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那一瞬的地老天荒(第二部分)
第43节:泠泠彻夜 谁是知音者(2)        
  楼梯上响起一串轻快的皮靴踏着地板的声音,贞贞跑到罗卿卿面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姨姨。"  
  瞿东风走后,罗卿卿一直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听到贞贞的呼唤才回过神来。她转身看到贞贞穿了一身西洋骑马装,嫩粉色的收身大衣,白色的贴身马裤,锃亮的红色高筒小长靴,看上去可爱极了,她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贞贞,道:"贞贞今天好漂亮,你是要去骑马吗?"  
  贞贞点点头:"贞贞想和姨姨一起去。"  
  罗卿卿迟疑了一下。  
  贞贞又道:"爸爸也想姨姨一起去。"  
  罗卿卿不由一愕,听到楼梯口响起瞿东山的声音:"贞贞不要乱讲话。"罗卿卿抬起头,看到瞿东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骑马装,这种潇洒利落的衣着使他看起来年轻不少。瞿东山长得硬气粗犷,本不算难看,但由于他脸上总挂着一种狠鸷的表情,所以罗卿卿从来不爱多看他一眼。  
  今天瞿东山难得情绪很好,对罗卿卿点头一笑,道:"贞贞恐怕是思母心切,将罗小姐当成她母亲了,还望罗小姐不要介意。"  
  第一次看到瞿东山有如此温和的表情,罗卿卿一阵错愕,勉强挤出笑容,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贞贞依旧缠住她不放,反复央求:"要姨姨一起去。"她被缠得没有办法,又狠不下心拒绝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小孩子的请求,只得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跑马场离双溪别馆不远,罗卿卿记得瞿东风曾说有时间要带她来这个地方,可惜他军务繁忙,一直抽不出空来。没想到第一次来这里竟是跟瞿东山一起,实让她始料不及,又隐隐有些遗憾。  
  驯马师特意为罗卿卿挑选了一匹不太高大、比较驯服的马,罗卿卿却自己选了一匹皓如白雪的高头大马。  
  看到罗卿卿利落地翻身上马,从容地策马而行,瞿东山赞道:"没想到罗小姐的骑术这么好。"  
  罗卿卿淡淡地答道:"在金陵学过。"  
  之后,瞿东山找不到有趣的话题,罗卿卿也懒得开口,两个人便一路无话地并辔而行,跟在贞贞骑的小枣红马后面。  
  "对了……"瞿东山忽然打破沉默,好像想起了什么,"东风最近身体可好?"  
  这唐突的一问让罗卿卿怔了一下,道:"他挺好,怎么了?"  
  "我是说,他背上那颗子弹还未取出……"  
  罗卿卿脱口问道:"子弹?"  
  "怎么罗小姐还不知道?"瞿东山故意重重叹了口气,"那颗子弹恐怕会让东风活不过十年。"  
  罗卿卿倏地拉住缰绳,瞪着瞿东山,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突然,她神志混乱地大喝一声:"你胡说!"  
  "我是他大哥,自然知道实情,你若不信可以去问给他开过刀的大夫。东风才当上参谋长,正可谓前途似锦,可惜啊,可惜……"  
  罗卿卿的耳鸣越来越厉害,她已经听不到瞿东山后面的话,除了尖锐的耳鸣,世界好像只剩下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她狠狠地抽了马一鞭,让整个身体陷入飞速的颠簸之中。马蹄越来越急,视野晃动得好像能把眼球震破。她已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树,任凭马在山林里狂野地奔跑。她伏在马背上,躲避着迎面扑来的树枝和乱叶。她明知道放任马在山林里乱跑有多么危险,可是她就是止不住地不停催促马跑得快些,再快些。她要这种速度,飞一般的速度里没有世界,只有混乱。  
  面前突然现出陡坡,马猛然收住四蹄,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把罗卿卿甩了出去。  
  火,痛,破碎的石榴花……各种感觉错乱纠缠,折磨着她的身体和内心。她想睁开眼,却头痛欲裂,眼皮上好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然而更沉重的是她心里的痛楚,它一丝一缕地挫伤着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罗小姐。"医生的一声呼唤,终于让罗卿卿艰难地睁开了眼。  
  她看了眼周围,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双溪别馆的房间里,床边站着秦医生。她忽然想起秦医生曾因瞿东风受伤去过晋安,便脱口问道:"瞿东风身上有子弹?"  
  没想到罗卿卿一睁眼便问出这么一句话,秦医生怔了怔,道:"参谋长身上的那颗子弹,现在的确不宜取出,不过,暂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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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泠泠彻夜 谁是知音者(3)        
  "那十年之后呢?"  
  罗卿卿的逼问,让秦医生显出难色。瞿东风的手术结果他们只向总司令汇报过,总司令不让他们对其他人泄露,他不知道罗卿卿是如何知晓的,只得提醒道:"罗小姐请放宽心!十年不是短时间,医疗水平自然会比现在有所提高,还有……此事参谋长本人并不知晓,连三太太也不知道,所以请罗小姐务必保守秘密。"  
  听到秦医生的亲口证实,罗卿卿心里所有的胡思乱想好像一下子都给掏空了。她茫然地点了点头。十年,的确不是短时日,可是,也是瞬息就会过完……止住自己继续想下去,她翻身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鸟鸣,感受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花香。她慢慢调匀呼吸,心也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的那个春天,庙里的师父走出来,笑着对她和东风说:"因为呀,人们都想离苦得乐啊。"  
  "东风哥,什么是离苦得乐啊?"  
  ……  
  想到小时候的问题,她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隔着一层岁月,对小时候的自己答道:  
  因为,人生若是没有苦,又哪会知道快乐的存在呢。  
  秦医生出去后,候在外面的赵燕婉和崔泠急忙走了进来。  
  崔泠拉住卿卿的手,眼里闪动着泪光,道:"怎么会从马上摔下来?莫不是要吓死我们?我已经给东风挂过电话,他急得会也开不下去了,应该快到了。"说着,一脸后怕地掏出手绢揩起眼泪。  
  赵燕婉反倒显得比崔泠镇静许多,道:"医生不是说了,没有事。瞿太太不要这么担心,会让我们母女过意不去的。"  
  赵燕婉的生疏客套让崔泠止住眼泪,她隔着手绢看着赵燕婉,道:"什么瞿太太,不是早说好了,上学的时候叫"阿泠",现在还叫"阿泠"。再说,卿卿和东风……"  
  小玉在门口禀告:"太太,老爷来电话了。"  
  等崔泠离开,赵燕婉起身把房门关严,回到床前,对卿卿道:"今天,你爸爸托人捎给我一封信。"  
  "爸爸?"  
  赵燕婉怔怔地看着卿卿,然后抬起手,把散在卿卿面颊上的碎发轻轻捋到她的耳后。  
  罗卿卿很少被母亲这样温柔地对待,反倒觉着有些不习惯。她牵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问道:"爸爸说了什么?"  
  "你爸爸说……"赵燕婉止住说了一半的话,疼惜地抚摸着卿卿的脸颊,"算了!等过几天,你养好了身子,我再告诉你。"  
  罗卿卿心头一紧,一把握住母亲的手,道:"是不是我跟东风哥的事?"  
  赵燕婉低下头,回避卿卿的目光。  
  "爸爸他不同意,对吗?"  
  赵燕婉还是没有说话。  
  罗卿卿摇晃着母亲,催促道:"妈,您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扛得住的,您讲吧!"  
  赵燕婉深深吸了口气,对视上女儿的目光,道:"信上说,南总统正式向罗家提亲了。我从信上能看出来你爸爸很欣赏南天明,看他的意思是想把你许配给他。"  
  罗卿卿一阵哑然,紧紧抓住一角被子。  
  赵燕婉继续道:"妈也知道你和东风互相喜欢。虽说时下的年轻人爱讲什么自由婚姻,可是父母之命终归还是最重要的,若是你爸爸的决定,就更不容违抗。"赵燕婉叹了口气,"你才受了伤,妈本不该告诉你,但妈怕你跟东风越陷越深,早一时回头,就少一份牵挂。等你养好了伤,咱们就搬出双溪别馆,你也该回金陵去了。"  
  罗卿卿仔细地听着母亲的话,觉得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一针一针地刺在心里。她忍不住捂住胸口,道:"妈,我累了!让我歇会儿好吗?"  
  看着卿卿一脸难过,赵燕婉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好点点头,起身向屋外走去。这时,传来几声敲门声。赵燕婉打开房门,看到瞿东风站在屋外。  
  罗卿卿抬起眼,看着瞿东风走近床前。他走得越近,她反而觉得越发不真切起来。好像还在梦里,没有光亮,没有火。她忍不住浑身打起了寒战。  
  瞿东风身上还穿着戎装,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猜他是一回家就赶来看她,暑天里一路急赶回来,浑身都散发出热气,对冷得发抖的她恰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恨不能投进他怀里,紧紧拥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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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泠泠彻夜 谁是知音者(4)        
  她看了眼门口,发现母亲并没有离开,想是母亲见瞿东风进来,不想他们单独相处。  
  扯过床头的条凳,瞿东风坐在床前。看到卿卿脸色发白,咬着嘴唇一个劲儿地发抖,他的心就猛烈地疼了一下,直想把她揽进怀里,安抚慰藉一番,但碍于赵燕婉在场,便只好用目光疼惜着她,道:"怎么如此不小心?不是说好过几天我会带你去骑马,如果我在,定不会让你出这种事。"  
  瞿东风的怜惜让罗卿卿莫名生出一阵自怜,又想到他身上的子弹,和两人之间渺茫的姻缘,她的眼泪便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看到卿卿流泪,瞿东风眼里的怜爱更浓了几分,他从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罗卿卿接过手帕,不由想起刚回平京的时候,在军统局跟瞿东风重逢,他也是掏出手帕让她擦泪。那时候,她也像现在一样,一见到他,所有的坚强都在顷刻间崩溃,越感受到他的安慰,她就越发忍不住委屈的眼泪。  
  赵燕婉站在床的另一侧,暗自观察着瞿东风。瞿东风虽然年纪不大,但平日里总是一脸老成、不苟言笑,一双眼睛又亮又深,似乎总能一眼看穿别人,却让别人永远猜不透他心里到底藏着多少心机。就因为这样,她总是不放心卿卿跟瞿东风交好。  
  这个时候,她却看到瞿东风的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暗暗的纱。他坐在没有靠背的条凳上,腰略向前倾,保持着这种很不舒服的姿势,目不转睛地看着卿卿。卿卿每一个细小的举动,都会牵动他表情的变化。  
  赵燕婉是过来人,这时候的瞿东风在她眼里完全是个初涉爱河的年轻人,为着心爱的姑娘忐忑不安。东风毕竟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看这情形他是对卿卿动了真情。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感到一阵心疼,心终于软下来,一面走向门一面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秦医生开了什么药。"  
  赵燕婉走后,瞿东风离开条凳,坐到床边,他紧蹙着眉头,抬起手,似乎想揽住卿卿,最后却把手撑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道:"刚才我在门外,听到婉姨跟你说的话了。"  
  罗卿卿猝然坐直了身体,看着瞿东风,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瞿东风也紧紧地瞅着她,眼睛里隐隐透出炎炎的火光:"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想嫁南天明,还是我?"  
  "我……"罗卿卿心里绞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看见火焰在瞿东风的眼里骤然褪去,只见他眯起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眼里发出冷冷的寒星一般的光芒,倏地站起身,霍然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居高临下的姿态瞪视着她。他的神情里,有睥睨一切的傲气,也有信心粉碎的痛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想不到,你竟答不了这个问题。"说罢,他攥起拳头,在黄铜床靠背上狠狠一砸,然后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  
  "风--"罗卿卿掀开被子跳下床,赤着脚追上瞿东风,一把从后面抱住他。  
  瞿东风停住脚步。她的泪水浸透他的戎装,沁入他内心深处。他忍不住握住那双从背后搂过来的冰凉的小手。  
  她委屈地怨道:"既然已处到这个地步,你怎么还会问这个问题?我心里都是谁,你真的看不到吗?"  
  她的一句话,顷刻之间便击碎了他所有刚强的铠甲,他紧咬住牙,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然后缓缓转过身,将她拥进怀里。透过窗户,看到外面远山如画,碧空万里,他如同自言自语般对她说道:"纵然江山如画又如何?没有你,也终是寂寞。"  
  楼下大厅里的挂钟在静夜里敲了十一下。  
  罗卿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她开了台灯,抽出一本书随意翻看,看了一大段文字,却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正要合上书页,却瞥见一句"人到无求品自高"。这句话是一副对联的下联,她曾在金陵总统府收藏的名人墨宝里见过,南天明说他最爱这一句。  
  夜阑人静的时候,记忆总是分外鲜明。很多以为早被忘记的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忽然都浮现出来,搅乱着她内心的平静。她合上书,看向窗外,窗外不见明月,也不见风雨。对面的一排房间隐在混沌的夜色里,只有一丝灯光从一个窗幔后透出来,是瞿东风的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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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泠泠彻夜 谁是知音者(5)        
  她换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穿过天井,走到瞿东风的窗下。看到窗幔后面,瞿东风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然后听到他咳嗽的声音。她心头一紧,快走了几步,敲开了书房的房门。  
  "卿卿,这么晚还不睡?"瞿东风没想到卿卿会深夜造访,赶紧把她让进书房。他口气里有些责备,脸上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欢喜。  
  "你每晚什么时候睡?"  
  "大多12点,有时候会到1点钟。"  
  "不可以。"罗卿卿脱口道,想到瞿东风身上的伤,忍不住一阵心疼,"睡这么晚,对身体不好。"  
  "不碍事。"瞿东风不以为意道。    
  罗卿卿加重语气道:"我说了不可以。"  
  看到卿卿一脸认真,瞿东风笑起来,揽住她道:"怎么,还没过门儿呢,就管起相公来了?这么大嗓门,是要全府都知道二少爷要娶个河东小狮子?"  
  罗卿卿被逗得一笑,嘴上却不肯退让:"我还没过门儿呢,你就无视我的好言相劝,若是以后,还不知道会让我生多少气。"  
  "好!好!遵大小姐之命。"瞿东风忍住笑,做出俯首称臣的样子。  
  罗卿卿则昂起头,佯作君临天下的傲慢,道:"早这样听话,我就不用多费口舌。"说罢,她的目光落在瞿东风的书桌上,见上面铺着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旁边毛笔上的墨还十分新鲜,显然是瞿东风才写下的。她走上前,瞿东风却抢先一步,将信折了起来,道:"这可看不得。"  
  "你还有事瞒我不成?"  
  "这信里写满我对一位女士的倾慕之情,怎能被你看去?"  
  从瞿东风的神情口吻里,罗卿卿已猜到七八分,抢过信纸,展开来一看,果然是瞿东风写给她父亲的求婚信。  
  她匆匆看过一遍,又坐到沙发上,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读着字里行间的缱绻眷恋,她边讶异着他的熠熠文采,边感到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心底涌了出来--就像嘴里含着一颗福怡楼买的八珍梅,走在早春二月的晨风里,有甜,有酸,有点暖,也有点凉。  
  "爸爸他……要是不同意呢?"她忽然觉得有点儿冷,紧紧地偎住瞿东风。在她的感觉里他总是炽热的,灼灼的自信和勃勃的野心交织成他太阳一般的光焰,总让她在迷茫的时候渴望得到他的温暖。  
  "我特意请胡湘宜去送这封信,以胡湘宜的面子,你父亲至少不会马上回绝。"  
  罗卿卿点了点头。她知道胡湘宜是平京大学的校长,在文化界和政界都有相当高的威望,早年对父亲有知遇之恩。请这位宿儒出面做他们两个人的冰人,是再合适不过的。  
  只是,父亲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何况母亲还曾说,父亲跟瞿正朴结有宿怨。  
  她不敢再想,低下头,握住他的手,道:"若是父亲坚决不同意,我想……我不在乎私奔。"  
  他叹气似地笑了一声,随即把她紧紧搂住,吻着她脸上的绯红,道:"我哪有那么无能,让我心爱的女人背上私奔的名声。我母亲当年就是用那法子嫁进这个家,为此吃了不少苦,我怎能让你再受同样的委屈。"  
  "泠姨她……"  
  "母亲出身名门,我外祖父自然不能忍受她给人做小,母亲眷恋父亲,就忍痛跟家里脱离了关系。不过,这个大家庭里没有一个吃素的主儿,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却是赤裸裸的拼杀,母亲没有了娘家给她撑腰,自然受了很多欺负。当年还受人诽谤险些被赶出家门,幸亏生下了我,才保住她在这个家里的一席之地。"  
  罗卿卿听着,忍不住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把身体微微蜷了起来。  
  注意到卿卿的不安,瞿东风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别怕!我只想你做我的妻。一辈子只你一个,一心一意地待你。"  
  听着他的誓言,她却想说,她怕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没想到泠姨竟险些被赶出家门,如果换了是她,被深爱过的人如此误解和伤害,她倒毋宁选择放弃,然后一点一点地忘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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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1)        
  十三、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  
  太阳在天边肆意挥洒着热烈的重彩,但不管多么热烈的阳光,只要经过双溪别馆的檀木雕花中式窗,便换了色调,换了强度,变成一种温情脉脉,引人只想昏昏睡去。  
  罗卿卿坐在二楼的窗台上,像只波斯猫一样蜷成一团,她用这种慵懒的姿势,打量着西花厅里的三四个女子。自从瞿东风当上总参谋长,好几位官太太便成了泠姨身边的常客。带着一丝丝的无聊,几位太太惬意地坐在沙发上,喝着茶,嗑着瓜子,拉着家常,说着一些无关紧要又永远没有止境的话题。  
  这或许就是她们的生活方式,她们早已习惯,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抑或觉得女人生来就该如此,若非如此便是离经叛道,而这一切恰恰不是她想要的。  
  她转过头,透过窗子,看到瞿东风正向这边走来。他站在楼下,扬起头看着她。一瞬间,她便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好像坠入了一个甜蜜的童话,她好像只要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公主,被勇敢英俊的骑士保护在美丽的城堡里,不用知道乱世之秋,不用知道生命无常。  
  瞿东风走上二楼,走到卿卿身边,道:"想不想跟我出去一趟?"  
  "你不是说今天有公事?"  
