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锦年·第一辑(第二部分)
  一日,两日,三日过去了,她渐渐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丫环正端着汤药走进书房去,苏盈盈便迎过去一看,皱眉道:“这是什么汤药?”  
  “是老夫人吩咐煮的人参茶。”丫环低着头说。  
  “人参茶?”苏盈盈沉下脸色,说:“大夫没说气急攻心的人是不能喝人参的么?换了。”她这一番口气,颇有些大家闺秀的风范,丫环没敢顶撞,匆匆忙忙地下去了。  
  陶望尘正提着笔专心致志地写字,似乎对门口发生的事全无耳闻,直到妻子走进来,才猛然抬头。苏盈盈看见那一行行娟秀的蝇头小楷,顺口就问:“你写什么呢?”  
  没想到陶望尘一惊,忙把那纸揉作一团扔了。“没什么,我正想画画。”他说,便匆忙地摊开一张雪白的宣纸,用镇纸压好了。抬眼看着妻子说:“你要画吗?”  
  苏盈盈看那白纸,心想:“不就是画画么,谁不会啊!”就信手拿了毛笔沾了墨,在白纸上涂了一会儿。陶望尘皱着眉头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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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鬼魅如生(6)        
  “这是连理枝啊。”苏盈盈放下笔,指着那张纸说:“你要不要在旁边画点别的?”  
  陶望尘提笔沾了朱砂在一旁点了几点,笑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看我画梅么,就画几朵梅花好了。”  
  那张纸就被苏盈盈后来放在梳妆台上,小青鬼低头往那梳妆台上一看,大声道:“小魅,你太过分了,画条蜈蚣还画那么长!”  
  房梁上突然传来小青鬼的声音,苏盈盈一抬头,见他正盯着自己手边的涂鸦,便道:“那是连理枝!”  
  “连理枝?!”小青鬼突然眉头一皱,接着竟哈哈大笑。  
  苏盈盈咬牙骂道:“哼,你这臭小鬼,改天让那道士来拿符咒贴死你!”  
  “蠢丫头,就你那点道行!”小青鬼跨过窗户的时候,特地回头看了小魅生一眼,道:“还是留神你自己吧!”  
  “死小鬼!”一个梳子从窗口掷出去,只听见咣当一声,一人大叫了一声哎哟。苏盈盈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见窗外一个黄袍道士正捂着头。  
  “陶老爷,你看这符都已经让人换过了,并不是我当初留下的符了。”那道士捡起地上的符,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符放在一起,忽然他捡起来的那张符化作一缕轻烟,不见了。  
  苏盈盈惊得张大了嘴,这道士看来真是她的劫数了。她摸了摸藏在腰后那柄摄魂枪,把心一横,走了出去。  
  “这位就是陶家少奶奶吧。”道士恭恭敬敬朝她行了个礼,竟没有显露出半分的异样。  
  “是,道长费心了。”苏盈盈作了个万福,道:“我相公的身子近来越发地虚弱了,倒不知道长可有法子……”  
  “夫人,人之寿数皆有天定,贫道只是来驱魔赶妖的。”道士缓缓地在屋子踱步,眉毛渐渐地缩成一团,突然止步道:“这里有妖孽,要摄你家公子的魂魄。”  
  陶老爷一听见这话,几乎昏过去。苏盈盈忙也跟着“啊”了一声,心下却道:果然是难对付的道士。  
  “不过这妖孽的法力厉害得狠,贫道竟看不出它的本形。”那道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药粉,递给苏盈盈道:“实话说,你家公子寿数也不久了,他临走当晚,贫道会再次登门,替他驱赶妖魔。”  
  苏盈盈命丫鬟接过,送那道士出门,才觉得自己竟然是手脚冰凉。这道士如此高的法力,怎会看不出自己是一只魅呢?  
  这一夜,苏盈盈独自留在房中,有些魂不守舍地坐在梳妆台前。虽然陶望尘的日子看来是不多了,但若是还没等到陶望尘死自己就先死了,岂不太冤枉了。她竟然有些不甘心,也有些担心。  
  忽然一阵银铃声传来,苏盈盈一回头,一道电光猛地打来,险些将她从中劈开。  
  “好啊,竟然是只魅。”窗户扑通一下,那道士如一团烟雾般来到了屋内。“好厉害的魅生,那里学来的鬼骗术?”  
  苏盈盈一愣,屋子里寂静无声,陶望尘此刻也不回来,原来是这道士施展了法术,要趁机揭穿她么?小魅咬咬牙,心里竟觉得如此失落。  
  “哼,那种鬼骗术,我又怎能学会?我又不是……”小魅忽然住口,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若不是有高人帮你,你这小小一只魅岂能躲得过我的符咒!”道士指尖一动,一缕烟雾突然就朝小魅飞来,小魅正要迎战,却忽然被人从后腰抱住。  
  “又是你!”小魅一转身,正看见小青鬼抱着自己大步朝屋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叫你小心小心,你怎么不长脑子啊,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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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鬼魅如生(7)        
  他一跺脚,那道士也拔出桃木剑,朝那小青鬼一指,道:“阎王小鬼,是你偷换了我的符咒!”  
  小青鬼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把小魅藏在身后道:“臭道士,就凭你那三角猫的功夫,也想学人家捉鬼。”  
  “原来是你要捉我!”小魅一把拔出腰后的摄魂枪,笔直的枪杆顶着明晃晃的红缨枪头,上头描着白虎青鸾,那是一等一的摄魂枪!“哼,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摄魂枪!”那道士眼明手快,突然朝后头退了一步,却又突然敬业地站住,手里的桃木剑夹着黄符摆开。小青鬼也毫不示弱地从腰间拔出了狼牙棒。  
  小魅狠狠地咬着牙,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今天谁要揭穿她,她就跟谁拼了。那道士也仍死死地抓着桃木剑,那架势也是你死我活的!  
  “妖孽……”那道士正喃喃有词,突然长剑未动,身体扑通一声仰天倒在地上。小青鬼那青獠的牙齿已经狠狠地扎入他喉咙,血流了满地。  
  这小鬼疯了么?为了抢个魂魄竟然杀了人,那可是要万劫不复的啊!那道士空睁着一双大眼,瞬间断了气。  
  “走!”小青鬼一把抓住小魅,纵身一跃没入了窗外的夜色中。  
  他们一前一后地跑着,穿过了街道,没入了树林,小魅一把甩开他的手,厉声道:“你做什么带我走啊!我走了陶家的人怎么办啊?我总不能这样就一走了之吧。”  
  “哼。”小青鬼也停住脚步,淡淡地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陶家少爷,你回去吧。”  
  “我……”小魅缓缓低下头,试图辩解,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青鬼,你为我杀了那道士,是要受罚的吧?”她怯生生地问。  
  “那是我的事,不要你管。”小青鬼蹭蹭地跳了两步,突然又转头回来说:“我告诉你,陶望尘活不久了,你还是早早回去修练吧。”小青鬼的声音消失在夜色中,那身形化作一缕轻烟,不见了。  
  苏盈盈咬咬牙,一转身,回到了陶宅。  
  她竟然舍不得陶望尘,她竟然还想回到陶家大宅去。  
  第二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院子里躺着一只死狐狸。老夫人吓了一条,苏盈盈也看似惊呆了,只有老爷心平气和,略微叹息道:“原来那道士才是个妖精,好在终于原形毕露了。”  
  苏盈盈不作声,陶望尘过来一把拉住她,道:“昨夜那道士做法,说是我们都听不到,只有妖精才能听到。可有吓到你么?”  
  她缓缓地摇头,陶望尘微微叹息了一口气,道:“吓死我了,我就不该听信那道士的话,不该让你一个人呆着。”说着,竟将她暖暖地楼入怀中。  
  苏盈盈被他那一口气叹得好失落。或者真是日子太好过了容易让人麻木,麻木得她都忘了自己是个魅,而不是苏盈盈。  
  但是阎王爷不会忘记的。  
  没过多久,陶望尘在一日清早突然吐了满口的鲜血,接着就躺下了再也没有起来。大夫叹着气走了,满屋子都是哭泣声,苏盈盈坐在床边看着那苍白如纸的人儿,突然有股莫名的失落。  
  她抬头看房梁,只怕看见小青鬼的身影,但却一直没有。或者他是故意把这个人的魂魄留给自己的,必定他不是个俗人。但她此刻倒不忍心吞下那魂魄了。  
  “盈盈。”陶望尘谴走了所有的人,只留下妻子。“你帮我把榻上的那封信拿来……在褥子下。”苏盈盈摸了半天,掏出一封信笺来,那上头赫然写着“休书”二字。原来他这些日子躲在书房里就是为了写这一纸休书,难怪他总也不让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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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鬼魅如生(8)        
  “我知道你嫁给我很委屈你,可我从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本来我想,你要是不肯嫁给我,那些聘礼我也不会收回的,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嫁过来了。你如此知书达理,还如此的善解人意,我真高兴……”陶望尘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突然咳嗽了两声,苏盈盈忙拍抚他心口,竟忍不住手下一抖,被陶望尘握住。“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封休书是我写的,你带着它另找个好人家吧。人家知道你是清白身子,不会嫌弃你的。”  
  苏盈盈鼻子一酸,眼眶里有滚烫的东西落下来。她本想用手去擦,但已经有一双手替她擦去了那泪水,陶望尘笑了笑,说:“你快走吧,我爹娘不会为难你的,本来要娶你也是我的主意。”  
  对的,这个时候她该走了。  
  苏盈盈站起来,却突然又坐下,她冰冷的手贴着他脸颊,突然说:“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其实……”这时候她看见小青鬼站在房梁上冲她直摇头,她想了想,还是说:“我其实,也早就喜欢你了。”  
  陶望尘笑了,握着她的手渐渐松开。  
  小魅终于离开了陶家,不用再做苏盈盈了,她本来就不是苏盈盈。可是她的手里攥着那张休书始终不肯扔掉,那句“我其实也早就喜欢你了”并不是苏盈盈说的,是小魅自己说的。  
  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跑,一路跑一路喊:“陶望尘,你等等我。”  
  这时候再冲回陶家已经来不及了。小魅脚底生风地直冲阎罗殿,只看见三四个小鬼正押着个白衣的书生匆匆忙忙地沿着黄泉路走。小魅一个箭步冲上来说:“我带你走。”  
  她一把抓着陶望尘的魂魄就要走,却突然被陶望尘挣脱,他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小魅说:“这位姑娘,在下不认得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魅一愣,她竟然忘记她已经不是苏盈盈了。而他还是陶望尘。  
  “你……你说你不认识我?”她竟忍不住想哭。  
  陶望尘点点头。  
  那四五个青面獠牙的小鬼突然摆开架式,知道这魅生是来跟他们抢饭吃的,已经做出了全力反击的架势。  
  “你这小疯婆子!”小魅发呆的瞬间,忽然被人从后腰抱住。小青鬼不知道几时从后头冒出来了,冲着那几个小鬼大吼:“快走快走!”  
