是打劫。
依那很欣慰自己的胡诌产生的效果,他希望别的安沙人能把三个黑沙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好让他有时间冷静下来观察和思考。如果三个黑沙人说的都是真的,他的良心不会让他丢下安沙人不管,如果他们是在耍把戏,其实是来抓一个叫陈卫国的疑犯,那他不跑就太傻瓜了。形势本来很简单,可因为依那的多疑便显得复杂而诡诈了。情形就像一个怕鬼的人走在黑夜里,只要是看不清楚的东西都会被他看成是鬼。他的确需要冷静地观察和思考一番。
妇人来接三个黑沙人进寨,依那终于可以离三个黑沙人远一点了。
水娃在他背上说,我们也去笑鱼家吧?
他也不理会。
他把水娃背回家,就独自回到自己的竹楼里去了。他要仔琢磨一下三个黑沙人的来意。而这个时候,笑鱼奶奶已经决定放弃自家扎的竹筏。她要乘三个黑沙人送来的汽垫筏回老家。她很高兴在自己回老家的时候有山外来的客人,她把这当成一种神赐给她的荣誉。
三个黑沙人被请到笑鱼家院子里坐下,人堆里就有人送过紫色的烟叶来。紫色的烟叶是他们不曾见过的,不敢接。一边的人就冲他们笑,打手势叫他们接下。他们傻乎乎还是不接,有人就到处找依那。安沙人看三个黑沙人跟依那刚来时一个模样,认定依那能做他们交流的桥梁。当时依那正窝在自己的竹楼里苦巴巴琢磨三个黑沙人,别人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他不能因为自己一条贱命而耽误了所有的安沙人,害了所有安沙人的命。他已经白赚了五年的活头了,而且还是安沙人给他的。冷静下来一想,他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他想即使自己暴露了,自己往后山一钻,恁谁也拿他没办法。他想公司总不能把全黑沙的人都调到安沙来抓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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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9)
他决定主动找三个不速之客问清楚他们的真实来意。
要他去做翻译官,他就顺水推舟到了三个黑沙人跟前。心里有了主意,脸上就无风无浪了。这个时候的依那,大大落落,眼神冷静。
依那用黑沙话冲三个黑沙人说,这里正办酒宴,安沙人把你们当上宾,给你们啥你们就接着,不要惹老奶奶不高兴。
三个黑沙人听依那说起了自家话,三双眼睛亮成了灯泡。他们甚至互相得意地炫耀说自己是第一个感觉到依那跟别的安沙人不一样,说自己的感觉特准。
李兵说,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
王权说,叔也是从黑沙过来的吧?
张垒却说,你这人是咋的,你明明会说黑沙话却假装不会,是啥觉悟你是?
李兵忙拉张垒的衣袖,又跟依那赔笑,说,叔你一定得帮我们。
张垒把口气和缓了说,这事儿关系到你们所有安沙人的生命安全,是大事哩。
依那噗噗吹两口烟斗,慢条斯理地装烟,点烟。然后用一种十二分平平淡淡的口气问道,你们到底是来干啥的?
张垒看起来是个急性子,也是个火药肚子,动不动就起肝火。他说你能听懂我们说话的,你耳朵又不聋,我们都跟你说过好几遍了,你说我们来干啥的?我们是吃饱了撑了来管闲事的?!依那给呛了一下,但却不想就这么放弃。他说,你们可能没听说过,安沙人是会把糊弄他们的人送给河神的。张垒喊起来,我们用得着跑这么远来糊弄安沙人吗?!是你们安沙有黄金偷啦还是有宝石盗啦?要不就是我们神经出问题了?!
他的喊声太激烈了点儿,惹得院子里所有的脸都转向了他,就近的安沙人都站起来把他们围住了。李兵胆小,吓得脸都黄了。
依那冲围过来的安沙人说,你们咋不上茶水来,客人渴了。就有安沙人急忙给三个黑沙人端了红色的茶水来。三个黑沙人看茶水颜色可疑,不敢接。依那说,接下吧,这是上好的茶水,比黑沙那些茶水强多了。他们接过茶水。因为说话太大声喉咙里正起烟的张垒冒险喝了一口。觉得味道别样的甘甜,就又喝了一口。看他喝了也没七窍流血轰然倒下,王权和李兵也斗着胆喝了起来。
喝过了茶,张垒又起劲了。
他凶巴巴指着依那说你这人啥觉悟啊,这地方就你一个人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这么大的事你一定得让寨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得让他们配合我们的工作。他说,七个月以后,这里的水位就要上升两百米,整个安沙就给淹没在两百米深的水底下,难道你真不想活了?你不想活了可你有没有问问别人还想活不?老老少少这么大一群安沙人难道都跟你一样不想活了?!张垒的太阳穴鼓出了很多青筋,形状有点像闪电。
很多安沙人就围在他们身边,但不明白他叫喊的是啥。
依那眨眼间变成了一副脑子进了水的模样。尽管这件事情并不像晴天霹雳那般来得突然但它一旦变得真实起来,还是把依那给震傻了。
院子里突然喧闹起来。原来是要开饭了,男男女女的,正张罗着往院子里划圈儿摆饭。安沙人吃饭不用饭桌,一只锅往地上一放,一圈儿人围着锅或蹲或坐,就开始了。有人来请三个黑沙人入席。他们也饿了,觉得应该把别的事放下,先填饱肚子再说。
也有人叫依那,但依那这时候脑子正发麻,外界的声像信息都进入不了他的大脑。笑鱼妈端了一碗饭到他手里,又把他拉到一只锅面前,他才慢慢地感觉到了手上那只饭碗的温度和四周的喧闹声。
全庄的人都聚到笑鱼家来了,笑鱼家竹楼前像赶集一样热闹。院坝上烧着两堆火,火边摆着各种坚果。吃完了饭,三个黑沙人被请到一个火堆边坐下,依那也被拉到火边跟他们一起坐着。姑娘们送上来一种玫瑰红的茶水。三个黑沙人刚吃了饭,口渴,也不管茶水怎么又变了颜色,端过来就喝。他们现在更好奇的是他们的筏。汽垫筏被放在平整的院坝中央,筏上装饰着很多他们叫不出名儿的野花和彩色的叶子,筏的四周插着彩色竹扦。人们自觉的躲在竹扦圈外,连狗和猫都不会贸然往里闯。张垒问依那他们这是要拿他们的筏干什么?依那指了指一边摞着的一条装扮得同样漂亮的竹筏,说,这条竹筏是专门用来送笑鱼的奶奶的,现在你们送汽垫筏来了,竹筏就不用了。张垒说,可我们得靠那筏回去,他们要把笑鱼奶奶送去哪里,谁又给我们把筏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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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10)
依那阴着脸说,你们就别回去了。
张垒急,他说你叫我们别回去了,难道你想让我们在这里陪着你们淹死?
依那说,如果刚才你们说的那事是真的,被淹死的是一百多安沙老小,陪你们三个还不够吗?
张垒说,谁说要让你们淹死了,我们不是来搬你们出去吗?
依那不想跟这人争辩。实际上这个时候他心头还存在着一丝侥幸,他希望这三个黑沙人说的全是假话,即使那样的后果是自己将被带回黑沙再送进黑沙的监狱。
有娃突然唱起了“野猪爱菜”:猫爱鱼呀,野猪爱菜,我们爱太阳天天晒……
一袭白光就从竹楼里出来了。浑身都长得圆溜溜的攀枝娃扶着笑鱼的奶奶出来见稀客。奶奶的脸笑得如夕阳,一身仙风让三个黑沙人全傻了眼。奶奶一眼就看到了院坝里摆着的被装扮得分外美丽的汽垫筏。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三个黑沙人不明就理,想听依那翻译,依那却正看着奶奶发痴,李兵推了他几下他也醒不过来。见奶奶表情一片阳光,也就估摸着说了一大堆好话回过去。以他们的经验,笑鱼的奶奶肯定是过寿,就说祝她福如东海,万寿无疆。奶奶听不懂他们说的啥,也知道他们听不懂自己说的话,就指指他们的筏,指指自己的心口,点头。奶奶把依那晃醒,说,你的魂哪去了?我今天回老家,你得高兴着。我活了一百二十多年,魂全给风吹了贴在你们的身上。你们全都高高兴兴的,我走的时候就能把魂全部带走,要是你们哪一个不高兴了,我回家时就会把个把魂丢在寨上了。那我回到老家就安不下心的,会时时想着被丢了的魂。依那忙说,我高兴我高兴高兴着啦。说着还忙挤出一脸笑来,却是苦巴巴的。
奶奶也笑,笑得一片阳光灿烂。奶奶说你还要帮我听话,还要帮我说话。依那眼里闪着泪光,连声说是是是。奶奶很满意他的态度,足足看着他笑了一秒钟才把脸转向了三个黑沙人。奶奶冲他们说,感谢你们送来这么漂亮的筏,我是安沙第一个坐着这么漂亮的筏回老家的人,感谢天神,也感谢你们。依那翻译说,笑鱼奶奶说你们满肚子的假话,她会叫神来惩罚你们。三个黑沙人同时喊叫起来,我们没有说啥假话呀!依那翻译给奶奶说,奶奶不客气,筏子是专门送给你的。奶奶高兴得朗朗大笑,如仙一般飘回竹楼里去了。
张垒说,这帮安沙人到底在做啥玩意啊?要把我们的汽筏怎样?
依那却在理着自己的心事。他很严肃地告诉三个黑沙人,如果安沙人知道公司要用水来淹掉安沙,淹死安沙人,他们会先把他们三个抛进红水河里喂鱼去。
三个黑沙人生了恐惧,问依那那怎么办?
依那说,整个安沙庄都要被淹在水下,我们还不晓得该怎么办呢,谁晓得你们该怎么办?
张垒说,那行,你先别把这事告诉他们。这事我们不管了还不行吗?又说,不是我们没来救你们,是你们自己不想活了。
他冲王权李兵说,我们走!
王权站起来要去取他们的汽筏,依那把他拉住了。依那一脸悲戚,说,这位奶奶可能是安沙最后一位享受这种福事的人了,就让她借一下你们的筏回老家吧。
张垒问,这奶奶的老家哪里?
依那想了想说,集上。
张垒问,哪个集?
依那说,阎王的集。
张垒还想问,竹楼里一阵哄闹,奶奶又出来了。奶奶在几个水灵灵圆溜溜的姑娘簇拥下走下竹楼,向彩色的汽垫船走去。奶奶的脸上有两团新娘子才有的红晕,她的眼睛里也是只有新娘子才有的幸福之光。奶奶走向船,就像走向她的花轿。五个白胖胖的孩童随后,前面四个手里分别托着红、橙、紫、蓝四种色的布包,后面一个托着个竹碗,碗里盛着五彩的坨朴。笑鱼和他爸他妈笑盈盈跟在后面,看着姑娘们把奶奶送上花草锦簇的筏,托碗的孩童把坨朴送到奶奶的手上。奶奶把碗往头顶上举了举,全庄的人就都看着,齐声喊道,笑鱼奶奶吃坨朴!笑鱼奶奶回老家!奶奶在人群中把自己的亲人找到,跟他们点点头,就开始吃坨朴了。她只吃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然后,她接过另外四个孩童手里的布包,两手握着,躺下,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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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11)
整整五分钟的时间里,这刚才还喧闹得像集市一样的地方没发出一丁点声音,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后来,站在筏边的攀枝娃把手伸到奶奶的鼻子上试了试,然后回头向大家宣布,奶奶已经见到神了。这里再一次喧嚣起来,八个壮年抬起了躺着奶奶的汽垫筏,八个青年各自举着竹筒,吹起欢快的曲子,其他的人拥在后面,送奶奶去河滩。
依那却莫名其妙地淌起了眼泪。
张垒问他,这是要去哪里?
依那抹着泪说,这是送笑鱼奶奶去回老家啊。
张垒一脸的哭笑不得,说,这奶奶怎么这个样子去回老家?又小了声说,看起来她像死了一样。
依那一边走一边悲凉地说,的确是死了,不过他们叫回老家。依那跟上了送葬的队伍,他要去送笑鱼奶奶。
张垒追着他说,不对呀,她刚刚还跟我们说过话呀。
依那说,但现在她的确是死了。
真死了?
三个黑沙人实在无法相信,毕竟那老奶奶刚刚还神采奕奕地跟他们说话,那么活鲜鲜的跟他们握过手。他们禁不住手心一阵冰凉,就像正握着一双死人的手,轰的一声,鸡皮疙瘩全起来了,胆小的李兵甚至把头发都竖起来了。
安沙人浩浩荡荡把奶奶送到水边,村子里就响起了深沉的铜鼓声。美丽的汽垫筏被放进了红水河,在鼓声和竹筒哨声中,人们喊成一片:奶奶回老家了,奶奶回老家了!汽垫筏开始顺水划行的时候,人们开始往水里撒五色糯米饭。糯米饭沉下去,水面就冒出些野物脑袋来,有水獭,有甲鱼,有大头鱼,穿山甲,还有蛇,它们围着汽垫筏,跟着它划行。它们将一直把奶奶送到老家。
当汽垫筏渐渐漂远,远得只剩下一个黑点儿的时候,三个黑沙人才明白,他们的汽垫筏是找不回来了。
五
这天晚上,三个黑沙人把依那粘上了。这个地方只有依那能听懂他们的话,他们要在这里办成任何事情都只能依靠依那。
首先要求依那帮忙的就是船的事情。
张垒说既然他们用了我们的汽筏,就该还我们一个别的什么筏,我们得回去。
依那不理他。他的楼里只有一只小豆油灯,李兵抢占了它,掏出背包里的笔记本往上面写字。依那的眼神就老往李兵那里飞。张垒对依那解释说,李兵爱写诗,所以每天都要写日记。张垒不知道是李兵的做派让依那想起了他儿子。张垒说,你得给我们找一只筏,或者就你那小船借我们一下也行。
依那终于说,你们真要回去?不办事了?
张垒说,想办事,但你们不配合,没法办。
依那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不配合?
三个黑沙人全张着嘴看他。
他说,其实安沙人是天下最和善的人。他们不会把你们怎样,即使你们要把他们杀了,他们也不会把你们怎样。你们放心吧。
张垒说,那你刚才为啥说他们要把我们扔到河里去喂鱼?
依那说,是我想把你们扔到河里去喂鱼。
三个黑沙人不明白,他们问为什么?
依那来了气,说你们都要把好好的一个安沙庄淹到两百米深的水下了,你们说为啥?说你们难道没看出来安沙人在这里活得比别的地方的任何人都好?
李兵说,是的,这里真像一个人间天堂,连死亡都那么有诗意。
王权也附和,说这里真是一个世外桃源。
张垒气哼哼说:要修电站是公司总裁们的事儿,要淹这地方也是总裁们的事儿,我们只是奉命来跟你们谈搬迁的事儿,是来救你们的,你怎么就没一点儿是非呢?那我们做仇人做什么呢?
依那不想跟他吵架。事情到这份儿上他已经不再怀疑它的真实。现实需要的是,安沙人如何接受这个事实。
两条凳子支张门板,笑鱼又送来了棉被,三个黑沙人就准备在依那的屋里过夜了。
张垒问依那,这庄上谁是村支书?
依那说,这里没村支书。
张垒说,那庄长呢?
依那说,这里也没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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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12)
张垒说,那就得把全庄人都集中起来。
依那说,你们要干什么?
张垒说,我们不把公司的意思传到安沙人耳朵里我们交不了差。
依那在暗处抽着烟斗,时明时暗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鬼气。
张垒说,明天你得帮我们集中一下村民。
一声猫叫,依那的虎斑猫回来了。竖着尾巴瞪着眼从张垒身边蹿过,跳到依那怀里。依那抚摸它的脸,它的背,然后是它的尾巴。
张垒突然问道:你是怎么从黑沙跑到安沙来的,你以前是在哪分公司干?
依那说,这个跟你们修电站有关吗?
张垒说,无关,我只是觉得好奇。要不是这一次要修电站,有人专门对这一条河进行了勘查,可能我们这辈子也不晓得这里有个安沙庄。这么一个人人都不晓得的地方你咋就晓得了,咋就来这里了?
依那的猫冲张垒叫了一声。
张垒说,你肯定是黑沙人吧?
屋外有猫在叫,依那的猫“喵喵”回应。
依那心思一飘一飘的,难道水淹安沙是假捉陈卫国是真?
王权说,叔肯定是黑沙人,一听他说话就敢肯定。
李兵问,叔是黑沙哪个屯的人?