  "也是公事,不过可以带你一起出席。"  
  罗卿卿略微犹疑了一下,道:"合适吗?毕竟我们……"  
  "是革命军遗族学校的开学典礼,都是些小孩子。你可以以罗总司令女儿的身份参加。"  
  罗卿卿知道遗族学校的学生都是阵亡将士的遗孤,瞿东风说过,他当上总参谋长之后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筹建一所学校,安置阵亡将士的子弟,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于是她点点头,道:"这倒真是件好事。"  
  遗族学校的开学典礼肃穆而朴素,上千名男孩子留着统一的短发,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以统一整齐的坐姿,倾听着瞿东风在台上的讲话。  
  瞿东风的发言已到尾声:"你们的父兄都是华北军的铮铮男儿,为尽忠政府,为统一国家而牺牲了生命。你们作为遗族子弟,享受政府优待,自当效忠华北军,立志于国家统一,才不辜负政府的厚意,不辱没你们父兄的遗志……"  
  瞿东风发言完毕,财政部长金满昌随即站起来,道:"建立遗族学校,得自政府赞助,更得自总参谋长的私愿。因此,你们今日能有机会接受遗族教育,决不可忘记总参谋长的竭力协助。"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在热闹的掌声里,坐在观众席前排的罗卿卿,默默地站起身,从侧门走出礼堂。  
  走出遗族学校校门,她闲闲地站在汽车和人力车穿梭而过的街头。卖报的孩子正沿街叫卖,流浪艺人在人群里卖唱,肮脏邋遢的乞丐在街边摇晃着破碗,退伍的老兵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茫然走着。  
  她默默地站在十字街头,忽然品到一点淡淡的悲哀,不知道是为了这个时代,还是为了自己。  
  "卿卿。"身后响起瞿东风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瞿东风坐在车里,正摇下车窗看着她,脸色显然不大好看。  
  她只得钻进车里,依偎在他身边。  
  "为什么退席?"  
  她抿着嘴,没有立刻回答。  
  "对我的讲话有异议?"  
  她侧过脸,看着校门上金色耀眼的名牌,喃喃道:"那些孩子进了遗族学校,何其幸,何其不幸。"  
  瞿东风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卿卿,玩味着她脸上的表情:"何来不幸?"  
  "这学校根本就是一座军营,你根本不给他们选择未来的机会。"  
  "选择?一个男人生活在这样的乱世,内忧外患,随时可能国破家亡,除了拿起刀枪拼命,还能有多少选择?"  
  "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可他们只能走上父兄的老路,这种无可选择的命运毕竟是可怜的。你能说你对他们的栽培,都是出于国家利益的考虑,而不是希望他们为瞿家、为你,铺设一条走上权力巅峰的大道?"  
  瞿东风脸上的笑意敛了敛,道:"果然书看多了脑子就乱了,你真要上了大学,还不知道又要冒出多少稀奇古怪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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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2)        
  罗卿卿转头看瞿东风,他却一面吩咐司机开车,一面靠到车座靠背上闭目养神,懒得跟她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下头,汽车的马达"突突"地响着,身子随之微微晃动,内心也随之动荡起来。她不知不觉想起在金陵的时候,那次和南天明讨论英文,忘了当时为什么说到了"History"。南天明便说这个单词里面还有一层含义为"His story"。  
  她忍不住反问:"为什么历史只能是"男人的故事"?"  
  南天明回答说:"历史已经成为历史,新的时代就要到了。"  
  汽车终于发动起来。罗卿卿侧过头,阳光映在车窗玻璃上,车窗外匆匆闪过的街景映到眼睛里,便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浮光掠影。  
  "停车。"瞿东风忽然吩咐了一声。  
  司机急忙刹车。瞿东风推开车门走出去,走到街边卖花少年旁边,买了一大束鲜花,捧回车里。  
  "嗯。"瞿东风把鲜花递到卿卿面前。  
  罗卿卿接过来,花束里有紫色的木槿、红色的月季、白色的流苏花,还有小叶女贞绿莹莹的小果子。她忍不住低下头,嗅着花瓣间的芳香。几种花香杂糅在一起酿成一种令人沉醉的味道,现实仿佛在恍惚间遁去,沉淀在岁月深处的种种芳香往事便历历地浮了上来。  
  罗卿卿看着花,瞿东风则看着她。她醉在花香里的表情让她看上去更加娇美动人,勾得他心驰神迷。他伸过胳膊,小心翼翼地揽住她,似乎她是一件脆弱无比的无价之宝,一不小心就会打碎似的。  
  他有意把口气放得和缓,道:"你知道自古以来为什么都是男人把持世界,女人成不了大气候?"  
  "为什么?"  
  "因为男人想要什么,就一门心思去努力。目标明确,不达目的不罢休。女人却想得太多,胡思乱想,瞻前顾后,最后只能是一步也前进不了。"  
  她思忖片刻,道:"可是这世道从来没有给过女子与男子同等的机会,比如,遗族学校为什么只有男校,没有女校?"  
  "女校?你知道办这样一所学校要多少经费?打了小半年的仗,财务部早已捉襟见肘。要不是我跟金满昌有些私交,连男校的经费都筹不起来,哪里弄钱去办什么女校?"  
  "你不是才说你们男人只要想办的事,就会不达目的不罢休吗?我看啊,那些难处不过是借口,其实是你心里觉得没有那个必要。"罗卿卿玩着一株流苏花,故作无心道,"你没有兴趣也没有什么,等我回去以后求爸爸筹建就是了。不过要是那样,全国第一所遗族女校就不是在平京,而是在金陵了。"  
  全国第一所遗族女校。罗卿卿说得无心,瞿东风却听进了心里去。由于父亲思想保守,作风老派,所以瞿军一直得不到上层知识分子和年轻学生的广泛支持。如果在平京筹建全国第一所遗族女校,倒不失是一个向世人展现瞿军思想开明的举措。  
  他看着卿卿,表情里带着一分哭笑不得,道:"从来没有女人能影响我的决定,没想到你这个小丫头竟破了例。好吧,我去筹钱,但宗旨章程由你拟定,如何?"  
  "不许叫我小丫头。"她伸出小指,"答应我的事,不能反悔。"  
  他勾住她的小指晃了晃,拉完钩却不松手,把她硬生生勾进怀里,在她耳边笑道:"哪有大丫头还玩拉钩上吊的把戏。"  
  接到罗卿卿的邀请之后,施如玉来到双溪别馆,走进罗卿卿的房间,就看到地毯上被揉成一团一团的废纸。  
  "如玉,你可来了。"罗卿卿撂下毛笔,迎上去。  
  施如玉"扑哧"笑了一声,打了个手势,示意罗卿卿去看看自己的脸。  
  罗卿卿走到镜子前,看到右颊上不知何时抹了一点墨迹,看上去甚是滑稽。她忍不住也笑起来,一面擦拭着脸,一面道:"我只道拟一份女校的章程是件小事,现在才知道原来才女不是人人当得起的。如玉,你是木兰女子同盟会的会长,又是《醒觉》杂志的主编,想来我求你帮我这个忙,你总不会拒绝。"  
  施如玉笑道:"振兴女学是大好事,如果我能尽绵薄之力,自然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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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3)        
  "太好了!能有你的加入,这所遗族女校一定会办得很成功的。"  
  施如玉看着罗卿卿眼里跳跃的烁烁光亮,神情里露出赞赏,道:"瞿家一向作风保守,这次他们会在平京筹建女校,你一定功不可没。"  
  "功劳算不上。只是觉得这是件应该去做的事。"说到这里,罗卿卿神情黯淡,"可惜,大多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心里有很多真切的渴望,可是,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让你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匍匐在地。"  
  施如玉点了点头,看着罗卿卿,眼里多了一份惺惺相惜,道:"我听说,南总统想跟罗府联姻?"  
  罗卿卿苦笑了一下,神情更加黯淡:"爸爸的意思,好像想把我嫁去南府。"  
  "你自己的意思呢?"  
  "我自己的意思……瞿东风出征前,你是来过的。我的意思,想来你定明白。"  
  这时,窗外起了一阵凉风,窗帘轻轻飘动起来,搁在窗台上的一盆茉莉花落下几瓣残蕊,如同几点苍白无力的叹息。  
  施如玉看了眼窗外,道:"要变天了。"  
  "嗯。"罗卿卿也点了点头。  
  施如玉一改快言快语,悠悠道:"七年前,我也是你这么大吧。那时我祖父还是锦官城的督军,我跟瞿府的三小姐是同窗好友,常来瞿府做客。那时瞿家想跟华南军联姻,就向我父亲提亲,想我嫁给大少爷瞿东山,可我跟浩笙已经交好。那时我是平京大学女子学生会的会长,浩笙是里面惟一的男性骨干,一个男子能为女子争取权利,让我由衷敬佩。为了我们的爱情,我曾出走金陵,跟家里断绝了关系。我怕父亲和瞿府迫害浩笙,所以不敢跟浩笙结婚,只是秘密同居。后来金陵政府率先在全国扶植女学,颇让我感动,故此我主动请缨,投在罗总司令麾下……可惜,罗总司令到了自己的家务事上,还是脱不了老式婚姻的窠臼。"说到这里,施如玉歉然一笑,"我这个人心直口快,罗小姐莫要见怪。"  
  罗卿卿摇了摇头。想到父亲在外面高谈民主开明,在家里却容不下半分违抗的做派,心里不由得涌出一阵惶惶的无奈。  
  施如玉起身告辞的时候,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杂志:"这是最新出的一期《醒觉》,有空时不妨读一读。"  
  罗卿卿接过杂志,叫住施如玉,道:"你这件短袖衫子真好看,不知在哪里买的。"  
  "是找裁缝做的。你可知在二十年前,我要是穿着这件短袖衫子走在平京城的大街上,马上就会被拉去军法处置了。"  
  一天的暑气褪去,入夜的风有些微凉,可罗卿卿还是穿了一件短袖齐膝的薄丝缎旗袍,走向瞿东风的书房。天上星光寂寥,天井的风吹拂着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腿,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过,当想到《醒觉》中开篇里的那句"以自由结婚为归着点,扫荡社会上种种风云",她浑身便涌起一种令心振奋的暖意。当她又想到那篇《性的解放》中,那种超脱一切束缚、奔放热烈的爱情,更忍不住一阵面热心跳。  
  瞿东风的书房非常大,但只有很少的家具摆设,简单得近乎单调。一堂紫檀木桌椅,两大排红木书架,黑绒沙发前面放着一张长方矮几,上面镶嵌着冷冰冰的大理石。几上摆放着一个两尺多高的彩瓷蟠龙花瓶,但因没有插鲜花,反衬得整间屋子显得空荡清冷。只有放在书桌上的莲藕紫砂壶,里面装了满满一壶才沏的碧螺春,正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罗卿卿穿着一身短旗袍款款地走进来,一大朵一大朵湘绣的海棠花,艳艳地盛开在银白色的薄丝锻面上,让整个屋子好似一下子生出满室光辉。  
  她身上的旗袍袖口很短,紫红色包缎镶边的小袖口下面露出雪白的玉臂,脚上穿一双深紫色丝绒面高跟鞋,丝绒鞋面上绣着一串白色的流苏花,使她诱人的长腿看起来更加修长。她便带着这一路的香艳出现在瞿东风面前。  
  罗卿卿眨着黑色猫眼石一样的眸子,看向瞿东风。她能感到他有一瞬间的窒息。他的眼神在陡然之间升温,如同暗夜里的野火在荒原上肆无忌惮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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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4)        
  她本是期望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可是真的见到,她竟生出一丝丝的惶然,好像直视着正午的骄阳,逼得她不得不低下头去,紧张地找着话题:"你……让我拟的章程……"  
  "是不是拟不出来,找我增援?"  
  她这才明白原来他要她拟定章程本是有意刁难,立刻将刚才的羞赧和畏意一股脑儿抛到脑后,昂起脸,抽出背在身后的手,把施如玉写好的报告在瞿东风面前扬了扬,脸上带着浅浅的得意。  
  瞿东风拿过报告,大略地看了一遍,神情一变,道:"你写的?"  
  "你不信?"  
  瞿东风看了看卿卿一脸的天真俏皮,又扫了眼那篇语气老陈的文字,连连摇头,道:"不信。"  
  罗卿卿立时笑弯了腰:"算你聪明!这是我请施如玉写的。"  
  瞿东风脸上露出一丝赞赏,道:"小丫头果然不能小瞧,小小年纪就知道利用身边可以利用的人。"  
  "又叫小丫头!以后不许你再这么叫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瞿东风笑而不答,抬起手,抚摸着卿卿的脸。曾经记忆里圆圆的小脸已经变得成熟,一双曾经装满好奇和天真的大眼睛也多了无限的风情和妩媚,而她裹在紧身旗袍里的那曲线动人的身材,更是如同熟透了的樱桃,随时随地撩拨着他。  
  想着当年在胡同里,整天跟屁虫一样黏着他的小姑娘,他悠悠吐了口气,道:"我的卿卿长大了。"  
  罗卿卿本想反驳瞿东风,不许他说什么"我的卿卿",听起来好像她是件私藏品。可是,他眼里的灼热,他手掌温柔的抚摸,以及他诚恳的口吻,都在告诉她,他已把她当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而她,又何尝不是?  
  那时候,她和妈妈相依为命,别的孩子都有父亲,大都还有兄弟姐妹,可是她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她有她的东风哥。她和他之间,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却有一种近乎骨肉相连的紧密,不管是聚是散,都割不断这一种联系。  
  她不由得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偎进他怀里,用手臂环住他。  
  他抱住她,触到她冰凉的胳膊,不由微蹙了下眉头,从门边的衣架上扯过他的一件外衣,裹在她身上,道:"穿这么一丁点儿,也不怕冻着。"  
  她心中一暖,又暗自狡黠地一笑,想起刚才拟好的计划,还未开口便觉着连耳朵根子都热了起来。她鼓起勇气,将声音放得滑腻而柔软,低声问道:"我穿这身,你喜欢么?"  
  他"嗯"了一声,又叹气似的一笑:"不过,不要在老爷子面前穿,他最不喜欢女人穿得露胳膊露腿的。还有,也不要在我大哥面前穿,他那个人……"  
  她"哧"的笑起来:"反正就是只能在你一个人面前穿就是了。"  
  "我面前……最好也不要穿。"  
  "为什么?"  
  他俯下脸,嘴唇在她的耳边轻轻厮磨着,道:"会让我动坏心思。"  
  她敛了笑,觉得脸上愈发地火烧火燎起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罗卿卿从枕头下面抽出《醒觉》,翻到那篇《性的解放》,又从头到尾地研读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摇头叹息了一声,用杂志遮住滚烫的脸,一头倒在枕头上。  
  一片黑暗里,刚才在瞿东风书房里的那一幕又鲜活地跃到眼前来--  
  "风,为何我们的婚姻不能自己做主?"  
  他不明她所指何意,贪恋地吻着她,呼吸有些急促,话音也跟着断断续续起来:"什么……做主?"  
  "我是说,时下有些人,反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是互相喜欢上了,便……"她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他倒明白了她的意思,却故意逗着她,道:"便如何?"  
  "你坏,我不睬你了。"  
  他眯起灼热的眼睛看着她,倏然把手伸向她旗袍的斜襟,捻起一颗玛瑙扣,指尖轻轻一动,扣子便脱开了:"便这样,对不对?"  
  "别!"她下意识捂住松开的纽扣,拼上全身力气挣脱出他的怀抱,一颗心怦怦乱跳,又是羞涩,又是怨恼。无奈事情由她挑起,又不好迁怒在他身上,只好转过身,拉开门,落荒而逃。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响起瞿东风的两声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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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5)        
  想到这里,罗卿卿拿起遮在脸上的杂志,朝自己的脑门狠狠砸了两下。  
  一阵冷雨过后,双溪别馆天井里的古松蒙了一层水汽。风一吹过,松针上洒下一大片水珠。在阴寒的水雾里,枝头的鸟鸣也显得凄凉起来。  
  瞿东风走过天井,松针上的水滴落在他身上,一阵疼痛从伤口传来,他不得不停住脚步,用手掌按住后背,抬头,看了眼惨白的太阳,然后看到崔炯明快步走来。  
  "参谋长,要不要叫医生?"  
  瞿东风摆了摆手:"医生不是说过,天气不好的时候就会这样,不打紧。倒是,胡湘宜有消息了吗?"  
  崔炯明呈上一封信件:"这是他刚从金陵捎来的信。"  
  瞿东风接过来,不等进屋便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眉间渐渐蹙起几道深痕。  
  他走进屋里,看到茶几上的彩瓷蟠龙花瓶里插着一大束雪白的栀子花。花瓣和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显然是刚从花园采来的。他知道一定是卿卿所为,不禁嘲笑她小女孩心思,又不由得抽出一枝,嗅了嗅花瓣上的芳香。他本是不爱花的人,这一刻,却在栀子花的香味里醉了一下,背部的疼痛似乎也因着花香稍稍减缓了一些。  
  看着花瓣,便想起昨晚卿卿的种种娇羞诱人,他笑了笑,嘴角的旋涡里,同时带出两条疲倦的皱纹。他斜靠在沙发上,手指怜爱地抚过每一片花瓣,疼痛让疲倦从身体渗入内心深处。真的有些累了,可是,他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且哪一个都不想放弃。  
  熬过这阵疼痛,他坐直身体,强打起精神,把崔炯明叫进屋里。瞿东风道:"你上次跟我说,金武彬跟人抢女人犯了事。"  
  "是。他把对方打了个半死。治安局知道金满昌是总参谋长手底下的人,所以,抓还是不抓要等参谋长的意见。"  
  瞿东风冷笑一声:"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金满昌的风流债欠得太多,也该父债子还一下嘛。"  
  崔炯明一怔,猜不透金满昌一向对瞿东风鞍前马后,出了这档子事,瞿东风为什么不出面相保:"参谋长的意思是抓起来?"  