  “不许走,不许走!”小魅一脚踢开了小青鬼,唰地从背后抽出一柄金枪。笔直的枪杆顶着明晃晃的红缨枪头,上头描着白虎青鸾。那是师父当初送给小魅的摄魂枪。  
  师父曾经说过:如果她能用这柄摄魂枪杀了最爱她的那个人的话,她就可以度过难关。但是,她现在却要用这柄枪来救他!  
  “摄魂枪!”那四五个小鬼突然怯生生地朝后头退了一步,却又突然都站住,手里的镣铐大锯纷纷架开,小青鬼也毫不示弱地从腰间拔出了狼牙棒。  
  “小魅生你这个小疯子,那家伙根本不喜欢你,他喜欢的是苏盈盈。”  
  小魅狠狠地咬着牙,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之谁要带陶望尘走,她就要杀了谁。  
  “走!”小魅一把抓住陶望尘的手就要走,一柄大刀却横空劈下,冷不防她一松手,陶望尘就被一个小鬼捉了回去。那狼牙棒挥舞而来,在她头顶赫赫生风。小魅长枪一凛,厉声道:“小青鬼,再不让开,朋友也不给面子!”  
  “哼,你这小疯婆子!”小青鬼死死地用狼牙棒顶着那柄金枪,大喊:“为了一个根本就不喜欢你的人,浪费你八百年的功力,值得吗?”  
  “你这小鬼懂什么!”小魅借力一推,狼牙棒扑了个空。金枪红缨枪头一转就朝那正用镣铐铐着陶望尘的大鬼去了。  
  噗嗤一声,绿色的浆汁喷了她一身,血顺着那长枪涌出来,但枪头却仍被那人狠狠地抓着不肯松手。他忽然回头朝那四个小鬼大喊:“还不快走!”四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果然冷酷无情,全然不顾同伴的死活,匆匆带着那魂魄走了。  
  陶望尘连头也没有回,他真的不爱她!  
  那一枪应该刺穿小青鬼的身体,扎进他胸膛才对,可是她还是做不到。  
  “嘿嘿,他已经走了……”小青鬼终于松开了手,膝盖扑通一下撞击上青石板。小魅跟着也面对小青鬼扑通一下瘫软地跪倒,小青鬼骷髅一样的脑袋枕在她肩膀上,像件衣服一样挂着。  
  “你何苦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浪费八百年的功力……傻瓜!”  
  小青鬼的声音在她发丝间缠绕,血浆沾得她满身都是,小魅觉得喉咙口梗住,声音也有些颤抖:“你懂什么,傻瓜。”  
  小青鬼微微地笑了两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怎么不懂!你真以为我做了几千年的捉魂鬼,还不能从一个小魅生手里抢回魂魄么……傻瓜……”  
  最后的三个字如蜻蜓断裂的翅膀,轻盈而不易捕捉,在她耳旁久久萦绕。小魅忽然咬住不断颤抖的嘴唇,紧紧地搂住那僵硬的身躯,大喊着:“小青鬼,你这个大傻瓜!”  
  ……  
  “后来,我修成正果,师父问我要做什么?”老魅生坐在石头上给孩子们讲故事,手里擦拭那柄金枪,已经擦得雪亮还在擦。“我说要做摄魂使,能拥有这柄枪的摄魂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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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谁能守住秘密(1)        
  谁能守住秘密  
  文/红娘子  
  引  
  我看到那个楼梯了,就在离我不远的那幢大楼里,虽然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可是,我仍然知道它外型非常丑陋,正正方方,像一个骨灰盒。 我对着楼梯慢慢地走去,它非常的高,台阶很长,木质的扶手泛着白皮。    
  左手的指轻轻地敲打着扶手,黑暗里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像溜过的老鼠一样划过夜空,剌耳,尖锐,重复地回响着。    
  就在我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道门,那门也是木质的,上次有红色粉笔划过的几道痕迹,门的下面已经有好多的脚印,锁也是新换的,铜质的锁挂在那里,我知道怎么开它。    
  满天的星斗,还有远外的青山都是那样的漂亮,这是大楼的天台,从这里望去有绝美的夜空,还有一股洋槐树花的清香,提醒着我这是一个初夏的季节,远方似乎还有蛙声传来,脆脆地飘在这个星空下。    
  这风为什么越吹越寒,我感觉有点凉意,想扭头就走,脚下却很是沉重,低头一看只见一只人手握着自己的脚背,那手苍白得令人毛骨悚然,指甲深深地嵌在肉里,看得见指甲缝里的黑泥。    
  我忽然惊恐到了极点,拼命地踢动,一股凉意那只手里传来,像电一样的击中心脏,我几乎没有了思维,拼命地扭过身子,想跑,但前面却站着三个小孩,她们都低头着,并列着,蓝白的校服在夜色中显得黩然,她们是那样的幼小,能看到到浅白的脖子下那淡蓝的血管。    
  那三个小孩堵着我的去路,而我脚的重量却越来越让我无法承担,那只手在把我往下拖,我死死地握着老化的旧栏杆,我向那三个孩子呼救,她们却无动于衷。我低头看到那只手在用力地向上爬,已经到我的小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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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谁能守住秘密(2)        
  我想到要弯腰去扯开那只手,正弯下腰,那只手忽然就握住了我的手,冰凉入骨,我的心像被针剌了一样的痛,一个人被我从黑暗中拖起,是一个清秀的小女孩,漂亮美丽,眼睫毛特别的长,左脸却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    
  我惊呆了,怔怔地望着自己从天台边拖起的人,然后听到后面有人尖锐地大叫一声:“她是鬼,她是鬼。”    
  拖上来的小女孩的美丽像一朵开败的花,马上枯萎下来,我看着她的嘴角流出了血,缓慢的,眼角也是血,鼻子,耳朵,忽然大量的鲜血从她身体里涌出,血腥味扑面而来,我用力一挣扎,那栏杆像纸糊的一样哗哗往前倒去,我身子往前倾就直直地坠了下去,楼下就是一个无边的黑洞,我坠入其中,往上一扭头,只见那三个半排的小孩的脸,都望着我,眼睛里全是凶光,嘴角带着微笑。  
  我尖叫一声,睁开眼,又是这个恶梦,我从床上费力地坐起来,摸开床头灯,剌眼的灯光粗鲁地拉开黑暗的内幕,一身汗都颗颗变冷,我看了看床头。  
  我清楚地记得,四年前的十月十七,那天,我杀过人。  
  第一章:杀死李洛洛的两个人  
  我上大学了,我以为一生只能停留在那个黑暗的初中岁月,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总在我的身边。上大学的第一夜,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到我自己又穿着洁白的纱裙,在舞台上不停的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们站在一群人身旁,很多人都在快乐地歌唱着。  
  领唱的是一个漂亮的小孩子,穿的是粉红色的纱裙,她唱高声,像钢丝一样绕在我的心底,我感觉到呼吸困难,不能动弹,忽然身边什么人也没有了,舞台上空荡荡的,灯光下只有我一个人。    
  我在四处找人的时候看到了那个领唱的还在前头,我去拍她的肩,那样的细小,脖子上有白白的细毛,玉一样的,她回过头来,眉目是那样的美丽,只不过,那小小的单凤眼下却有一块桃红的胎记,熟悉又冰冷,我轻轻叫她的名字:“李洛洛,你要干什么?”她总是不说话,我开始害怕,我记起自己总是梦到她,只好往后退。    
  很多人都会做这样的梦,梦到一半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在做恶梦,想醒来,却又醒不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恶梦成真。  
  上初中的时候,我是一个郁闷的孩子,但也是一个好胜的女生,那个年代我们喜欢把自己所有的优点都像孔雀一样展示出来,但是,我的不幸是遇到了一个好对手。  
  初一的学业很轻松,我们刚来一个新的校园里对一切都感觉到新鲜,我们都想做这个学校里最亮的星星,而这个学校最亮的星星却一直都不是我,而是李洛洛。  
  那个无论在哪里都是最优秀的女孩,唱歌的时候,她穿着粉红色的纱裙,站在最前排领唱,作文一流,跳舞也那么的棒。  
  她是我的同桌,我看着自己心仪的男生给她递情书,通过我的手,我看着她光彩夺目,衬得我灰头土脸。  
  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因为这样就想去杀她,那不过是一个意外。  
  夏天是那样的美丽,我和杜碧佳在教学楼的阳台上看着星空,抽着烟,那是我们第一次做坏孩子,学着成长。  
  这一切都被不远外李洛洛看到了,但是,让我难过的是,她也在抽烟,而且姿态比我们优美得多。  
  虽然我与她都是同桌,但是,我们却彼此并不理睬,在她要离开天台的时候,对我们投来的眼光是那样的不屑,也许是那个眼光激起了我恶作剧的心情,我故意大声对杜碧佳说:“有没有听过笔仙,我们来玩笔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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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谁能守住秘密(3)        