依那想,接下来他们该问我是不是黑沙钢厂的工人,是不是参加过坐马路,是不是打死过公司的保安了。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的看到三个黑沙人的狐狸尾巴。
可张垒却说,这些倒是以后再跟你聊也不迟,现在最关键的是你得把我们来这里的目的跟安沙人说清楚,并帮我们做好搬迁工作。因为这里只有你既懂黑沙话也懂安沙话,只有你能帮我们。
依那抽完了一根儿烟卷,把烟斗拿到鞋上磕。猫知道他这是要睡了,先自跳到床上,爬枕头边呼噜噜等依那。依那一直没吭声,磕完烟斗就躺下了。猫往他的脸贴近一些,毛乎乎的手伸上他的脸,捂住了他的双眼。猫冲屋里的三个黑沙人叫了一声:喵!
张垒说,我们也睡吧。
上天创造夜,是为了让人有梦。夜里依那梦见自己跟三个黑沙人一起回到了黑沙,但在黑沙等待他的不是监狱,而是一座金碧辉煌的钢厂。钢厂怎么变得像一座宫殿了?依那在梦里也明白自己是在做梦,想从梦里醒来,但梦里有个人对他说,你不一直都想做这样的梦吗?他说黑沙钢厂已经被集团公司送给黑沙房地产公司修成商品楼了,做梦也没用。那人说做做梦也好啊。依那才看清说话那人是王权……
六
第二天早上,依那依旧要去摆渡,张垒却要拉他帮他们一起去说搬迁的事儿。依那没同意。于依那来说,昨天的经历有些复杂了,又是笑鱼奶奶的死亡又是三个黑沙人带来的惊惧,弄得他当天的思维能力颓萎到极点。今早上醒来,他也没想明白自己是不是该帮他们。
他僵硬着脸从他们身边走过,朝河边去了。
庄子里有公鸡打鸣,一只唱起来,别的就跟着唱,此起彼伏。
张垒阴阳怪气地咕哝,这人怪头怪脑的,脑袋肯定给水泡了。
李兵说,他不理解这事。
王权说,这事不怪他们,谁受到侵犯都是一样的心情。
张垒说,省点心吧,我们还得办事去哩。
走最后的王权替依那关门,发现这门没上锁,就冲着已经闷着头走了好远的依那喊,叔,你这门的锁呢?依那像没听见,头也不回。王权还喊,你这门咋锁啊?张垒不耐烦,说别喊了,他不会理我们。王权说,可这门不能不锁啊。李兵说,门上没锁就说明这地方不兴锁门的吧?这里的人可能还不懂啥叫偷的吧?
但王权还是想把门关上,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还有不上锁的家门,死心眼儿地寻找,像是要在门上寻出一根针来那样。张垒看着发了火,说你没看见这门根本就没有锁吗,瞎找个屁呀!可王权还死心眼儿,说,哪有不上锁的家门?这门上肯定有锁,只不过有可能跟我们的锁不一样,或者不是铁的呢。张垒火气更大了,说他妈的别人的门别人进去了又关你屁事了?王权被骂得没了脸色,咕哝着跟上张垒,可走了两步又赶回来,到屋里东张西望一阵,找了条长竹板凳跨到门背上,然后出门,慢慢把门拉紧。他试着推了推,推不开,门算是给关牢了。这才跑步跟上去,嘴一咧一咧的,很为自己有个聪明头脑而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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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13)
张垒觉得他们应该分头进行,他说,都各人拿出各人的本事,我们今天只要让一个安沙人弄懂了我们的意思,这件事就算成了。接着咕哝:本来依那这张嘴完全可以借的,可依那这死老头,脑子肯定给水泡过。
张垒捡了就近的一户人家,竹楼前面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编一个怪模怪样的竹篓。张垒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拿出自己的烟,又拿出了自己的火机。安沙男人把一嘴白牙全裂出来跟他笑,眼睛里却堵满了迷茫。张垒把烟点上,自己吸了一口,又重新抽一支递到男人面前,示意他像自己一样抽。安沙男人将信将疑地接过去点上,刚吸一口就给呛了,直咳嗽。咳嗽完了,安沙男人就把烟扔了,扔得远远的。他拿出自己的草烟跟张垒叽里呱啦,然后卷了要张垒抽。张垒看着那草烟也不是他曾见过的,不敢抽,说,你们那草烟我也抽不来的。可安沙男人硬要他抽。他抓着张垒的手,硬要把烟斗往他嘴里塞。被迫吸了一口,他弄不清是啥味儿,只觉得鼻子眼睛酸,眼泪就跟着出来了。一边还没走开的王权和李兵看到这一幕就忍不住捂了嘴乐,张垒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还忍不住傻乐。张垒黄了脸要骂人了,他们才咕咕咕如母鸡一般逃走了。
安沙男人从楼里给张垒端来了蓝色的茶水,张垒接了,却不敢喝。如果说是玫瑰红的茶水,他还有勇气尝一尝,因为昨天他看到安沙人自己就喝的是那茶水。他冲安沙男人说,我们从来没喝过蓝色的茶水。又说,这茶怪怪的,喝了不会致癌吧?男人听不懂他说啥,糊里糊涂跟他点头。他说,喝了致癌你还要我喝?把茶碗放一边,才又想起安沙男人是听不懂自己说话的,就悄悄嘲笑自己一回。安沙男人是看他吸了自己的烟,觉得他跟自己近,才给他倒的茶水。看他不喝,就热情地劝。他没办法,终于鼓起勇气嘬了一口。他既吸了烟,又喝了茶水,安沙男人就不把他当外人了。重新埋下头,专心编他的竹篓。
张垒盯着他手里翻飞的篾条,脑子里寻思着怎么让这个男人明白他的来意。寻思了半天,可脑子里除了一些不断翻飞的篾条影子,还是那些篾条影子。他很烦躁地挥手,像赶头顶上的苍蝇一样。他说,这条水的下面要修电站,很大很大的电站。安沙男人飞快地看他一眼,一个笑还没笑完就将头重新埋进了他的篾条里。张垒想了想,捡一根小竹扦插茶水里,指指茶水说,这是河。又去指远处的红水河,说,就是那条河。又指指竹扦,指指男人说,这是你。说,河水要往上涨,涨得很高很高。男人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脸上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迷茫。张垒只得站起来,指着远处的河水往天上比划,还做一个被水淹了的样子,眼睛往上翻着,嘴里咕嘟嘟咕嘟嘟地冒泡泡。如此这般折腾,安沙男人便更加的认真严肃起来,可脑子里却还是糨糊一锅。
王权走向水娃家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忍住笑,这样,和水娃照面的时候他就顺便把这笑送给了水娃。水娃坐在一张竹椅上,面前放了一个石舂,他正在舂芝麻剑鱼干儿。王权从衣袋里拿出烟来递给水娃,这是水娃在河边就抽过的,他不要,把自己的烟叶拿出来给王权看。王权干脆揣了烟,自己也不抽了,抢过水娃手里的活干起来。水娃也不跟他争,看王权干得有模有样,他顾自歪一边卷烟叶。卷好了,从包里掏出他们自制的火柴点上,递给王权。王权接了烟斗,要看他们的火柴。把一个玲珑小竹盒放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想跟他讨论,又想到语言不通,就伸出个大拇指赞叹。然后拿出自己的塑料火机,用手势表示要跟水娃换。水娃开心地点头,主动把他的火机拿过去了。王权感觉进展不错,就掏出相机要给水娃照相。水娃不明白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对着他是要干什么,紧张得直吞口水。王权冲着他比了一下,走近他跟前给他看照片。安沙人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相机,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就变成一张画。看到自己的模样贴到了显示屏上,水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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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14)
再来看我们的诗人李兵。他还没想好要走进哪户人家的时候,先看到了竹林里的野猪仔儿。关键是他从来没见过野猪仔儿,他开始以为那是一块花布。后来小猪仔跑了几步,让他看到了模样,他的好奇心就把他整个地控制了。野猪仔披着一件棕红色的皮,却在上面画了一些黑色的条纹。那种滑稽又调皮的劲儿让李兵喜欢得无法言说,不是不知道有危险,他纯粹是情不自禁就朝着野猪仔靠近。他想的不过是近一点好好为这个家伙拍几张照片,可就在他越来越接近这只小猪仔的时候,他又发现了好几只这样的小可爱。事实证明美的力量不只是吸引,更多的是震撼。十几只野猪仔穿着花皮衣蹦来蹦去,那景观一下子就变得盛气凌人了。李兵给它们的生气和傲慢震住了,呼吸没了,连拍照都忘了。一首诗就要从头顶冒出来,他已经扬起了下巴,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光,可他却突然就拼命跑了起来。一头黑糊糊长嘴巴大野猪呼地横蹿出来了!李兵一边喊救命一边没命地跑,不注意摔了一跤,顾不得多想,赶紧爬起来再跑。突然听到后面有狗吠声和人声,回头看后面已经没有了野猪,才站下来认真喘气。这一路逃来,诗也全丢了,手机也丢了。攀枝娃把手机替他捡起来,还给他。他红着脸接过来,很没意思地扬扬手机,说,这是手机,你们这里没信号,不能用。攀枝娃听不懂,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李兵没敢多看他的眼睛,他把手机重新别到腰上,往野猪仔儿那边看。攀枝娃说,那是野猪,它们不咬人的,只是不让别人碰它的猪仔。这一点已经不用她说了,自从那黑糊糊长嘴巴的大野猪横蹿出来,他就知道那些小可爱是谁了。他在电视里见过成年野猪。
他很可惜他的诗,他愣着眼看着天,希望能慢慢地把那首诗找回来。突然间,他就想起了攀枝娃的眼睛。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突然把攀枝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拿到他眼前来,故意让他看见一样。他的神志突然变得特别的清明,眼前不再是那些云雾一样的诗歌,而是攀枝娃的眼睛。这双眼睛像两汪深潭,一股清洌之气强有力地吸引着他,他摆脱不了,也不想摆脱。他突然紧紧抓住攀枝娃的眼睛,说,我为你写首诗吧!攀枝娃听不懂他说啥,也不明白他这么神经兮兮是因为什么。她邀了她的狗要走了。李兵伸手抓住了她。李兵不让她走,他要为她做诗。他慌忙从裤袋里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一支袖珍圆珠笔,并摆开了架势。攀枝娃没见过这两样东西,好奇,不走了,停下来看他摆弄。可李兵突然又不摆弄了,他的眼睛在攀枝娃的眼睛里磁住,他成了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木偶了。
攀枝娃大概是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可笑了,就捂了嘴咕咕笑起来。这一笑,把李兵笑活了,但诗也笑没了。李兵跟自己说,你写来她也读不懂,你读来她也听不懂。于是,他说服了自己,还是先给她拍张照片吧,这人儿长得多脱俗啊!李兵疯子一样跑开了,又疯子一样跑回来了。他是去王权那里要相机了。在攀枝娃看来,李兵是把一个铁盒子贴到眼睛上玩。贴一下,换一个地方又贴一下。只是她不明白李兵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冲着自己。她对李兵的做派充满怀疑和好奇。李兵一口气拍好十几张,完了拿给攀枝娃看。攀枝娃从盒子里看到了自己,就把相机当成了镜子。镜子她家也有,李兵手里的盒子再没了吸引力,她重新邀了她的狗儿,要走了。李兵看攀枝娃对照相不感兴趣,很扫兴。心冷下来,他才想起自己最要紧的是向安沙人说搬迁的事儿。
这天他们三个调动了自己所有的聪明才智,能使的招都使了,最后结果是这些安沙人越来越跟他们近乎了,搬迁的事儿却仍然没能使他们真正明白。
午饭的时候,依那来到了水娃家。看到王权正指着地上的一幅画费力地跟水娃浪费着口水,便上前问水娃,他说的你明白了?水娃茫然地摇着头,说,他在说水。依那跟他笑一下,进屋去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竹筒,两尺长,七个小孔。像笛,却更像烟囱。依那把竹筒凑到嘴上,吸气,猛吹,竹筒发出了狼嚎一样的喔噢声。吹三次,在家的安沙人就都赶到水娃家来了。张垒和李兵也跟着来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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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一章 有个村庄叫安沙(15)
依那在水边想明白了,帮三个黑沙人就是在帮安沙人。公司不能因为安沙人放弃修电站,河水更不会因为安沙人而放弃上涨。要救安沙人,只有让他们知道这件罪恶的事情。
安沙人集合就吹竹筒。
跑得快的安沙人都集中到安沙的面前来了,他们都很兴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依那喉咙里突然像进了很多灰,他清了清嗓门儿,说,我要告诉你们的并不是好消息。他像在说悼词。安沙人的眼神暗下去,屏声敛息听他接着说下去。依那指着张垒他们说,他们来这里,不是来串亲戚,而是来赶我们走的。他们要在红水河下面修电站,就是说,他们要把这条河堵起来,不让这水流走。大家想想,这水要是堵起来不让流走,那是不是就越堵越多,到时候我们这地方就给水淹没了?田给淹了,房子也给淹了,我们也给淹了。他们,就是专门来告诉我们:安沙将被河水淹掉。
安沙人听他这么一说,都把眼睛瞪得很大,说那我们要不赶紧变成鱼,就要没命了。
依那又清了清嗓门儿,说,是啊,要是我们不赶紧变成鱼,就要没命了,但我们就是套张鱼皮在身上也变不成鱼啊是不是?
安沙人发出一片感叹,是啊,我们没法变成鱼啊!
依那说,我们只有搬走,离开安沙,到别的地方去。
安沙人又是一片感叹,那我们搬哪去呀?
三个黑沙人弄不懂依那在说什么,依那说的是地道的安沙话。但看这些人的表情,他们猜到依那是在向安沙人说水淹安沙的事情。他们站一边,悄悄保持着一份警惕。胆小的李兵,脚板心一直紧紧绷着,随时准备拔腿逃跑。
依那说完了,也不管这里是不是乱成了一锅粥,兀自走了。三个黑沙人怕生不良后果,也只得跟着依那走。他们回到依那的竹楼,可门却推不开了。看依那脸上有了暴风骤雨的兆头,王权慌了神,忙上前开门,却一样的推不开。他很抱歉,脸都黄了。他说,我怕小偷进你的屋。他像扭着了脖子一样用劲儿伸了伸脖子。依那看得心软,饶了他。回头自己抓着门摇,结果把门从门框上摇了下来,几个人才算进了屋。
张垒问依那,你是不是把这事儿跟他们说清楚了?
依那不知为啥卷烟叶的手抖得厉害。他说,我不跟他们说还能咋的,我还能看着他们被活活淹死?
张垒很高兴,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你还是有觉悟的。
依那说,你们走吧,安沙人已经知道这事了,你们的目的达到了。
张垒说,你叫我们回?
依那说,你们不回难道也要在这里等着淹死?
张垒说,可我们的目的是要把安沙人安全地搬迁出去,我们的工作才开始呀。
依那说,搬迁的事情你们就不要管了,我们自己会搬的,我们又不想被淹死。
张垒说,可是公司还专门在南极屯儿为你们修了漂漂亮亮的房子。搬出去以后,安沙人就可以进入文明生活了。
依那说,文明是狗屁!
三个黑沙人突然脑子进水,他们不知道文明到了依那这里怎么就成了狗屁。
李兵说,叔不也是黑沙人吗?咋就忘了文明生活的好处?