  瞿东风点了点头。崔炯明出去后,瞿东风又读了一遍胡湘宜从金陵捎回来的信。胡湘宜在信上透露说,罗臣刚认为瞿家执政过于保守,大有"道不同不相为谋"之憾。他冷哼了一声,心道:罗臣刚自诩为革新一派,可是,对待女儿还不是一样保守专制。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茶几的大理石面上敲了两下。看来,惟今之际,果真要把兴办女学当作一件要事来办,好让金陵政府看到华北军的新气象。  
  平京城的大华饭店,这天热闹非凡。门口堆放着如山如海的花牌、花环、花篮,连门前一对石狮子也披上了红花。远远可以看到一张大红牌子上书写着"东主寿筵,暂停营业"。  
  不同于一般客人的寿筵,卫队士兵密密麻麻地站在饭店附近。瞿东风的卫队长黄正荣,亲自率领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卫队军官,站在门口值勤布防。  
  几辆黑色汽车排成一队,在饭店门口停下。瞿东风从其中的一辆汽车上走出来,卫队的将官、士兵立刻挺起胸,以严整的军姿行注目礼。他走进饭店正厅,前来贺寿的满堂宾客马上热烈地鼓起掌来。  
  瞿东风眼风一扫,生日舞会布置得堂皇华丽,该请的人也都请到了。他朝负责筹备的崔炯明递了个满意的眼色,但是,看到站在角落里的赵京梅,他的眼神不由蒙上了一层雾一样的暗色。  
  宾客们纷纷过来向瞿东风道贺,馈赠的礼物自然都很名贵,有些更送上了巨额的礼券。  
  瞿东风逐一答谢,藏在笑脸背后的却是自嘲和无奈,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衣冠楚楚的无赖,在趋炎附势的人们面前横征暴敛。  
  金满昌最后一个走到瞿东风面前,眼眶里满布血丝,神色憔悴不堪。瞿东风明知故问道:"金部长,今日气色不大好,看来这阵子是情到深处自风流啊。"  
  "参谋长切莫耻笑。犬儿不孝,我哪儿还有什么心思放在风流乐事上。"  
  "令郎出了何事?怎么不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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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6)        
  金满昌强挤出笑容:"这不是腆着老脸找您来了吗。"说罢,呈给瞿东风一张礼券,"犬子实在可恨,我定会狠狠教训。还望参谋长顾念我老来得子,给说句话。"  
  瞿东风客气了几句,接过礼券,略微瞟了一眼,是笔十万元的大款子。加上其他礼金,差不多能凑上个二三十万,遗族女校的创建经费应该是够了。  
  想到这里,他四下环顾,没有看到卿卿的人影,倒是看到赵京梅穿着一身蓝色礼服向这边走过来。  
  瞿东风低声吩咐崔炯明道:"给双溪别馆挂个电话,问问罗小姐怎么还不来。"  
  饭店大厅的台阶上响起欢乐的管弦乐。盛装的男士,雍容的女子,双双对对步入舞池。华丽的舞厅里,盛开在夏季的鲜花争妍斗奇,无处不是等候邀舞的贵妇名媛。而且,还有一些盛装的少女向瞿东风这边暗送着倾慕的秋波。  
  瞿东风垂下眼皮,轻轻摇动着玻璃酒杯里的葡萄酒。今天,除了卿卿,他没有兴趣跟任何女人跳舞。要不是想募那笔款子,他才懒得筹办什么生日舞会,倒宁愿跟父母和卿卿团坐一桌,踏踏实实地吃上一碗长寿面。  
  "军长。"赵京梅这声熟悉的呼唤让瞿东风不得不抬起眼皮。  
  赵京梅把酒杯端到瞿东风面前:"军长荣升参谋长,京梅一直没有机会道贺。今天,就连同生日,一起道贺了。"  
  瞿东风端起酒杯跟赵京梅的杯子碰了一下,道:"在我大哥那边的工作还算顺利吗?"  
  赵京梅道:"不太顺手。"  
  "什么意思?"  
  赵京梅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军长可否邀请京梅跳支舞,说话方便些。"  
  瞿东风对赵京梅本已没有太多信任,对她的话自然毫无兴趣,而且也不想卿卿撞见他抱着其他女人跳舞。那个丫头心眼小得很,吃起醋来又不知道会节外生枝闹多少麻烦,想起她小心眼被揭穿时的窘态,一丝微笑忍不住溢出他嘴角。他抿了口酒,掩饰住嘴边的笑意,道:"我答应了罗小姐,今天只邀请她跳舞,希望你不会介意。"他这样讲,一是让赵京梅断了对他的念头,二来也是告诉她,他对她已没有信任,望她好自为之。  
  赵京梅看着微笑的瞿东风,也笑了起来,只是她笑得很张扬,毫不掩饰。然后,她觉得整个内心也跟着脸上的笑容狂欢起来,将她仅存的一点良知扭曲成支离破碎的憎恨:瞿东风啊瞿东风,亏你聪明一世,你可知道本来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心爱的卿卿,再过一会儿就会被你的大哥迷奸。  
  崔炯明走到瞿东风身边,禀告道:"府里说,罗小姐已经出发。跟大少爷坐了一辆车。"  
  酒杯滞在瞿东风唇边,他看向赵京梅,忽然想听听她到底想说些什么。但是,赵京梅却把手递给一旁邀舞的男人,起身离开,步入了舞池。  
  "通知情报局,监察我大哥的动向。"瞿东风遣走崔炯明,心里莫名地不踏实起来。他跷起二郎腿,换了个闲散的姿势,但是却下意识地轻轻抖动着腿。  
  崔炯明回来禀告道:"大少爷把罗小姐带进了西郊饭店。"  
  瞿东风低声骂了句粗口,霍地站起身,大踏步朝门口冲去。  
  瞿东风一向作风沉稳,不管遇到什么乱子都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突然看到瞿东风火冒三丈,崔炯明愕了一下,待回过神,见瞿东风已经到了大门口,正在给侍卫队长下达命令,一派要跟瞿东山兵戈相见的架势。崔炯明急忙小跑两步,追上去,道:"参谋长三思后行。为这事儿……跟大少爷翻脸合适吗?"  
  瞿东风脚不停步,切齿道:"他要真敢干出什么事来,我何止跟他翻脸!"  
  崔炯明不敢再说什么,知道以瞿东风此刻的心情已听不进任何进言。跟随瞿东风这么多年,能让瞿东风丧失理智的人和事他还没见过几件。看来,罗卿卿在瞿东风心里的分量是外人不能估量的。  
  坐落在檀香山西麓的西郊饭店是瞿东山的一处产业,周围几乎不见人家,只有葱茏树林围绕着半山腰上的一片红墙绿瓦。因为地处偏远,西郊饭店虽然名为饭店,其实是贵人名流疗养休息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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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只应自有东风恨 长遣啼痕破晚妆(7)        
  本来冷僻清幽的地方,今天却多出许多站岗放哨的人,有便衣,也有军官,在饭店周围来来回回地巡逻。  
  瞿东山的侍卫队长宋锐精溜达着,走到瞿东山的司机身边。司机掀起车前盖,这边敲两下,那边打一下,看不出在忙些什么。宋锐精问道:"车子出了什么毛病?"  
  司机故作神秘道:"咱军长让出什么毛病就出什么毛病。"  
  宋锐精会意地笑起来:"这么说是给罗小姐看喽。"  
  司机也嘿嘿笑了两声。  
  "听说罗小姐是参谋长的人,怎么咱军长也想插一杠子?"  
  "哎。咱们还是做聋子哑巴的好。大少爷和二少爷,哪位咱惹得起。"  
  几辆军用吉普风驰电掣,从山下呼啸而来,几个急转弯后,随着车轮和地面刺耳的摩擦声,刹在了西郊饭店的大门外。  
  宋锐精急忙带领几个卫队士兵跑上去。吉普车车门一开,呼啦跳下十几名军士,身手异常迅捷,一眨眼工夫就把宋锐精控制在黑森森的枪口之下。  
  宋锐精看到黄正荣,才恍然原来遇上了瞿东风的侍卫队。传闻瞿东风身边的侍卫全是千里挑一,个个神勇非常,今天见识,才明白传闻绝非谣传。  
  黄正荣道:"宋队长,多有得罪。请问军长和罗小姐在何处?"  
  宋锐精本来犹豫是否回答,却看到瞿东风从车上走下来。没想到瞿东风会亲自出马,他立刻紧张起来。瞿东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一把快刀把他的胆气顷刻之间斩杀殆尽,宋锐精忙道:"车子坏在路上,军长陪罗小姐在"别有洞天"喝茶。"  
  西郊饭店依山而建,"别有洞天"是利用山洞改造的一处客房。  
  "别有洞天"虽然不大,石床、石桌、石椅一应俱全,而且都是依山洞里原先的石头形状凿刻而成。  
  屋里所有的什物都是大红颜色,红色的地毯,红色的沙发,火红的垫褥铺设在冰冷的青石床上,红绸被面绣着丹凤朝阳,大红枕头上则是缠绵戏水的鸳鸯。  
  突出在侧壁的石头被凿成安置浴缸的凹槽,红色的浴缸里蓄着温泉。  
  罗卿卿捧起茶杯,环顾着房间,道:"这里还真是别致。"  
  瞿东山笑吟吟道:"别有洞天还有个俗称,叫"洞房"。"  
  "还真是贴切。"罗卿卿笑了两声,觉着笑声有点儿干涩。一踏进这间"别有洞天",她就感到浑身不自在。满屋子喜庆的红色,刺激着双眼,隐隐地勾动着她心中的不安。  
  瞿东山拿起茶壶,又给罗卿卿添了些水,道:"我听说,东风给罗府送去了求婚信,可有这回事?"  
  罗卿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瞿军长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东风的打算自然不错,如果娶到你,同时就得到了半壁江山。瞿家能出个东风这样的继承人,真是件幸事。可惜……东风恐怕寿不长久。到头来,瞿家终究得靠我这个大少爷。"  
  罗卿卿对瞿东山的话颇觉反感,岔开话题道:"已坐了不少时候,我们不妨出去看看车是否修好了。"  
  "要是修好了,他们自然会来禀告。"瞿东山把果盘朝罗卿卿面前推了推,"其实,请罗小姐到这儿喝茶,还有个目的,就是想跟罗小姐聊聊你和东风之间的事。"  
  罗卿卿几乎能猜到瞿东山后面的话,一定会说不看好她跟东风的婚姻。瞿东风晋升总参谋长,瞿东山身为瞿家的长子自然心里不是滋味,上次骑马时瞿东山的那番话想来也是有意说给她听的。她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可惜,她罗卿卿就有那么一股子韧劲儿,哪怕只有十年,她也要牢牢地抓住:"我跟参谋长之间的事就不烦劳军长关心了……"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浑身起了一阵火烧火燎的感觉,又像是不舒服,又像不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呼吸也跟着不均匀起来。  
  "罗小姐,怎么,不大舒服?"瞿东山故作关心。  
  "不妨事。恐怕舞会早开始了,我看还是再叫一部车吧。"罗卿卿想出去透口气,站起身,却突然发觉自己连骨头都变得酥软无力起来,她赶紧一把撑住桌子,这才没跌倒。  
  "你没事吧?"瞿东山凑到罗卿卿身边,伸手扶住她。  
  瞿东山的手扶在她的胳膊上,让罗卿卿本能地生出厌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竟然对这样的接触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饥渴,她羞愧着,只想赶快摆脱瞿东山的拉扯。但她没有一丝气力,只能跌坐回椅子,瞿东山又借机扶住她的肩膀。  
  "咣当"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屋外的暑气如同一股大浪扑了进来。  
  瞿东山扭过头,骇然看到瞿东风站在门口。  
  瞿东风满头大汗,后背的戎装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神冷到极限,紧绷着的脸上除了冰冷,再没有一丝表情。  
  虽然外面冲进来的暑气逼得人只想冒汗,瞿东山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抽回放在罗卿卿肩头的手。为撑住面子,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情绪,对瞿东风打了个哈哈,道:"寿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瞿东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不回答,只用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大哥。  
  "风……"药性逐渐发作,罗卿卿的意识模糊起来,好像忽然沉进一个深不可测的灼热的梦里。她看着门口的瞿东风,忍不住渴望地向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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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看尽一帘红雨 为谁亲系花铃(1)        
  十四、看尽一帘红雨 为谁亲系花铃  
  瞿东风站在门口,有意侧过身,让开出去的道路。  
  既然瞿东风能顺顺当当地进来,瞿东山知道他的卫队一定占了上风,暗自恨得牙根痒痒,表面却不得不强挤出笑容:"二弟陪罗小姐再坐坐,我先行告辞。"说罢,灰头土脸地从瞿东风让出的道路走出去。  
  大哥走后,瞿东风紧走两步,来到卿卿身边,道:"没事吧?"  
  罗卿卿摇了摇头,靠在瞿东风身上:"我……很难过。"  
  瞿东风马上把崔炯明叫进来:"去叫医生。"  
  崔炯明离开后,瞿东风抄起卿卿面前的茶杯,一把砸向山壁。茶杯被摔得粉碎,蒸腾在他胸头的怒意却丝毫没有减退,他知道他的这口恶气绝非摔碎一只茶杯可以平息。  
  "风……我……"罗卿卿滚烫的脸颊在瞿东风身上轻轻厮磨着。他周身是汗,散发着火一样的气息,似乎顷刻之间就能把她燃烧成灰烬,她却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抑制不住疯狂的渴念,直想和他熔化在一起。  
  瞿东风把卿卿抱起来,放到床上。大红的锦褥,如同一池吹皱的春水。罗卿卿躺在床上,桃花一样的红晕在她脸上一圈一圈的氤氲开。她扭着纤长的脖颈,枕上戏水的鸳鸯和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那半睁的眸子好像坠在春池里的星辰,灿灿地闪动着暧昧的光焰。  
  "风……抱我……"她嗫嚅着,殷殷的唇化成浸在酒里的熟樱桃,空气也因而变得又醇又香。  
  见到卿卿这个情形,瞿东风已揣测出七八分缘由。一阵火热的感觉,陡然蒸腾起来,熬得他胸口发疼。  
  见卿卿脚上还蹬着高跟鞋,他站起身,想替她脱下来,卿卿却扯住他的衣角:"别……离开。"  
  "我不走。乖,先放开,我帮你把鞋子脱了。"  
  褪下卿卿脚上的鞋子,瞿东风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卿卿的腿上。她穿着长款薄纱旗袍,躺在床上,雪白的大腿便从旗袍的开衩里露了出来,而桃红色的旗袍绣花衬得她白皙的肌肤几乎透出诱人的蜜色来。一刹那,一股强烈的力量几乎将他征服,他急忙把目光收回来,强迫自己站在距离床半尺的地方,守着卿卿,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番,向瞿东风报告道:"从罗小姐的症状来看,是误食了魂魅散。"  
  "魂魅散?"  
  "魂魅散就是一种春药。人喝了以后会神志不清醒,产生一种不可抗拒的欲望,直到得到满足为止。不过,也可以服用解药,要昏睡四五个小时,等醒了以后就没事了。"  
  瞿东风抿着嘴,沉默了片刻,道:"把解药拿来。"  
  医生把一瓶中药水送进来后,瞿东风遣退了所有人。拧开解药的瓶盖,他半跪在床前,伸出一只胳膊,把卿卿抱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头,把药瓶送到她唇边。  
  刺鼻难闻的药味让罗卿卿皱起眉头,别过脸去。  
  瞿东风道:"听话,把药喝了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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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看尽一帘红雨 为谁亲系花铃(2)        
  可是,卿卿却扭过头,欠起身子来寻找他的嘴唇:"我不要喝药,我要……"  
  药瓶在他手里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缘自心里一阵剧烈的颠簸:"卿……我不能趁你这时候……不能……"他拿起药瓶,一仰脖,含了一大口药水在自己嘴里,然后,紧紧地热烈地吻住她,将药水一点一点哺进她口里。  
  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到了早上还有点阴寒。罗卿卿翻了一下身,胳膊从被子里露出来,寒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激灵,醒过来。昨晚好像一连做了几个好梦,她闭上眼,想再回味一会儿梦里的好滋味。  
  这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赵燕婉走了进来:"卿卿,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罗卿卿披上衣服,坐起来,母亲的表情看起来心事重重。  
  "妈决定去金陵。"  
  罗卿卿瞪大眼睛,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妈决定去金陵。你爸爸前几天稍信来说,想让我过去。我一直犹豫,昨天出了那档子事儿……妈实在觉得不能再让你留在平京了。妈要是留在平京,终究是你的牵挂,所以妈决定跟你一起回金陵。"  
  罗卿卿鼻子一酸,一把搂住赵燕婉的肩膀:"妈,您终于肯回爸爸身边了。"  
  赵燕婉苦笑了下:"妈不是想回到你爸爸身边,妈都是为了你。你这个身份,留在平京,就像羊羔留在虎狼窝里。这里不是你爸爸的地盘,妈更没能耐保护你,只有尽快回金陵去,妈才能放心。"  
  "回金陵……妈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明天?"  
  赵燕婉点头道:"夜长梦多,既然决定了就不能拖泥带水。你爸爸的人会帮咱们秘密离开。这事不能让瞿家知道。你万不可告诉东风,知道吗?"  
  罗卿卿紧闭住嘴唇,点了点头。  
  赵燕婉看着卿卿的表情,嘴皮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过了半晌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母亲走后,罗卿卿把门窗关死,窗帘放下来。房间里静得出奇,她从衣柜里取出那件肥大的男装,这是她刚来平京时穿的。她低着头,把衣服叠起来,就看到衣领上落了两颗很大的泪珠子。好像忽然跟过往种种撞了个满怀,心口疼得厉害。她把衣服甩进皮箱,将皮箱推到床下,拉开西面的窗帘,望着对面瞿东风书房的窗口,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走了出去。  
  瞿东风不在书房,罗卿卿找到个瞿东风屋里的下人,下人说参谋部公事繁忙,瞿东风这两天都不会回双溪别馆了。  
  没有心情回屋去换出门穿的华丽衣裳,罗卿卿径直朝大门口走去,脚步匆忙,又有些魂不守舍,在门口,跟一个正进来的人撞在一起。"哗啦"一声,来人端在手里的料器花掉在地上。  
  看到碎在脚边的料器葡萄,罗卿卿抬起头,看到赵京梅的姑妈,那个因继承了点霜葡萄的绝活而一辈子未嫁人的女子。  
  两厢都愕了一下。罗卿卿歉然道:"对不起,碰碎了你的料器花。"  
  "不妨事。"赵音萍的表情很淡,但并不冰冷,有玉一般的温润。  
  "你怎么来这儿了?"  
  "二太太想要盆点霜葡萄,我就给她送来了。"  
  "这就是点霜葡萄?"罗卿卿蹲下身,拈起一颗葡萄珠子,果然挂着点点秋霜,拿到手里,丝丝沁凉便渗到心里去,"可惜,竟碎了……你可不可以也卖我一盆?我付你双倍价钱,算这个的补偿。"  
  "小姐客气了。今天手边只有这一盆,料器行里倒是还有存货。"  
  "好。我这两天会去你料器行里取。我还有事,就不相陪了。"  
  罗卿卿走下台阶,身后赵音萍又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看到赵音萍眼神里闪闪烁烁,好像静水里忽然起了一阵微澜。好半天,赵音萍终于开口道:"京梅她……身体很不好,参谋长他最近很忙吗?"  
  这两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罗卿卿还是听出里面的意思,道:"我会向参谋长转告。"  
  华北军参谋部。  
  瞿东风对崔炯明道:"听说最近平京城里头,吸大烟的人少了,注射"吗啡"的多了?"  