  李洛洛也停住了脚步,显然她对我们的游戏有兴趣,我与杜碧佳表演着这个平常玩腻的游戏,关键的时候,我使了一个眼神,杜碧佳知道怎么做了,她装成了鬼上身,目光呆滞地向我扑来。  
  我尖叫着往那个女孩的方向逃跑,在黑夜里,我的样子一定很吓人,挥动着四肢对她跑来,而后面跟着一个形如僵尸般的散发女子,那个平时高傲的女孩吓坏了,拼命往后退,脸被吓得扭曲,而我的心里得到了一种强烈的报复的快感,更是往她身边跑去。  
  然后,我听到吱的一声断裂,天台上就空了,什么人也没有了,天台上干干净净,而下面传来一声闷响。  
  天台的栏杆已经老化锈穿,经不起那女孩后退的重量,断裂开来,她掉下去,我与杜碧佳呆呆地站在天台边,心跳到嗓子眼里,想像着楼下那个女孩却十指紧扣,已经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这一切只是一个意外,我们都罪不致死。  
  可是,碧佳却招到了报应,她死了。  
  我刚收到了杜碧佳的死诉,她在另一个城市的大学最好的那个宿舍楼上跳了下来,我亲爱的好友碧佳,她飞身一跃,像一只投入天堂的小鸟,像一只正在飞腾张开翅膀的老鹰,奔向了太阳。  
  我收到碧佳妈妈的电话,她哭着说出:“佳佳死了。”  
  那样的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或者更长。时光像是被人给谋杀了,就一下子停在这个时候,没有分钟,没有钞表,已经没有了时间。手机那边沉默得可怕,我的呼吸声似乎可以通过手机反弹回来,心麻麻的,好像一点都不会再疼痛了。  
  很久后,那边的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就断掉了,再也没有人说话。  
  我第一个反应是,自己还在梦里,这一定是一个恶梦,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太不现实了。碧佳是生命力最强悍的人,是那种丢在沙漠中央,她可以化了飞鸟飞出来的人。她曾经说过,就算是她掉到了太平洋里,找不到方向,她也会把太平洋的水都喝光,然后再清清爽爽地回家。  
  那个要把太平洋的水都喝光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死,我拿着手机,慢慢地关上。我尽量不去看灵堂上碧佳的照片,也不去看那些哭得悲悲惨惨的同学,而是慢慢找了一个地方坐着。  
  抬着头,看着天空,天空依然是那样的明朗,那样的干净,碧佳曾经说过:“天空是一块巨大的果冻,我们都生活在果冻里,所以,怎么个呼吸都是甜美的。”  
  是啊,一块巨大的喜之朗葡萄果冻,碧佳最喜欢的,她用手指从果冻里挖出葡萄粒,放在嘴里做陶醉状:“我,你知道不,我最喜欢吃东西从最美丽的部分开始,这样就好有惊喜,一开始就会好快乐。”  
  “那不怎么好吃的那一部分怎么办。”我呆呆地看着那一盒没法吃的果冻。  
  “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我不喜欢的东西,我不会理的。”碧佳的任性天下无敌。  
  现在她死了,她不喜欢的痛苦,由自己一力承担。  
  我能做得到对你最好的承诺,就是遮住我所有的伤悲,让你看到我快乐的笑容,再也没有痛苦的眼泪。  
  第二章:我与碧佳的往事回忆  
  我回到了与碧佳一起度过的母校,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学校。可是,一看到学校,就感觉眼睛一阵刺痛,像是在回避往事一样目光逃跑了。我靠着学校边的铁栏杆,看着操场上穿着绿白相间校服的学生们在跑动着、打篮球、踢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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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谁能守住秘密(4)        
  还有一两个文静的女学生,手牵手地边说边往学校里走,那青春的气息都要洋溢到爆掉了。有一对女生又从身边擦肩而过,正在说:“这次考试真的好难,我不知道考好没有?”另一个在安慰着说:“无所谓啦,出成绩就知道了,现在担心也没有用。”  
  那个就是我与碧佳吧!在学校里那所有一对一对女生好朋友,都是我与碧佳,她们的现在就是我的从前,我站着,看着时光在自己身旁倒流,看着那个时候的自已背着书包往学校走,身旁有人怪叫:“牙套平形四边形妹。”  
  高中的时候,我确实是一个典型的丑小鸭,戴着牙套,就为了那一口不整齐的牙,还有一副巨大无比的平形四边形状的黑色眼镜,再加上发育得晚,胸是平的,屁股还是平的,连那一张脸,也是平平的,没有一点特色。  
  于是,我的绰号叫 “牙套平行四边行妹”。念起来有一点长,可是,大家都喜欢这样叫,因为太好玩了,年少的时候欺负别人都非常好玩,丝毫感觉不到残酷。  
  我走到哪里都是不起眼,惹来嘲笑的。  
  牙套是母亲一定要去套上的,母亲认定像这样的水果商贩家里出身的女子如果不漂亮,就不会有幸福的人生,她认为我只要把牙齿整好就是一个美女,但事实上,美女与幸福人生并没有太大的关联,现在我有一口非常洁白明亮好看的牙齿,但也没有人因为这个而爱她,给她幸福。  
  而碧佳是所有学生口里的小碧佳,她是那样的热情,执着,随性,像火一样的燃烧着青春和热情,在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的忧伤与阴影,她与自己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偏这样的两个人可以成为好友,这就是人生中很多意外中的一种。  
  我还记得与碧佳刚开始说话的那一天,也是一个下午,数学课上老师说,没有交作业的给我站出去,我与碧佳站了起来,分立在教室的两角。  
  我满脸通红要哭一样地站了出去,而碧佳却很轻松地靠着走廊的栏杆,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和碧佳无聊地站在窗边,看着已经秃顶的数学老师,一次次把两边的头发抚到头顶中央,去支援那无毛之地。  
  样子很可笑,本来无人注意他秃顶,可是,他这样一抚,所有人都不得不把目光放在他的秃头上。  
  数学老师又习惯地抚了头发一下,碧佳在一旁不屑地说:“那动作还真妩媚,搞得跟杨贵妃出浴似的。”  
  我一时没忍住,嘴一张开就笑了。  
  她也张着嘴,露着一排洁白像小贝壳一样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短发飞杨,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在午后的清风里都像能散发出香气一样。  
  她是那样的迷人,却又是那么的自然。  
  碧佳看了一眼教室,秃顶老师正在那里口沫横飞,她拉起我的手就蹲了下来,然后慢慢地贴着墙溜。  
  我就这样任她牵着手,那手是如此的温暖又干爽,像一把充满清香的刚收割的稻草把自己紧紧包围着,童年时在外婆家里,也是这样握着一把干净的稻草,心里充满了宁静与喜悦,世界是那样的单纯与快乐。  
  我从来都是听话的好学生,可是,那天跟着碧佳逃课了。两人在学校的天台顶上,坐在杆栏边上,把两条腿伸出去。风吹得很舒服,碧佳的乱发微微的飞扬,我看着她的侧面,那小巧的嘴巴,高高的鼻子,碧佳总是让人感觉很张扬,很少有人会细细地打量她,但她其实很漂亮,怎么看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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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谁能守住秘密(5)        
  我呆住了,看着下面的操扬,和操场那边的马路,还有马路更远的地方,如果可以有一双膀肢那多好,可以飞。  
  碧佳站起来,张开手,然后说:“我可以飞,只要我想飞,我就可以飞。”  
  我的脸一下子扭过去,那一刹,我感觉,碧佳是可以听到我心底的声音的,她那么了解自己,可以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这就样,碧佳就一直保护着我,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走过了初中,高中,直到考上不同的大学。  
  我们说好要一辈子相亲相爱,最后,她却死了。  
  第三章:爱上同一个男子  
  我转学了,我要去碧佳的学校里上学,我不相信她是自杀,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她是一个恐高症患者,她是绝对不会选择跳楼这种自杀方式。  
  如果你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珍贵的友情,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个学校,找出真凶。  
  我确信,碧佳,一定是他杀,虽然所有的人,包括警察都说是自杀,但是,不管真凶是人是鬼,我都不会放过的。  
  碧佳,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来到这个大学,第一天,我就知道碧佳爱的是哪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显得很高,在阳光下走着的时候也非常的落寞,是在思念着谁吗?  
  我走上去,直视着他的眼睛,然后说:“你相信碧佳不是自杀吗?”  