依那说,别跟我提黑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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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1)
第二章依那原来叫陈卫国
七
在黑沙的时候,依那不叫依那,叫陈卫国。是父母给取的名字,这个名字一直伴随他走到五十五岁。五十五岁那年他来到了安沙,从此再不叫陈卫国,叫依那了。叫依那以后,他开始回忆陈卫国的那些日子,得出一个结论:陈卫国的一生都是很不幸的。早早的父母就没了,他不得不放弃上学,顶替父亲进了黑沙钢厂。后来娶了老婆,生了儿子,生活刚有了点模样的时候,老婆又得了一种好不了又不容易死的病,终日病病歪歪,哼哼叽叽。偏偏老婆又特别留恋人间生活,拼了命地求医问药,最后把家掏成了一个空壳,她才恨恨地死去。以后,他便一个人苦巴巴拉扯儿子,为了把裤腰勒得更紧些,扯大儿子并送他上了师范,做成了一名教师以后,他勒断了八十一条裤腰带。
做了人民教师的儿子文文静静,一表人才,还喜欢做诗。他以为自己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以后是可以过一过轻松日子了。没想到,有一天有人突然对他说,你被“双解”了。他几天前才听说了“双解”这个词,说的是工厂要变革了,得对一些工人实行“双解”。今天,他才刚弄明白“双解”就是解除合同解除工龄,就是让工人彻底离开工厂,彻底跟工厂断绝关系。
这一手是公司跟外面学的。该公司之所以越来越强大,就是因为这家公司的总裁们总是虚心学习别人的先进经验。他们这么一学,陈卫国就惨了。他在黑沙钢厂苦巴巴奔了三十年光阴了,被他手摸过的螺丝钉都得拿火车装啊,可今天他突然就跟黑沙钢厂没有关系了。
他和一些同样给“双解”了的工友们一起去坐总公司门口。总公司里的人对他们说,他们黑沙钢厂就像一条航行在大海里的老船,因为年老了,载不了那么多人,如果不让一些人下船,船就得沉,一条船的人就都得死。所以,他们得先下船。说,你们先下船,我们保证有另外的船来救你们,或者等我们修好了船再来接你们,反正绝不会让你们活活淹死。
既然是舍身救人,似乎就不好意思再去坐总公司门口了。工友们也把这份心思省下来,去想别的事情了。或者等“救生船”来救,或者自己去寻找救命稻草。
好在陈卫国早过惯了苦日子,挺了挺,暂时还能把这个打击咽下去。他开始去寻找能挣钱的活儿,可是,那个时候,就像谁捅了蚂蚁窝一样,黑沙遍地都是下了“船”的工人,凡是能挣钱的活儿都给年轻一点的或者其他条件好一点的抢走了,他这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只能干瞪白眼。到后来,他只好在离家不远的那条倾斜的小巷子里摆一个凉皮摊儿,笨手笨脚做起了勉强能维持自己生活的小吃生意。
那是一条很陡的小巷,有一天,一个人吃凉皮的时候不小心把一粒炸黄豆掉到了地上,那粒黄豆一直滚啊滚啊,滚了足足五分钟,一直滚到大马路上才停下了。依那摆摊的桌子,有两条腿得高出一尺五寸来。依那不卖凉皮的时候坐下来歇息的凳子也得有两条腿长出一尺五寸来。依那就在这么个地方别着身体做了四年的凉皮生意。
“救生船”一直没来,自己的“老船”也没来,风暴却来了。突然来一帮人要他们搬家。他们原本住的是黑沙钢厂分的房,很早以前,他们住这房是不用掏钱的。“房改”的时候,黑沙钢厂把这房子卖给了他们,是他们自己的了,可现在却有人来叫他们从这房子里滚出去。他们肚子里的气足以炸平了几幢家属楼,但他们还是想找个评理的地方。这一回,坐总公司门口的队伍突然壮大了很多,黑压压一片把门口那块广场都坐满了。几年来,“下船”的人也越来越多,到后来,“船”上只剩下舵手了,就有人说,这船已经破得没法修了,只能当废铁卖掉了。
工厂是工人的家,家都给人当废铁卖了,工人们就没有立足的地方了。有人给了他们一年的房租,叫他们到别处租房住去。至于一年以后他们怎么办,没人告诉他们,所以他们想找个地方问问这事儿。
别人的解释很简单也很明白,黑沙钢厂是公司的,钢厂没了,地盘当然得收回。他们说,可我们是黑沙钢厂的工人啊,我们也是公司的人啊。
别人说,你们早就跟黑沙钢厂没有关系了,哪还能说你们是黑沙钢厂的工人呢?再说,黑沙钢厂现在都不存在了,哪还存在什么黑沙钢厂的工人呢?
他们给别人噎了一下,退守到底线说,可那房子是我们买了的呀。
别人说,我们给了你一年的房租啊,这不相当于已经把你们的破房子买下了吗?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买那房子花了三万,他们给的房租才三千,三万跟三千是怎么个比法,连小学三年级的娃娃都知道。
可是,别人不理他们了。
转眼间,就听说他们住的地方将修成商品楼。这回,来叫他们滚蛋的人可不仅仅只带来一张嘴。他们带来了挖掘机和推土机。嘴巴用来说话,你们是黑沙的居民,就应该支持黑沙的城市建设。两个大铁家伙用来推翻他们的房子。“你们不是不搬吗?那我们来替你们搬。”别人这么想着,就把他们家里的东西和他们的身体强行拖出楼来,摆在露天。而那房子却在眨眼间就成了一堆烂砖头。有一个誓死保家的半老头,别人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强行把他拖到了安全的地方,结果给不小心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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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2)
那时候,陈卫国的儿子已经娶回了个没工作的媳妇。这个只有一百五十五厘米高的小女人手脚勤快,他的卖凉皮的工作也就给儿媳顶上了。三口人被迫租了一个三十来平方米的套间挤着,儿子儿媳睡里间,他铺个沙发睡外间。儿媳仍然每天到那条倾斜的小巷里卖凉皮,他没事了,就跟别人一起去坐马路。坐马路是别人发起的,别人在发动他们时曾看着他的眼睛问他,我们坐总公司门口也妨碍不了他们什么,我们去坐房产公司的门口也没人理,那我们就去坐马路,让车开不了了,他们是不是就该来理我们了呢?他当时听了就拼命跟那人点头。那人是个跟他一般年纪的老哥们儿,老哥们儿看他头点得诚恳,就把他的手拉起来举得高高的,说,工友同志们啦,我们团结起来,一起去坐马路去!从那天起,陈卫国就被拉进了领导队伍,每发起一次坐马路活动,他都是站在众人前面的。
儿子是个有出息的人,他的诗上了书。虽然是跟别人的诗挤在一起,还常常都被别人的诗挤成一副受气相,但还是有人看上了儿子。这天晚上,他刚从马路上回来,儿子就跟他生了气。儿子从来都文静得很,叫爸都叫得跟蚊子似的。可这回儿子的声音大得没了谱,他吃惊自己怎么不小心装了一只高音喇叭在儿子的喉咙里了。儿子一张嘴,他们那不太牢固的窗户就涮涮抖起来。儿子朝他喊道:爸!不准你再去坐马路!他奇怪地看着儿子说,坐马路的又不是我一个人,两百人哩。儿子的嗓门儿更大了,就是两千人去,你也不能去!他被儿子吼得满头雾水,耳朵里又叽叽嗡嗡的,干脆暂时不去理会儿子,仔细用手指头捅耳朵,想把那些堵着耳朵的幻音捅出去。儿子看他态度傲慢,就把媳妇手里正拿着的一只玻璃瓶抢过来砸在地上了。这个小嘴儿小眼儿的小女人大概也从来没见她男人发过这么大的火,本来她正要把剁好的咸菜末装进玻璃瓶里去的,男人一回来就摆出那个阵仗,她就把手里的事儿忘了。结果第二天她只得用一只碗装咸菜末到摊儿上去,这碗不如玻璃瓶儿好看,当天的生意也受到了影响。
对于这个结果,陈卫国的儿子嗤之以鼻。他说,我就要进总公司当秘书了。儿媳也觉得这是件大事,就对陈卫国说,爸,咱们听他的话,以后别去坐马路了啊?他说,我去坐马路是为了维护我们的权利。儿子说,权利那东西从来就不在一般人手里,你们把马路坐穿了也没用。不如你不要去惹祸,让我混个经理什么的,让我把权利拿到手上,还怕我们没好日子过?儿媳说,爸,真的哩。他说,我们好生生的房子给别人推翻了,只补给我们够买只咸菜坛子的钱,以后还回来的房子还得用昂贵的价钱买哩。而且,他们打死了我们的人,还没个说法哩,难道打死了人就白打了?儿子吼道,你不要只看眼前利益好不好?!别人给打死了你又没给打死,你瞎操心啊你!
陈卫国以后真没再去坐马路,别人来拉他他也没去。他每天本本分分地为儿媳跑腿打杂,儿子也就真的当上了秘书。刚当上秘书那天,儿子很晚才回家。一进门就把一股酒气跟着带进屋里来,呛得睡眼惺忪的儿媳直翻白眼。当时,陈卫国正在切葱,这事儿儿媳一干就不住地淌泪,每次都是他干。他干也淌泪,但他宁愿让自己淌也不让儿媳淌。这天晚上儿子带着一股酒气回来的时候他的眼角还挂着一颗泪。儿媳都睡下了,可男人一回来她就起来了。小女人给男人的酒气呛得眼珠子麻木以后,就以为公公眼角的泪是给他儿子的酒气熏的,就说她男人,叫你别喝酒的,看把爸泪都熏出来了。儿子对爸眼角的泪不屑一顾,他因为脚弯子发软,站相很难看,但他一定要站在屋中央,还要摆一个在他看来很诗意的姿势,然后,对着屋顶那只黄色的灯泡吟哦:啊!我乘着诗的翅膀,飞进了人生的殿堂!
陈卫国擦掉眼角的泪,朝儿媳翻白眼。这时候儿媳已经完全醒来,小眼睛老鼠眼一样亮。儿媳跟他解释,你儿子当上秘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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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3)
后来儿子歪歪斜斜地走到他面前,夺下了他手里的刀往窗口扔了出去。陈卫国跟着刀追到窗口,刀已经只剩下一个哐当声了。陈卫国当时很想揍儿子一巴掌,他想这把刀要是落到一个过路人的头上,那后果怎么敢想?但儿子没等他抬手就把他搂住了。儿子像搂一个女人一样把他搂得紧紧的,还把一张臭嘴堵在他耳朵上说,爸,你没白养我这个儿子,以后你就跟我一起享福吧。儿子还流起了泪。儿子说,爸,我天天都做着一个梦,就是希望自己哪一天有出息让你老人家过上幸福生活。爸,你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我不是那种没孝心的狼仔,我一定要让你享上你儿子的福。儿子说得陈卫国心里酸溜溜的,眼睛也湿巴巴的。最后,儿子说,以后不准你们卖凉皮了,我是总公司里的人哩,天天跟老总们一起走来走去的人,怎么能让你们去做那种丢人的生意?说完这些,儿子突然就把他放开了,他身子也不歪斜了。跟个好人一样,准确地说,是跟一个正常发挥的强盗一样,把第二天要放到凉皮摊儿上的那些瓶瓶缺罐罐,碟碟碗碗,还有炸黄豆,咸菜末葱末啥的全扫到地上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过后,陈卫国经营了几年的凉皮摊儿成了一地碎片。儿子的身体又歪斜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床,栽了上去。
陈卫国看着地上的那些碎片发呆。
小女人半天才醒悟过来,她说,爸,他说得对,他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后这日子也不会太难了,我们就不要给他丢脸去。
陈卫国没说啥,他想去找刀。他想即使不摆凉皮摊了,家里也还得做饭,那刀是怎么也得有的。他拿了手电下楼,绕到别人家的后窗下,看到他家的刀躺在一只破坛子旁边。坛子破成三块,咸菜疙瘩散了一地。这家人是做咸菜买卖的,后窗下的那一小块比较荒僻的地方就摆满了他家的咸菜坛子,陈卫国家这把刀从五楼上飞下来,就砸坏了其中的一个坛子。
第二天,陈卫国的凉皮摊儿被迫停业,公媳两人就呆在家里听楼下咸菜坛子的主人骂娘。那婆娘不知道是谁砸破了她的坛子,就跟一个端了机枪却找不到目标的枪手一样,哗啦啦啦,不把子弹打完绝不罢休。大清早骂了一个小时,卖完了咸菜回来又骂了一个小时。后来陈卫国上街买了一只坛子给她送去,她才把她那伟大的嘴巴闭上了。
不能去坐马路,又不能卖凉皮,闲得没事,陈卫国心思就多了起来。儿子每天回来都扬眉吐气的,看起来是有能力帮他做点什么事情的。有一天,他十分严肃地请儿子帮忙,要他在老总们面前提一下他们的事儿。他们的人坐了好些天马路了,想坐出点风头来哩,可人家把车往另一条路上开,让他们天天在那儿干坐。他想请儿子提提,让老总们把注意力往这边移移呢。儿子一听头顶就爆发了火山,说叫你别跟着瞎闹你偏不听,你想砸了儿子的饭碗啊?儿子这么一说他就不敢再张嘴了,他哪敢砸了儿子的饭碗?他现在不能卖凉皮了,全靠儿子养活,除非他不想活了。
儿媳嫁来以后,乡下只剩下她的母亲。有一天她的母亲摔了一跤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儿媳不能不管,要管又只能把母亲带在身边,儿媳就把母亲接来了。一室一厅的屋子里挤不下,就在阳台上给她铺了个床。儿子自从进了总公司,鼻子眼睛就起了变化。这下屋里多了一个累赘,他的鼻子眼睛就更是扭错了位。有一个晚上,他回来时带了一个女人。他喝得很醉,肩膀上还靠着那女人。进了门,儿媳上去扶他,被他推开了。他架在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身上进了房间,还一起往床上摔成一团儿。儿媳进去拉那女人,那女人眯了她一眼,当着她的面儿在她男人脸上亲了一口。她男人也眯了她一眼,也当着她的面儿亲那女人的嘴,还亲得吧吧响。儿媳扑上去抓扯那女人,被一脚踹到了墙角。
陈卫国实在看不下去,进去给了儿子两巴掌,把那女人扯起来扔到了门外,并硬扎扎地往她脸上摔了一声“狗屁”。
儿子呜呜哇哇哭起来。儿子说,爸呀,你都老大一把年纪了,我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啊!我想让你吃得好,住得好啊!可是你看现在我们家都成啥样了……没等儿子说完,陈卫国又甩了他一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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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4)
八
这两嘴巴以后,儿子五天没回家。五天以后,儿子回来了,还认真坐下来吃儿媳做的饭。饭桌上,儿子向儿媳提出离婚。儿媳竭力张大她的小眼睛,说,我已经不计较了。儿子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两声,说,你以为我是怕你计较?我是觉得我们之间文化层次相差较远,没有共同语言,这日子没法过下去。陈卫国呵斥儿子,狗屁。儿子白一眼父亲,说,我在进步,她却在退步,我们行走的方向是相反的,分开也自然。陈卫国愤然地说,狗屁!