  "是。崎岛国商人开设的那十家药房,明地里卖药,暗地里销售吗啡,毒害不浅,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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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看尽一帘红雨 为谁亲系花铃(3)        
  瞿东风接道:"只是有我大哥背后撑腰,没人敢管,是吧?"  
  崔炯明看着表情冰冷的瞿东风,暗自倒抽了口凉气,道:"据说大少爷几乎把全部资本都投给了田中、川上那几个崎岛国商人。更重要的是,要动那几家药店,崎岛国人一定会对参谋长怀恨在心。"  
  瞿东风以悠闲的姿势靠到椅背上,看着墙上横幅中的"无度不丈夫",道:"恨我的人还少吗?我不在乎再多上崎岛国的人,再说,就算不封了他们的药店,他们就能不得寸进尺了?"  
  "参谋长的意思是决定查封那十家药店?"  
  "崎岛国在平京销售吗啡,早有民怨,先发动民众,示威游行,我们暗中支持。大势所趋之下,自然就能把那几家店给封了,到时候,谁想拦也拦不住。"  
  这时候,秘书进来报告说赵京梅到了。  
  赵京梅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灰紫色的锦匣。她神情十分黯淡,眼皮略显红肿,虽然化了妆,还是掩饰不住苍白的脸色。  
  "怎么,给我送礼?" 瞿东风用一句玩笑话打破片刻的尴尬。  
  赵京梅把锦匣放到瞿东风面前,揭开盒盖,里面是一株点霜葡萄:"本来是给昨天的生日舞会预备的,参谋长走得匆忙,没来得及送,今天特地带来,算临别纪念吧!"  
  瞿东风听到赵京梅说出"临别纪念",便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我叫你来的目的了。"  
  "是,崔副官都告诉我了。"  
  瞿东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赵京梅:"京梅,决定让你出国……"  
  赵京梅打断瞿东风:"参谋长,您不用解释什么。您有什么顾虑,我都知道。"  
  瞿东风淡淡笑了一下:"很好,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不用多费口舌。"  
  再找不到多余的话题,赵京梅准备告辞离开。瞿东风站起身,道:"我送送你。"  
  看着走到身边的瞿东风,赵京梅惨白的脸色稍稍有了一点血色,她沉默着,跟瞿东风并肩走出去。  
  经过参谋部的院子,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赵京梅便想起来,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仲春里,梧桐花开得好旺。蓝天白云下,高大挺拔的树干上,舞动着一大片一大片紫色的花穗。那张扬恣意的气势把别的花都比得没了底气,就像睥睨一切的英雄。  
  那时候,也是这样子,她跟瞿东风并肩走在梧桐树下。记得瞿东风忽然停住步子,仰头看着梧桐花,慨然一笑,随口吟出一句:"时人不识凌云木,只待凌云始道高。"  
  她知道这是一句古诗,说的是世上的人大都没有识别人才的能力,一直要等到良木已经高入云霄了,才承认它的伟岸。她也知道瞿东风在说他自己,也是说给她听,于是,她便说道:"即便京梅现在只是一棵小树,却也有凌云的志向,愿意辅佐军长实现您的高远之志。"  
  那时候,瞿东风回答说:"我会记住你这句话。"  
  往事骤然在内心拧了个死结,赵京梅觉得浑身一阵抽搐,她止住脚步,看着梧桐树,问道:"参谋长,您还记得那句话吗?"  
  瞿东风并没有问是哪句话,只道:"记得。"  
  这一刻的心照不宣,让赵京梅心里升起一阵温暖的恍惚:"其实,我是个痴心不改的人。哪怕您只说一声对我还有一丝信任,我就会回到您身边,誓死效忠。可是,为什么您对我……非要放逐到大洋彼岸才肯放心?"  
  瞿东风看了赵京梅一眼,道:"因为……你太像我。我们都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为了得到,可以不择手段。我从来不允许自己放弃,所以也从没教过你放弃。我只知一味命令你完成任务,没有教导过你什么善恶是非。把一个聪明、不知善恶、不知放弃的女人留在身边,是件危险的事情。你说对吗?"  
  彻骨的寒意冲得赵京梅的头皮一阵一阵发麻,瞿东风的话就像一盏刺目的灯,将她的内心探照得一览无余。她几乎恐惧地猜测瞿东风是否已经洞察出她的密谋。她定了定神,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瞿东风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物,如果他知道她已决定效命瞿东山,而他们的计划将直接指向罗卿卿,那今天她绝对不可能这样顺顺当当地走出参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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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看尽一帘红雨 为谁亲系花铃(4)        
  双溪别馆的轿车开进参谋部大门,车门打开,罗卿卿走出来。  
  夏日的清风吹过,走得匆忙,她忘了带发夹,只好不停地抬手把碎发捋到耳后。她有些犹疑不定,没有立刻进到办公楼里面,而是站在花坛边,用指尖轻轻抚弄着一株一串红。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纯棉印花细布旗袍,很少有女子能把这样一件普通的旗袍穿得这样玲珑生动。也因着这身穿着,使她看起来好像一个极普通的平民女孩,因误入军事禁区而忐忑着,不知所措。  
  站在瞿东风身边,赵京梅观察着远处的罗卿卿。她不能不承认,那个女孩子真是很美。她的美不仅来自她美好的脸蛋和身材,更因着那份率真随意,时而骄傲如公主,时而普通得像个邻家女孩。俯仰之间,就像小溪流过石滩,那么清澈活泼,那么自自然然。    
  而这一切,正是她早已丢失掉了的。  
  赵京梅道:"罗小姐跟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人。是不是正因为这份不同,所以会让参谋长另眼看待?"  
  瞿东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然后,穿过梧桐树,朝卿卿走过去。  
  赵京梅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站了很久,没有感到浓浓绿意带给人的凉爽,只感到阴森森的嫉妒,在内心不可抑制地蔓延开去。  
  "卿卿,你怎么来了?"  
  罗卿卿转过头,看着瞿东风走过来。暑气蒸腾,阳光很烈,天空干净得一丝云影也没有。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她,虽然不能遮住太阳,却好像能为她撑起整片的天空。  
  "怎么了,卿卿?这样看着我?"  
  她扭过脸,不想他发觉异样,只道:"昨天……"  
  他贪看她的娇羞,细长的眼角微眯起来,含着笑和坏。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畔戏谑地说道:"昨天你的样子真讨人喜欢。"  
  她的脸越发的烫起来,瞪了他一眼:"我来是跟你讲正经事的。你若这么讨厌,我就走了。"她嘴上虽嗔怪着,心里面却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很久之后,终于进到燃着炭火的屋子,磨蹭着不愿离开。  
  他笑着赔罪,拉起她的手,走向汽车,道:"先陪我去吃饭,咱们边吃边聊你的正经事儿,好不好?"  
  瞿东风给卿卿拉开车门。  
  罗卿卿站在车门口道:"我想去你那座公馆,甘石榴胡同里的。"  
  "去那儿干什么,又不是饭店?"  
  "昨天没赶上给你庆生日,今天想邀你补过一次。你难道不记得,以前我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大多是在那儿一起吃长寿面。"  
  "当然记得。"瞿东风深深看了一眼卿卿,催促道:"走吧。说起长寿面,我更饥肠辘辘了。"  
  从胡同口的杂货店里买了生面条,罗卿卿怕厨房里的佐料不够,又买了玉兰片、油菜心、香菇、榨菜丁、油、盐和胡椒粉。随着她一味的挑拣,瓶瓶罐罐一大堆的零碎东西便都堆积到瞿东风的臂弯里。  
  罗卿卿穿得朴素,瞿东风也把戎装的上衣丢在了车里,上身只穿着件淡灰色的衬衣。这种样子,使他们两个看上去像一对市井人家的小夫妻,或是暗地相好的邻家小妹和大哥。  
  东西堆得太多,盛着胡椒的小瓷瓶从瞿东风的胳膊上滚落了下来。听到响声,罗卿卿拾起胡椒瓶,这时才发现瞿东风拿了那么多东西。她忙伸手想帮他拿几件,瞿东风却侧过身,嘴巴翕动了两下,磕了磕上下牙齿,调侃道:"这里还能叼好几件儿呢。"  
  罗卿卿"扑哧"一声笑出来,扬起手,在瞿东风的后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小店的老板娘也掩嘴笑道:"这姑娘可有福哦。"  
  听到老板娘的笑语,罗卿卿的心里却漾起一阵黯淡的惶惑。走出小店,看到店门旁边的枣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正把碎砖烂瓦收集到一起,忙碌地"过家家"。  
  两个人走过去,听到小女孩说:"三哥哥,我生了一个孩子。"说着,忽然从裙子的兜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娃娃。  
  两个大人都笑起来。瞿东风对卿卿道:"记得吗?小时候咱俩玩过家家,你问我小孩子是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就去问父亲,结果让他给狠狠教训了一顿,说我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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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看尽一帘红雨 为谁亲系花铃(5)        
  罗卿卿被逗得笑出声,笑弯了腰,在一弯腰的瞬间,一股极苦的滋味猛地冲上喉咙。想到明天的别离,回忆越是甜蜜,这时候就变得越发苦涩。她害怕自己会哭出来,急走两步,走到瞿东风前面去,装出快乐的声调,对他说:"待会儿我做好长寿面,你可不许说难吃。"  
  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罗卿卿把精心做好的长寿面端到饭桌上,自己却没有一点食欲,只是象征性地挑了几根面条,看着坐在对面的瞿东风一连吃了两碗。  
  瞿东风把空碗朝桌上一撂,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卿卿,"啧啧"了两声,道:"谁能想到我们天人一般的"金陵公主",竟是厨房里一把好手,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面条。"  
  罗卿卿一笑,道:"这细细的长寿面,讲究的是细嚼慢咽。谁又能想到,堂堂的"平京太子",吃起面来,竟是狼吞虎咽,斯文扫地呢。"  
  瞿东风被逗得哈哈大笑,本来想接着卿卿的话再调侃几句,却看到卿卿垂下眼皮,喃喃道:"可是,大多时候,我倒宁愿我们不是这样的身份。"  
  瞿东风敛起了笑容,凝视着卿卿,然后,张开手臂,对她道:"过来。"  
  她走过去,偎在他怀里。  
  他用下巴摩擦着她的头发,说道:"有什么委屈,都说给我听好了。"  
  他宠溺的怂恿,让她一阵忘情,几乎想把整颗心都坦露在他面前。可是,她到底还是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因为,无论如何,不能为着自己一时的幸福,让妈妈断了跟爸爸重聚的决心。  
  然而,另一种冲动,却因着悲伤,浩浩荡荡地在心里决了堤,顷刻之间,所有的理智都淹没在情动的汪洋里。春江潮水,沧海月明,在这一瞬间,让人甘心情愿地相信,在斗转星移之外,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童话,拨动着地老天荒的弦歌。  
  "风……"她伏在他的肩头,拥抱住他,用花香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嗫嚅,"为什么昨天……你不……"  
  他吻着她的嘴唇稍稍滞了一下:"那种事,该两情相悦……我不想你怪我。"  
  "其实,我不会怪你。"  
  他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着的手蓦地停住。她软绵绵的坚决将一股热烈的爱意从他心底猛然勾动。  
  四下静得出奇,似乎能听到窗外石榴花凋落的声音。两个人紧紧地拥抱,贴在一起的胸口渗出细细密密的潮湿,分不清是谁的汗水。急切的呼吸,均匀的融合,情动就像酿熟的烈酒,再厚实的桶也封不住醉人的香醇,缱绻地弥漫出来。  
  她主动迎合着他的唇,任由他用舌尖撬开她的牙齿,肆意地掠夺着她的情爱。  
  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呼出的气息越发炙热,终于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向里间的卧室。  
  她躺在他怀里,透过古老的雕窗,看到中庭的风里,红艳艳的石榴花瓣,漫天漫地飞舞着。  
  她笑了一下。  
  石榴花落了。  
  小丫头也该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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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萧萧几叶风兼雨 离人偏识长更苦(1)        
  十五、萧萧几叶风兼雨 离人偏识长更苦  
  墙外,不知道从哪里,响起洞箫和笛子的合奏。有人唱起昆曲,是昆腔里有名的那几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箫声幽咽,笛音清越,悠扬婉转,轻而易举便把一股悲欣交集的情绪,从人心里面勾出来。  
  公馆的卧室里放的虽然是张双人床,平时只瞿东风一个人睡,床上只搁了一个枕头。  
  他枕在枕头上,她枕着他的胳膊,脸埋进他胸口,长久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他胸口蓄着让她融化的热度,温暖得让她贪恋不已。那是一种寒冷的冬夜里,偎在炉火旁的熨帖。他的暖溶进她的血液,又变成她的体温,温柔地炽热地慰藉着他。  
  他侧了侧身,更紧地抱住她,问道:"还痛吗?"    
  她摇头,不想说其实更痛的是在心里。  
  "卿,想不想知道,我率军攻下华西首府那当口,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自然是踌躇满志,傲视群雄。"  
  "错了!我第一个念头是……我想要你。"  
  她深深抽了口气,没想到他会那么想。玉指一拢,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表面上嗔怪着,心里却滋生出丝丝的蜜一样的娇羞。  
  "你别怪我那么想。在晋安城的时候……我受了伤,倒在地上,小时候的事就都出来了。都是彩色的,那么清楚。你梳着大辫子,说长大以后要嫁给我,我们拉钩……"  
  "别……别说了。"她害怕自己会淌泪,忙制止他说下去。她告诫过自己,在明天离开之前都不许在他面前掉眼泪。  
  鼻子酸得厉害,她只好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有意岔开话题:"你托人送去金陵的信,爸爸可有回应了?"  
  瞿东风不想说罗臣刚态度不明朗,怕卿卿又想东想西,只道:"还没消息。现在华东军久攻锦官城不下,你父亲恐怕正忙着那档棘手的事儿,还没空顾你的终身大事。"  
  "久攻锦官城不下?"  
  "锦官城的地势,自古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然不容易打下来。不过,久攻不下,对你我的婚事倒也不算坏事。至少,这个情势之下,你父亲要顾忌跟华北军的关系,对我的请求不会一口回绝。"  
  听着瞿东风的话,罗卿卿觉得一颗心好像被一点一点扯回到现实里来,片刻之前旖旎疯狂的沉醉,渐渐地变得不真实起来,好像开在去年的桃花,那么艳丽,又那么遥远。  
  "风,要是我们能去隐居多好。青山绿水,没有旁人,没有杂事,只有我跟你,想如何相爱就如何相爱。"  
  瞿东风忍不住低笑了两声:"又胡思乱想了不是。国家这么乱,你以为躲到深山老林里就能过上太平日子?"  
  一句话彻底把人拉回到现实里。她淡淡地牵动了下嘴角,想说:就算不是乱世,你又能安于平凡吗?  
  可是,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忍不下心来嘲笑他。他身上的道道疤痕,刺着她的眼,刺疼了她的心,那是他为梦想付出的代价。他付出的太多、太苦,她没有资格嘲笑,没有理由不心疼……更没有信心,让自己相信上天会眷顾有情人,给她一个平平顺顺的幸福。  
  谁叫生逢乱世,而她,又偏偏爱上了个英雄。  
  夏天的阳光太烈,即便隔了厚厚的窗帘还是透进了卧室里,浮动在空气里的尘埃便镀上了金色。明亮和昏暗在整间屋子里交织成一层薄薄的梦境。  
  他炽热的唇又来寻找她的,她热切地回应着,心里却有点儿凉。  
  墙外的昆腔,不知何时唱起了《醉打山门》: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  
  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平京这时晴光正好,千里之外的金陵,却笼罩在一片风雨肆虐里。  
  金陵的地势,四面环山,龙盘虎踞。类于盆地的地势让这座城市的夏天特别闷热难挨。酷暑难挨的时候,一场淋漓尽致的大雨往往是人们最大的期盼。  
  "啊呀,总算下雨了。"女仆一面关窗户,一边高兴地说道。  
  "怎么雨下得这么大?"罗静雅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眉心拧起结,"天明今天要去锦官城,这样的恶天气,不知道飞机可安全呢。"她转过身,望着二楼的书房,父亲和天明正在里面谈话。  
  天明只身去锦官城谈判,令她十分担心,又赶上大雨天,好像不好的兆头,她心里更加惴惴不安起来。终于没按捺住,她蹑足凑到书房门外,装作侍弄走廊里的玫瑰,竖着耳朵细听着书房里面的动静。  
  罗臣刚道:"我现在惟一担心的是陈镇威一旦不接受我们的收买,你的安全就十分堪忧。戚永达一贯心狠手辣,如果他知道你以谈判为名,暗自拉拢他的副司令官,想必不会对你手软。"  
  南天明道:"锦官城处在崇山峻岭之内,这样一个易守不易攻的地形,如果强攻,伤亡数目一定不会是小。如果能把戚永达身边的强将逐一拉拢过来,戚永达即便负隅顽抗,也是独木难撑,最终会不战而降。如果能做成此事,我一个人的安危实在是小事。"  
  罗臣刚慨然一叹,道:"真是后生可畏。天明,赞许的话,我也不想多说。我只想给你一个承诺,事成之后,你就是我的东床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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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萧萧几叶风兼雨 离人偏识长更苦(2)        
  听到这句话,罗静雅一不小心,手指被玫瑰花的刺狠狠扎了一下。  
  不多时,书房的门打开,南天明从里面走了出来。  
  "静雅,你在这里。"  
  "是,我等你半天了……我有样东西想送给你。"  
  罗静雅把南天明邀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爱情诗集,翻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拈出一株四片叶子的酢浆草。  
  南天明道:"幸运草。"  
  "是。自从你告诉我那个典故,我几乎每天都去花园找,终于被我找到了。"  
  南天明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罗静雅把幸运草捧到南天明面前:"我把它送给你,希望好运陪伴着你。"  
  "幸运草你得来不易,还是自己珍藏吧。何况,幸运草应该给相信它的人,而我并不相信它真能给我带来好运。"  
  "可是,我希望你能因为我……相信它。你知道我整整找了它三年。"  
  看着静雅近乎哀求的神情,南天明不忍拒绝,只好伸手接过来。  
  罗静雅看到南天明把幸运草夹进了钱包,开心一笑,随即,终于抑制不住汹涌的悲哀,一头扑进南天明怀里,呜呜哭起来:"天明,我真的好担心你,真的好担心。"  
  静雅哭得像只可怜的小猫,她的眼泪很快渗透南天明的薄衬衣,濡湿了他的胸口。他不忍心,伸出手揽住她剧烈耸动的肩膀,在她的后背上轻拍,安抚道:"你不是相信幸运草吗?我既然带着它,就不会有事。"  
  在静雅泪水涟涟的目送里,南天明撑着伞走向大门。被大雨打下来的树叶和花瓣,在淌过路面的雨水里回旋漂流着。一旁零落的绿叶鲜花,好像在告诉人们--秋天就要到了。  
  这情景,让他匆匆的脚步有一恍惚的停滞。他想起很久以前和卿卿走在花园里,那时满地落着金灿灿的黄叶。  
  卿卿说:"那个"幸运草"的典故真有趣,可是我却不相信。"  
  他道:"为什么?"  