  这样问很大胆,他很慌乱地避开我的眼睛,我知道,我与碧佳虽然在一起多年,但我有和她完全相反的美,她是野性的,外表刚强,而内心总是脆弱;而我,看起来总是那样的软弱,内心却蓬勃得跟野草一般坚强。  
  而我的眼睛,在这个时候,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现着寂寞的蓝光,让面前的这个男子不能动弹,这是我第一个仇人,也是最大的嫌疑人,因为在碧佳死亡的那一晚,只有他与她在一起。虽然有证据表明他当时不在现场,但是,这样的证据太过做作而苍白。  
  是不是因为这个男生家中有非常显赫的背景,所以,死亡也可以被掩盖?  
  我在心里对已经化为天使的碧佳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报仇,杀掉所有让你伤心的人。”  
  这个男子叫莫明,是艺术系的一个天才学生,优秀得让人嫉妒,看着他我就会想到另外一个人,李洛洛,那个死在我的追赶下的女子。这两个人是如此的相同,有一样骄傲的表情,拥有那么多关注的目光。  
  我与莫明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一对情侣,在校园里经常可以看到我们的身影,我们都绝口不提碧佳,像是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同宿舍的女友总是对我冷言冷语,我的行为在她们的眼里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小人。  
  居然和自己死去好友的爱人相恋,这真是下贱至极的女人才可以做出来的事情,她们恨我,千方百计想把我赶出宿舍,在我的床上放垃圾,丢掉我的脸盆……这一切,我都装不知道,我的心早就不知道疼痛。  
  仇恨的力量已经吞没了我作为人应该拥有的所有感情。  
  是谁杀了碧佳?是那个看起来很慈爱骨子里很自私的老处女教授吗?是因为碧佳发现了她喜欢异装的秘密吗?为了这个秘密而杀人灭口吗?是这个宿舍里嫉妒碧佳美丽自由的那些蠢女人吗?因为碧佳拥有所有她们没有的东西,爱情、自由、个性、成绩、外表、财富,她们的嫉妒让她们疯狂而杀掉了碧佳吗?或者是一个碧佳的暗恋者,那个男生,躲藏在黑暗之中,看着碧佳的幸福,因为得不到而毁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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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谁能守住秘密(6)        
  我不知道,来学校这么久了,我用心去调查每一件与碧佳有关的事情,得到的结果,却越来越让我失望,原来光明之外有那么多的黑暗,每个都有嫌疑,但每一个的嫌疑都不致命。  
  时间越过越久,我唯一感到恐惧的是,我发现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莫明。  
  莫明笑的时候,我也会笑;莫明皱眉的时候,我也会皱眉;我们会相思同一个人,虽然我们都绝口不提那个人,但我们总是会在一起静静地发呆。  
  我的眼神就那样地看着莫明,莫明回头看我,看得很深,深到了心底,我听到他发自内心的叹息:“怎么办,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你了,连我自己都开始害怕,这样的感情。”  
  是的,感觉像刀,已经伤了我和他,也伤了很多人,更伤害了已经离开人世的碧佳,可是为什么我这样的不安,为什么我看着莫明就会有流泪的冲动,我不想这样做。  
  我与碧佳总是会爱上同一个人,但从前的结果总是我输,而这一次,她已经走了,难道我就可以赢吗?  
  我与莫明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之中,我们越相爱就越害怕,因为我们不知道,等着我们的明天是什么?  
  我感觉自己得不到碧佳的原谅,没有找出凶手,反而爱上了她的情人,爱上了最有可能伤害她的人。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那一个纯真的少年时代,我们所共同拥有的所有欢笑,眼泪,悲伤,幸福。我与碧佳已经越来越远,不仅仅是在阴阳相隔中,更多的是在我们的回忆里。  
  原来时间可以洗去太多东西,包括我珍之又珍的友情。  
  第四章:人生不能错半步  
  学校放暑假的时候,我和莫明回了他的家,我们看起来如此的幸福和谐,像一对最深爱的情侣。  
  但是我感觉到危险的来临,就在那一天晚上。晚上睡觉,我只要进房去了,就把门关得死死的,我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莫明的脚步很轻,在我的房前站了一会儿,我虽然清楚地知道他想进来,或者他也害怕,但我没有开门,他也没有敲门。  
  晚上倒是睡得很好,不再失眠,但却老是听到奇怪的声音,似是有人在开电视,电视开得不大,可是,就是那样钻到你的耳朵里的吵,这样的声音最让人受不了。  
  我站起来,推开门,想叫莫明别再看电视了。  
  我轻轻地推开门,电视果然开着,但是电视前坐的却不是莫名,而是一个小女孩,她似乎穿着粉红的纱裙,光着脚,盘着腿坐在地上,电视是沙沙的一片白,没有任何图片,有声音,却是笑声。  
  我往后退,这是李洛洛!我杀死的那个初中女生,她活过来了,而电视里,却是碧佳的笑容,充满诡异而漂亮的笑容。  
  我往后退,已经无路可退,她们都在笑。为什么?碧佳是在怨我没有给她报仇吗?  
  人生是如此的短暂,却要招受如此多的打击,一波一波的让人绝望,友情是那样的脆弱,而爱情又是那样的遥远,我到底拥有什么?我眼前一黑……  
  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莫明关切着急的样子,他的嘴唇发干,发着抖,眼神中是狂乱的忧伤。看到我醒过来,他扑身上前,脸上已经被痛苦折磨得无法再有表情,他把我拥在怀里,嘴里讷讷自语:“我要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我哭了。是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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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谁能守住秘密(7)        
  为什么偏偏是我杀了碧佳,为什么那天碧佳要发短信来告诉我,她已经受不了良心的折磨,一定要说出事实真相,她再也无法承受恶梦,无法承担失手害死李洛洛的罪过,她一定要去自首。  
  碧佳,这个善良得像天使一样的女孩,这么多年,她都是为了我才独自背起了这个重担,她一定是实在无法承受了,可是,我在想什么呢?  
  一定不能说出来,说出来我就完了!碧佳哪怕去自首也有好的未来,她有钱漂亮个性,不上大学也没有关系;就算是去坐牢她也不怕,她勇敢自信,而且只求问心无愧。  
  而我呢?我只是一个平凡又普通的女子,我经过这么久的努力才得到这样的成绩,我不能失败也不可以出差错。  
  那天,我跪着求碧佳不要去自首,我哭着说:“我也一样的内疚,一样的受良心折磨,可是,我真的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如果别人知道了,我的一辈子也就完了,我爬不起来的,我的家庭也承担不起。”  
  我对碧佳说:“佳佳,我输不起,我和你不一样,我没有办法去自首,我没有办法不上大学,我没有办法,因为我一定要改变我的水果妹身份,我不能永远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佳佳,求你给我一条生路。”  
  碧佳的脸浮上一层奇怪的微笑,那张笑,我只在李洛洛的脸上看过,她用很诡异的声调说:“我给你生路,可是,谁给我生路?”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感觉碧佳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我永远不想再看到也不愿意再想起的。碧佳伸手来扶我,我害怕得已经快发疯了,我感觉那个人不是碧佳,是李洛洛,她想毁了我,她来找我报复。  
  于是,我一伸手,用力一推。  
  碧佳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教学楼的阳台上坠下,我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感觉风从耳边像刀一样地刮过,什么都记不起来,什么也不想记来。  
  听着有腿步声从楼下越来越响,我知道我一定要马上离开,我来不及哭,只知道跑,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只能逃。  
  因为我已经心情大乱,我记得我跑下楼拐了进了另一个走道。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有一个人,他冲在最前面,他的腿步跑得最响,他的气息是那样的浓烈,他和我隔着很远,有着一面。  
  这是我第一次和莫明见面,我看到他匆匆的侧面,就急忙闪了下去,而他到底有没有看到我,我却一无所知。  
  碧佳的死,让我肝肠寸断,我是真不想杀碧佳,就算她真的要去自首,我无力劝阻我也只能是远远地逃开这个城市,可是,当时我像却是着了魔一样,认定碧佳就是李洛洛的化身,认定碧佳是来问我索命的,我才会那样拼命。  
  我看到碧佳掉下楼时的表情,居然是那样的平静,甚至带一点笑意,像是得到了一个解脱,我徒劳地伸出手去,看着她坠下去,那蝴蝶般张开的翅膀,那天使样的笑容。  
  是我。是我杀了她,四年前我杀了李洛洛,四年后,我杀了我最好的朋友碧佳。  
  人生为什么总是不能错一步,半步都不行?那一次不过是一个意外,为什么要我付出一生去偿还,我不甘心啊!  
  第五章:我们可以一起飞  
  我大病一场,总是在夜晚高烧,怎么也退不下来,莫明整天整夜地陪着我,他并不多言语,但我总是静静地靠着他,看得到他眼里那浓浓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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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谁能守住秘密(8)        
  有一天,天色尚好,我忽然拉着莫明去了我和碧佳、还有李洛洛的母校。  
  我们一起上了楼,走过当年我们走过的楼梯,我坐在天台上,闻着初夏的花香,一如四年前。  
  我微笑地说起那段往事,很温柔又很平静的说着那年我和碧佳的恶作剧,就像那天又在眼前重来,我的人生也是从那天开始改写。  
  李洛洛的身影像是还在那个栏杆边,碧佳弯弯的笑眉还在我眼前,可是,只不过一晃眼,都已经不在了,她们都不在了。  
  我靠着新修的才四年的栏杆,莫明在一旁静静地听,我的心很平静,这个秘密已经压在我心底太多年,怪不得有人说过,不要相信秘密。看来女人最信不过,所有的秘密,都不可能死沉在心底,总会说出来。  
  莫明一直没有说话,他扭过头来说:“你难道是想杀了我吗?”  