儿子不理会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又拿出一支笔来,要媳妇签字。小女人这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吸溜着鼻涕,拼命压抑着冲到喉咙口来的哭声。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气,说,我们小声点儿,不要让我妈听到了。可这个要她签字离婚的人并不在意这个,他故意大声说话,说这个事情都成定局了,你不能瞒着你妈。陈卫国想要撕掉儿子的离婚协议书,可儿子拼着劲儿保护。儿子为了保护那张纸不惜让陈卫国的巴掌抡聋了他的耳朵。在大脑里一阵嗡嗡,耳朵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以后,儿子流着泪向陈卫国狂诉他的心声。他说爸呀,你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懂了呀?儿子这样做都是为了孝敬你呀。这么大一个家,让我一个人拖着,你啥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啊!儿子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所以喊的时候把劲儿使得很大。后来是他自己的声音打通了他的耳朵。耳朵里的嗡嗡声远去之后,他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自己决定要抛弃的女人发出的。她说,我签。儿子又拿出了那张纸,提防着陈卫国再去干涉,他把女人拉进了卧室。很快儿子又出来了,眼角还挂着泪花。他看一眼陈卫国,后又别着脸冲着卧室里的女人说,我为你们租了一间房子,是带着厨房和卫生间的,明天我就找人来帮你搬家。我们家以前那凉皮摊儿送给你,你以后还可以在那儿卖凉皮。
儿媳和她的母亲搬了出去。
第三天,这个已经不是陈卫国儿媳的小女人来敲门,说,爸,把那桌子给我吧,我想卖凉皮去。陈卫国给了她桌子板凳,还给她买了几只漂亮的塑料盒子。小女人把摊撑起来了,小嘴巴见谁都招呼,摊子也弄得清清爽爽,生意做得不差。陈卫国没事干,有时候就主动上去帮忙。比如到该吃饭的时候替她看着摊子,换她回去给母亲送饭。有些时候,他会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些水果或者点心什么的去看望她母亲,还留下来帮她剁咸菜末炸黄豆,看她要去切葱,他又抢过来做。小女人也不见外,他爱做就做,爱买就买,她从不说客气话。进进出出的,她还是爸爸爸的叫得像以前一样亲。
儿子又谈上恋爱了,女人是个离了婚的,不注意看像儿子的大姐,认真看又有点像儿子保养得很好的母亲。但听儿子说这女人的父亲是个有些来头的人。儿子说起这个女人的事来很是得意。他说,这个女人,谁搂着她谁就是搂着官运,所以我就叫她把她男人踢了,跟我。
儿子还带着新女人到前妻的凉皮摊儿上吃凉皮,两个人卿卿我我,面对前妻就像面对陌生人一样。
突然有一天,儿子再带着新女人回来吃凉皮的时候,却没看见凉皮摊儿。
小女人瘫痪在床的母亲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吃饭,人已经饿成了一把骨头。这天,小女人喂她早饭的时候,她突然吐了一大口黑血。被送到医院以后,医生很快就判了她的死刑,说她患了肠癌,还晚期。做手术,可活三个月,不做手术,只活一个月。
小女人要母亲活三个月,这个凉皮摊儿没法儿挣来那么大的一笔手术费,所以人们就看不见她摆凉皮摊儿了。
陈卫国很为小女人着急,跟儿子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现在她有难,你得帮她。
儿子说,手术费不是个小数目,我借她一点钱也没多大作用。再说她母亲活着也痛苦,少活两月更好。陈卫国甩了儿子一耳光,儿子就生气走了,还两天不回来。陈卫国找了二十个老哥们拼凑了两千块钱给小女人送去,小女人的泪水把脸淹得一塌糊涂,一连叫了五声爸,然后就泣不成声了。陈卫国受了感染,也抹起了眼睛。他说,你放心吧,我还会想办法的。小女人突然抹掉眼泪说,爸,你操心你自己吧,你可是比前些日子瘦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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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5)
陈卫国看看自己,感觉自己是瘦了一些,就说,这几天我天天在马路上,给风吹瘦了。小女人说,不是叫你不要去坐马路吗?陈卫国说,小子不地道,听他的是逆天哩,我们几百号人的事情,哪能为了他就放弃了。小女人说,怕是真会影响他的前程呢。陈卫国生小女人的气,说你这人真是没骨头,替咬过你的狗说话。小女人说,他不是狗哩,他做下的这些都是为了能让爸过上好日子啊。陈卫国说,狗屁!那小子是个狼仔,早知道就不该把他拉扯大。小女人说,爸别这么说他,他真是好人,他还借钱给我了哩。陈卫国诧异,心里揪着。
但陈卫国依然和大家一起去坐马路。他们开始坐的是一条最宽的大马路,后来别人不走那条大马路了,车全往另一条路绕着开,他们后来就把两条路都坐了。汽车大马路小马路都不能走,就有人来理睬他们了。是总公司的保安队,全着了一身墨蓝制服,很有些像别地方的保安。保安们手里拿着真家伙,用真家伙当打狗棒挥。工人们给捅掉了牙,捅断了腰,就一窝蜂上去按住一个保安揍。本来也没真想把他揍死的,知道他们揍死了保安跟保安揍死了他们完全是两回事。但上来的人太多,太乱,才一开始那个保安就死了。不知谁扣动了保安手里的真家伙,也不知那原来一直对着工人们的真家伙怎么就正好对准了他的胸膛。这一下阵地就大乱了,其他保安手里的真家伙全都叫了起来,工人们好汉不吃眼前亏,爬起来乱跑。没跑掉的,被关进了笼子。跑掉了的,还得继续抓,尤其是领头的。
陈卫国跑掉了。
他跑回家还没喘匀气儿子就回来了。儿子也跑得气喘吁吁。
儿子说,爸,你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不能呆在家里。
陈卫国说,我不呆在这个地方呆在哪个地方?
儿子说,随便你去哪里都行,你就是不能呆在这个地方。呆在这里别人来了就是瓮中捉鳖。儿子一张嘴就喜欢带点文气,慌乱中竟把爸当鳖说了。儿子说,你不能让别人抓住,即使你被人抓住了,也不能承认你叫陈卫国。陈卫国惊讶着问儿子,我不承认我叫陈卫国我就不是陈卫国了?儿子说,你不承认你叫陈卫国你就不是领头闹事的,你的罪就轻一些了。你不是陈卫国,你就不是我爸,我就不会受你影响了。
陈卫国给儿子弄成了个傻瓜,木木地杵在屋中央。儿子趁他傻着一个劲儿就把他推出了家门。儿子说,你最好跑得远远的,余下的事情我来对付,等过了这阵再说。陈卫国还想说点什么,却突然感觉喉咙里有一股咸咸的东西冲了上来,他把它强咽回去,然后冲儿子冷冰冰地说,你走吧,我跟别人说你不是我儿子,我跟别人说我们早已经断绝了父子关系。
儿子愣了愣,突然又把他推进家门,风风火火找来纸和笔,说,爸说得对,我们之间只要有了这一纸关系断绝书,你的事儿就影响不到我了。儿子开始写断绝书,儿子会写诗,写一份关系断绝书简直太简单不过了。陈卫国看着埋头写作的儿子,脖子一直,喷出一口黑血来。
儿子还没写完就不得不放下了,这个现在还没在断绝书上按手印的老头子还是他爸,他吐了血以后就昏昏沉沉了,他只能把他送到医院去。
到了医院,儿子就变得高兴起来,他差一点没有拍手跳起来。他说这下好了,你就一口咬定你今天在医院,你生病住着院哩,怎么能跑去坐马路呢?这时候陈卫国没吐血了,脑子里也清楚了些。他问儿子,还要不要写断绝书呢?儿子说,我想暂时不用了。
陈卫国说,你要清楚我说我今天没有去坐马路是不算数的,你没本事把两百多个工友的嘴都封住。
儿子说,你们那么多人,那么乱,就说别人看错了也有人信的。
陈卫国说,你有把握?
儿子没有足够的把握,他底气不足地咕嘟,也只能赌这一招了。
陈卫国说,那我就住院吧。
办完住院手续,陈卫国挂上了吊针,小女人就过来了。小女人眼睛湿巴巴的,哽着喉咙说话。她说,爸,你早就该来医院看看的了,看你都瘦成一把骨头了。陈卫国跟她虚弱地笑,说,千金难买老来瘦,你爸健康着哩。儿子把小女人拉到一边交代,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你只说爸是一大早就住进医院里来的。又说,你好好照顾着爸,我得去打点很多事情。小女人说爸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去打点啥事情?他没理她,转身去提醒陈卫国,爸你一定要一口咬定,你是今天一大早就住进医院来的,你没有参加闹事。然后他匆匆忙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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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6)
儿子一去就第三天早上才来医院。陈卫国在医院里要办的事都是小女人去办的。儿子不在,小女人就自觉承担起家属的责任,跑来跑去地忙。但忙到后来她却没了主张了。医生说陈卫国患的是肝癌,还晚期。小女人脸上藏不住事儿,陈卫国一看她的脸就全明白了。
陈卫国说,医生也说我最多只能活一个月是吧?
小女人拼了命摇头,结果把泪珠子摇到陈卫国的脸上,把他的脸都湿透了。
陈卫国说,这下我那没良心的儿子就用不着担惊受怕了。
小女人哭哭哀哀的,只知道摇头,别的什么都不会做。
陈卫国说,你是不晓得,那狗东西还跟我写关系断绝书呢,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说这样就不会影响到他的前途了。
小女人就哭出声来,说他是给急糊涂了。说他其实也是为了爸好。
陈卫国说,他要是为我好他咋不帮我们啦?他不是总公司里的秘书吗?
说,我心不甘啦,我们坐马路还没坐出个想要的结果来,我却要死了。
说,也不晓得哪些都给抓起来了,真想去打听一下。
小女人哭咧咧地说,爸,你就不要去操那些心了,好好养病吧,医生说你只有二十多天好活了。
儿子是抽早上上班以前的时间来医院的。和儿子一起来的还有三个着便衣的和两个着制服的。儿子一进来就冲陈卫国介绍这是谁谁谁,说他们是来了解情况的,你照实说就得了。来人整整齐齐的生铁脸,不吭声,一心一意地看陈卫国的脸,看陈卫国吊瓶里的药水。看完了,留下两个着制服的,别的要去别的地方。儿子也要跟他们去,被人制止住了。去了又来了,还带来了陈卫国的主治医生。医生看看陈卫国的药水瓶儿,又看看他的脸色,才对这些人说,该说我都跟你们说了,如果你们要带走病人,得跟我们办出院手续。估计生铁脸们的心还是肉长成的,他们没有带走陈卫国。领头的说,那就先让他在医院养着病吧,反正……反正什么他没有说完。
他们走了以后,儿子咕噜,反正啥呢?陈卫国说,反正啥?反正我也只有二十多天好活了。儿子说,爸你说啥呢?陈卫国说,我说啥?你听不清楚?我说我反正只有二十多天好活了。你不是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这下你不就高兴了?二十多天一过我就咽气闭眼了……儿子没让他说完就喊叫起来,爸!
陈卫国打住了话头,他说了那些话已经很累,他喘着气等儿子跟他说话。儿子说,爸,那些都是儿子着急的时候说出来的浑话,你就当是听到几声蛤蟆叫吧。爸,儿子不孝,说错了话,但你也不要说话咒自己的身体啊爸。爸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能说这种话来吓我啊爸!陈卫国的嘴唇开始打抖,跟着身上也打起了摆子。儿子见了,忙闭上嘴,上前搂着他。陈卫国是想哭,但他的身体不给他哭的力气,打了好一阵摆子,才挤出来两颗浊泪,蔫蔫的挂在两个眼角。他问儿子,如果我不是病成这个样子,他们会对我怎样?儿子很惭愧地说,爸,儿子没用。陈卫国说,这件事情给你带来多大的影响?儿子说,爸,也没啥,我只是换了个工作。我表现不错,老总是非分明。陈卫国说,不当秘书了?儿子说,也不是,只是从老总身边走开了,叫我打扫办公室分分文件,干杂活儿。陈卫国说,对不起。儿子没吭气,有点默认他这话的意思。于是陈卫国又说了一声对不起。儿子说,爸你也不要说这话了,事情都成这样了。陈卫国说,你恨爸吗?儿子说,怎么会恨爸呢?我只恨我自己,恨我没能力让你过得很好。如果你过得好了,就不会去坐马路,也就没有这些事了。陈卫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头。他突然觉得好累好累。他闭上眼睛,任天地一派乌黑。他要休息一会儿。
陈卫国醒来的时候,儿子还守在旁边。儿子的脸是湿的,儿子面前的床也湿了一块。
陈卫国问儿子,给抓的有哪几个啊?
儿子说,爸,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病吧。
陈卫国说,你知道我的病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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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7)
儿子忍着泪跟他点头。
陈卫国笑,说,你都知道我没几天好活了,还不跟说说我那些老哥们的情况啊?
儿子说,张伯,李叔,还有打死了人的那几个,一共抓了八个,领头的人只有你和王伯逃掉了。王伯不知逃去了哪里,到现在还没抓到。
陈卫国想了想说,我反正也没几个日子好活了,还不如同老哥们一起蹲班房去哩。
儿子着急地说,爸你傻瓜呀爸?
陈卫国说,老哥们都在班房里呆着,我却在这里享受清闲,愧呀。
儿子说,到现在你那帮工友们都没把你卖出去,连进去了的几个都咬紧牙关保着你,说你那天没有参加坐马路,你这会子突然站出去说你那天去坐马路了,你落进去不说,也害了他们呀!
陈卫国有点惊讶了,两百多张嘴,就没有一张嘴松开过牙关?
儿子说,他们不光没卖你,也没卖王伯。他们甚至为你们作假证,都说你们那天没参加闹事。
陈卫国眼眶热辣辣地湿了,他哽咽着说,那些老少哥们啊……
儿子说,他们的话别人并不相信,没抓你是因为你的病情。就这样,还有人天天照看着这医院大门。
陈卫国说,就是说,我要是死了横着出去就算了,要是治好了竖着出去,就得跟他们去?儿子沉重地点头。
陈卫国哑了很久,才说,我最好明天就死了,要不咋对得起那帮老哥们儿啦。
九
小女人白天都守在医院里,照料完自己母亲又来照料陈卫国。但是有一天,儿子突然找来另外一个女人,说今后就由这个女人照顾他。他说,好好的为哪样要另外找个人来?他很喜欢看到小女人为他忙,他心里早把她当亲女儿一样。但是儿子说,以后我不想看到她站在你床前,也不想听到她再叫你爸。他很生气,质问儿子为什么。儿子咬了咬牙,说,爸,我不能让她再往我脸上抹屎了。陈卫国心口发晕,吐了一口浓血。他抖着胡子问儿子,她天天替你侍候着老爸,哪时候往你脸上抹屎了?儿子又咬了咬牙,说,爸,你也不想想,她白天都呆在医院里,哪有功夫去挣钱来为她妈治病啊?陈卫国想了想,问,你啥意思?儿子说,别人说她在歌厅里做,我也不相信。可我昨晚亲眼看见了。儿子说,也不是我要去看,是他们非要拉我去证实他们的话,他们是想往我脸上抹屎。
小女人真就不过他这边病房来了。
第二天,他摸着墙壁走向小女人母亲的病房,却没见到小女人和她的母亲。打听,医生说已经出院了,是病人家属自己要求出院的。
过了两天,儿子来医院时带给他一个消息:小女人死了,和她母亲死在一起的,听说老的是正常死亡,小女人是给毒死的,估计是自杀。
听完这个消息,就像谁用了一张渗过水的草纸闷住了他的口鼻,他差点憋死过去。
之后陈卫国就总觉得胸闷,总觉得医院里没有足够他呼吸的空气。儿子走了以后,他决定离开医院。去哪里,他一时想不好,只是特别渴望离开医院。他走的时候是中午。那天太阳很好,他对儿子找来照料他的女人说,我想一个人去外面走走,你不要跟着。女人是个老实人,不叫跟着就不跟着。他也就真一个人走了。
那时候,他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就是刚才,他这把骨头还软酥酥没有一点力气,喝口水撒泡尿还抖抖索索撒得满身都是。可是这会儿,他这把骨头里有了劲儿,走路时小腿虽然有些发飘,但还稳得住。他径直来到医院门口,突然想起儿子说过“有人守着医院门口”的话。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后来他站下了。他想横竖都是离开这个地方,要是有人来把我铐了拖走,倒也省了我好多力气。
却并没有人上来叫他站住。
他反倒生出一种想会会那个一直盯着医院门口的人的想法。
于是他站在那里晒了会儿太阳,他想守在医院门口的人可能正好上厕所去了,等一等他就来了。他坐在门口的水泥板凳上等了足足十分钟,他想就是解个大便也该完了,可还没有人来管他。这样他就怀疑起儿子来,儿子是不是弄错了消息?他甚至于在心里嘲笑儿子,说要是在抗战时期,儿子这下可就犯了大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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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二章 依那原来叫陈卫国(8)
他不想等了。他的胸闷得紧,他感觉自己给憋在一只口袋里。他想走出这个口袋。
他左右望望,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一个方向走。后来就想去见见笼子里的几个老哥们。他想他们对他不薄,他死前一定要见见他们。病魔已经让他的大脑变得很简单,他思想不了太多的事情,只想到自己马上就可能给闷死了,死前一定要见见几个老哥们。
他从医院走到总公司门口,整整花了五十分钟。
那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自己走进去了。走的路长了些,他把力气用光了。他在总公司门口站下来就再也抬不动腿了。
这里的空气跟医院的一样,他感觉自己还没能走出那个憋着自己的口袋。他不知道这个口袋到底有多大,他想他很快就要给憋死了。他来总公司大楼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可以见见儿子,一个是可以让别人带他到老哥们的身边。
可他在总公司门口站了好一阵,也没有人来理会他。儿子不现身,是因为工作忙没有机会出来,可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竟都没一个人认出他就是陈卫国,就是坐马路闹事的那帮人的其中一个头儿。这或多或少让他有些失落。
他往总公司门口那口鱼池里照了照,才发现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原来别人认不出他来是因为自己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了。等于说,就他这样子,现在就是去自首别人也不会相信他就是陈卫国,别人只会把他当成是一个疯子。那么,去也是白去,他就朝西街走了。
西街是新开发区,一出脚就踩着了乡村,他选择了一条似有似无的路。他头脑还算清醒,他还知道人少的地方空气足。或许他前世是猫,想悄悄地死到一个宁静而又干净的地方去。他还真是猫,走得悄无声息,走饿了就倒地上等着死亡来临。死亡迟迟不来,蝴蝶倒来了,停到他的嘴巴上歇息,蛐蛐也跳到他脸上来歇息。这样,他就把蝴蝶和蛐蛐都撸到嘴里吃了。他吃了一路的蝴蝶蛐蛐,吐了一路的黑色绿色液体。后来他就走到了安沙。他选定的这条路在他心里是通往死亡的,路越往深处走人烟就越少。他没有想到这条路的尽头有个叫安沙的村庄在等他,更没有想到这个叫安沙的地方让他原本被判了死刑的生命奇迹般茂盛起来。他那颗渴望接近死亡的心从此变得惧怕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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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三章 寻找新家园(1)
第三章寻找新家园
十
傍晚来临的时候,太阳在天边燃烧出一片火烧云,半边天像着了火似的,把安沙庄罩在一片红光之中。赤条条支愣在天空的木棉树跟烧红了的铁棍一样指着天空,竹叶把红光反回天上去,自己变成金色。至于那些黑色的野猪,则把投到自己身上的霞光变得跟死血一种颜色,原本金黄的狗全成了粉红的狗,人则通透的红,恰如人形电灯泡。
住在安沙的动物们全都涌到河滩上,像人们赶集一样的拥挤。可是河滩上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显得宁静。水獭、甲鱼它们离水近一点,野猪离灌木丛近一点,猴子们自守着河谷下的那一块,狗和猫还有牛,它们对地界问题显得漠然一些,脚下悠悠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管是走着还是坐着躺着,它们都是为了充分享受这美丽的霞光。谁也不愿意随便打破这一刻的祥和和宁静。
这种景象在安沙是很多的,往回,安沙的人即使正干着活儿,也会把活儿放下,安安静静地选一个能充分占有这霞光的地方坐下来,或抽着烟斗,或把一双闲手放双膝上,眼睛看着一个被霞光妆染过的什么地方,心放在一片静水里。等到霞光过去了,才慢慢腾腾回庄。这个时候,也该点灯了。
可是,这天,安沙的人却把这份静心弄丢了。完全是因为三个黑沙人带来的恐慌。差不多每家竹楼里都走出一个通体透红的人,全都朝依那的竹楼走来了。
他们来找依那,主要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一定要把水堵起来,电站有什么用处,修电站来做什么?来了二十多个男人,把依那的竹楼都挤满了。依那是从外面过来的人,这样的问题他们只能来问依那。依那说,电站能发电,电能点亮灯。安沙的男人们又问,他们亮灯没油吗?依那说,他们嫌油灯不够亮。他们马上又不明白了,问依那,那电点的灯有多亮?依那说,像太阳一样亮。安沙男人们这回把双眼也睁成了两个圆洞,冲着天上惊叹,啊!!有人惊问,那他们的天上该有好多太阳啊?又有人问,难道他们不跟我们是一个天?依那说,那些你们都别去操心,现在要操心的是我们这里要给水淹了,怎么办?就起来一片喊声,是啊,我们这里要遭水淹了,怎么办啊?