  卿卿从地上拈起一片枯叶,道:"你看它们,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把握,又怎么保佑别人呢?"  
  他的心被她的这句话触动了,不由得细细打量了一眼身边的这位"金陵公主"。这个女孩子在他面前,大多时候是骄傲的。那种骄傲并不是来自她显赫的身份,而是来自她对周围人和事的疏离。她似乎不喜欢跟人有太多的交往,有静雅在一起的时候,她往往会更加沉默,几乎只是个听众,又几乎连听众都不是。她只是用骄傲把自己包裹在独属于她的世界里。  
  就像她现在的样子,拿着枯叶,望着从头顶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直觉在那么一双澄净明亮的眼睛里,一定有一片美丽的世界。  
  他接着刚才话题,问道:"那你说,什么能给人带来幸运?"  
  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记得妈妈说过--什么都不能相信,只能相信自己。我虽然觉得妈妈的话不全对,却也觉得有些道理。"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要相信自己。真正的幸运草,其实就是我们的善良、智慧、自信和勇气。"  
  平京城寂静的早晨,被游行示威的队伍搅动得沸腾了。  
  开始只是几十名商会成员聚集在警察厅门前请愿示威,因为打出了抗议崎岛国奸商贩卖吗啡的旗号,立刻得到异常热烈的响应。本来以平京政府一贯保守的作风,这支抗议队伍会马上被警察驱散。但是由于瞿东风暗地支持,警察厅摆出坐视不理的态度,只派出一小队警察维持秩序。  
  于是,示威的呐喊声经久不息,游行的队伍越滚越大。就像一把火点燃了浇满汽油的木柴,人们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天得以爆发出来。  
  当平京城已经变成一尊沸腾的青铜大鼎,坐落在西郊山中的双溪别馆依旧是座浮华的世外桃源。  
  罗卿卿把昨天收拾进箱子的衣物,又一件一件拿出来。妈妈说要走得干净利落,不让她带任何衣物,以免引起瞿家的怀疑。  
  一阵敲门声,丫鬟在门外禀告,说有位小姐打来电话找她。罗卿卿走下楼,拿起电话,对方竟是程佳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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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萧萧几叶风兼雨 离人偏识长更苦(3)        
  "罗小姐,我想邀你出来见一面,不会麻烦你太久。"  
  虽然看不到人,听声音也能感到程佳懿情绪低落,罗卿卿本来对她没有太多好感,可是就要离开平京,心中沉甸甸的失落,让她好像对不喜欢的人也生出一丝惜别的情绪来,于是,便答应下来。  
  见面的地方是坐落在警察厅对面的一座茶楼。因为示威的人群稠密,堵塞了好几条道路,汽车费了许多工夫才绕到茶楼的后门口。  
  走进茶楼,里面人声鼎沸,早已座无虚席,多是为着警察厅门前的示威来看热闹的客人。罗卿卿想不透程佳懿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跟她见面。  
  "罗小姐。"程佳懿坐在二楼紧靠着窗口的角落里。  
  在茶桌的对面坐下来,罗卿卿发现程佳懿的脸色苍白如纸,比住在医院的时候憔悴了许多。  
  程佳懿打过招呼之后,很久不说一句话,眼神里没有一丝神采,只怔怔地看着窗外热闹的示威场面。  
  罗卿卿顺着程佳懿的目光看去,几个人正站在示威队伍的前排,把从崎岛国药店里抢出来的吗啡扔进火里,当众烧毁,青烟升起,民众一片欢呼。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人,跳上高台,振臂高呼道:"要求政府查封崎岛药店!"  
  "查封崎岛药店--"响应的呼声震彻云霄。  
  程佳懿忽然开口:"那个人你可觉得眼熟?"  
  罗卿卿又打量了一下穿格子西装的人,的确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又实在想不起来。  
  程佳懿越发显得没有精神起来,头无力地抵在窗户格子上,使她看起来就像一株被风雨打折的苍白的花。她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张着,气若游丝般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记不记得在剧院那次,我们也见过他的……那会儿,他扮成杀手,想暗杀东风哥。"  
  罗卿卿的眼睛骤然张大,屏住呼吸,极力,再极力地辨别。高度的紧张,让她失了神,好像突然掉进一种特殊的、奇异的状态里,周围的一切尽数消失,只有那张脸在她的意识里逐渐扩大,膨胀,几乎要爆裂开去。就像那时候,在电影院门口,刺客的那张脸,虽然她只看了一眼,却像暗室里突然刺入的强光,深深刻入脑海,一辈子不可能忘掉。  
  因为屏息太久,她的脸渐渐泛出微紫。  
  看着罗卿卿的表情,程佳懿明白她已经认出了那个人:"没想到是不是?刺杀东风哥的凶手还逍遥法外。因为,他其实就是政府的特工,是东风哥的手下。"  
  微紫在罗卿卿的脸上逐渐浓烈,逐渐变成青紫的颜色。  
  程佳懿道:"喘口气吧,会憋坏的。"  
  罗卿卿这才回过神,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吐出,过了好一会儿才调匀呼吸。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倦倦地倚在椅背上,看着程佳懿,嘴角绽出淡而冷的笑容:"你把我请过来,不就是想看我这个样子?"  
  程佳懿也笑起来,这个笑容似乎花了她很大的气力,累得她把眼睛都闭了起来,梦呓一般说道:"命运对我们两个太不公平了。你就给我个机会,让我可怜一下你吧……你恨我也好,反正都不重要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从第一眼见到东风哥起,就喜欢上他了……我可以为他死,就算被他骗,也不在乎……他为什么再也不理我了?我找他,他也不见我。告诉我--"程佳懿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里迸发出异常明亮的光焰,直直盯着罗卿卿,"告诉我,东风哥向你求婚了,是吗?"  
  程佳懿突然变化的表情,让罗卿卿愕了一下,好像看到垂死的人突然地回光返照。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只感到心里更加混乱起来。窗外鼎沸的呐喊和屋内喧哗的人语,颤动的手指和杯子里晃动的茶,使空气都似乎动荡起来,她努力地想让自己镇定,却抑制不住一阵一阵的抽搐。  
  一时间,她希望自己记忆全失,愚蠢无比,条理不明。可是,过往种种就是不能遏制地跳出来,又不能遏制地串联在一起--瞿东风指派特工表演那出戏,演完之后,他便要求她住进双溪别馆,再之后,从施如玉嘴里得知华北军战争失利,父亲坐处渔翁之位举棋不定--如此种种,一切的一切,都昭然若揭:瞿东风把她当成要挟父亲的筹码,当成了一颗挟制在他手中的有利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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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萧萧几叶风兼雨 离人偏识长更苦(4)        
  爱情的迷梦多么美好,她一味地沉浸,一味地漠视着所有的警告,到头来,却是忘了妻子和棋子是多么接近的两个字眼。  
  一股奇冷无比的感觉从头顶袭到脚底,她瑟瑟地发抖,第一个念头,竟是渴望投进瞿东风的怀抱,紧紧的贴住他。  
  那份暖啊……  
  多么熨帖,多么诱人,似乎能把她所有的忧伤烦恼化成绵长的幸福……  
  她连连摇头,轻轻地冷笑:"不可能。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你又怎么可能知道这样的机密?是谁告诉你的?天下难道就没有长得相像的人吗?"她一连串地质问程佳懿,一连串地说着欺骗自己的傻话。  
  久久没有得到程佳懿的回应。她抬起头,随即整个人都变成了冰雕泥塑。程佳懿歪靠在窗户上,眯着眼。血,一线鲜红的血从她嘴角缓缓地淌了出来。  
  罗卿卿霍地站起身:"我去叫人。"  
  程佳懿却制止住她:"来不及了……这封信……请交给东风哥。"  
  罗卿卿匆忙接过信,叫来店伙计,让他帮着把程佳懿抬进车里。街上人流拥挤,汽车拼命鸣着喇叭,但也无法开快。  
  罗卿卿把程佳懿抱在怀里,程佳懿嘴里的血越流越多,濡湿了她的手,染红了她的衣服。  
  "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程佳懿的声音太微弱,罗卿卿只好低下头,把耳朵贴近她嘴边。  
  "帮我问问东风哥……除了内疚,他对我……可也喜欢过,哪怕一点点,一点点……"  
  程佳懿的声音逐渐消失,罗卿卿却感到死神张着黑色的翼,阴惨惨地逼过来。  
  车滞在人流里,她无能为力,眼泪哽在喉里,也找不到任何语言去安慰。面对一个如此轻视生命的人,跟她爱上同一个男子的人,她还能说什么?  
  她有些憎恨自己的沉默,感到几乎掉进一片连灵魂都消失了的苍白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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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后身缘 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 君须记(1)        
  十六、后身缘 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 君须记  
  瞿东风走进医院,没去抢救室,也没有询问程佳懿的状况,而是径直走进休息室。他看到卿卿蜷缩在沙发上,耷拉着头,衣服上血迹斑斑。他疾走两步,焦急地问道:"还好吗?"  
  罗卿卿抬起头,脸色异常苍白,额头沁着汗,濡湿了额前的头发,她冰冷的眼神更让瞿东风吃了一惊,好像他只是陌生人。他以为她被程佳懿的自杀吓住了,于是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头扳到自己肩膀上,用下巴抵着她的头发,哄道:"已经发生了,就不要挂在心上。"  
  他的肩膀坚实温暖,他身上散发着阳刚的、炙热的气息,烈烈地侵袭着她的四肢百骸。就像阳与阴的相克相生,心里越想着逃离,她的身体偏偏更紧地贴住他,用眼泪和抽噎,肆无忌惮地夺取他的怜爱。  
  瞿东风哄了好一会儿才让卿卿止住哭泣,等她情绪稍稍平稳了些,道:"好了,我们该走了。"  
  "你去看程小姐了吗?她怎么样?"  
  瞿东风道:"我没去看她,也不想看。我来,只是接你。"  
  "哦。我想,你总该去看看她。毕竟她是为你……"  
  瞿东风打断卿卿:"上次她为我挡了一枪,我自然要关心。这次她自寻短见,跟我毫无干系。我连正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再跟她纠缠下去。"说着,他站起身,来拉卿卿的手。  
  瞿东风的干脆和漠视,让罗卿卿一阵心惊。尤其在这个时候,更像一记狠狠的棒喝,把她打进现实。此刻,她甚至更希望东风能像以前一样对程佳懿表现出一些同情,至少,这会让她多少感到他的心没有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该醒醒了,真的该清醒地看一看现实了。她没有把手递给瞿东风,而是把手伸进手袋,捏住程佳懿的信。手顿了顿,还是把它拿出来,交给了瞿东风。  
  瞿东风展开信,目光本来只是匆匆掠过,忽然眉头一皱,骤然放慢,把其中的几行反复看了几遍。  
  沉默着站在旁边,好像一个旁观者,罗卿卿打量着瞿东风的表情,他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那不是她可以探究的深度。不过,她至少可以揣测到,程佳懿在信里一定提到了那出瞿东风在电影院外亲手导演的戏。  
  "你愿意跟我纠缠下去,我想,是因为我比她要重要得多。"她说道。  
  瞿东风抬起眼,看向卿卿。  
  空气尴尬得几乎结出冰凌,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神,扭过头,这时才注意到休息室里摆放着好多菊花。秋季还未到,想是被人特意栽培出来的。她看到一朵 "雪中笑",飞舞着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她凑近去深吸了一口,好冷的香。闻了心里面才算透亮了一些。  
  她并不想等待他的回答,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声:"我们走吧。"说罢,率先走向外面的走廊。  
  "站住。"他忽然开口。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等着他走过来,听他说道:"看来,我们要好好谈谈。"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着,口气里有一种迫使人服从的威慑力量。她不由得点了点头,身上又冒出一阵一阵的冷汗。  
  她深知他的聪明,他的处变不惊。隐隐预感到,只要被他抱在怀里,好好地谈一谈,她就可以忘了一切,谅解一切,继续做那颗被他捧在手掌心里的幸福的棋子。  
  走吧,回金陵去吧。这次,不是为了母亲。自从回到平京城,此时此刻,她第一次真正动了回金陵的念头。  
  崔炯明匆匆走过来,对瞿东风道:"崎岛国领事馆调动了自卫队,跟药店外的示威群众发生了大规模冲突。"  
  瞿东风微微抽了口气,看了眼卿卿,道:"你先回双溪别馆,我今天晚上会回去。"  
  瞿东风本和崔炯明一道走向门外,但是,他又收住步子,让崔炯明先出去。然后,转过身,他走回到卿卿身边。  
  "卿卿……"他眼皮一垂,紧抿着嘴唇,寻找恰当的话题,顿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她,轻声道,"我爱你。"  
  处了这么久,罗卿卿第一次听到瞿东风说出这三个郑重的字眼。本该心醉,却是一阵心悸。菊花的冷香似乎已凝结在心里,撩起化不开的悲哀。  
  看着瞿东风再次离开,他的背影让她想到分离。  
  "风……"她脱口叫住他。  
  他回过头。  
  她努力地牵动嘴唇,给了他一个忧伤的微笑:"我也爱你。"  
  料器行的后院,烧煤的高温圆炉里冒出滚滚浓烟,炉上正烧着几个装有不同颜色料器溶液的石英锅。  
  赵京梅走进后院,咳嗽了两声,对姑姑道:"药熬好了吗?"  
  赵音萍掀开药锅的盖,看了看:"差不多了。"  
  赵京梅走过来,把药倒进碗里。  
  "京梅……"赵音萍停了停,终于忍不住说道,"就算参谋长薄情,这孩子终究是没有罪过的。"  
  赵京梅暗自苦笑了一下,心道:我肚子里要真有瞿东风的骨肉,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要把这孩子保住。想到这里,她鼻子猛地一酸,揉了揉眼睛,道:"这里太呛了,眼睛都睁不开。我进屋去了。"  
  "有人吗?"外间堂屋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赵音萍迎出去,看到是罗卿卿,便道:"罗小姐,来取点霜葡萄?"  
  "是。"  
  赵音萍正朝库房走,忽然听到里间"哗啦"一声,像打碎了什么东西,她急忙跑进去:"京梅,怎么了?"  
  "手滑了,没拿住碗。"赵京梅从溅洒的药汤里捡起浸湿了一半的支票。  
  赵音萍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碗片。  
  赵京梅递上支票,道:"姑姑,还是先把这张支票帮我弄干。这是参谋长给我的,没有了它,我就走不成了。"说罢,赵京梅抬起头,看到罗卿卿站在里外间的隔扇边,故作惊讶道:"罗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想买株点霜葡萄。"  
  "哦。姑姑,快去给罗小姐取来吧。"赵京梅支走赵音萍,把罗卿卿让进屋里。  
  赵音萍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罗卿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支票,又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和药汁,对赵京梅道:"赵秘书身体不好?"  