  我冷笑,原来他一切都知道。  
  我微笑着问:“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杀死碧佳的人是你,虽然那天我没有看到你的正面,可是,我看到了你的背影,我一直都不能确定是不是你,但是,和你在一起这么久,我没有理由还认不出你的背影。”莫明抽出一根烟,他轻轻地吐了一口轻烟。  
  “你还知道什么?”这是我意料之中的。  
  “我早就知道是你和碧佳杀死了李洛洛,是我劝她自首的,她也答应了。所以,她死了,我一直都不相信是自杀,才会盯上你。”莫明没有看我。  
  原来我们都是一场战争里的两个敌人,相爱至深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置对方于死地。  
  我不经意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和碧佳一样,劝我自首吗?”  
  “不!我想你从这里跳下去,在这个位置,像当年李洛洛那样掉下去。”莫明轻轻地说。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挑起眉:“为什么?”  
  “因为我的全名叫李莫明,我有一个妹妹叫李洛洛,上初中的时候,意外从教学楼顶坠楼身亡,当时楼顶上还有两个目击证人,一个是碧佳,还有一个就是你。”  
  我轻轻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料到了他不爱我,他是为碧佳报仇才接近我,但却没有想到,原来碧佳也只是牺牲品,所以,碧佳才会在他的暗示下精神崩溃,怪不得我会感觉莫明和李洛洛很相似,原来是兄妹。  
  而碧佳脸上那个很像是李洛洛的笑,应该也是跟莫明学的,我真是傻,还以为自己多聪明,原来真正的赢家早就在后面冷冷地看着我。  
  “那我就跳了。”我把身子伸到栏杆外面去,这一刹我万念俱灰,我失去的已经太多了,碧佳、未来、友情、回忆,现在又失去了爱情,一无所有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应该去陪碧佳。  
  我是为了杀掉莫明而来到他身边的,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他已经看到了我的样子,才会转学到碧佳的学校,虽然我一直都装成是受害者,但我从来不认为我有资格去爱莫明,因为他是那样的纯洁又善良。可是,现在他和我一样的肮脏,一样双手都是鲜血,是他和我一起杀了碧佳,我不能原谅他也不能原谅自己。  
  我不能原谅所有伤害碧佳的人,我得死,而他,我回头看了一眼他。  
  莫明的样子在夜色中特别好看。我苦笑,什么时候我开始真正地爱上了他,才对他下不了毒手。原来是我输了,我输得太彻底,他害了我和碧佳,可是,我却深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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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谁能守住秘密(9)        
  我忽然明白碧佳坠楼前的那个笑容,是否碧佳也知道事情的真相,当你爱上一个人,而他却只希望你死,那样的折磨,真是唯死才是解脱。  
  我的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很快我也可能飞坠下楼,脑海里响起一句歌词:“曾那样勇敢地爱过上他,逃落到泥地里一样优雅。”  
  有一双手紧紧地从后面抱住我,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我的脖子那里流下,莫明嘶哑着说:“别跳。”  
  我回头。看到他那双已经流露出崩溃神情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他说:“是,你现在知道了很多,可是,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艰难地说:“那就是,我爱你,我爱上了你这个杀人魔,我爱上了杀我妹妹的凶手,我爱上了你这个坏女人,我爱上你了,你这个疯子。”  
  他猛的把我抱到怀里,抱得我很紧。我无法呼吸也不能动弹。  
  爱,是什么?  
  是我们的互相伤害?  
  是我们伤害别人?  
  是我们疯狂报仇?  
  是我们彼此杀人?  
  不不,我推开他,莫明,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们没有办法当成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指着楼梯说:“你下去,让我想想,我不会再跳楼了。”  
  我的目光坚决,他咬咬牙,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摸出一只烟,点燃,天台里响起了笑声,有我的,有碧佳的,有李洛洛的,也有莫明的。  
  我们这些人是缘是孽如果都分不清楚,可是,我又应该何去何从?  
  跳下去,还是走下楼梯?  
  我不能想结局,只能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校园,那么安静的校园,我在等,等太阳升起。可能太阳升起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有办法。  
  我看到太阳的光从云层下钻出,那一道道的光线像力量一样钻进我心里,我看到碧佳的笑容,于是我张开手,像翅膀一样,准备飞翔。  
  我们在无尽的轮回中互相伤害。  
  只要有一个人停下就能结束这轮回,只是,  
  我们都恨得太深,无法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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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长安花(1)        
  长安花  
  文/雨岚  
  第一夜 杀戳  
  到处是火焰和鲜血。  
  苏莞儿挽着罗裙,带着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逃亡。  
  血色的圆月挂在树梢,月光从茂密的枝叶间筛下斑斑点点,静谧幽深的树林充满了人马踩踏声,嚣叫声和哭喊声。雪亮的刀锋和破空而至的箭簇不时的把周围人的生命带走。不敢停步,不能回头,不能死,跑!跑!跑!跑到长安去,那里颜歌还在等她。  
  想到颜歌,她心中一痛,仿佛被利刃划过一般。然而她的脚步依然没有停。荆棘撕烂了她的衣服,碎石刺破了她的脚掌。颜歌,长安!意识似乎有些模糊,只剩这两个词支持着她一路跑下去。  
  梦魇般的夜过去了。东方露出些微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跑出了那片树林。举目望去,已能看到远处的村庄与炊烟。少女大口喘着气,终于在一条小河旁委顿在地。这个时候的苏莞儿才发现,身边的族人早已消失,跑出树林的,只有她一人而已!    
  第二夜 重逢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新科状元颜歌不但金榜高中,更在长安诗会后名动京城。坊间皆传言颜歌其人挺拔俊美,温文可亲。朝中文人甚至用“渭北春天树”来形容他的清新俊雅。宰相千金亦对颜歌一见钟情,宰相不顾颜歌出身低微三次提亲,然而三次都被颜歌婉拒。问及原因,也只是说“已有婚约,不敢有负佳人。”  
  此时颜歌脸色铁青的站在府中。他刚刚收到消息,他出生的村庄一庄尽被夷为平地。他的牙齿咬地咯咯作响,李相,李相,我不过拂了你的面子,你何苦相逼至此?!  
  “公子,宰相权势倾天,你何必一定违逆他?”书僮站在一旁哭丧着脸劝他。  
  颜歌冰一般的目光扫向他,冷冷道:“难道你要我负了莞儿,去娶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小姐?”  
  书僮伸起胳膊抹了一下脸上的泪:“可是莞儿姐姐已经……”  
  颜歌眉头一皱,心中大恸。他与她青梅竹马,自小约为婚姻。他犹记她青衣婀娜,风姿楚楚,言笑宴宴;临行时她对他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昨日犹历历,佳人难再得。  
  “禀大人,”一名家丁来报:“一女子求见大人,自称苏莞儿。”  
  颜歌霍然抬头,上前抓住家丁的肩膀道:“你说……那名女子叫什么?”他神色紧张,恐怕那家丁将刚刚生出的一丝希望又生生碾碎。  
  “回大人,那名女子自称苏莞儿。”  
  家丁话音未落,颜歌已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去。  
  门口站着的,纤影细细,钗发凌乱,形容寥落,青衣上犹有斑斑血迹,可不正是苏莞儿。  
  “莞儿――”颜歌轻呼,怕声音稍大就惊破这个梦境。  
  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时眼中立刻蓄满了泪:“颜歌,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淡淡月光下她脸苍白得如透明般,颜歌心中一颤,慢慢走上前揽了她的肩:“从此,我必不让你独自一人。”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的手像冰一样冷。  
  第三夜 缘起  
  颜歌夜间不喜灯火,也不让苏莞儿掌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拥着她,说不要离开他。清晨她时常能在他眼角发现泪痕。他不顾守孝期未满,迅速安排了他们的婚事。他甚至不许她拜祭父母灵位,怕伤了她的身子。苏莞儿一向柔顺,于是样样都依了他,只整日在房中做些女工。颜歌又怕她无聊郁结,于是请了府中的莫先生来说故事。  
  莫先生是个儒生,四十岁上下,着一袭白衣,头发未曾挽起,只在脑后轻轻一系,唇边却常噙着温柔的笑意。他的眼睛深而漆黑,让人如临深潭。  
  莫先生的声音温和圆润:“第一个故事是上古时的故事,是关于桃树与蛇的。”  
  “是。”苏莞儿给先生奉了茶,坐下来静静听着。  
  莫先生于是燃起了一支香,香气缭绕,环曲如带,香气缥缈恍惚。  
  “上古时有一座山叫桃都山,山上有棵大桃树。这树“根盘三百里,枝蔽天日”,开花时,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结实时便“星繁九天,香溢四野”。这棵树的特异之处在于它一株双生,雌雄同体。经过不知几千年的修炼,桃树向阳的一面化为了男子,自名桃实;向阴的一面化为女子,自名桃姬。”  
  “在这桃都山上还住着一对蛇,叫烛阴,盘曲百里,寿自天生。这对大蛇和桃树不知道谁生得更早,自有记忆起他们便同时存在了。在桃树尚未成型时,烛阴便守护他们不受上古灵兽侵袭;化型之时,又是烛阴在旁护法。”  
  苏莞儿接口道:“那对大蛇真好,那他们的关系自然是好得很了。”  
  “当时是这样的。”莫先生点点头:“他们就这样一直平安相处了很久。就在这一年,母蛇要产卵了,这可是几千年未有之事,桃树和蛇都很欢喜,桃姬也对母蛇悉心照看。也是在同一年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开战了,后来共工战败,一头撞在不周山上,于是天塌了下来,洪水从天上滔滔而下,一直淹到了桃都山。桃姬生长在阴面,被洪水淹了大半,眼看就要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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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长安花(2)        
  “啊!”苏莞儿掩口轻呼了一声。  
  “这时桃实听说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植物的本体牵移,那就是灵兽的内丹。”  
  “内丹?”  