三个黑沙人不知道依那和这些人在说什么,看到这些人张嘴,他们也跟着张嘴,看到这些人瞪眼,他们也跟着瞪眼。
张垒上前拉拉依那,问,你跟他们说啥呢?
依那没理他的茬。他看着张垒的脸往深里想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冲安沙男人们说,我们明天到山顶上去看看。
三个黑沙人听不懂安沙说什么,因为安沙这话是针对安沙人的,用的是安沙话。安沙男人们却又弄不懂他这个决定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就像弄不明白外面的人怎么要用电来点灯怎么要把灯点得跟太阳一样亮一样。他们这里的问题原本都是很简单的,现在来了三个外人,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在弄不明白之前,他们也很白痴。所以,这个时候依那的决定绝对没有遭到质疑和反对。
睡觉前,三个黑沙人试图了解依那决定去后山的目的,但依那一声不吭地睡了。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第二天,依那和笑鱼带着三个黑沙人上了后山。后山实在是厚,路被深深地埋着,又细得如血管。狗们是惯爱人前人后跟着跑的,还有依那的猫,它们使依那的队伍显得壮大了一点,也热闹了许多。森林里有许多悦耳的鸟鸣,还时时有一些让人不明就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臭味儿,这些都刺激着它们。狗们激动地踮着小脚,细脖子伸得长长的,朝着这儿吼一声,朝着那儿喊一声,连性格一直都很内向的猫也不断翕动着粉红鼻孔,喵喵直叫。看不见是不是太阳出来了,只见有阳光从稍稀一点的地方透进来,把一些零碎的光斑贴在树干上,有一个地方竟然斜插进来一根由很多个金环做成的光柱。习惯于大惊小怪的狗们突然看到它们就要咋咋呼呼地吼上一阵。
李兵走在中间,却被斜地里的一根长了苔藓的枯藤吓得“啊”地一声,突然站下了。狗们急忙抢过来跟着起哄,几声过后,觉察自己弄错了,很臊,凶猛的吼声就变成了自嘲声。几条狗把瞪圆了的眼睛眯了,把伸长的脖子也缩了,互相撞撞身体,用后脚刨几粒泥土打打别人,就把难堪别过去了。前面还会有更多好玩的,它们很快又开心起来,踮着小脚往前面开路去了。
李兵却还白着脸,声音还发着抖,他说,天,我以为是一条蟒蛇。
刚才被他一声尖叫吓到树上去的猫很恼怒地朝他尖吼一声:喵呜!它大概被吓得不轻,但它不是被那根枯藤吓的,是被李兵吓的,所以它冲着李兵扁着眼,往后别着耳朵,胡子发着抖,背上的毛也硬硬地竖着。李兵不怕猫,但被它臊得慌,惨白的脸又突然红了一阵。
笑鱼说,这林子虽然厚实,但不大,这里面藏不住大东西的。
笑鱼的话三个黑沙人听不懂,依那又将笑鱼的话翻译一遍。
这一片林子确实不算大,他们不到一个小时就横穿了它,以上便是光秃秃的石头山。爬了二十分钟,他们就到了山顶。山顶青光光的,偶尔有些地方不知从哪得来点泥皮,生了点青苔。
依那说,这儿倒是宽,放下安沙庄没问题的。
这话是冲笑鱼说的,笑鱼说,你是说我们可以搬到这山顶上来?可是这石头上不能种庄稼呀。
依那默了一会儿,问张垒,你们说这水要淹到哪儿?
张垒朝山下看看,说,水位要升高两百米,应该刚好把森林淹完。
依那说,那样的话,安沙人住在这山顶上,就只有喝水了。
这一句是对张垒说的。张垒说,原来你是想把安沙人搬到这里来?你的想法不切合实际,你得帮他们搬到更好的地方去,比如村镇或者屯上,这些地方都不想去,也还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依那说,你能保证把他们搬到更好的地方?张垒说,我以南极屯主任的名义保证,我能把他们搬到更好的地方去。
依那却不理他,回头去看身后的山。身后的山一座连着一座,虽然顶上都是青白色的石头,可相连处却绿得深厚。依那冲张垒得意地笑,说,主任,那边肯定有像安沙一样的地方。张垒也举目望山,但他摇头,说,安沙好就好在有这条河,但那边没河。依那说,谁告诉你那边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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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三章 寻找新家园(2)
依那要带着笑鱼去为安沙人寻找新的家园。他对张垒说,你们回去吧,回到你们来的地方去,我们会搬的,因为我们没法变成鱼,我们不能被你们淹死在水下。
然后,他带着笑鱼,还有他的猫和那些跟屁虫狗,往高远处去了。光秃秃的石头山顶上,三个黑沙人给留在那里,像秃头顶上的三只虱子。看他们的背影越来越细,张垒摇摇头说,走吧,我们下山。
十一
三个黑沙人从后山回到庄子,再没有人理他们。安沙人对他们视而不见,就像他们是长在哪儿的一株树,或者是常常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的野猪。李兵说,张主任,这里人的态度不好了。张垒不说话,别人态度不好他也没办法。王权说,他们不撵我们就是对得起我们了。张垒瞪他一眼,但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只好自己找台阶改变他干瞪眼的处境,说,我看我们得回去一趟。王权不解,说,我们难道就不管他们了?张垒挖他一眼,说,谁说过不管他们了?
张垒去找水娃。水娃正坐在院子里编一只鱼篓,听到张垒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可他的眼神散淡,就像看了一眼空空的天空一样。篾丝在他的眼前跳跃着,他很快又去关注手上的活儿了。
张垒脸上起了尴尬,咬了好一半天的嘴唇,但最后还是不得不蹲下来,低三下四地跟水娃笑,还递烟。水娃看不见他的笑,也看不见他的烟。他如在无人之境,专心于手上的活儿。张垒有些忍不住气了,把遭到拒绝的烟点了,自己抽上。也不看着水娃笑了,看着别处。那里有一只猫正在跟一条狗嬉闹,猫轻轻打着狗的耳光,狗闭着眼,长嘴巴抵在猫的胸上,龇着牙轻轻地咬着猫皮,像在替它咬虱子,还咬得很享受。张垒突然就心平气和了,他硬硬地吐出一股烟雾,重新把眼神放到水娃身上,说,我们的汽筏子送给笑鱼奶奶回老家了,现在我们要回去,得有一条小船代替汽垫筏走这一段水。他忘了水娃听不懂他的话,看水娃还是听而不闻,才明白自己再长十张嘴也是枉然。
从水娃那里败下阵来,张垒对他的两个部下说,我们得有酒。他说,我们得赶紧回去,弄两箱酒来。王权和李兵在他的这个想法面前显得很白痴。他很恼火,大着嗓门喊道:得有酒跟这些安沙人搞好关系,要不然我们没法让他们相信我们。王权和李兵忙惊叹,主任这点子高!
可是他们怎么回去呢?
他们盯着依那泊在水边的小竹船。依那不在,他们不知道该跟谁借。而且,目前他们和安沙人交流就像白痴和白痴交流,不会有结果的。张垒决定等到晚上,如果依那晚上不回来他们就偷依那那只竹船上路。
天色离晚上还有些远,这一段时间里安沙人不理他们,他们就只好坐到河滩上去打扑克。扑克是王权带来的,他早知道来这里会有些时间很无聊。他们玩的是斗地主,三个人把扑克甩得很响,斗得严肃认真。这种消灭时间的游戏在安沙从来没有过,所以,从这里路过的安沙男人,原本是打定主意不理会他们的,却又拗不过好奇心,就走过来了。开始是一个,他们打手势请他加入,他弄懂他们的手势以后拒绝了。他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他们没有回答他。在安沙语面前,他们是白痴。这个安沙男人在他们的游戏面前也是白痴,他想借一点别人的智慧,就冲着远处喊了几嗓子。他喊来了三个男人,他们跟他一样好奇地盯着三个黑沙人甩扑克。王权看他们几眼,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副扑克递给他们,说,你们也玩一把。他们迟迟疑疑接过扑克,打开,却不知道该拿手里这些美丽的纸片怎么办。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到最后,手里拿着扑克的那一个突然就显得有主见起来,他没跟任何人商量,揣了自己手里的扑克,又把张垒他们正玩着的扑克也一一收了。王权唉唉唉地喊,可是他们不理他。他收完扑克,一挥手叫上另外三个安沙男人,走了。王权还想喊,被张垒叫住了。张垒的脸蜡黄着,眼睛白多黑少。他说不用叫了,他们以为我们是在玩对他们不利的花招哩。李兵长叹一声,说,这是一个愚昧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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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三章 寻找新家园(3)
三个黑沙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又互相解嘲地笑笑。然而,天还不见黑下来,无聊还赖在他们身边,他们还得找点事情来消灭多余的时间。好在河滩上很快就热闹了起来。野猪带着儿女们到河边喝水来了,水獭和甲鱼都爬上滩来玩沙,一只灰色的水鸟一只脚站在一只一动不动的甲鱼背上梳理羽毛。水牛们也赶来了,它们即兴决定下河洗一个澡。狗们在河滩上追逐,还跑去跟野猪开玩笑。
李兵早拿出了他的日记本,他要把这个场景记录下来。他说这一趟回去他可以写好几首诗了。张垒说,诗要写,但工作是最重要的,我们很快还要回来的,下一次我们回去时就不只是我们,我们还要带几个安沙人出去。张垒这话打着官腔,李兵只好放下笔,专心地听。李兵是那一种人,只要是管得着自己的人说话,他都会做出一副很傻而又愿意接受教育的样子,一边听还一边点头。每一个人都喜欢冲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傻的人说话,张垒觉得在李兵面前打官腔是一件很满足的事情。他几乎不去看王权,他看着李兵的眼睛。他接着说,我们要选几个安沙代表跟我们一起出去,让他们去看看我们给他们修的房子,看看他们以后安家的地方,我们要做一件有史以来最让老百姓满意的移民工作。
王权却很现实,他说,张主任,我们还是先解决肚子饿的问题吧,难道你们肚子没有咕咕叫?
张垒白他一眼,说,你有能耐就帮我们解决一下,你以为这些安沙人还会给我们吃的?