  赵京梅颓然叹了口气:"也不算病。只是……喝了碗堕胎药。"看了眼罗卿卿脸上的惊愕,她苦笑了一下,"罗小姐莫惊怪。像我们这种女秘书,不过就是小老婆的雅号罢了。就算跟人家说你清白,恐怕也没几个人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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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后身缘 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 君须记(2)        
  "你的意思是……"  
  赵京梅打断罗卿卿:"我的意思罗小姐不必明白,我肚子里是谁的孩子,就更不便告诉罗小姐。"  
  赵京梅的神情越是闪烁暧昧,越昭示着某种不言而喻的事实。她继而又补充了一句,道:"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也参加过平京大学女子学生会,整天呐喊什么"男女平权天赋就"。"说到这里,她惨淡地笑起来,"我跟着参谋长这么多年,跟他学了很多东西,偏偏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男女平权。在他眼里,女人至多只是漂亮的衣裳,是得力的工具,使旧了,没用了,就毫不吝惜地丢掉。"她止住话题,面露歉然地看向罗卿卿,"对不起,罗小姐,看我干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呢?我就要出国去了。看来咱们也算有些缘分,在这儿就算跟你话个别。"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太阳躲进云里,本来不算明亮的屋子变得更加晦暗。透过矮窗照进来的日光惨淡得如同苍白的脸色,屋里的人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隔了好一会儿,罗卿卿缓缓的话音响起:"有时候,离开未必不是解脱。"  
  "是啊,离开也好。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赵京梅勉强挤出笑容,道,"听说参谋长已向罗总司令提亲,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罗卿卿没回应,沉默地看向窗外,天阴了,灰蒙蒙的一片。她知道已经没有什么话题值得继续下去,便告辞离开。  
  赵京梅看着罗卿卿的背影,阴冷的快感在内心弥散开。如今看来,她为瞿东山设计的计划,实施得很是顺利。利用程佳懿将瞿东风当年设的骗局告诉了罗卿卿;在罗卿卿对瞿东风信任动摇的当口,再雪上加霜一把,说她怀了瞿东风的孩子。这种事,一向是除了当事的男女,便只有天知地知。就算瞿东风聪明,恐怕也百口莫辩。只要破坏掉瞿东风和罗府的联姻,那么下一步就是她去崎岛国,帮助瞿东山联合崎岛国军政界,说服崎岛国人借道金陵突袭华北,与瞿东山里应外合,出其不意,把华北军的兵权夺到瞿东山手中。瞿东山本是一介武夫,到了那时候,她这个背后的女人将是权柄的真正操纵者。  
  想到瞿东风终有一天会败在她的手下,任她生杀予夺,赵京梅好像喝了陈年老酒,陶醉地闭上了眼。与此同时,一颗眼泪,也顺着眼角淌了下来,心里翻腾起很苦的滋味,竟然比报复的快感更强烈上百千倍。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远处传来一两声闷雷。一阵雨前的劲风掠过料器行的院子,满院的杂草都萧萧索索地抖动起来。  
  罗卿卿走向院外,胳膊交叉在胸前,紧紧抱住自己,还是觉得冷得厉害。  
  赵音萍从后面追上来:"罗小姐,您忘了点霜葡萄。"  
  罗卿卿接过那株葡萄,每一颗葡萄都那么透亮,那么饱满,蕴满了成熟的甘甜,可是,偏偏每一颗都挂着冷冷的秋霜。好像,总要经历几番折磨,才能结出那秋后的丰饶似的。  
  风更紧了,闷雷越来越密,天上开始掉下雨点。  
  赵音萍道:"我给您拿把伞去。"  
  "不用了,车就在外边。"罗卿卿从手袋里掏着钱包。  
  赵音萍却拒绝:"这株葡萄就让我送给罗小姐吧,就是想拜托……"她顿了顿,"拜托您不要把京梅跟您说的话告诉参谋长。京梅说,参谋长就是不想她跟你见面,才让她出国。如果参谋长知道今天的事,恐怕不会放过她。"  
  罗卿卿看着赵音萍,那是个一看就知道不会说谎的女人,善良人的乞求,她不忍心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她走向门外,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身上。她仰起脸,让更多的雨水浇湿自己。她听到自己的牙齿摩擦发出了声音。听到内心一声一声嘶喊,一声一声质问。她的嘴唇发抖,舌头打着颤,一句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两只手用力地压住胸口,感到浑身无力,脚步虚浮。好像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泡沫,只要再加上一点轻轻的力气,就会破碎成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轻飘飘的感觉让她害怕,怕得发抖,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除了虚空和茫然,什么也没能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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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后身缘 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 君须记(3)        
  按照事先的安排,汽车开到聚兴楼饭店,母女俩走下车。佯装进去吃饭,然后,从饭店后门出去,坐进早已等候好的另一部汽车,直奔火车站。一路上,罗卿卿紧闭着嘴,一句话都没有说,赵燕婉只道卿卿舍不得瞿东风,淡淡安慰了几句,也觉得无奈,便也不再言语。  
  一路沉默,像具失了灵魂的行尸走肉,直到登上火车铁梯的那一刻,罗卿卿的意识才从麻木里略微苏醒,感到脚下沉得厉害。拖着沉重的步子,登上阶梯,每走上一阶,都要费出很大气力。  
  等到登上火车,她竟然已经再没有一丝举步的力气。车厢里很空荡,她拣了处离车门最近的座位,几乎瘫坐在上面,对母亲说:"您先去包厢吧,我在这里坐会儿。"  
  母亲离开后,一声悠长的汽笛,一节节的车厢跟着车头,向金陵铿铿行进。  
  她却在这一刻,彻底失了方向。  
  恍惚中分不清,隆隆滚动的车轮是压过铁轨,还是碾过自己的内心。睁着眼,没有前路,只看到血泪模糊和彻骨的孤独。  
  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叫了声:"罗小姐。"  
  她抬起头,看到崔炯明。她以为自己看错,又定睛看了一眼,竟然真是他。她麻木的内心,突然完全清醒过来。  
  崔炯明低声道:"罗小姐,请您跟我来这边。参谋长想见你。"  
  罗卿卿跟着崔炯明,走到车厢尽头的一间包厢,崔炯明打开门,把她让进去,自己则退到外面,关上了门。  
  她一走进包厢,寒意立刻扑面袭来。车窗大敞,外面的大雨打进来,一阵一阵冷风把窗帘高高掀起,连铺位上的白床单也被吹得不住地翻飞。  
  瞿东风站在车窗前,风吹得他的白衬衫发出猎猎的响声,临近窗口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湿。他穿着便服,没戴军帽,头发湿漉漉的,看不出是汗还是雨水。听见卿卿进来,他没有立刻转身,依旧看着车窗外,窗外肆虐的风雨将他的眼神牵得很远,很深。  
  她终于忍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颤动着嘴唇开口:"把窗户放下来好吗?我冷。"    
  他关紧车窗,把窗帘也拉上。然后转过身,打量她。阴雨的天气,让他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不自觉地将后背靠在窗下的桌沿上。  
  门窗紧闭,窗布拉得很严实,他站在窗子前面的身影遮住了大部分透过窗布的亮光。车厢好像变成了一个容器,把两个人密封在狭小局促的空间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彼此模糊的轮廓。沉默里,听着对方的呼吸,彼此的气息在感受里变得渐渐分明,绞缠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苦涩的缠绵情绪来。  
  昏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心灵反而略略地敞开了一些。  
  他道:"赵京梅已经被我关押起来。她是我一手调教的,我深知她的脾性。不管她对你说过什么,都不值得一信。她不过是想破坏你我的感情而已。"  
  他一句话开门见山,直指她心里的结。他口气沉稳笃定,具有不能不让人相信的慑服力。她不得不叹服,他的雷厉风行,机谋深远,的确世间少有。他似乎专门为这个乱世而生,而她,偏偏向往桃花源。  
  想到这里,不由得对他生出一丝畏惧。果断,敏锐,冷酷,深藏不露--这才是他的真正面目。  
  她却一直忽视这个事实,只一味不让自己清醒,只当他还是儿时的东风哥--那么坦诚,那么温暖,好像青梅竹马的梦里她永远的保护神。  
  一时间的恍惚,让她脱口说道:"现在想想,赵京梅的话是真是假,其实都是别人嘴里讲的,只要自己不听进去,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长大了。"  
  "嗯?"  
  "我的意思是……假如,我的身份和程佳懿或是赵京梅互换一下,我不是什么金陵公主,只是胡同里面普通的女子。我问你,你会爱上我吗?"  
  "会。"他不带迟疑地回答。  
  "你又会娶我吗?"  
  这次,他却迟疑。  
  她很庆幸他这一刻的迟疑,因为至少这一刻他在跟她真心以对。  
  "所以……我说我们都长大了。长大的人,就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不能喜欢什么就去要,不喜欢什么就丢开。就要学会取大舍小,就要学会忍耐,学会对命运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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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后身缘 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 君须记(4)        
  密封的空间里,冷寂的空气似乎凝固起来。  
  "卿……"他忽然一步跨上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不要长大……永远做我的姑娘。我会好好疼你,好好爱……"  
  他心里像燃起烈烈的大火,烧得他胸口发疼,怀里的她却浑身冰冷,不停地打着哆嗦。他抱着她倒在包厢的床上,衬衫的前襟已被雨水打透,他敞开湿衣服,让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又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暖和些了?"他问。  
  她没来得及回答,火车就呼啸着开进了隧道。黑暗突如其来,两壁的回声发出摄人心魄的巨大声响。突然被卷进黑暗深处,好像突然碰触到未知的命运。  
  她忍不住紧紧地搂住他。他的体温,这一刻几乎成了溺水人救命的筏,她拼命地抱紧。感受到他结实的胸膛,有力的心跳,阳刚的气息,她忐忑的心才好不容易稍稍安定了些。  
  火车是一样奇妙的发明,越是飞快的向前行,越觉得时间很慢,寂寞好长。思绪静止在颠簸里,心变得异常脆弱,少许的诱惑便能激荡起一大片的激情。  
  黑暗里的拥抱,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幸福和悲哀。  
  两个人都流出了眼泪,寻找着对方的唇。在深长的吻里,拼命汲取彼此内心深处的爱意,越汲取越感到饥渴……  
  他们谁也没有隐忍这饥渴,知道抵不住。  
  火车冲出隧道,风雨渐渐小下来。虽然还有些微的雨,但太阳终于破云而出。阳光透过车窗帘,在狭小的包厢里洒下一片幽昧的微光。  
  车轮均匀的铿锵,淹没了床上凌乱的喘息。重重叠叠的回忆在火一样的激情里恣意地舞蹈起来。即便知道,这时的激越缠绵只能让离别变得更痛苦。  
  "卿……不要走……宝贝,不要走……"  
  激情过后,他疲倦地仰卧在床上,手臂依旧紧紧地拥抱着她,让她伏在自己胸前。长久地保持这个姿势,抑制不住浓烈的爱怜,恨不能让她化在自己身体里。  
  他喃喃的挽留,反而让她一寸一寸地回到现实,热流退去,身上又渐渐冷了起来。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在上车前拦住我?"她问。  
  他抚摸着她后背的皮肤。她的肌肤光润柔滑,让他怜惜不已:"虽然舍不得,毕竟不能强迫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走?"  
  "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派人盯梢了。你那种反应,我不能不担心。"  
  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风……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有些害怕。"  
  "哦?"  
  "风,你不想让我长大,可你早已经不是从前的你。这对我是不公平的。"  
  "哦。"  
  他捧起她的脸,仔细地打量。她的眼睛却没看他,不知道游移在什么地方,这让他生出一种把握不住的惶惑。他一向自信,总认为只要想要,就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他很不习惯这种惶惑,不禁生出一丝懊恼,对她板起面孔道:"看着我。"  
  小时候,他的话对她具有神祇般的威力,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记忆,听话地把目光转到他脸上。可是,即便这么近,还是有种看不真切的错觉。  
  他道:"刺杀的事……我承认是我耍了手腕。但是,正如你所说,人长大了,就要学会取大舍小。当时,瞿家岌岌可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没有门当户对的家世,我们的爱情又何来保障?"  
  他的辩才让她无话可说,她把目光慢慢转开,落在遮住窗口的深蓝窗帘上。她想对他说:我想要的爱情却不是那样的。  
  她没来得及开口,他就从背后拥住她,重新把她扯进怀里,道:"锦官城久攻不克,南边的战事很不稳定。我看,你还是不要在这时候回金陵。"  
  她忽然惨淡地一笑:"那时候,平京不是也朝不保夕,你怎么不说担心我的安全?"  
  他一时哑然,随后道:"此一时,彼一时。感情总在变化之中。"  
  "是啊,感情总在变化之中。"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她说话的口吻让他心头一震。正想开口,听到敲门声,崔炯明在门外道:"赵县车站马上就到了,再不下车就出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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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后身缘 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 君须记(5)        
  "知道了。"  
  瞿东风穿衣起身,又帮着卿卿把衣服穿好。  
  "别帮了,越帮越乱呢。"罗卿卿打掉瞿东风在她衣扣上摩挲的手,忍不住一笑。  
  "卿……"瞿东风忽然一把握住卿卿的手,道,"答应我,别放弃。"  
  他超乎寻常的郑重表情,让她一阵错愕。知道他就要下车,泪珠倏地断了线,从她眼睛里簌簌滚落下来。  
  他用手指擦掉她的泪珠子。又抱住她,相拥了好一会儿。  
  门外又响起崔炯明的提醒。  
  瞿东风不能不站起身。托起卿卿的下巴,道:"不肯答应我?"  
  隔着泪眼,罗卿卿什么也看不清,心里一团乱麻,浑身无力,想给他最后一个拥抱,手张开一半就软了下来。只好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  
  他走后,她一直看着遮住窗口的深蓝窗帘。忽然,伸出手,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晴明的阳光,突然射进来,几乎让她睁不开眼。但是,她还是努力地向外张望。雨过天晴,天光豁然开朗,心也随着生出些清新的感动。  
  铁路正与大江平行,燕山山脉在天边延绵成一道长长的黛青色。车轮隆隆向南,江水滚滚向北。  
  她忽然有些后悔,后悔一直没忍心对他说,其实她要的爱情不是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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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1)        
  十七、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  
  电影机关闭,灯还没来得及打开,罗府的小客厅暂时陷入黑暗。  
  黑暗里,脑海里更清晰地浮现出最后的镜头:命运乖蹇的女主人公站在树下,迎向阳光,说出那句经典台词--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灯打开,罗静雅看向罗卿卿。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陪姐姐看这部《乱世佳人》了,只知道自从姐姐回到金陵以后,几乎每天都把这部片子看上一遍。  
  "姐姐,这部片子真有那么好看?我总觉得,那个女主人公太自私了。"  
  "谁不自私呢?她真实,不掩藏,所以可爱。"  
  罗静雅从来觉得姐姐的话很有道理,让她无从反驳,道:"我的英文不太好,对里面的情节不大理解。要是天明在就好了,可以让他翻译给我听。"  
  罗卿卿想说"多看几遍也就懂了,何必要依赖天明",话到嘴边又不想说了。她看着挂在墙上的白色幕布,脑子里回想起命运坎坷的女主人公站在树下,迎向阳光,说出那句百折不挠的台词--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放映的师傅收拾着电影机,女仆把四面窗帘拉开。天色已经黑透,从打开的窗子,钻进一股夹杂着青草味的凉风。  
  罗静雅忍不住去打量一直默不作声的罗卿卿。罗卿卿微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幕布,让她忽然觉得姐姐有点像影片的女主人公,站在树下,迎向阳光。可是,她又觉得也很不像,因为那个任性顽强的女主人公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姐姐现在的表情。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表情,只想起一句忘了谁写的古诗--"惆怅归来细雨中"。  
  "姐姐。"  
  "嗯。"  
  "我问过严副官。好像再过几天,天明就回来了。"  
  "是吗,我倒没听说。"  
  "爸爸说……如果这次天明去锦官城,能让西南军不战而降,他就同意罗府和南府联姻……可惜,我不知道,爸爸会把我们两个,谁嫁去南府。"  
  隔了好久,罗静雅又道:"我想,天明是喜欢姐姐的吧。"  
  罗卿卿知道静雅这么说,是在试探。她忽然生起一种厌倦,厌倦了这少年人之间互猜心思的游戏。她淡淡笑了一下,道:"静雅,天明从来没跟我说过喜欢我。我虽喜欢他,可是那种喜欢不是爱情。天明对谁都好,对谁也都很淡。我看不出他心里到底真正喜欢谁。你要是对他有心,就该去问问他。如果他心里也有你,就算爸爸想把我嫁进南府,我也会尽我所能成全你们。要是他无意,那就不如早早放弃。"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不是吗?"  
  从容平静,条理分明地说完这一番话,罗卿卿忽然想:为什么,在瞿东风和自己的事上,她就是理不清头绪呢?  
  罗卿卿的一番话好像在罗静雅心里投进了一颗巨石,溅起大片激烈的水花。没有想到姐姐会这样开诚布公,在她记忆里,姐姐一直是寡言的、安静的。记得姐姐以前说过:金陵就像一个热闹的大舞台,她只想做一个躲在角落里看戏的小女孩。  
  直到现在她也没想清楚,姐姐为什么不想做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主角。姐姐也的确没有说谎,自从姐姐来到金陵这个家里,从来没有跟她争抢过任何东西,包括各种物件和舞会华宴上的风头。  
  要不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天明,她想,她会很喜欢很喜欢这个姐姐。  
  罗静雅起身,走过几张空椅子,坐到罗卿卿身边的藤椅上,忽然觉得,和姐姐拉近的不仅是座位之间的距离。  
  "姐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一直以为你对天明也是……有心的。"她摆弄着裙摆上的蕾丝花边,手指微微颤动,抿了抿嘴唇,费了很大力气,说道,"是,我喜欢天明,是……爱上他的那种喜欢。"  
  罗卿卿侧过头,看着静雅涨得通红的脸,心里不自觉生出一丝疼惜。相处这么多年,静雅给她的感觉一直是怯懦和不自信的。今天,能在她面前大胆地说出对天明的爱,想来要拼上了她所有的勇气吧。  
  她不由得伸出手,在静雅微微颤动的手上握了握:"告诉他吧。就算受伤,总比错过要好。"  
  在南天明踏上飞机返回金陵的当天,西南军副总司令陈镇威和锦官城卫戍司令施如启联合发动兵变,将华南军总司令戚永达囚禁在了军政部内。  
  数日之后,戚永达被迫接受罗臣刚的和谈条件,宣布下野,华南军交付金陵政府管理。由陈镇威临时担任西南地区行政长官,施如启则晋升为锦官城督军。  
  华东军一场浩浩荡荡的南征至此终于以胜利告终。由于南天明的斡旋,这次南征更成为罗臣刚有史以来牺牲最小、获利最大的战役。  
  庆功宴上,罗臣刚特意让南天明与他坐在同一桌。同坐一桌的还有施馨兰、罗卿卿和罗静雅。在罗府里,女眷一向不必分席另坐,以示开明作风。  
  罗卿卿穿了一件素色暗花的旗袍,没有化妆,也没有佩戴首饰,为的是把宴会的女主角让给静雅。  
  宴会开始前,静雅终于决定跟天明表明心迹。罗卿卿知道静雅的紧张和犹豫绝不是做出来的。父亲虽然对外宣称民主革新,对待女儿却严格实行着传统守旧的淑女教育。静雅自小在罗府长大,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定有一番痛苦挣扎。她自己也忍不住一阵振奋和紧张,特意花了一个下午,为静雅挑选衣饰,帮她仔仔细细化了个精致靓丽的妆。  
  见母亲的席位久久空着,罗卿卿料想是母亲有意回避跟后母同坐一桌的尴尬。她担心母亲寂寞,便趁着庆功宴的歌甜酒酣之际,独自从后门出去,走向母亲的住处。  
  母亲自从进了金陵罗府,精神显然比以前好了许多。施馨兰虽然说不上大气,却也不是个爱勾心斗角的人,所以虽然不冷不热,也算相安无事。  
  今天听母亲房里的仆人说,父亲昨晚在母亲那里过了一夜。  
  一想到这里,罗卿卿的嘴角不自觉地牵出一弯笑意盈盈的弧线。  
  走到大门口,赵燕婉房里的女仆对罗卿卿道:"刚才总司令才来过,这会儿小姐又来了。"  
  罗卿卿想起刚才父亲的确离席了好一会儿,没想到竟是来母亲的房里探望。想到此处,她心中更是一阵舒畅。  
  走进房间,罗卿卿却没有从母亲脸上看到预料之中的喜悦。  
  "妈,您没事吧?"走到一脸忧愁的母亲身边,罗卿卿心里一揪。  
  "我没事。妈是在……"赵燕婉拉住卿卿的手,"愁你。"  
  "愁我?我怎么了?"  
  "刚才,你爸来过……"  
  "我知道。"  
  "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  
  罗卿卿摇头。  
  "我说嘛,你要是知道哪儿还能这么没事人似的。"  
  罗卿卿忽然有一种预感,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垂下的小宝珠。虽然今天她不让自己佩戴任何首饰,这对瞿东风给的耳环却是不想摘下来。对于她,这对小宝珠早已不只是一对首饰。  
  "是关系到……我的婚事吗?"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赵燕婉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把抱住卿卿:"孩子,你是妈生养的。从小妈都要你坚强,不能太女孩子气。所以,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答应妈,别给妈丢脸,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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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2)        
  罗卿卿很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爸爸说……过一会儿,在庆功宴上,要宣布让南天明做女婿,把你许配给他。"  
  见卿卿久不开口,赵燕婉接着说道:"我也嫌这事太唐突。可是你爸爸坚持让你跟东风尽快一刀两断,还说什么下个月崎岛国人要来金陵谈判。崎岛国人居然也知道瞿东风向罗府提亲的事,你爸爸提早宣布跟南府联姻,也是给崎岛国人看的。"  
  "崎岛国人?"  