  “内丹是灵兽修炼的精华,有了这个内丹大桃树便可如动物般自行移动了。但是失了内丹的灵兽自无法再活。那一季本是春季,该是桃树开花,母蛇产子的一季。可是桃树在那一季凌落破败,桃姬在桃实面前日渐委顿下去。一日公蛇有事要离山,只留下母蛇和桃树。”  
  讲到这里,莫先生微微一顿,嘴边露出一种莫可名状的笑容:“你可知道公蛇回来时发现了什么吗?”  
  苏莞儿只觉得浑身冰冷,心膨膨跳个不停。她摇摇头。  
  “公蛇回来的时候,满山都是落英缤纷,大桃树已经移到更高的山坡上,开得绚烂无比,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它心中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迅速向自己巢中游去。在那里,它看到一生中最惨痛的画面,母蛇被从中剖开,死时犹不瞑目,两枚蛇卵破碎在它身侧。”  
  “啊,那桃树,那桃树……”苏莞儿颤不成声。  
  “是啊,”莫先生声音仍是波澜不惊:“那桃树趁公蛇不在,母蛇产卵后体弱竟杀了母蛇,夺去了内丹。公蛇仰天长啸,悲愤难言。此时桃实出现在公蛇面前,痛苦流涕,说他夫妻情深,实不能看桃姬这样死去。公蛇不怒反笑,咭问桃实道,‘你夫妻情深,难道我们就不是夫妻情深,我们相处多年,她又产后虚弱,你们、你们真真下得去手!’公蛇自口中吐出一物,桃实细看之下,那物如鸡卵大小,赤红圆润,竟是灵兽内丹。公蛇目中流血,道:‘我不惜离别妻子、自损灵力,去为你们寻内丹,谁料你们竟如此对我!上天对我不公!’桃实和桃姬闻言也是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地面被鲜血染红了一片也不肯抬头。”  
  苏莞儿问道:“那公蛇原谅他们了?”  
  莫先生摇了摇头:“杀妻灭子之仇如何能原谅。公蛇吐出自己的内丹,连同那颗圣兽的内丹和它自己的千年修炼之身一道作为了神的祭品。以这祭品它下了一道诅咒:我咒桃姬桃实生生世世不能结合,否则桃姬必死于桃实面前!  
  苏莞儿听得心惊肉跳:“这样恶毒的诅咒。那后来呢?”  
  莫先生笑笑:“没有后来,这个故事到这儿就完了。”  
  苏莞儿抬头看看,窗前的一支香刚好燃尽,因笑道:“先生这香闻起来让人如做梦一般,可有名字?”  
  莫先生悠然道:“可不就叫‘绮梦’么。”  
  第四夜 迟归  
  这一夜,莫先生仍携了一支香前来。  
  他燃了香,端坐在她对面。那烟袅袅的升了,又淡淡散开:“第二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杀手和一个妓女。”  
  “他是一个杀手,和许多杀手一样,他强大、冷血、无情……”  
  “英俊?”  
  “是的,英俊。”莫先生的唇边露出莫名的微笑:“你已经能在脑中想像他的样子了吧?”  
  “他……”那香的味道让苏莞儿昏昏沉沉:“他应该叫‘小柳’,很瘦,苍白清俊,喜欢着黑衣,因为黑衣不见血。他独来独往,来去如风。他用左手拿剑,应该是柄黑色的长剑,剑名‘如佩’。”  
  “正如你所想”,莫先生继续道:“‘柳郎君,无情剑’名动江湖。他确实是最出色的杀手。只是最出色的杀手也有受伤的时候。那次他伤得很重,虽然杀光了对方所有人,但自己也受了从未有过的重伤。那天夕阳是如血般鲜红的,他在河中飘浮着,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完了。但是有人救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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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长安花(3)        
  苏莞儿笑道:“那必是个女子。”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是个女子。柳郎君醒后便发现自己被一个女子救了。她不美……”  
  “她不美,”苏莞儿接道:“她骨瘦如柴,手腕上串得一只镯子可以滑到肘际。她的头发却梳得油滑整齐,她的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她的额上,她的额上……”她露出沉思的神情,仿佛努力回忆什么却想不起来。  
  “柳郎君第一眼便看出她是个妓女。那样妖艳的妆容,那样低的领口,不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应有的打扮。她的床上充满其他男人味道,这令他作呕。他冷冷地对她说:‘我是个杀手。’他以为她会惊慌。谁料她只是微微一笑,沉静淡定:‘我知道。’他于是又道:‘我会杀你灭口。’那时他是真的存了杀了她的心思的。她只是安静的整了整头发,把药放在他的枕边:‘你随时可以来杀。’柳郎君这才知道,她真是的心如死灰,便如他,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死是最无力的威胁。”  
  “她说她叫玉容。柳郎君冷冷道:‘俗不可耐的名字。’她回以冷笑:‘妓女不需要高雅的名字。’她毫不诲言自己的身份,亦不以为耻,只是每天安静的照顾他,帮他换药。他话少,她话更少,两人常常一天不说一句话。他没有看到她接客,大多数时候她都静静地坐在镜子前,眼神沉沉如水,不知道想些什么。”  
  “后来他伤好了,他没有杀她。这违反他一贯行事的作风。他对自己说‘我不是下不去手,只是不想杀她,如此而已。’他走时也是傍晚,临行前他告诉她,他叫小柳。‘小柳,’她唇边染了一层笑意,那笑意慢慢爬上了她的脸颊,她的嘴角。柳郎君微微一愣,他从没发现,其实她是美的。她没说什么,只向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到了她的小屋。他们本就该如此,一个名动江湖的杀手和一个乡野妓女是不该有什么交集的。”  
  苏莞儿笑了笑,那笑从她的唇边慢慢爬上了她的脸颊,她的嘴角:“他会回来的!”  
  “两个月后。柳郎君回来了,几乎和上次一样重的伤。他一向浪迹天涯,无亲无友,亦无处可去,他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这里。见到他时,她没有欢喜,也没有吃惊,只淡淡的一句‘你来了’。他躺在床上,看她为他换药,忽然觉出她身边安定的味道。‘我是杀手,也许会杀了你。’他对她说,他的如佩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他是认真想杀她的,一个杀手不能对任何地方有所留恋,否则等待他的只有死。剑柄传来她脉搏细细地振动,他的手忽然颤抖了。第一次,他感觉自己无法控制手中的剑。她却不耐烦起来,用手拔开他的剑,面带讥诮:‘你平日杀人也是这么婆妈?’他终于没能下手。”  
  “伤愈后他走了,三个月后他又回来了,这次的伤比上次更重。一年后他又回来了,仍是重伤。一晃五年,总是如此,这儿便如他的一个客栈,他是心安理得的住客。受伤时才回来,伤愈时便走。她淡定如初,他冷漠如初,只是,他身上的伤痕和她眼角的皱纹都日日多了起来。”  
  “那是他受的最重的一次伤。背部的一刀从颈部一直沿伸至腰际,深可见骨。他浑身是血,犀利的眼眸淡而无神,他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一次连她的眼中也露出了惊谎的神色。  
  他受伤过重,整日沉沉睡着。”  
  “等他从梦中沉沉醒来时,屋里满是呛人的烟味,一个人正艰难地拖着他移动。‘玉容?’他想叫她,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咳了几声。屋里都是火光,外面是人马的嚣叫,是他的仇家!他想拿起剑,可是他的手软软的,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地上有一个屯菜的坑,那坑大概有一米高,长宽只容得下一人。她把他安置在坑中,伏在他身上,上面是铁铸的盖子!空气越来越热,他感到自己要烧起来了。他甚至闻得到她身上传来的焦糊味。然而那女子只是咬紧了牙,一声不吭。什么东西滴了下来,凉凉的,浸湿了他正要起火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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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长安花(4)        
  苏莞儿的脸上露出梦幻般的表情:“血,是血!”  
  莫先生看了看香炉,那香应该已要燃到了头。  
  “柳郎君发现那是玉容的血。她竟要用自己的血来让温度降下来。他听她在耳边说:‘第一眼见到你后我就决定做个好女人,能配得上你的女人。十年了,我每天都希望你能停下来说不走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小柳,不要走了,留下来……娶我……好吗?’她要死了,他恍惚地想,玉容要死了。这时,巨大的椎心泣血的痛楚才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他用了十年都没有想清楚的事在这一瞬间格外清晰。其实他这些年四处杀人只是为了受伤而已,只有受伤他才能回到她身边,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感到安心。她等了他十年,等他终于发现自己爱上她的时候,却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的怀里。‘好,’他在心中默默地许她:‘我再也不走了。我要以剑做犁,种一些庄稼,你会养一些小鸡,我们会有一双儿女……’”  
  苏莞儿忽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后来呢?”她声音嘶哑地问:“柳郎君死了吗?”  