王权说,他们看样子宁愿给野猪吃也不会给我们吃的。
张垒说,那就闭嘴,不要提肚子饿的事。
王权却不闭嘴,他贪婪的眼神在河滩上游走。在他的眼睛里,野猪是热气腾腾的酱猪腿,甲鱼汤更是鲜美大补。他说,这河滩上这么多吃的,我们怎么能让自己饿着肚子呢?这话把他的两个同伴都点醒了,他们张着嘴,看着满河滩的动物恍然大悟。李兵说,我们吃什么呢?李兵的想象力是最丰富的,他一眼扫过,脑子里就有了一桌丰美的菜肴。都是好吃的,他倒不知道该先吃什么了。张垒时时都显示出领导人的智慧,他挥起手在空中拂了一下,把整个河滩划在他想象中的一个圈儿里,说,你们抓,抓到啥我们吃啥。这是游戏开始前的一个号令,王权和李兵不等他话音完全落下就扑腾起来,像笨重的鸵鸟要飞翔的样子。
这些动物素来跟安沙人处得和睦,根本就不知道这几个黑沙人是要把它们当作晚餐,它们开始以为这两个人大概是在玩什么游戏,跟它们无关的。等他们靠近了,就躲躲。像水牛和野猪这样有胆量的,它们连躲也不躲。但是,王权和李兵没有胆量去碰这两种家伙。尤其是李兵,诗人的脑袋总是喜欢把看到的事物夸大,一般情况下总是在野猪的身上看到犀牛的能力,他是断不敢去碰野猪的。
他看上的是甲鱼。甲鱼到河滩上休闲的时候都是缩着头的,这在李兵看来,它不过是一只锅壳,抓它就等于把一只倒扣的锅壳翻过来而已。一路得意地扑腾到甲鱼身边的时候,他的脑袋里还闪过一句诗,但那句诗不幸在诞生之时就死亡了。怪只怪他不该把那只甲鱼翻了个底朝天。甲鱼素来性格内向,最不喜欢袒露自己的了。李兵双手捧起它来的时候,它也没介意,但李兵脑子里一直把它当成一只锅壳,一心要把它翻过来看看。刚翻过来,甲鱼就把他的手指头咬住了。光肚子朝着天,那不是甲鱼的德性,所以甲鱼生气了。甲鱼走路是慢吞吞的,可这并不代表它很笨拙。李兵都没看清它的头长什么模样,手指头就给它吞到喉咙里去了。
李兵哇哇乱叫,想把甲鱼甩掉,可甩不掉了。甲鱼不轻易咬谁,咬着了也不会轻易就放的。李兵只得提了甲鱼跑去找救。张垒一直在欣赏着他们扑腾的情景,整个身体除了眼睛都正空闲着,救他就成了当然。张垒吃过好多回甲鱼,那都是在汤里的,至于活的,他还没玩过。他以为抓着甲壳就能扯掉了,可这一扯甲鱼倒没什么意见,倒把李兵扯得眼冒金星哇声乱起。张垒看李兵痛得眼泪横流,脖子根儿都红得发紫了,就再不敢乱动了。他喊王权回来。王权正好抓到了一只水獭,就呵呵乐着跑回来了。看到李兵的惨状,他的呵呵声就变成了哈哈声。他幸灾乐祸得有些过分了,笑得一屁股坐到了沙滩上,还做出笑得起不来的样子。张垒板起一张主任脸,沉了声说,王权,你也太不像话了,这种事儿也笑?可王权还笑,说李兵,你个白痴,甲鱼从来不读诗,你早该知道它是不认识你的。嘲笑归嘲笑,最后还是王权解救了李兵。王权用打火机烧甲鱼的脖子,甲鱼就把李兵的手指头吐出来了。李兵的手指头红得不像话,甲鱼却并不表示歉意,因为在它看来应该表示歉意的是这几个黑沙人。掉到地上它正好爬着,也懒得计较这些人的过分,慢吞吞地走了。张垒看甲鱼太傲气,欲跑上前去抓,王权连忙制止了他。王权说,没有专业的方法甲鱼是不好抓的,除非先把它的头宰了。张垒很气恼地看着慢吞吞走得比村委主任还稳重的甲鱼,说,那我们今天就吃不到它了?又说,我还寻思着多弄几只回去送人哩,它们可比大桌上那些人工养殖的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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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三章 寻找新家园(4)
王权和李兵都没接他的茬,李兵在一口接一口地吹他的手指。手指还很痛,吹着气,凉风能让它稍微轻松一些。王权则在抚摸他怀里的水獭。其余的水獭见他追就往水里跑,这只不跑,更奇怪的是他伸手抓它的时候它还蜷成一球。自从进了他的怀里,它就一直是一副很受宠很享受的样子。他不知道这是惯睡依那鞋壳的那只水獭,他把它素来对依那的依恋看成是它对自己的依恋了。他都被它的依恋感动了。他自己跟自己咕哝,这小家伙真是可爱得很。张垒蹲到他面前,看着水獭,说,这个是炖还是烧?王权冲他傻傻地眨一阵眼,说,这个别吃,我要带回去养。张垒尖叫起来,养?你不是说肚子饿得咕咕叫吗?王权把水獭搂紧了些,把屁股往后挪挪,说,我们可以抓其他的,这个不能吃,你没看到它亲我哩。张垒看着王权的脸思考了好一会儿,大概觉得这么干瞪着他也解决不了问题,就站起来去望河滩。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天空的颜色已经变得深了些。这天下午太阳一直都被蒙在云层里,这个傍晚就没了火烧云。动物们看天暗了下来,都纷纷离开了河滩,回家去了。在河滩上看笼罩在竹林里的庄子,就像看一幅写意画,只看得见似是而非的墨迹。张垒眯着眼看着那边,问两个同伴,你们看见依那朝我们走来了吗?王权和李兵伸长了脖子去看那边,但他们也没看到有人朝着他们走来。张垒拍拍屁股说,看来依那和笑鱼他们没有回来,我们也不要再去想吃饭的事儿了,我们走吧。说着率先走向依那的小竹船。
李兵担着心,说,我们真要偷他们的船?他们不会把我们绑上石头沉河吧?张垒说,你没见这些人出门从来不关门吗?他们不晓得啥叫偷,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们会偷他们的船。王权却为别的担心,他说他们偷船的事情终究是要被发现的,下回来这里可能就不好交代了。他说,说不定到时候真要给绑了石头沉河。张垒白他一眼,说,可他们抢了我们的汽筏子。
吃饭的事终于还是泡了汤,张主任领导他的两个部下悄悄上了依那的小竹船。大约安沙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不想理睬的这几个黑沙人会偷他们的船,或者就是安沙人认为他们偷他们的船不叫偷,就像他们肚子饿了去锅里舀饭,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上了船并没有人在远处喊叫,更没有人提了棒来撵。三个黑沙人在船上等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自己正在干着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儿,也就划了船往上游去了。只是那只水獭,想自己也该回家了,便从王权怀里出来,跳进了水里。这让王权失落了好一阵。
十二
依那和笑鱼回来了,安沙人全都聚集到笑鱼家来,想知道他们找寻的结果。依那却首先问他们,三个黑沙人是不是偷了他的船回去了。他们告诉他,三个黑沙人的确是坐了他的船回去了。他们说他们正在给依那造新的小竹船。依那说,新船不用造了,他们还会回来的。
依那和笑鱼这次没找到满意的地方,他们回来是想多准备一些干粮,再往远处去寻。依那去时没说是去寻找家园,现在都知道了,大家不免七嘴八舌提出自己的看法,争着向依那描绘他们心里的家园模样。
一定得有水,像这红水河一样的水。
最关键的是那里得有芝麻剑,要不菜就没味道了。
那里得有竹,像这里的竹一样多,我们去了那里还用竹建房。
那土得像这里的土,种啥都长得好。
那里得有一大片林子和一个河滩,要不野猪水牛还有狗们过去就没地儿玩了。
得有木棉树,没了木棉树庄子就不好看了。
依那跟每一个提建议的人点头,跟每一个人都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再上路的时候,依那不光带上了乡亲们的嘱托,还带上好多干粮和水。嘱托装在他心里,干粮由狗们背着。这一次跟他去的狗不是为了好玩儿自己跟上的,是他们当成远征军选上的。狗有五只,都是四岁以上的壮年,虽然也是细腰,但那腰骨是结实的。三只狗的身上都驮着两小包干粮,另两只背上驮四只葫芦。一个一个地被用绳子串联起来,头狗的绳子给笑鱼拿在手里。依那的猫也跟着,前两天跟他们到大山里走了一趟,它显得有些憔悴,整齐如缎的皮毛给弄得疙里疙瘩,腰上还有铜钱大的一块露出了红浸浸的嫩皮。但是,看主人们摆出了远征的阵仗,它又跟上了。这支队伍里只数它走得稳重了。它一直走在依那的前面,尾巴像旗杆一样直直地竖着,尾巴尖偶尔招摇一两下,眼睛和耳朵也都没放松警惕,但步子却一款一款地走得沉着。有三条狗是自己跟上的,它们人前人后地跑着,伸着舌头眯了眼,向五只被收编成远征军的炫耀它们的自由。那五只远征军很漠视它们的幼稚,紧紧收着舌头,只把红红的嘴唇拉裂到耳朵根儿,一脸的踌躇满志。笑鱼怕几只跟屁虫狗扰乱军心,赶它们回去。依那却说,让它们跟着吧,它们一边闹着,发挥的是先头部队的作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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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三章 寻找新家园(5)
这一次,他们没有重复原来的路。他们在光秃秃的石头山顶上认真观察,然后决定往右边沿着河水走。依那说,只有在这条水边,才有可能找到安沙这样的家园。他知道水坝堵水也有个限,他希望这条水的上游还有一个淹没不到的安沙。
第一个白天还剩下三个小时左右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野猪家庭。野猪夫妇带着十二个孩子,样子很像是饭后散步。狗们还在老远就闻到了这家野猪的陌生气息,不受约束的三条立刻兴奋地抢到前面,率先会晤了野猪一家。在安沙,狗们和野猪都很熟了,虽然不是朋友,却也不会无缘无故吵架的。这群野猪狗们不熟,而狗们又惯常的大惊小怪,所以,把它们围起来盘问一通是免不了的。这群野猪看样子是从来没见过狗的,自然不知道狗们为什么会激动成那个样子,从大到小都是一脸的困惑。待大部队走到面前了,野猪们眼里的困惑就更加厚重起来,它们也没见过不长毛的猴子。
依那不知道怎么对待眼前的事变,眼睛里那点人的智慧之光早就熄了,那样子看起来也跟眼前的野猪一样白痴。笑鱼有经验,他说,野猪还没弄清我们的底细之前我们是安全的,现在我们尽可以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他很严厉地呵斥住了三条不懂事的狗,又叫驮着干粮的狗们闭上嘴。他对狗们说,你们把这一家惹火了,它们会把你们踢到崖下去!狗们都不想被踢到崖下去,也就闭了嘴,故作矜持地迈开了四蹄。这么走几步,一只终于沉不住气腾起四蹄跑起来了,另外的两只就跟着奔跑。跑到前面停下来,回头往野猪一家子那里望,没看到它们怒气冲冲追上来,这才把舌头吐出来,互相做鬼脸。
笑鱼显得很高兴,他对依那说,这里有野猪。
依那明白他的意思,他说,你说得对,但这里没有竹林,也没有河湾,也没有河滩和木棉树。
笑鱼说,往上面走肯定会有的。
依那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笑鱼却站下来不走了,他说,那我们就不用奔命一样的赶路了,我肚子饿了,你不饿吗?
依那吞下一口口水,说,我也饿了。
笑鱼呵呵乐起来,说,那我们就吃饭。
这里正好有一块只长苔藓的空地,他们在这块空地上歇下来,打开干粮袋和水葫芦,开始他们今天在路上的第一顿饭。干粮是白馒头和毛皮土豆,一狗一馒头,依那的猫表示它想吃土豆。为了结实耐吃,馒头是专门做的,很紧,不像平常吃的那么松软。这种馒头冷了就只比石头稍软一点儿,狗们牙尖,撕一块容易,但嚼在嘴里的时候就显得有点费劲了。一个个双爪抱着馒头,不得不闭了眼别着脖子细嚼慢咽。依那的猫吃的是土豆,皮是主人依那剥掉了的。土豆很面,还香,在硬馒头面前,一向挑食的猫果断地挑选了它。猫吃土豆的时候也闭着眼,嚼的时候也左右晃着脸,但那表情代表的是享受。
吃完了饭,所有的喉咙都很干,好些馒头还呆在喉咙里不肯下到肚子里去,依那和笑鱼自己喝过了水,就分别拿了葫芦喂狗们的水。喂过了,笑鱼说那三条不干活的狗,你们下顿饭自己去找,水也自己去找着喝,我们没带你们的份儿。三条狗给说得一脸的臊,把头垂到地下,假装闻地皮的味道。
吃完饭,他们又走了一段光秃秃的石头路,最后在另一片林子边上歇了下来。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趁着些微的天光扯了个帐篷,篷中间生一堆火,五条劳苦功高的狗和人围在火边,三条吃了一顿白饭的狗自觉守在篷外做警戒工作。猫一到了晚上就兴奋,不想呆在篷里睡觉。它跟主人打声招呼,就自顾来到篷外。于猫来说,夜色越深,就越具魅力。一走进漆黑的夜幕,它就浑身兴奋起来。伸个懒腰,竖起轻盈的身体亲切地拍拍狗的脸,然后深深消隐在夜的深处。
天亮的时候,篷内篷外的狗都给一阵血腥气味儿呛醒过来。猫勤劳一个晚上,抓了十七只山老鼠,它自个儿拿两只当了早餐,剩下的十五只留给了同伴们。狗是不吃老鼠的,除非烤得很香。人跟它们想的一样。于是,笑鱼和依那剥了老鼠皮,挖了老鼠内脏,把一团团鲜嫩的肉用木棍穿起来,放到火上烧。这一顿早饭吃得香味满山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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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四章 酒(1)
第四章酒
十三
张垒再一次率领王权和李兵来到了安沙。这一次,张垒带来的五大箱白酒两大箱酱牛肉乘的是依那的竹船。王权和李兵乘了一只迷彩色的汽垫筏。
对于他们的再次造访,安沙人采取的还是不理不睬的态度。但是,这一次张垒手里有了五大箱白酒,底气很足,也就不屑于安沙人的冷漠态度。他们下了水,泊了船,直接扛了箱子去了水娃家。水娃也没表示欢迎,但他们自己厚着脸皮把箱子扛进了水娃的竹楼里。木朵在屋里做饭,见这三个不速之客又来了,还扛来一个一个的箱子,受了惊吓,跑到楼外了。水娃要是走得动,他会赶他们的,但水娃没有腿,他能做的只能是拉住媳妇的手,手上向媳妇传递安慰,嘴上朝着三个黑沙人喊。
搬完了酒,张垒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瓶来。也不管水娃听不懂自己说话,命令李兵王权往水娃屋里取了碗。蹲到水娃面前,满了两大碗白酒,要跟水娃一起喝。安沙人也是喝酒的,这酒一倒出来,水娃就认得它了。又加上这酒比他们的酒更透明更飘香,水娃的喉咙就有点沉不住气了。吞下两口自己的口水,水娃的眼睛就黏在酒碗上了。张垒以为他是怕这酒喝不得,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张垒没等喉咙里那一股辣劲儿过去,就直着嗓门儿喊起来,老兄!喝!看看我们这酒是不是比你们的酒更烈更香。今天我们不谈工作,只喝酒!水娃听不懂他嘴里的咕哇,但鼻子跟前的酒太诱人了。而且看张垒的表情也没有恶意,所以他端起了酒。先嘬起嘴尝一口,咂咂嘴,品出它的不凡了,就一口气把碗喝了个底朝天。一边的木朵看水娃这么个喝法,把已经底朝天的碗抢过来,仰了脖子,把最后一滴滴进自己的嘴里。
酒从喉咙一直燃烧到肚子里,水娃感受到一种特别的快感,突然喊了一嗓子。
他对张垒说,好酒啊!突然想起张垒听不懂安沙话,就冲张垒竖大拇指。
张垒立刻就懂了。这是他们和安沙人之间第一次最成功的交流,张垒得意得脖子上都起了青筋。他冲傻站一边的两个部下喊道,别跟个傻瓜一样站着,倒酒啊!又说,再拿一个碗来,给嫂子也来一碗!王权和李兵在一边也看到了可喜的进展,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积极性。他们不光为木朵倒上了酒,还为自己也倒上了酒。他们端了酒轮流敬水娃和木朵。大概不管哪个地方,酒桌上的规则都是一样的,语言交流可以看成多余,只要你专心喝,让对方也专心喝,在对方还没醉的时候你就醉倒了,那就等于把心窝子掏给人家了。
李兵是最先醉倒的。他本来不胜酒力,又加上诗人的性情。才轮了一圈儿,他眼睛就跟兔子眼一样红了,脚下也站不稳。有一阵他站了起来,想即兴吟一首诗,可是嘴张开来,喷射出来的却不是诗,是一股带着恶臭的浊水。酒在碗里的时候是香的,可到肚子里去走了一圈儿再出来就变得奇臭。李兵把在场的都臭着了,全都把鼻息闭了起来。李兵还想吟诗,可是软得跟面条一样的脚已经不能支撑他的上半个身体,于是,他的身体开始像缎子一样流动起来,等他僵硬的舌头好不容易把一句诗送出嘴来的时候,他已经滑到地上了。
没有人去把他拉起来,全都看着他哈哈大笑。最先发出笑声的是张垒,接着是王权,紧接着是水娃和木朵。他们笑得碗里的酒直荡漾。
不知道安沙人的酒量到底有多大,李兵倒下以后,张垒和王权的舌头也有些僵硬了,看别人时老看到别人脸上长着好几只眼睛好几个鼻子好几张嘴。但水娃和木朵却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他们一直喝着大白水。不同的是水娃越来越高兴,笑过李兵以后,他吩咐木朵去弄下酒菜。奇怪的是这句话在跑进木朵的耳朵的时候,张垒也听明白了。张垒想说他们带了酱牛肉,但酒让他反应变得迟钝了,他还没说出来木朵已经进竹楼里去了。
那天,他们三个都睡在水娃家竹楼里。但并不是他们自己走进去的,那天喝到最后他们已经指挥不动自己的腿了。他们喝酒,酒喝他们的力气,力气被喝空了,他们身体就不是自己的身体了。要把他们搬进屋,水娃是不行的,水娃没醉,但水娃没腿。木朵也不行,木朵喝得也不少,虽然没醉成一张皮铺到地上去,可她的手脚里也少了许多力气。木朵的眼睛有点模糊,脚下也有点飘,但只要站下来定一定,就能走好不算太短的一段路。而这庄上的人家,相隔也就是一笼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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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四章 酒(2)
木朵走过竹林,就找到邻居了。
木朵说,请你去帮我把水娃背进屋。
邻居说,今天他不要你背了?