  "我也不知道你爸跟崎岛国人到底要谈些什么。既然他这样不让你跟瞿东风好下去,我看恐怕免不了要跟华北军打一场大仗。"赵燕婉叹息着道,"我在平京就劝过你,不要跟东风好。你当时要是听我的,你爸爸也不至于不跟你商量就硬把你许配给天明。其实,天明哪点比不上东风,多好的年轻人,你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儿呢?"  
  罗卿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咬了牙,忍了好一会儿才没呕吐出来。她走到窗前,推开落地西式窗。夏末的清风吹过来,她稍稍透了口气,看到院子里的红枫树被打掉了很多叶子。夏末的时候枫树叶枯萎,会变成暗灰色,园丁认为很不美观,就将这些枯叶摘掉,再过二三十天红枫树就会长出新叶子。可是,她反而更期盼看到那些发黄变红的枯树叶。在秋霜里颤动的枯叶,虽然终究逃不过命运的车轮,终于要零落成泥,可是,那种跟命运抗争的顽强又是多么令人崇敬。  
  隔了很久,她终于吐出一句话:  
  "妈,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大厅里宾客云集,觥筹交错。舞台上,一位金发碧眼的洋女士主动上台为大家演唱了一首乡间小调。笑声和掌声落下后,洋女士走到南天明面前,要求庆功宴的主角为大家表演节目,大家立刻又鼓起掌来。  
  南天明没有推辞,很自然地走上舞台。他对管弦乐的指挥道:"《英雄》交响曲,第二乐章。"  
  指挥意会地点头,抬起指挥棒。南天明向一名乐手借过小提琴。  
  《英雄》的第二乐章,名为《葬礼进行曲》。英雄死了,送葬的人们抬着棺材缓步前行。音乐沉重悲哀,小提琴在低音区发出低微的旋律。  
  忧伤肃穆的音乐,感染了全场,笑语喧哗逐渐褪去,人们都屏息静声,默默地听着。连已经酒酣耳热的人们也停了杯,似乎终于略微清醒了些,透过浮华的庆功宴,想到战争,死亡,贫穷,破碎山河,还有那些遥远的理想……  
  靠在大理石柱背后,罗卿卿听着台上的《葬礼进行曲》,小提琴正用极快的速度,意味深长地独奏着。她捂住胸口,被一股沉重的感动压住。悲壮与柔情,决绝和隐忍,她的心跟着他的演奏起起落落。台上的独奏似乎和她的内心产生一种相同的律动。  
  朴素的悲怆忽然被明朗的英雄性旋律取代,响起军鼓和军号声,送葬的人们抛开哀悼的情绪,缅怀英雄们永恒的荣誉。忧郁低调的小提琴一转眼又将人们带入激情当中,满场强烈的阴郁气氛被打破,人们看到眼泪背后生命的顽强和乐观……  
  演奏结束,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转过大理石柱,看到南天明把小提琴还给乐手。他一直微笑着,却没有多少真正的喜悦。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在这个热闹的大舞台里,至少还有一个他,跟她一样,品嚼着浮华背后的悲哀。  
  父亲站起来,向她招手。她走过去,脚步从容,心中空虚。父亲拉住她的手,心照不宣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她带向舞台。南天明正从舞台上走下来。  
  她明白下一个节目是什么。她向南天明走近,然后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在众目睽睽里,让自己倒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她闭上眼睛,听到旁人的惊呼,音乐停止,紧张的空气里,只有杂沓慌乱的脚步声。  
  她听到一声"卿卿",是南天明的声音。随后,她被抱起来,向大厅外移动。  
  "不会中暑了吧?"听到有人胡乱猜测。  
  听到抱着她的人说道:"也许吧。"是南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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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3)        
  脑海里,刚才台上小提琴的旋律一直回旋,一直回旋。  
  她在心里反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女仆端着一瓶药水走进罗卿卿的房间,说是医生开的药。  
  罗卿卿遣退女仆,把药水倒向窗外,心里万般无奈。可是除了这个欺骗的法子,又有什么办法。到了这个时候,只能拖一天是一天,多些时间,寻找转机。  
  忽然觉着很对不起母亲。自己当场"晕倒",一定少不了让她提心吊胆。  
  罗卿卿走向母亲的房门,房门虚掩,里面传出父亲的声音,他正和母亲争执着什么。  
  罗臣刚道:"你这简直是妇人之仁。事到如今,你还想让卿卿把孩子生下来不成?"  
  听到这句话,门外的罗卿卿无力支撑住身子,紧紧贴住墙,一点一点滑下去,跪在地上。  
  "其实……只要你点个头,同意瞿东风的求亲,这事不就成了小事。"  
  "可笑之至。你想让瞿正朴跟我做亲家公?你忘了当年他如何对我?"  
  "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你何苦……"  
  罗臣刚冷笑了两声:"答应跟瞿府联姻,就等于同意让瞿东风接管我的位置。纵然我不计前嫌,总不能把辛苦挣来的半壁江山,拱手相让给瞿家!"  
  ……  
  父母的声音渐渐远去,罗卿卿又一次开始耳鸣,记得以前那次,是在骑马场上听瞿东山说出东风身上的那颗子弹的时候。  
  死一样的寂静里,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艰难的喘息。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腹部。  
  孩子?孩子。和东风的孩子。  
  眼泪不可抑制地夺眶而出,她用另一只手压住胸口,只觉一颗心就要跳出喉咙。百般滋味,沸腾翻搅,她努力从混乱里辨别自己真正的情绪。  
  喜悦,是喜悦。她在为有了东风的孩子喜悦着。  
  当她辨别出自己的喜悦时,整个人一下子清醒过来,听觉也渐渐恢复过来。  
  房里,父亲正说道:"我已经让医生开了堕胎药,卿卿现在也该服下去了。你再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无形中,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跪在地上的罗卿卿猛地站起身,踉跄地逃出母亲的住处。走到大门口,她见到母亲房里的女仆,一把抓住,叮嘱道:"不准说我来过,知道吗?"  
  女仆哆嗦了一下,讷讷地答应。她从没见过小姐有这样严厉的表情。  
  乘着黑夜,她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走,游走。好像一个陷入迷宫的人,慌慌张张地向四面八方寻找出路。  
  走到再也走不动,她跌坐在喷泉边,双臂依旧下意识地交叉在一起,抱住腹部。静静的月光流泻在周身,包住了她。银白的月光虽然纯净,虽然柔和,却也那样冷,让忧郁的心更加暗淡下去。  
  抬起头,朦胧地看到,水池的中央,丘比特的雕塑正张着弓箭,小小的爱神的箭正指向她这边。一瞬间,思念以无比强大的力量压迫下来,让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夜风好凉,她将膝盖抵住胸口,双臂抱住双腿,蜷缩成一团,好像肚子里的孩子就不会觉得冷了。多希望,多么希望,这时候,他也能从背后拥抱住她,好想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再靠一靠,听他说几句宠溺的话语,让她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撒一撒娇,诉一诉苦。  
  踏着月光,她慢慢地走回去,好像一步一步地丈量着思念的距离。  
  走回房间,一个人已等在房间里。  
  "如玉?"  
  施如玉迎上来:"听说你晕倒了,可还好?"  
  在这个时候忽然看到从平京来的施如玉,罗卿卿有种想哭的冲动。努力克制住激动,她才强作一笑,道:"没有大事。"  
  施如玉松了口气,道:"幸亏没有大事。要不然那个人在平京可不知道要多着急呢。"说着,递上随身带来的包裹,"也不知道人家怎么知道我要来金陵,特意派副官去我的住处,要我把这包东西交给你。"  
  "他……"罗卿卿一把接过来,想打开,绳子系得紧,手指又有些发颤,解了几下都没解开。等不及,索性拿过剪刀,咔嚓一下剪断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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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4)        
  包裹打开,竟是福怡楼的八珍梅。  
  "我这几天正想死了这个。他怎么知道?怎会知道?"罗卿卿迫不及待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无比满足地闭上眼,狠狠地,细细地,品味着那酸酸甜甜的滋味。  
  施如玉笑起来:"这便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这里还有一封信呢。"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罗卿卿匆匆读了一遍,把信纸折上,贴在胸口,道:"他说……下月月底,要来金陵。"  
  施如玉略有惊疑:"下月月底?那时候,华东军、华北军和崎岛国三方代表要在金陵举行谈判。他是瞿家公子,又是总参谋长,以那样的身份出席,似乎级别太高了点儿……难道是不耐相思之苦?"说到这里,她又笑起来。  
  罗卿卿道:"他在信上说,锦官城一投降,我爸爸就正式回绝了他的求婚。他说,让我等他来金陵,到时候,他会有办法。"  
  施如玉道:"这就是了。如果只为谈判,我才不相信他会亲自来金陵。"  
  施如玉走后,罗卿卿展开瞿东风的信,一遍一遍反复读着。一面读,一面吃着八珍梅。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吃下了小半包,胃里泛起酸水,鼻子也跟着酸起来。  
  女仆敲门,走进来,禀告说:"明天医生还会来府上给小姐复诊。"  
  "知道了。"她心里明白,这复诊的含义是什么。虽然侥幸没喝堕胎药,躲过今天,明天爸爸也会知道。她没有多少自信跟爸爸斗,爸爸跟东风一样,是那种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办成的人。  
  胃里犯酸得更加厉害。她忍不住一阵干呕,呕得眼泪直流。  
  她站在镜子前,擦着脸,想,要是现在瞿东风在身边,他一定会说:宝贝,别怕,都交给我好了。  
  她一阵自怜,一阵苦笑,又一阵摇头,忽然感谢起妈妈,感谢起小时候艰难的生活,让她早早就知道了什么也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罗静雅正走向罗卿卿的房间,在走廊上正巧遇到姐姐朝她的房间走。  
  "静雅,今天真不好意思。我怎么就晕倒了?医生查过,也没什么大事。反而耽搁了你的事……"  
  "千万别这么说,姐姐,你怎么样?我好着急,刚才去你的房间,也不知道你去哪里了。"  
  "去花园里走了走。天气真是好呢。"罗卿卿拉起静雅的手,"我们明天出去写生吧。邀上天明,好吗?"  
  "好啊,好久没跟姐姐出去画画了。"罗静雅抑制不住高兴。  
  "那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走。不过,要瞒过家里人,他们就知道让我在床上躺着。其实出去走走,也有益健康啊。"  
  昨天半夜天阴下来,到了早上,还是微雨蒙蒙。  
  微雨没有减了人们出游的兴致,反倒给六朝古都添了一缕悠悠的诗意。  
  三个人背着画夹,由着司机漫无目的地开车。金陵就像一间老古玩店,就算是路边一口破旧不堪的井,多半也藏着一个意味悠长的故事。  
  罗静雅看着车窗外,好奇心重,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恰好南天明熟悉历史,知道许多掌故。静雅问什么,他都能娓娓道出一个故事,那些金陵怀古的诗词也能随口背诵出来。罗卿卿虽然惴惴着自己的事情,仍被天明讲述的故事吸引住,陷入一片悠然遐想中。  
  汽车开出水西门外,来到莫愁湖边。三个人下了车,走进湖边水榭。十顷莲花正开到尾声,有嫩蕊,也有残荷。岸边垂杨柳,恰似女子的蛾眉和眼睫。湖里的荷花半荣半枯,笼在微雨里,便如同闪烁朦胧的眼神。  
  罗静雅提议道:"我最喜欢莫愁,我们每个人画一个心中的莫愁可好?"  
  画笔在各自的白纸上一阵摩擦。  
  罗静雅最先画完,画板向外翻转。在她笔下,一个白衣若雪的莫愁,单纯、善良、天真,美丽得不沾纤尘。  
  罗静雅凑到卿卿的画板前,惊呼一声:"我从来没想过莫愁会穿红衣裳!"  
  罗卿卿的画稿上:一个莫愁,艳装红衣,当风而立,衣袂飘舞,长发飞扬。满天红色的花瓣如雨如雪般洒落。画中的美人微昂着头,望向远方,有遗世独立的高傲,有前路漫漫的迷惘,也有百折不回的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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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5)        
  南天明端详了一会儿,微微一笑:"我断言,你这个莫愁不会投湖自尽。"  
  罗卿卿也一笑:"我最痛恨的便是那投湖自尽的女人。男人的历史更将她美化成千古佳话,似乎当女子备受诬陷凌辱的时候,只有用一死才能表明她们的清白。如果能生活在一个新的时代,我想莫愁断不会选择死,社会应该帮她主持公道。她可以远走他乡,凭自己的本事过活,可以做更多的事,帮助更多的人,而不是把生命结束在无望的自杀里。"  
  南天明微笑着,朝卿卿投去一丝认同的目光:"新的时代,该如何?"  
  "新的时代,该兴办更多的女学,让女子走出深闺,让她们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让她们有机会跟男子比翼齐飞,不是只能躲在男子的羽翼下,寻求怜爱和庇护。"  
  南天明道:"不只兴办女学,还应该兴办男女合校。"  
  "男女合校!"罗卿卿眼睛里闪动着灼灼的光焰,深深看了一眼天明,"我竟从没想到过。那真是……一个新的时代。"  
  趁两个人谈话,罗静雅走到天明的画架前,细细端详着天明笔下的莫愁,忽然脱口道:"这个莫愁,好像姐姐。"  
  南天明和罗卿卿同时止住话头,片刻的沉默里,气氛略微有些尴尬。南天明道:"谁叫你姐姐坐在我对面。"  
  罗静雅本来有些黯然的脸色立刻明朗起来:"要是我碰巧坐在你对面,这个莫愁就会像我吗?"  
  南天明道:"或许吧。"  
  听天明这么说,卿卿和静雅都暗自松了口气。  
  雨势暂时歇住,借着乍晴的天光,罗卿卿发现茶亭的露台上一个人影十分眼熟,仔细看,才认出竟是章砾。正苦于没有借口让静雅和天明单独相处,于是,她解释了一句,便匆匆朝茶亭走过去。  
  南天明本来也想去跟章砾聊聊,却被静雅叫住了。  
  章砾在南征中,战功卓著,现在已擢升为金陵卫戍副司令。  
  罗卿卿走到茶桌旁,笑道:"没想到司令长官也这么有闲暇。"  
  "罗小姐。"章砾立刻站起来,为罗卿卿扯出茶桌对面的椅子,"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已。"  
  罗卿卿打量了一眼章砾的一身灰青色长衫。这身穿着在西风渐紧的金陵城,实在落伍得很。于是她想起来,章砾大学时候似乎是读历史系的,便问道:"听说你以前学历史,不知哪所学校毕业?"  
  "平京大学。"  
  "平京……"  
  "怎么?"  
  罗卿卿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朋友。小时候他最想上平京大学历史系,可惜命运捉弄,不得不上了陆军大学。想来,人生总有遗憾,即便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逃不脱吧。"  
  "在说瞿东风?"  
  罗卿卿略感诧异:"你怎会知道?"  
  章砾笑了笑:"我知道的还不只这些。我在平京读大学的时候,已经为华东军秘密工作。"  
  "噢。那你便说说,你还知道瞿东风些什么?"  
  "我还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瞿正朴都怀疑瞿东风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听到这句,罗卿卿想起东风曾说泠姨当年遭人诽谤,险些被赶出家门,急忙道:"请说下去。"  
  "后来,直到林景鹏赴德国学习法医学,回国后在平京创办了法医学科,经过医学鉴定,才证实了瞿东风是瞿正朴的儿子。不过,据说那鉴定的法子也不甚准确。瞿正朴的疑团能消除多少,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罗卿卿长长叹了口气,手不自觉摸在自己的腹部:"为什么会生出这种误解?"  
  "据说瞿东风的母亲进瞿府七个月后就生下了他,还有……"章砾品了口茶,道,"有些话当讲,有些话是不能讲的。"  
  乌云一直未散,雨点又落下来。  
  无端地有些怅然,罗卿卿侧过头,隔着一片冷雨,看向水榭。她看不清静雅和天明的表情,只看到廊后的两个人影,时而接近,时而分开。  
  想来,静雅正吐露心迹,不知天明会做何反应。只盼望两个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那样,她的下一步也会好走些。  
  雨势渐急渐紧。又过了不知多久,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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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6)        
  冲过雨幕,静雅跑进茶亭。  
  罗卿卿迎过去,静雅浑身上下都被打湿,额前头发紧贴住脸,雨水顺着发梢滴答滴答地淌下来,脸上有雨水也有泪水。  
  罗静雅一把抓住姐姐的手:"我们回去,我们回家。"说完,又使劲摇头,"算了,我想一个人回去。"  
  "我们三个同坐一辆车来,你怎么一个人回去?"  
  "我叫人力车好了。"  
  章砾站起身,道:"我正要走,可以送罗小姐一程。"  
  "谢谢。"罗静雅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回望了水榭方向一眼,随即好像逃跑一样,跟着章砾走出茶亭。  
  静雅的表情足以说明南天明的态度。罗卿卿心中黯然,走到茶亭边,扶栏怅望,烟雨红尘,寒柳残荷,迷茫的前程和动荡的世事,让人忍不住觉得一阵凄冷。    
  雨雾渐薄,远远看到水榭上,那个人也在凭栏遥望。水榭高高矗在水面,上面孤单的身影,仿佛站在半空烟雨间。  
  他们远远地对望,看不清脸庞,看不到眼神,只看到天远烟深,前路茫茫。  
  雨势又小了,南天明披了两肩微雨走过来。  
  "静雅呢?"  
  "她坐章砾的车回去了。"  
  "你呢?"  
  "我还不累。"  
  "我也不累。"  
  "那就再走走吧。"  
  没有静雅在,两个人之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沉默地走。走到对弈楼前,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住,看向楼上的楹联:  
  烟雨河山六朝梦  
  英雄儿女一枰棋  
  "卿卿。"南天明终于打破沉默,道,"昨天……我跟总司令起了一番争执。"  
  "为什么?"  
  "为了我们东边海上的邻居。"  
  "崎岛国?"  
  南天明点点头:"我们在跟崎岛国合作的事上,意见有些不同。不过,最终是我妥协。"  
  "什么事呢?"  
  "我提醒司令应该严密防范那位邻居。但是司令急于北征,统一全国。他希望通过让利,暂时跟崎岛国保持和平关系。"  
  听到"北征"二字,罗卿卿内心狠狠地抽紧:"所谓统一,终究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你是有道理的,怎么就妥协了?莫不是父亲给了你什么丰厚条件?"  
  "的确优厚。"  
  "可能告诉我?"  