  莫先生含笑不语:“今天的故事便到这儿。”  
  “这香?”她看了看香炉里一堆灰烬。  
  “惊神。”他仍是微笑:“这香叫‘惊神’”。  
  第五夜 菱歌  
  “先生为什么总喜欢燃香?”苏莞儿看着莫先生把一柱青香燃起。那香总让她昏昏沉沉。  
  “习惯而已,”他持香在手,轻轻解释:“小姐若不喜欢便罢了。”  
  苏莞儿反道不好再说什么:“哪里?”她浅笑:“先生的香很让人安心……今日的香叫什么?”  
  “堪折。”莫先生于是燃起香:“第三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君王和一个采菱女的。”  
  那香气与前两次的不同,散而不聚,一燃着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闻起来微微苦涩。  
  “他是一个江南小国的王,叫离。但他不喜欢做国君,他性格懦弱,安静内向,他所喜欢的只不过是弹琴、做画、寄情山水而已。”  
  苏莞儿轻叹了一声:“生在帝王家,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莫先生点点头:“所以离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一直努力当好他的君王。登基三年后,太后做主为他成婚,要成为皇后的女子是朝中一位很有势力的大臣的女儿。大婚前昔,离一时起兴,乔妆成侍卫的样子悄悄潜出了宫去。”  
  “于是他碰见了她?”  
  “是。”莫先生点点头。  
  苏莞儿轻笑出声:“先生,你的故事都是这样的。”  
  莫先生也微笑:“因为事实本就如此。离出了宫门后放马疾奔,在马上他听到了她美妙的歌声。那歌声清丽婉扬,带着江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歌唱得是: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苏莞儿打断他道:“先生你讲错了。”    
  “哦?”  
  “那歌应是: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讲到这里苏莞儿真的轻轻击着拍子唱了起来,歌声清新婉转,竟不像是苏莞儿的声音。  
  莫先生笑道:“你讲得对。后来他在一个荷塘边找到了她。她划着船,穿着浅碧色衫子,头发只轻轻在头上一挽,用一根簪子松松簪了。她的袖子挽得很高,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她边唱歌边剥着菱角,脸上犹带着水珠。她不与于他在宫里遇到的女子。”  
  “离对她一见倾心,于是便抛开国事,在南塘一住数日。他年轻俊美,风度不凡,又对她一往情深,很快获得了她的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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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长安花(5)        
  苏莞儿听至此处冷笑一声:“他是自私的男人,明明知道她只有在南塘才能清新自然,却执意要带她回宫。他要把一朵荷花生生折了去,插在瓶子里。”  
  莫先生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惊诧之色,你脱口而出:“原来你也怨过!”  
  “我?”苏莞儿霍然一惊,如梦初醒道:“先生何出此言?我们不是在说故事么?”  
  “可不是在说故事么?”莫先生淡淡笑道:“菱女虽然不愿意离开家乡,可是为了离她还是同意了进宫。离甫一回宫便要封菱女为妃――在那个年代封一个出身低微的采菱女为妃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但未来的皇后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大度,她不但力排众议支持离的决定,而且还与菱女姐妹相称,比离更喜欢她,吃穿用度一点不曾亏待了她,不让她在宫中受一点委屈。”  
  苏莞儿听及此处,道:“那皇后倒是个好人。”  
  莫先生不置可否:“关于菱女的事,一向懦弱的君王无比坚决,甚至以放弃皇位相挟,再加上有未来皇后的支持,大臣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与菱女成婚当天,皇后还送了枣子与莲子来,祝他们多子多福。”  
  苦涩的香气穿过纷繁的岁月委迤而来,一些凌碎的画面蛇般从指尖滑过:“那菱女,额头是否有,是否有……”苏莞儿皱了皱眉,却再也想不出菱女的额头有什么。  
  “新婚之夜,吃过瓜果菱女忽然大叫头痛。离抱着她,看着浓稠的血从她的眼中,鼻子,口中渗出来。‘水,水……’她凄厉的呼叫着。他大声叫着宫女太监,然而没有任何人应他。他在宫里疯狂地跑着,然而整个宫里他找不到一滴水。他只能抱着她,看着菱女的血一滴滴流在他明黄色的帝袍上……”  
  苏莞儿咬紧牙恨恨地问:“下毒的是皇后,是皇后对不对?”  
  莫先生只是轻轻挥挥衣袖,拂散了最后一缕残烟:“也许。”  
  “为什么先生的故事都没有结局?”  
  “明天是最后一个故事。”莫先生如叹息般说:“我会告诉你前三个故事的结局。”  
  第六夜 魂归  
  苏莞儿身着大红嫁衣静静地坐着,在她身旁的是颜歌。离吉时还有一个时辰。  
  “先生真是好本事,”颜歌笑道:“莞儿吵着今天一定要将你的故事听完才肯与我成婚。”  
  莫先生仍在轮椅上,唇边挂着微微的笑意:“之前的三个故事苏小姐可曾讲与你听了?”  
  “讲了。”颜歌颔首之余眉梢稍带不豫之意:“先生讲的故事似乎太过悲伤。”  
  “悲伤?是啊。”莫先生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情:“悲伤的不只是故事而已。”  
  “先生,”苏莞儿微感不安:“今日为何不曾带香来?”  
  莫先生笑而不答,只用一双深沉的眸子看着他:“苏莞儿,你可记得前三个故事中的女子有何相同之处?”  
  苏莞儿只觉得莫先生的眼眸水一般幽深,自己便在那深深的水底,往事如游鱼般滑过,她伸出手,那些人、那些事在心中渐次清晰起来。  
  “莞儿。”颜歌轻轻拉了拉她。  
  “让我想!”她微微地闭了眼,相同之处……三张脸在她面前依次闪过。啊,她们!她蓦地睁开眼。语音颤抖:“她们的额头上,额头上都有……都有……”她惊恐地向自己眉心处抚去。  
  莫先生轻声道:“桃花胎记。”  
  “桃花胎记?”颜歌心中一凉,转过头去看苏莞儿。青丝如黛,眉目如画,眉眼之间浅红的正是桃花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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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长安花(6)        
  颜歌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你说,莞儿和我的命运……我不信!我不信!”他紧紧抱住苏莞儿:“我们马上就会成亲,任何人也拦不住我们。”  
  莫先生浅浅笑道:“呵,颜歌,其实你早知道了不是吗?不知道的只有她而已。”  
  颜歌的脸蓦得惨白:“不要告诉她!”  
  莫先生缓缓摇摇头:“太迟了。”一物从莫先生手中抛出来。木制的、方方的、硬硬的,上面有朱红的字迹。  
  “不!”颜歌疯狂的向那块木牌上扑去。  
  就在那一瞬!一瞬之间她已经看清了木牌上的字。不,那不是木牌,是灵位。灵位上的字如火焰般灼了她的眼,仿佛有极凉的水慢慢浸透她的身体,她的身子越来越轻,跟着那水向上浮去。  
  灵位上的字是:爱妻苏莞儿之位  
  她木然向地上看去,烛光摇曳下,她的影子是透明的。  
  是啊,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和其他人一起奔跑着,箭簇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她想着颜歌的名字,心中一痛……心中一痛……一痛……是箭簇啊,一箭穿心!其实她早已死了。那个念着颜歌的名字来京城找他的其实早已是个魂灵。颜歌他早就知道,所以他不让她掌灯,不许她上街,所以他要和她立刻完婚。她唇边挂上一丝苦笑,自己早是个死人,颜歌,你惶惶然挽留些什么呢?  
  “莞儿!”颜歌冲过来抱住她的身体,只感觉未婚妻的身体在自己手中向树叶一样轻。她的身体在烛光下渐渐透明起来。  
  她深深地看了颜歌一眼:“我们,逃不脱那个诅咒的。”  
  莫先生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痛哭失声,看着她在他面前化为一滩碧血。她终于,还是死在了爱人的怀里。  
  “你,”颜歌发疯般的摘下墙上的剑向莫先生刺去。  
  莫先生并不躲闪,那剑深深刺进了他的心脏。他仍在微笑:“桃实,桃姬能死在你的怀里你应该觉得幸福了。你可知我那妻儿死时我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吗?”  
  “吉时已到——”  
  “请新郎新娘入席——”  
  吉时的鼓乐喧天映着一屋血光赫然有了些凄凉的味道。  
  地上是自杀而死的颜歌的尸体,莫先生静静地燃了一根香。烟雾缭绕中,地上的一滩碧血、颜歌的尸体都慢慢化为飞灰向香上飞去,那香本是极短,后来竟越燃越长,到最后燃成了一根完整的香。  
  莫先生看着那根香,眼中是郁郁的神色。又一世过去了。桃实,每一世的你在得知真相后都杀了我一次。你一世世痛失所爱,而我则带着这满身伤痛一世世轮回。在桃都山生活时,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彼此怨恨这么久。你未必不曾后悔过,我也一样,可是一旦走错一步,我们就不能回头。我们在轮回中互相伤害,只要有一个人停下就能结束这轮回,只是,我们都恨得太深,无法止步。  
  他默默的收了香,这支香,叫做“魂归”。  
  第七夜 轮回  
  灯红酒绿。深圳。夜。  
  “小白,快点。”女子娇笑着,她总喜欢称自己的男朋友为小白,就像蜡笔小新叫他的狗一样。  
  “就是这里?”男子迟疑地打量着周围破旧的建筑。这幽深的小巷,夜的诡异让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错不了的。”女子笃定的说:“朋友们都说他算命最准。”  
  “啊,那里!”小白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静静地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目不甚出众,只一双眸子明如秋水。  
  “就是他。”女子兴奋地跑过去。  
  男人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而安静:“你要问什么?”  