水娃喜欢木朵把他背来背去,不是特殊情况水娃不要别人背他的。
木朵说,我手脚的力气都跑光了。
邻居听她这话,才看到她脸红得像木棉花。邻居笑起来,说,喝酒啊,就你两口子也喝得起兴?木朵没解释她今天喝酒的原因,她身体里有一种热乎乎的感觉,这种感觉把她变得云朵一般轻盈。她怕不小心把这种感觉弄丢了。
邻居刚从竹林里冒出个影子来,水娃就冲这个影子哈哈大笑。邻居说乐啥呢,他说,看这三个,全成了皮了。邻居看看瘫在一边的张垒他们,也哈哈直乐。水娃说,他们带来了好酒哩,要不你也尝尝?邻居说在哪呢?木朵说,你先把水娃和这几个背进屋去,我再给你喝。邻居哈哈笑,说你怕我喝醉了抬不动他们啦。这么说着,他还是把水娃和张垒他们背进了屋,然后才接过木朵手里的酒碗。
第二天,水娃和木朵很容易就弄懂了张垒的意思,并按照他们的意思把全庄的能喝酒的人都叫到自家来喝酒。院子里摆了两只土火炉,每只炉上坐了一只大锅,锅里煮着张垒他们带来的酱牛肉和木朵杀的鸡,水娃钓的鱼。酒开了两大箱,来的人自己把酒碗端在手上,你可以蹲到锅边去喝,也可以走来走去地喝。张垒率领他的两个部下端着一碗酒转着圈子敬,解开棉衣,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这种情绪像他们的酒一样感染着安沙人,男人女人的都跟他们一起呼喊一起豪饮,弄得安沙庄像过节一样热闹。
他们的交流从酒开始,竟然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捷径。当三个黑沙人在安沙第二次被醉倒以后,安沙人已经原谅了他们前次带来的不快。再一次从酒精里醒来以后,他们三个已经可以毫不拘束地在庄子里走来走去。这之间,王权故意把刻意带来的摄像机拿到人前摆弄。把大家喝酒的场面摄下来给安沙人看。喝得眼睛发眩的安沙人把这个长着一只大眼睛的东西看成了怪物,又看到王权扳开怪物的耳朵,耳朵里竟然有另一个自己在喝酒。他们是从这几个黑沙人这里见过相机的,但相机里的人是死的,而这个怪物里的人则是活的,还说话,说的话还跟自己刚才说的一样。这几个黑沙人会摆弄这么些奇怪的东西,还带来这么好喝的酒,他们无法不崇拜他们了。他们当然不知道,这是王权的小聪明,他想用这种在安沙人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吸引他们,让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兴趣。王权比划着告诉他们,走出安沙,人还可以飞到天上去,飞到月亮上去。果然,安沙人弄懂了他的意思,眼神就直直地指着天,仿佛他们的身体已经飞上天去了,飞到月亮上去了。回过神来,他们的脑袋里就只剩下对山外的向往了。
这一次来,他们三个都有小计策。他们分头在庄子里转来转去,到依那和笑鱼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安沙人全都打动了。
十四
依那和笑鱼是乘竹筏回来的。那天太阳很好,水娃正在水边钓芝麻剑,依那他们从上游漂来,水娃第一眼并没认出他们来。他们出去已经半个月了,现在,人的头发和胡子都长了好多,狗也瘦得只剩下一把毛了。尤其是依那那一脸络腮胡,现在已经遮住了他大半个脸。
依那带回来的是好消息,他们在上游找到一个跟安沙一样的地方。
他们等不及把自己的形象打点一下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乡亲们,可是乡亲们对他们带来的消息表示出一种漠然。他们说,快去把你们那胡子刮刮,头发剪剪吧。他们不明白乡亲们听了这个好消息怎么一点也不激动,他们较着劲儿努力。
依那说,那地方也有一个河湾,一个河滩。
笑鱼说,也有一大片竹林,竹长得也跟这里的一样好,竹林间也长着木棉树。
依那说,我算过了,那里淹不着,除非有人来安沙这个地方堵水修电站水才淹得了那里,但没有人来安沙修电站。
笑鱼说,那里也有芝麻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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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四章 酒(3)
但是乡亲们还是叫他们赶快去刮胡子。
依那和笑鱼很扫兴,只得先去刮胡子。
胡子刮到一半儿,依那突然找到了一个解决谜团的缺口。他不刮胡子了,要出门去找张垒。正好在门口撞上了王权。王权手里提着一瓶酒,两个人撞了个满怀,差点把酒瓶儿摔了。王权说,我来给你送酒。依那接过他手里的酒,他才看清依那的怪模样。他忍着笑问依那,你胡子还没刮完就准备去哪里?依那说,我正要去找你们,现在你告诉我,我和笑鱼走了以后,你们又回来搞了些啥鬼?王权说,嗨,我们没搞鬼,不过是跟他们喝过几场酒。依那若有所悟地咕哝一声,回头继续刮胡子。
安沙庄没有理发店,剪头发的事都是攀枝娃的母亲做。在这里,执剪刀的活儿都是女人干,一代一代的理发师也都是女人。这里也不像外面闹市场竞争,有一个人会了别人就不用再去学这个手艺了。理发师负责给每一个庄上人理发,就像男人负责耕田女人负责奶娃一样,不是为了挣钱,是分内事。但这里的理发师从来不给男人刮胡子。
依那和笑鱼自己刮完了胡子,就都来到攀枝娃家剪头发。
理发师很爱笑,眼睛啥时候都弯成豆角。她的专业发剪很大,有点像剪树枝用的。她拿着这把剪刀指指点点,要依那和笑鱼到屋外院子里好生坐好。然后又大着嗓门儿喊攀枝娃把大布拿到院子里。
她笑这两个顾客,你们简直就是狮子,呵呵。
笑鱼张大嘴做狮子吼,理发师又咯咯笑。
她的手艺是要传给攀枝娃的,所以,她每一次剪发,攀枝娃都要在旁边看着。其实,她那技艺很简单,不像外面那些吹染剪负离子烫的那么复杂。安沙男人个个头上都顶着个倒扣的碗,那就是她剪出来的发型。但是,每一次母亲给别人剪头,攀枝娃都会看得津津有味儿。她很想拿把剪刀实习一下的,但母亲不同意。母亲总是怕她把别人的头皮剪破了,其实攀枝娃早就学会了,不就是卡到眉毛以上,让剪刀绕着头转一圈儿的事吗?但是,那一圈儿以下是要用刮刀刮得发亮才行的。母亲是怕她拿刮刀时手上不知轻重,把人家的头皮连着头发一起刮下来了。
理发师在头上忙活的时候,依那就跟攀枝娃说话。
依那说,攀枝娃,上面还有个安沙哩,想不想搬去?
攀枝娃摇头,说,不想。
依那说,你想留在这里?可是这里要被水淹掉,你又不是鱼。
攀枝娃不说话,去看母亲。母亲眼睛在依那的头上不敢挪开,好在她的嘴还是空着的。她说,先去那边看看吧,听说那边可是好哩。
依那不想说话了,紧紧地闭着嘴,两秒钟过后,连眼睛也闭上了。
后来笑鱼专门来他竹楼里来告诉他,乡亲们已经不稀罕河湾河滩和竹林木棉树了,他们要跟三个黑沙人一起到山外去看看,他们说那里有好多神奇的东西,还有好酒。笑鱼说,我们这些天的苦白吃了。依那不假思索地说,苦没白吃,我们还搬到那里去住。笑鱼说,你真不想出去看看?依那说,我就从那里来的,那里怎么样我还用再去看?笑鱼说,我也想去看看。
张垒来看依那的时候,依那对张垒说,我只知道酒在官场中能起很多作用,没想到在这里它也帮了你。
张垒得意,说,我都有十年酒龄了,跟酒都是老朋友了,这点儿忙它肯定是要帮的。
依那呵呵笑道,出去以后,你也会天天送酒给安沙人喝?
张垒也呵呵笑,说,我只管把他们搬出去,保证让他们高高兴兴安上家就行了。
依那吧吧吧连吸了几口烟,说,我们找到的那个地方真是跟这里很像,我们搬到那里会过得很好的。
张垒也拿出一根烟来。要给依那,依那也不看他,抬手摇摇就算了。张垒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做出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说,你想过世外桃源的日子,但别人想去文明世界生活,他们都答应跟我出去看看了,我希望你不要阻拦。
依那说,人各有志,我不会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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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四章 酒(4)
张垒低了嗓门儿说,我要是办不好这件事儿,我这主任就哐当一声没了。
依那看他一眼,很同情地说,是的,谁都知道那主任当着就有好生活过,那主任就不好当了。他还打了个比方,说就像一帮人围着一棵果树,都想吃到树顶上那长得最好的果子,就都争着往树上爬。谁都想最先爬上树去,最先占领树上最好的位置。占领最好位置的只有一个,余下的就都恨着这一个,都巴不得看到你早一点从树上掉下来。
张垒明白依那这是在取笑自己,但他不敢生气。等他取笑完了,往他跟前凑了凑,涎了脸说,叔你得帮我。
依那说,他们不是都答应跟你一起走了吗?
张垒又往前蹭蹭,像条可怜的狗一样蹲在依那跟前,说,我想用两天时间办一次培训,要不,他们出去无法跟别人交流,我的工作一样的难办。
依那说,你要办个黑沙语学校?想聘我当老师?
张垒说,这里只有你可以做这个老师,我们是要给辛苦费的。
依那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在这里又用不着钱。
张垒说,这里用不着,出去不就用得着了吗?
依那说,谁跟你说我要出去了?
张垒做出一副喝苦胆水的样子,说,叔啊,你是不是精神受过刺激呀?山外是文明世界,这里多原始多落后啊,安沙人都想去外面见见世面哩,你怎么不出去呢?
依那啪地吐掉一泡口水,把烟斗拿到鞋尖儿上狠狠地磕。
张垒说,你不就是从黑沙过来的吗,黑沙人过得怎么样你还不晓得?
依那说,我太晓得黑沙人过得怎么样了。
张垒看依那没好气,不敢吱声,巴巴地看着地面,想下一句该说什么话。
依那说,我不会阻拦他们跟你们去山外,我也阻拦不住。但我是真心痛,你们毁掉了多好的一个家园啊。
张垒说,我们会给你们建设一个更好的家园。
依那说,狗屁!
两个人都紧紧地闭上好一会儿的嘴。后来张垒先张了嘴。张垒说,现在所有的安沙人都想到我们那边去看看,你就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去看看再说。如果他们也觉得那边不如这边好,还是要搬到上游你们找到的那个地方去,我们也全力支持。
依那说,临时学两句黑沙话有啥用?
张垒看依那松了心,喜得满脸都是笑。他说,有用有用,最起码能简单打个招呼也好。明天,我们把安沙人全召集起来,由你教他们说黑沙话。
依那没推脱。
第二天清早,依那一家一家串门儿。每到一家,他都问他们,是不是真想到那边去看看?别人说,是。他就说,那就到河滩去,我教你们黑沙话。这件事得到了整个安沙庄的响应。他一圈儿走完,他们就全都跑到河滩上等着他了。河滩上走着些风,但不冷。他们自己找一块石头垫了屁股坐成一个扇面,把中间那块最大的石头留给依那。三个黑沙人蹲在大石头的左边一点的地方,给自己定了个督察的角色。这种阵势在这里是很罕见的,那些习惯早上来河滩上厕所的野猪和狗们好奇得不得了,上厕所的事也忘了,迈着碎步跑过来,也正儿八经坐在人堆边上。看人们都把眼睛停留在依那的脸上,它们也跟着做。
依那脸上突然有了一小片阳光,接着人们就看到他身后那一片河滩已经变成了粉色,再接着,他们就感觉到阳光在自己脸上轻轻地抚摸。
他们甚至感觉到依那的目光也像阳光一样柔和。依那说,你们是不是都想学会黑沙话,今后就住到黑沙去呢?仰视着他的那一片脸全都点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盛开着向往的花。他们对山外充满了张望和侵略的欲望。依那的眼睛水光荡漾了。他说,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山外是一个很龌龊的世界,那里人吃人,狗也咬狗哩……
坐在旁边的张垒从安沙的眼神里看出依那正在说一些不利于他们工作的话,就打断了依那,叫他赶快上课。
依那看安沙人的眼睛都急切切冲着他,并没有为他的话所动。他们或许想,山外的人吃人就跟这里的老虎要吃人一样,是可以躲的。既然可以防范,怎么能随便放弃那么一个神秘诱人的世界呢?依那也只好按张垒说的去做了。
依那准备了一些道具。他拿出一片烟叶,示意张垒站到他身边来。然后,他对乡亲们说,现在我请他抽烟,请跟着我说:主任请抽烟。
乡亲们的声音七零八落,舌头硬得像冰棒,有一个的舌头还给自己咬了一口,出了血。
依那用一小段儿时间让人们调整好舌头,再教:主任请抽烟。
这回有一个声音听起来效果不错,依那脸上露出了欣慰,赶紧接着。
野猪们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没关系,主要是并不好玩儿,尿包就胀起来了。它们想起了自己的事儿,寻找自己的厕所去了。狗们多坐了一会儿,以为好玩儿的可能在后面,可往后还是一样的枯燥,它们也走开了。今天太阳很好,大清早就清扫出一大片蓝蓝的天空,阳光干净又暖和。它们觉得在这样的阳光下跑跑步,跟同伴嬉闹一下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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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五章 张望山外(1)
第五章张望山外
十五
依那教安沙人说黑沙话把嗓门儿教哑了,说话时只听到一些风吹树叶似的沙沙声。他按照张垒的意思教了两天,但能囫囵说完一句话的只有笑鱼,攀枝娃和几个几岁的孩子。这次外出目的是要为安沙人寻访新家园,几个孩子自然不能担此重任。安沙人也没商量,竟一致决定由依那带上笑鱼和攀枝娃去完成这个任务。他们的眼里都露出一种迫不及待,他们以为自己就快要搬到月亮上去了。依那不想接这个差事,可安沙人和黑沙人都非要委以重任不可。而且安沙人还悄悄向他透露了他们的心思,说让两个孩子跟三个黑沙人去,他们也不放心。他们说,就像让两个小娃娃上山,那山上有老虎有豺狗,我们放心吗?他们信得过依那,因为依那是从山外来的,对那边熟悉。认为只要有依那跟着,孩子们就很安全。
依那还要推,建议笑鱼和攀枝娃的父母跟着出去。这个建议安沙人倒是同意,但他们即使一起出去也要依那陪着。说到底,他们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三个黑沙人和山外那个令他们无限向往却又不知根底的黑沙。他们对依那说,你不是说那边人吃人,狗咬狗吗?即使全寨子的人都要和三个黑沙人一起出去,他们也要拉上依那一起。话说到这份儿上,依那就不好再推了。安沙人让他生命再生,安沙人还给了他一份安宁祥和的日子,安沙人的忙他不能不帮。他认定这就是宿命,上天让安沙人馈赠他几年的天堂日子,然后又叫他用生命来回报这一份馈赠。依那明明可以预料自己这一次去黑沙的凶险,但他还是答应了。
张垒看到了自己的胜利,冲他的两个部下说,现在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儿了,只要我们把攀枝娃和笑鱼带出去,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不喜欢新玩具的孩子,所以他很自信。
临行的前一个晚上,依那一家一家去道别。在他看来,他这一次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把自己的竹楼打扫得很干净很整洁。他把他的猫抱到攀枝娃家,要攀枝娃妈替他好生养着。他还把一包贴身衣服给了攀枝娃妈,他说如果这一次他没回来,就叫她到河滩上找个地方把衣服包埋了。
出行是在清早,那时候太阳才刚刚把东边儿那一小块天空打扫亮堂,平时起得最早的野猪也还没睁开眼睛哩。走这么早是因为笑鱼和攀枝娃太兴奋,实际上他们昨晚就一夜没睡,巴巴的就等天亮啦。路上要带的东西也都是昨天上床前就打点好了的,不过是几件衣物。干粮不用带,依那说吃的由张垒他们负责。门缝里刚走进一丝光来,攀枝娃就跳下床提着包袱往外跑了。大约这个晚上很多安沙人都没好好睡的,攀枝娃刚开门,她的父亲母亲都撵着出来了,他们追着她,把昨天就说过了一千遍的话又重复了二十遍。于是,跟着他们的声音,竹楼一间一间的就都打开了,出来的人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残存,好像这些眼睛一直就没睡过,一直就那么兴奋地睁着。声音的队伍突然变得壮大起来,睡在屋角的野猪,水牛们也就给吵醒了,林子里的山雀也给吵醒了。攀枝娃去约笑鱼,笑鱼已经在自家竹林下等她了。笑鱼的屁股后面也跟着一长串儿家人,他们像尾巴一样粘着笑鱼,同样兴奋地重复着昨天已经重复了一千遍的话。笑鱼没耐性理会他们,他的脚好像出了点儿问题。从脚脖子一直往上蔓延着一种颤抖,笑鱼被这种颤抖搞得全身发痒,却又找不到痒点。他胡乱在腿上抓挠了一阵,又在身上抓挠了一阵,还是没能止痒。攀枝娃没打算在他身边停下,路过时抓了他一把,喊了一声“我们快去叫他们”。笑鱼没有思考就同意了她的建议,但他在跟上攀枝娃时喊起来,我的腿不知是咋了,只抖。攀枝娃一边跑一边说,那是它高兴,我的腿倒不抖,但我的胸膛抖,像里面有好多人在敲鼓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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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五章 张望山外(2)
这一阵喧闹过后,天就把眼睛全部打开了,东边那一块像鱼肚子一样白亮。
依那的竹楼被攀枝娃和笑鱼擂得咕咚直响,来开门的是王权,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还有好多睡意粘在眼睛上不愿离开。攀枝娃对他的样子很有些失望,她喊起来,天都亮成这个样子了,你们怎么还睡呀?她的喊声没能让王权的耳朵听懂她的意思,倒是把王权的睡意全吓跑了,王权从她急切切的眼神里看懂了她的意思。王权本来还想打一个哈欠的,但哈欠在他刚张开嘴的时候却往后脑逃了,逃得太慌张,那股劲儿搞得他鼻子眼睛酸胀,眼泪都出来了。
王权去推张垒,笑鱼也跟着进来,把眼睛睁成一对灯笼盯着张垒的脸。张垒被瞌睡缠成一副死样子,王权推他几下都没能让他把眼睛睁开。倒不知是身体里的第几感觉发现了笑鱼如灯一样的眼睛,才一个激棱突然醒了过来。但也只是眼睛醒来了,身体却还沉重得很。也不怪张垒,这么些天来,他一直都绷着神经,既然工作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为什么不放松一下呢?