  "他说要在庆功宴上宣布我们订婚。"  
  她倒吸了口气,心中更加混乱,身上接着不舒服起来。  
  他看向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累了。"  
  他们走进楼内,在角落里坐下。屋子深,显得有些阴暗,倒也和楼内古色古香的摆设相称,让人心里面也漾起一些朦胧的滋味。  
  这次,还是南天明先开口,道:"恕我冒昧,有件事如鲠在喉,不知该不该问。"  
  "讲吧。"  
  "你昨天晕倒,是真,还是假?"  
  她默默想了想,最终,却只吐出一个字:"假。"  
  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有一丝淡极了的风吹进屋里,一点点掠过心湖里的柔波。  
  一直看着摆在楼中央的棋盘,她终于开口,道:"我怀孕了,是瞿东风的。"  
  她说完,他没有马上回应,沉默是当然的事了。  
  楼内没有旁的游人,楼外也人迹寥寥,沉沉的安静里,细碎的脚步听起来也是分明的。楼外,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穿着白底小花的衫子,黑的裙子,抱着一张旧古琴。一个枯瘦的老人跟在她身后,背着胡琴,看起来是一对卖唱的祖孙。  
  老人走到南天明面前,问道:"先生,小姐,听个曲吗?"不同于秦淮河歌坊上那些巧舌如簧、眼睛炯炯的伙计,老人说话缓慢,神情谦恭里带出风尘仆仆的疲倦。  
  "听这口音,该是川东来的。"南天明道。  
  老人似乎被这句话勾起无限伤心,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说女孩子的父亲战死了,母亲在逃难的路上又病死了,如今就剩他们祖孙二人,没有一点儿盘缠,有家也回不成。  
  南天明听完老者的絮叨,看了眼女孩手里的古琴,道:"听曲就免了。我看这把琴不错,卖给我如何?"说着,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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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7)        
  "哪值这么多。旧货行里买的时候,这琴不值几个钱。"老人惊愕得不敢接收。  
  "看来我比旧货行的老板识货些,这琴看起来像件古董,我不会亏本,拿去吧。"  
  祖孙二人千恩万谢地走出去。  
  罗卿卿看了眼横在天明膝头的古琴,破旧得连琴头都缺损了一块:"真是古董?"  
  南天明淡淡道:"一张破琴而已。"  
  "直接施舍不好吗?何必绕圈子?"  
  "施舍是自上而下,谁都有尊严。"  
  他的话让她折服,不禁想,能遇见这样一个人,告诉她这样多的事理,是上天厚待她。接着,又忍不住想,如果从没遇见东风,跟眼前这个人,被父母之命撮合在一起,从此琴瑟相和,岁月静好,那未尝不是上天厚赐的幸福。  
  她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知道命运没有假如,岁月不能回头。就算能回头,又能怎样?她又能放弃对东风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情感么?  
  他左手按弦,右手掠过丝弦,琴弦震动,琴木回应出幽深的意蕴。  
  琴身太破旧,琴音有些劣,然而,那些伯牙碎琴,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以琴传情的典故,还是漫上心头。  
  客心洗流水,遗响入霜钟,不觉碧山幕,秋云暗几重。  
  忘了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欣慕古人,想像他是琴客,知音站在身旁,高山流水,和谐如一,天地情深。也忘了从什么时候起,身旁的知音,面孔越来越清晰,最终变成了卿卿的模样……  
  琴声变得有些沉重,好像暮色一样,先是薄薄的,不易察觉地悄悄降临,继而越来越浓,越来越厚,终于沉沉地吞噬了一切。  
  散漫地弹了一曲《流水》,停下来,他问道:"你想怎么办?"  
  他对待朋友一样的语气让她心头略微一松,看来,他虽拒绝了静雅,对她也未必有太多情意。    
  "我想保住孩子。"  
  南天明点了点头:"自然该保住。"  
  "爸爸不想我要这个孩子,他不同意我和瞿东风的事。"  
  南天明摩挲着斑驳残缺的琴头,没有说话。  
  "我爸爸那个人,你是了解的。我担心这个孩子,真的担心……所以,我想……"  
  南天明忽然接口道:"你想去找瞿东风,闹得满城风雨,总司令大发雷霆,甚至跟你断绝父女关系?"  
  天明说了她想说的话,她一阵哑然。天明的确了解父亲。父亲那个人,是宁愿放弃世间亲情,也要实现他的主见的。如果她真去了平京,父亲绝不会犹豫退让,只会放弃掉她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  
  想到这里,她偏偏又想起来,在火车上,她问瞿东风如果她只是一个家世普通的女子,他可会娶她。他却没有答话。  
  如果真跟父亲脱离了关系,她就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女子,在政治的棋局里可有可无,轻如鸿毛,到那时候……  
  她不敢再想下去,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搅得浑身虚软,难过得直想把身子紧紧蜷缩起来。她只好紧紧抓住椅子扶手,勉强撑住身体。  
  南天明把手从琴弦上移开,犹豫了片刻,握住了卿卿微微发颤的手:"我帮帮你吧。"  
  被他握在掌心里,她的手颤抖得更厉害,嗓子好像被什么哽住,费了好大的劲,才说道:"在可怜我?"她看着门口,想着刚才那个卖唱的女孩,想着天明的悲天悯人,接着道,"没结婚就怀了孩子,其实是很可鄙的。你以前就对我有诸多不屑,现在应该更加鄙夷才对,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鄙夷过你。对你有些批评,无非是想你更坚强,能自立。如今这个乱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今天是王公贵胄,明天就可能变成亡命天涯的乞丐。"    
  他语气恬淡地回答,在她心里生出一丝熨帖。  
  听他接着淡淡地说道:"我从来认为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只有可爱的人。你在我心里一直是可爱的,以前是这样,以后也如此。"  
  他的话在她心里默默地起着回响。是的,没有完美的人,只有可爱的人。好像一缕阳光照进来,心里透亮了许多,一时间,她不由得想起东风种种的好,那些瑕疵和遗憾,那些困难,似乎都变得不足道起来:"天明,谢谢你。你的话总能点醒我似的,好些的痛苦,本来不是别人的错,只是自己太过追寻完美,却忘了世上本没有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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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8)        
  "你能这么想就好。"他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随后把手收了回去。  
  她看着琴弦,忽然想知道在他的心里,她和那个卖唱的可怜女孩,到底有多少区别。她自然不会真问出来,只道:"就算帮不成我,你的话也让我好过了许多。天明,我一辈子都会感念你的。"  
  时值夏末,北边的平京城已起了秋风。平京的秋日是四季里最好的日子,即便是夜色深沉的时候,看不到碧空如洗,也一样让人觉得朗阔和干净。  
  只是这舒爽的日子,却不是人人可以消受。  
  崔泠在瞿东风的书房和卧室都没有见到儿子,又派人去庭院和天井里找了一番,也没有见到人影。  
  穿过走廊,崔泠经过卿卿住过的房间,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抱着一丝侥幸,她轻轻推开房门。  
  "妈,我在这里。"  
  虽然有心理准备,崔泠还是被吓了一跳:"怎么灯也不开?"随手"啪哒"一声扭开灯。  
  屋内突然灯光大亮,瞿东风眯起了眼睛,目光转向窗外,透过这个房间的窗户,正好看到自己的书房。于是,他又想起一些已经过去的事情来。  
  崔泠走到卿卿睡过的床边,在儿子身边坐下,问道:"那件事你考虑过了吗?"  
  "啊?"瞿东风马上恍然,"跟杨府联姻的事?"  
  崔泠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罗臣刚既然看不上……我想了几个晚上,想得睡不着觉,终是想开了,咱们也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杨君实在你父亲身边作了二十年的副总司令,为你父亲出生入死,你父亲一直当他是最铁杆的兄弟。他要是做了你的岳父,你在瞿家的地位就没人能撼动了。"说着,崔泠拿出一个信封,"今天杨太太又把她女儿的照片给了我。虽说杨小姐还在国外留学,看这照片,长得真是不错,不比卿卿差呢。你也瞧瞧。"  
  瞿东风接过信封,并没有打开,只道:"这件事,先不要答应杨府。"  
  崔泠道:"杨太太可也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要是一口回绝,必会惹恼人家。那杨君实可不是省油的灯,我就怕他会在你爸爸面前说对你不利的话。你爸爸虽然赏识你,可是毕竟……好长时间,他心里都有块疙瘩。我极力撮合你跟卿卿,也是想彻底解了他那个结。现在,你跟卿卿又不成了,我怕他心里又开始起疑……"  
  瞿东风打断母亲:"谁说我跟卿卿不成了,我们的事我心里自有主张。跟杨府,您只管回复说,我即将赴金陵谈判,政务繁忙,此事等我回来再议。"  
  崔泠蹙起眉头:"听你爸爸说,罗臣刚有随时跟咱们开仗的意思。这次谈判关系到咱们和他们那边的几桩大事,崎岛国人还要插一脚,复杂得要命,情况随时可能有变,妈真是担心你的安全。你爸爸说,其实这次谈判,你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去,我想……你是想见卿卿,对吗?"  
  瞿东风嘴角一撇,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崔泠的眉头皱得更紧:"卿卿是个好女孩子,妈也打心里头喜欢她。可是,妈是过来人,不得不告诉你,这世上,惟独这缘分,是强求不得的。你去了金陵又能如何,那是罗家的地盘。你可千万别为了儿女情长,干什么傻事……"  
  见母亲几欲掉泪,瞿东风不想她再说下去,只得道:"妈,你儿子什么时候有那么儿女情长。我跟您说过,我的心不在瞿家,我心在天下。从这个意义上考虑,卿卿要比杨君实的女儿重要得多。"  
  "你那些军国大事,妈自然插不上嘴。妈只想说,当年你爸爸差点要了罗臣刚的命。他既然拒绝你跟卿卿的事,看来心里还是记恨着。你去金陵,一定要多加小心。父债子还,你若哪里得罪了他,他对你恐怕不会手软。"  
  "我知道。妈,您放心好了,罗臣刚也未必那么小气。现在南北势力旗鼓相当,真要开战,少说要打个两三年。国内大乱,外国人就一定不会坐视这块肥肉不理。据说崎岛国这几年发展迅速,我们自己家里越乱,就越给外人可乘之机,这个道理,罗臣刚总该明白。"  
  早上有点阴寒,时间还早得很,纱窗外一片暗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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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不惜歌者苦 但伤知音稀(9)        
  瞿东风走进书房。自从卿卿不许他晚睡,他尽量每天早睡,睡得早,自然起得早。卿卿离开之后,他照旧保持着这个习惯。  
  他不经意地扫了眼茶几上的彩瓷蟠龙花瓶。卿卿走了以后,瓶子里再也见不到一枝栀子,空瓶子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显得异常清冷。  
  下人端着沏好的茶走进来。  
  瞿东风吩咐:"把那只花瓶拿走。"  
  下人端起瓶子,又听二少爷吩咐道:"算了,搁那儿吧。"  
  崔炯明走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事?"瞿东风问道。  
  "您上次吩咐,让我调查罗小姐在金陵的近况……"  
  瞿东风眉头一紧:"她出了什么事?"  
  "倒没出什么事,就是……"  
  "炯明,亏你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吞吞吐吐?"  
  崔炯明吸了口气,道:"有消息说,罗小姐跟南天明经常出双入对,态度亲密,据说……两人正在谈恋爱。"  
  "消息可靠?"  
  "罗府和南府的人都那样讲。"  
  崔炯明抬眼看了一下瞿东风。虽然他没什么反应,崔炯明还是能从他紧绷的嘴角上,看出他努力克制的激动。  
  "参谋长……"  
  瞿东风拿起紫砂壶,给自己斟着茶,道:"讲下去。"  
  "参谋长,如今这个情况,您去金陵的计划是否如期进行?"  
  瞿东风轻轻吹了口茶上的热气,道:"你先出去,我考虑一下。"  
  走出屋外,崔炯明回手带上房门,就听到屋里"哗啦"一声响。  
  紫砂茶杯狠狠砸到茶几上的彩瓷蟠龙花瓶上,茶杯和花瓶一起撞碎,飞了满地彩色的碎片。  
  "为什么?你答应过……不放弃……"瞿东风抱着头,努力地想着对策,可惜任凭如何殚精竭力,都只有莫可奈何。熊熊怒火烧得他呼吸不畅,浑身颤抖,思维也跟着进入一片混乱。  
  他猛然拉开抽屉,拿出信封,把里面的照片倒在桌上。照片掉出来,背面朝上,上面写着拍摄日期和"杨宛平"三个字,应该是杨君实女儿的名字。他把照片翻到正面,杨宛平果然是个美人,烫着短发,一身学生裙装,娇艳似花,不可方物。可惜,那些都是很好的,偏偏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个。  
  想把照片放回去,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他亦懒得去捡。他浑身无力,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便想起来那个晚上,她一身明艳地出现在他房门口,又满脸通红地逃了出去。那怯怯的姑娘何其纯洁,何其惹人怜爱,让他怎能敌得住汹汹爱意。  
  继而,又想起,分开的那天,车外是大雨滂沱,车内是爱火熊熊。他倾尽热情,抱紧她,暖着她,她冰凉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暖过来,可是,他始终没能焐暖她的眼神。  
  为什么她会那样看着他?她到底在想什么?  
  混乱的想法让他感到脑壳几乎要炸裂。他知道如此心烦意乱,不可能做出任何决断,索性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强迫自己一点点镇静下去。  
  崔炯明被瞿东风叫进书房,踏过一地碎片,走到参谋长身边。参谋长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激动的表情。  
  瞿东风道:"赴金陵的计划不变。"  
  崔炯明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道:"上次取缔了十家崎岛国的药店,崎岛国对参谋长已怀恨在心。自从他们得知参谋长有意跟罗家联姻,更是惧怕瞿军统一全国。现在他们大力鼓吹"中华威胁论",借此疯狂扩军备战。如果罗臣刚又跟崎岛国连成一气,参谋长,您此次去金陵,实在不利啊。"  
  瞿东风冷哼了一声:"外寇可恶,家贼更堪忧。"  
  "您是说……大公子?"  
  "派人密切监视我大哥的行动,在他身边加派内线。给黄老虎去电,让他调第七集团军增援沿江重镇,加强护防。"  
  "明白。"崔炯明心道,黄兴海是瞿东风的爱将,因其作战勇猛过人,瞿东风总叫他黄老虎。黄兴海以前是第七军参谋长,瞿东风调任华北军总参谋长之后,就擢升黄兴海为第七军军长,又整合几个军的兵力组成第七集团军。有这位黄老虎坐镇江北,想来是既防范罗臣刚北征,又可阻止大公子在边境搞出什么乱子。想到这里,崔炯明略微松了口气:"看来参谋长早已胸中有数,是我多虑了。"  
  瞿东风淡淡一笑。局势复杂,瞬息万变,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把握,再加上卿卿的动摇,更让他心中没底。只是他不能自乱阵脚,身为主官先乱了阵脚,下面的人还能有什么从容可言。  
  而且,一切终究是传闻,没有亲眼看到,他总还要给自己留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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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月似当时 人似当时否(1)        
  十八、月似当时 人似当时否  
  天气渐渐转凉,凤凰山上的葱茏绿色中,多了大片的赭红、明黄的斑斓颜色。秋天的树叶写满灿烂的成熟,也有凋零的预警。  
  金陵罗府的花园里,那些被园丁摘掉了黄叶的树木恰在这时候,长出了嫩绿的新叶,看起来好像春天才到一样。  
  坐在窗台上,罗卿卿望向窗外。看着跟时令不协调的嫩绿树叶,看着这满园虚假的春色和那远山上苍凉的秋意,久久地望着,一时间有些失神。直到南天明走到身后,她才回过神。  
  "家宴快开始了。"南天明道。  
  她猛地转过头,问:"他到了?"  
  南天明点点头。  
  她扶住窗框,半天低头不语。  
  南天明问道:"怎么,又不舒服?"  
  她摇着头,喃喃道:"是怕见他。"  
  南天明走过来,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戏都演了一个多月,还在乎这个晚上。这场家宴,想来也是总司令有意安排,让崎岛国人看到你跟瞿家没有关系。瞿东风是聪明人,未必看不出蹊跷。"  
  "爸爸也是聪明人,要是有破绽,也难逃他的法眼。我们还是把戏演得像些样子吧。"  
  "是啊。熬过今晚,等出了府,你就能去见他了。"  
  她看了眼南天明,他正望向窗外,窗外的夕阳映在他脸上。她看不出他的表情是有些失落,还是有些释怀。  
  "天明,谢谢你!没有你……这个孩子留不到今天。"  
  南天明嘴角现出一道看似微笑的纹路:"我们不是朋友吗?何必如此客套。"  
  罗府的家宴特为两位客人而设。一位是代表华北军出席谈判的瞿东风,一位是崎岛国使节团团长井寿夫。井寿夫是崎岛国皇帝的干儿子,这个从小在中华长大的崎岛国人,是个中华通,上到庙堂大事,下至陋巷传闻,似乎无所不知,一坐下来,就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井寿夫讲话幽默,知道许多地道的本国笑话,经常逗得满场一片笑声,惟独坐在他身边的瞿东风,一直抿着嘴,没有一丝笑意。  
  井寿夫似乎对罗静雅有份特别的关注,说话时,目光时常转向她,后来索性坐到罗静雅身边,时不时跟她攀谈。  
  当井寿夫的笑话又一次惹得满场大笑时,罗卿卿和南天明双双出现在楼梯口。两人穿着盛装,她穿了件粉红色的礼服,他身上是件银灰色西装。协调的颜色使两人走在一起更显般配。  
  两人并肩走向楼下大厅,立刻吸引了满场的目光。  
  瞿东风抬起眼,终于亲眼看到他最不想看到的情景,好像听到心里炸开一声轰然巨响。他不想看,眼睛却被钉住,目不转睛地看着从楼上走下来的两个人。俩人挨得那么近,没有一丝缝隙。他的卿卿还是那么美,南天明也生得俊美,真是一对璧人,像老天早就配好似的。他忽然咬着牙苦笑,想,是不是该祝他们琴瑟合鸣白头到老?  
  家宴是西式晚餐。罗卿卿和南天明下来之后,大家各自落座,晚宴正式开始。  
  罗卿卿和南天明坐在一起,瞿东风坐在两人对面。三个人的座位,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张力充盈犹如铁铸。谁都想冲破这个尴尬的三角,然,谁都只能隐忍沉默。  
  罗卿卿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一口也咽不下去。她抬眼,正好跟瞿东风的目光对上,就好像突然碰触到滚烫的炭火,立刻闪避开去。她知道父亲正暗自观察着他们,侍候在餐桌旁的仆人们恐怕也被父亲交代过什么。这个家是个皇宫,也是监牢。大家同时扮演着狱卒和囚犯。她不敢给瞿东风一点儿消息,一个眼神的暗示也不敢,就怕功亏一篑。要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