这么早?他的语气里有埋怨的意思了。
依那从里屋披着衣服出来,冲笑鱼呵呵笑几声,回头对张垒说,不要扫了他们的兴,要不然,他们一说不去了你的那些功夫就白费了。
张垒一听赶紧鱼似的挺起来,还顺便把脚边的李兵踢翻了起来。
终于全都起来了,笑鱼跟到门外傻子一样冲着攀枝娃笑。一条细腰黄狗懒洋洋走过来,在他跟前伸懒腰,他踢了它一脚。攀枝娃愣他一眼,说,好好的你踢它做啥?笑鱼咕咕笑,并不解释。心情太好了,那份冲动完全是脚自己的,并不关他的事。他的腿又开始抖了。
这当口,依那竹楼前已经聚集了来送行的安沙人。还有好些个看热闹的狗。狗和人全都精神抖擞,眼目生光,就像刚充足了气的充气玩具。在他们这种炽热的目光压迫下,张垒脸也顾不上洗就背起了包。他催命一样催他的两个部下,快点,洗脸的事儿到船上去完成也行。
来到门外,他的脸给一大片目光压得发扁,脸上的肌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上推,颧骨往上提。他赶紧笑。他冲每一张兴奋的脸笑,冲他们抱拳头,说孩子们一定能带回好消息,我们为你们准备的新家园一定能让你们满意。
依那是这里唯一一个显得沉稳的人,他不紧不慢地洗完脸,还卷了一根烟叼上。等三个黑沙人都出了竹楼,他又把竹楼里收拾整理了一下,才慢吞吞出得门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点烟,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点上烟,他深深地吸一口,慢悠悠吐烟,像吐一根白色的舌头。然后,他才去看那些激动得发红的乡亲们的脸。他什么也没说,只用一种惜别的眼神看他们。
在这个地方的这个时候,他被默认为领袖。他的脚一抬起来,人群就裂开了,原本没有路的地方有了路。依那心里一荡一荡的,胸膛被一阵一阵的暖流撞击着。他怕看乡亲们的眼睛。他装着理衣服,埋了眼皮从乡亲们面前走过,向河滩走去。笑鱼和攀枝娃赶紧跟到他屁股后面,怕掉队似的。
去河滩的队伍很长,因为去河滩的路很瘦。
一到河滩队伍就散开了,全都朝着水边跑起来,就连背着水娃的木朵也跟着大家跑。跑得最快的是那些个孩子和狗儿们,好像水边那叶小竹船等待的是他们。
该上船的上了船,留在滩上的人们就全张开了嘴,说的还是昨天已经说过一千遍的那些话,攀枝娃巴不得这会儿小竹船变成风一样刮起来,所以她很不耐烦地挥扬起手臂喊道,我耳朵都听起茧了,换点别的说吧!可她不过是个小大人,没人听她指挥。
依那再一次把依依惜别的目光交给了乡亲们,于是滩上突然鸦雀无声,全都闭了声,支楞起耳朵等他张嘴。依那看了乡亲们一会儿,眼睛里起了水光。他张了张嘴,却呵呵笑了两声,又接着呵呵笑两声,然后才说,都回去吧。笑鱼和攀枝娃也跟着学舌,说,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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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五章 张望山外(3)
这时候太阳突然露出脸来,河滩顿时撒上一层金粉。再看滩上那些作别的面容,全都镀了金,先前洋溢在脸上的深深向往现在变成袅袅光影开始升腾。而依那的船,正航行在一块金色的缎子上。李兵触景生兴,又掏出笔记本要写诗了,张垒这会儿正高兴,便夺了李兵的笔记本扔向滩上那一群孩子,还哈哈大笑着说,要走了,把这小东西给孩子们作个纪念吧。李兵可惜那笔记本,但碍着张垒的面子,不好发火,只得咕哝,那上面有好几首诗哩。张垒听了更是故意狂笑,说,诗不就是你写的吗,再写就是了。至此,李兵的诗兴全给败了。他把圆珠笔也扔向了河滩上那些安沙娃娃。
十六
他们乘小竹船和汽垫筏沿红水河上行,在缎子一般的河面上走了五个小时,过了一个只容过一只小竹船的谷口,就上了一条打鱼铁船。这条渔船属于红水河码头的渔民,张垒们租了,专门在这里等他们的。
打鱼船在红水河码头靠岸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船还没靠稳,攀枝娃和笑鱼就跳上了岸。前面是北极屯,是黑沙的地盘儿了,那里与安沙不一样的景象早把他们的眼睛抓得牢牢的了。李兵和王权紧跟着这两个好奇鬼。于他们来说,可以在这个屯街上好好吃一顿饭了,这里对他们也是具有极强的吸引力的。
张垒和依那走在最后。
张垒走得很稳重。依那却走得有些吃力。
依那似乎很注意自己的仪表,专门问张垒,你看我这样子别人会把我当安沙人看还是当黑沙人看?
张垒想都没想就说,光看样子你是安沙人,但你一说黑沙话就晓得你是黑沙人。
依那不做声了。如果可能的话,他想尽量不让人知道他是黑沙人。他还心存侥幸,希望能再一次安然地回到安沙。
张垒说,对了依那叔,你的家究竟在黑沙哪个地方?
依那不吭气。
张垒说,这次出来,你也可以去走走亲戚。
依那闭着嘴。
张垒说,如果你还想回到原来住的地方去,我们也支持。
路边一头牛冲着他们叫了一声,哞啊——
王权回头看他们走得慢慢吞吞,着急,就冲张垒喊,我们去哪一家呢?
张垒冲他喊,张家。去点好了菜等我们,照着好吃的点啊!
王权变得欢天喜地了。他跑起来,把话当尾巴放在屁股后面,我先去点好菜,你们后面慢慢来,我保证让大家吃得热热乎乎。李兵也跑,说你等着我们一起去。王权把脚慢下来,李兵又拉上攀枝娃,在水上馋了几天的他们像小屁孩一样没深没浅地朝着一顿想象中的热乎乎的饭菜奔跑起来。
屯街被一条一米宽的土路撑在码头上面,两排参差不齐的房舍相拥着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街道。这天正好赶集,街上的人蚂蚁一样多,摩肩接踵,把他们挤得东倒西歪。李兵瘦得像竹叶一样的身体有点不喜欢这种感觉,心情有点坏。他说,王权还是你先去订好,要不这赶集天,怕去晚了我们半天吃不上饭,我可是饿得肚子都贴背上去了。王权早就不想跟他们一起磨蹭了,听他这么说就像条鱼一样钻进人流里不见了。
笑鱼和攀枝娃这个时候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了。于他们来说,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鲜,眼睛放哪儿就粘在哪儿,哪儿都想去看,眼睛就不够了。他们的脚板开始磨蹭,脑子再不去想吃饭的事情了。现在,他们的眼睛正在饱餐。
街子实在是一个很平常的街子。不过是一条随弯就弯毫无创意可言的水泥街道,两边的房舍也都是主人怎么想它就怎么生的。高矮不一,样式各异。高的贴了能把太阳光反射得灼眼的瓷砖,看起来神气一点,矮的也有穿着华丽的,但毕竟不够气粗。至于那些灰头土脸的矮瓦房,简直猥琐得够呛。但是,就这样的一条街子,却也有着别处一样的繁荣景象。不管是神气的还是猥琐的房屋,朝着街都开了一个门脸,门脸里摆着各种各样的商品。竟也有卖沙发席梦思床的,卖电视机冰箱,卖摩托车的。这类商店里不如旁边卖衣服袜子的店子里人气旺,可它们却比任何店子都热闹。这种店子都要在门口放一个小孩子高的音箱,集不散,那音箱就一直不停地唱下去,几个小时都不累。一条街子,全靠了它们才有了非凡的热闹。笑鱼和攀枝娃从来没听到过这么华丽的声音,那种一下一下击打着他们胸口的节奏声让他们好一阵不知所措。直到他们的眼睛捕捉到那几个绚丽的电视荧屏,他们才渐渐适应了这种声音。那是卖电视机的店老板故意用来吸引顾客的,小小一个方块里,集中了世界上尽有的色彩。一个女人在里面美目顾盼,故作妖娆。那女人磁铁一样把笑鱼和攀枝娃的眼睛磁住了,他们张着嘴,魂早不在身体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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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五章 张望山外(4)
店老板很得意,问他们,怎么样,好看吧,买一台回去?
这两个人听不懂他说啥,自然就把他发出的声音跟门口那个音箱发出的声音混为一听了。一边的李兵跟店老板笑笑说,他们今天不买的。完了就拉攀枝娃,说我们走吧,先去吃饭。攀枝娃没有走的意思,小身子竟像一棵树一样生了根。李兵被街子上飘着的炒菜香味弄得很饿,肚子里好多馋虫在打架哩。他拍拍笑鱼的肚子,问,喂,你不饿吗?笑鱼的兴趣不在肚子上,他的眼睛不想离开那个美艳的女人。李兵笑起来,说,笑鱼原来你也是个色郎啊,可那是假的,把她看进你的眼睛里去也不管用的。他跟安沙人的交流还没有到什么话都能让他们听得懂的程度,他们并不跟他一起笑,倒是店老板听了李兵的话以后附和着笑起来。李兵觉得店老板够意思,就递一根烟过去。店老板也没客气,竟像老朋友一样自然地接了,点上烟以后,那张笑脸就永远地挂着。
李兵冲他说,他们是很远的一个地方来的,像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从来没见过电视这种东西。
店老板脸松了一下,有些惊讶,说,哦,看出来了。这话勾起了店老板说话的欲望,但李兵却不想说话了。他强行拉了攀枝娃和笑鱼往外走。
李兵一直把攀枝娃和笑鱼拉到张家饭店才松开了手。说是饭店,不过就是一大一小的两间屋子,小的一间做厨房,大的一间摆几张桌,是客人吃饭的地方。有两张桌子已经给人围上了,厨房里炒菜声很热烈,呛人的香味满屋子飘。先前走在最后的依那和张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桌前抽上烟聊上天了,王权在有滋有味地嗑瓜子。攀枝娃和笑鱼被赶到桌边坐下,被厨房飘来的气味搞得喷嚏成串儿,李兵和王权忍不住直乐。
坐在饭桌前却并不马上吃饭,这是攀枝娃不习惯的。她想出去看看。
饭店旁边是个自由市场,出门走几步,就能走到鸡鸭市场。妇女们挤挤挨挨的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鸡,或者一只鸭一只鹅,脸迎着淡淡的阳光,默默地等待着买主。她们约定了似的,都把鸡鸭的头朝着自己的怀,把它们的屁股朝着街。风走过的时候,那些羽毛盛开的屁股就像一朵朵盛开的菊。鸡的脖短,干脆把头拱在主人的胸口,鸭和鹅的脖子长了些,头都抵到主人的脖窝子了。它们大约是不知道来到这里的最后结果,依偎在主人怀里还蛮陶醉的。暖烘烘的太阳再加上主人温暖的体息,它们大多打着瞌睡。妇女们也都是很爱自己怀里这个宝贝的,她们脚站硬了手抱酸了也要这样抱着,也要让它们睡得舒服。买主来谈价,很粗鲁地夺过去掂量,她们会隐隐地心痛,嘴上就把价往高处喊。她们想的是,价钱高一点,也算对得起怀里的宝贝了。买主都是些很智慧的鸡贩子,他们早看到卖主不是一个人,多数妇人身边都站着个孩子。孩子背着个空皮书包,等着母亲卖了鸡或者鸭,凑了钱给他们去报名上学哩。卖主要高价钱,买主把嘴一瘪就走开了。被扔到地上的鸡扑腾几下,妇人就抱起来搂在了怀里。抚着羽毛安慰一下宝贝,去看买主跟别人谈别的买卖。旁边的孩子悄悄拉她一把,她看一眼孩子,终于狠下心来喊买主,来啦来啦,就你说那价卖给你啦!买主却要装着很吃亏但又想帮她的样子,一边称鸡一边说,嗨!孩子要上学不是?就给你买了吧。
攀枝娃不知道这是一种交易,在安沙是没有这种交易的。安沙的鸡鸭从来没被捆绑过,更没有被困在笼子里过。攀枝娃可能是以为这些人不如自己懂,竟大模大样地走到买主的鸡笼子跟前,把鸡从笼子里抓出来给它松绑。幸好有人发现得早,她才放了一只鸡一只鹅。鸡灵巧,看脚和翅膀都自由了,就高兴得疯子一样扑楞着翅膀奔跑起来。鹅也高兴,但身体太笨,扑楞着翅膀也不如鸡跑得快。所以,鸡跑脱了,鹅又给抓了回来。攀枝娃被当作一个疯子撵开,又被赶出来找她吃饭的李兵拉回到饭店里去了。
如果攀枝娃一个人回到饭店里去,别人就不会去找她要鸡了,谁能拿一个疯子奈何?可是李兵来拉攀枝娃了,别人看到这个表现异常的姑娘背后还有另外的人,就又生出希望了。丢鸡的是个熊一样的中年男人,腰上挂着一把小秤,小秤砣打了蜡一样亮。进门寻人时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着秤砣,店老板一眼就看出他是来找麻烦的。他赶紧上前招呼,想息事宁人。熊人没理店老板,眼睛轱辘转着找人。攀枝娃那活脱脱一个放大了的布娃娃形象太显眼儿,他根本没费事就找着她了。她身边坐着好几个人,熊人还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但不是怕,瞧他那样儿像是怕人的人吗?他虎着脸走上前,把桌上的人都看了一遍,把眼睛停留在依那脸上,说,你们得赔我的鸡。依那表现得很茫然。张垒接过话来问,你这人有毛病?熊人立刻把矛头掉过来对准了他,声音也高得变了调。他说你们这些人才有毛病,要不是有毛病你们会故意把我的鸡放跑了?还特别强调,那鸡是我花钱买的,好好的关在笼子里,又没碍着你们啥事儿!这回张垒也茫然了。熊人这才指着攀枝娃说,是她去放的,她把我关在笼子里的鸡放跑了。全都去看攀枝娃,攀枝娃木了一会儿,明白这些人说的是啥事了,就对依那说,鸡被捆着脚关在笼子里,会饿死的。依那愣怔一会儿就全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他终于忍不住哈哈乐起来。乐完了,他对攀枝娃说,那些鸡等不到饿死就会给杀死的,你不要操心。这边的熊人听不明白这一老一少在咕噜个啥,一时间变得傻了。李兵比别人机灵些,已经大概猜出了事情的端倪。他冲熊人说,这姑娘是从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来的,她不懂我们这里的事情,你也不要见怪,鸡跑了,我们赔你就得了。熊人不傻了,脸皮和软着冲李兵伸手,说,那就赔来吧。李兵就冲张垒说,主任,赔他吧?张垒还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李兵只好再对他说一遍,攀枝娃放了他一只鸡,那鸡现在跑没了,现在我们得买一只鸡来赔人家。张垒总算明白了,却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迟疑着,熊人盯着他看,同桌的人也全都盯着他看,都在等他了结这事。一边的王权因为要让人上菜,动了一下身子,就索性喉咙也动了。他问鸡贩子你那只鸡买来多少钱?熊人听他发了言,就把眼睛转过去盯他。他说我花了三十五块钱买的,一只五斤重的大肥公鸡。王权去看张垒,他是主任,最后做决定的应该是他。张垒到这会儿还不想就这么便宜给钱,他问熊人,她为啥要放你的鸡?熊人鼻子里似笑非笑地哼哼几声,说,这个你要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