  女子嫣然一笑:“问前生。”  
  男人唇边露出淡淡地笑容:“我先给你们讲一个上古的故事……”  
  淡淡灯光下小白宠溺地看着身边的女子。她的额上有个淡淡的桃花胎记。  
  这一世的轮回,我们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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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1)        
  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  
  文/莫可菲  
  壹  
  二月十二。花朝节。宜栽种、祭祀、成事。  
  我小心拐进偏殿。这么早就来拜祭的香客,也只有她了。  
  果不其然,走廊尽头,那间微开的门边倚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金字招牌般的曳地芙蓉长裙,印证了我的想法。  
  此时的她,心情一定激动吧?雪莲花的不朽传说,将继续的流传下去,不致终结。多么好。  
  我的心情,也是一样呢。  
  贰  
  十年前。  
  父亲焦急的在产房外踱步。一众亲朋好友、家丁仆妇,亦翘首待在大院,当然,那是个对大家都很重要的日子。  
  就是在这样万众瞩目的盛况中,婴儿响亮的啼声冲上云霄,似为大家的等待交出答卷。  
  尽管,只有我觉得,那响亮的哭声中,仿佛还带了点诡异的凄厉。  
  “生了!老爷,生了。”满头是汗的稳婆跑出来,无比骄傲,“是个女儿!”  
  “哦!”父亲的老眼中掠过一丝紧张,“有没有,雪——”  
  要出口的话却在看到我时骤然咽回肚。  
  哦,父亲那种既期待又怕受伤的表情,我已看过多次,决不会陌生。  
  于是,我垂下头,不等他发落,就独自往外走去。在我身后,那些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什么?有那个烙印?这么说,她真是天命——”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这么一来,叶城的地位总算是保住了!”  
  后面吵吵嚷嚷的,不过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雪莲,是的,就是那个我等了六年也没能拥有的,该死的烙印。  
  自古以来,叶城和周城水火不容,为了更多的版图,双方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战事不息,百姓苦不堪言。叶城以阴阳为纲,依天而行;周城则热衷兵器戎马,骁勇好战。双方实力不相上下,战争常常陷于胶着。后来,叶城的大司命和周城的城主总算坐到了一起,为了平息战争,抵御外侮,两城决定以世代和亲的方式达到友好睦邻的关系。每一代,将由叶城的“天命之女”嫁到周城,繁衍子孙,长此以往则两城血脉融合,可达一统。  
  叶城的“天命之女”,是要在大司命卜出的家族中,诞出右肩上带有天生雪莲印记的女婴。是故,两城的和亲政策又叫做“雪莲之盟”。  
  是的,在我出生之前,我的家族被当时的大司命卜中,而我出生时,肩上并没有那一朵寄托了全城期盼的雪莲。  
  高坐于神殿中的大司命不会错。母亲为我百般辩驳,说有可能等我长大了,那花才慢慢现形。被我家花重金打点的神殿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于是,我从小就在他人期望-失望,宠爱-嫌恶的目光中长大。  
  一直到我六岁,肩上还是没能长出那该死的雪莲花。  
  同年,母亲再度怀孕,生下了真正的天命之女。  
  我的妹妹,莲心。她出生后,抢走了我的名字。我则随便改成了芙心。  
  被抢走的不只是名字,连同旁人的期望,母亲的维护,父亲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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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2)        
  原来,一朵花可以如此真实的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从我妹妹出生那天起,仿佛天地变色。我一下子从富家大小姐,转为无人过问的下人。  
  母亲看我的眼神中再无慈爱,只剩下嫌恶。仿佛比起那些偶然蹿进庭院的野猫来说,她更加见不得我这个大女儿。  
  妹妹满月那天,神殿的长老们为妹妹举办了好隆重的仪式。还在咬指头流口水的妹妹被按在很华丽的高脚椅中,不知所措的望着周围走来走去的古怪老头,“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在角落里忍不住笑,却遭到母亲狠狠的白眼:“你可别触了我女儿的霉头!”  
  ……我。她女儿。  
  于是我只好缩在角落不发声,用指甲死死挖着柱子上的木屑。这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飘来,定在我脸上。  
  他一定看到了我的小动作,同样看到了我脸上无声的泪痕。  
  是站在神殿中为我妹妹祈福者之中,最年轻的少司命。  
  我不服气的停下手中的动作,给他瞪回去。  
  奇怪,明明是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瘦弱的身材连那白色袍子都没撑满,脸上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并没有因为我的瞪视而退缩,反倒是用那双略带怜悯的温柔眸子,静静的凝视我。  
  ……他以为自己很好命,可以取笑我么?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我本来擦干眼泪,准备追上母亲时,母亲却转身,从容而坚定的摸摸我的脑袋:“心儿,从今天起,你……就留在神殿吧。”  
  说完,不给我任何的解释,就毅然上轿,任我被突来的坏消息炸空了脑子。  
  后来我想,那时的她,是否已不记得随口为我取过的新名字了?她的眼里,就只有能够为叶城带来和平与生机的,那个莲心。  
  叁  
  我被遗弃在神殿的那一夜,不吃也不睡。抱着膝盖望着山下的灯火,我当然明白,既然母亲有本事买通神殿说我长大了会变成天命女,那自然有本事让神殿收容我这个弃女。  
  感觉到身后有人来,我微微侧头,看到白袍的一角,冷硬的说:“别劝了,我不想吃东西也不想睡觉。”  
  那人听了我的话,反而从容的走到我身边。“相反,倒是该我说,你占了我伤春悲秋的固定位子。”  
  ……连这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屁孩都欺负我!我不发一言的站起来,他却没有要回到本位的意思,和我刚才用同样的角度望着山下,喃喃自语道:“这样也不见得不好啊,起码不用看人脸色。”  
  “少装得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你哪来立场劝导我?”  
  “我没有劝你,”他的脸上波澜不惊,我诧异小小的他竟然如此能控制表情,“我只是说出事实——事实是,你的父母已经放弃你,如果连你自己也不要努力的话,那,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  
  他指着脚下的山崖。  
  那么晚了,什么都黑漆漆的,下面不知有多少荆棘、乱石,下去的话——  
  “你很想我粉身碎骨吗?”  
  “如果不想死的话,那就好好活着。”他宝石般的眼睛凝视我,仿佛刚才那些残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你也看到了,那些长老们都很忙,只有我愿意帮你——你应该听我的话,这是你唯一的路。”  
  我看着他丝毫不像在开玩笑的脸。山下那些差不多大的孩子,只怕还在摘果摸鱼、结伴整人吧?  
  “听你的话,我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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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3)        
  “至少,你可以在这里生存下来;然后,你可以学到一些东西——”  
  “然后呢,变成像你们那样的讨厌祭司吗?神颠颠的宣布谁是下一任天命家族,再看到更多的悲剧?”  
  黑暗中,他稍稍动容,但随即恢复平静:“你为什么不去想,也许,你可以改变这一切?”  
  ……改变?  
  至高无上的神权?延续多年的雪莲之盟?  
  我心中燃起新的希望,嘴里却还不依不挠:“就算当了司命又怎样?还不是天天困在这神殿——”  
  “我可不可以理解成,让你生气的原因,其实是嫁不到英俊多金的周城少城主,当不成未来的周城女主人?”  
  他忽然笑了。嘴边泛起不自觉的揶揄。  
  就像那朵我期盼过却也憎恶过的雪莲。  
  “这么晚了,你又对这里不熟悉——要不要我带你认路?还有,我叫天皓。”  
  然后我觉得,仿佛,留在这神殿,也不是多么不可接受的噩耗了。  
  肆  
  从此留在神殿,和天皓亦师亦友。他读巫彭之书,习刀剑之术,每每读书习武的时候总让我跟在旁边。渐渐的,神殿上的人说起我时,都不再是山下某某家的大小姐,而是“少司命天皓的徒弟”了。  
  但并不是说,山下的那个家庭,就从此和我没有瓜葛。从妹妹的成长经历,我才知道,要做一个真正的天命雪莲女,并不轻松。从她周岁礼抓起天山贡品雪莲之后,更多的期望、更隆重的仪式纷至沓来。两年一度的加持之外,还有三不五时的训导、正心、明礼等多项课程。  
  又到了这个时候,天皓照例把我关在他那书房中。让我眼观鼻,鼻观心,静静抄完大段的心经。  
  他自己虽在隔壁占他的卦,但对我的动静仿佛了若指掌。  
  “叹什么气?莫不是又因为分心,画了大团墨块在纸上?”  
  真讨厌。为什么连这点小小心事都看出来呢?看出来为什么等不及要昭告天下呢?  
  “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能放下吗?”  
  如何能放下?换做是他难道就可以?  
  “你是看着我一步步到这个位子的,只要继续努力,相信扭转乾坤的时刻终会来到。”  
  是的,我知道他占卜功力日益精进,几次准确的洪水地震由他卜出,名动全城,大司命年事已高,他已经是众望所归的接班人。  
  ……所以,更不能在这时坏他大事,对不对?  
  即使,今天这么特殊……  
  我渐渐平复情绪。过一阵,他来检查我成果。“恩,不错……”  
  离我来到神殿,已经快十年了啊。十年之间,已经足够让稚嫩小童,成为长身玉立的少年。尽管,他还是像少时那样,毫无嫌隙的贴近来检查,但被他纤长玉指掠过的手、被他如兰气息碰触的脖子,都不争气的发烫。  
  有过多少次,望着他看书的恬静样子,望着他练剑的飘逸身姿,我多想抛下所有的愤懑,忘记所有的委屈,什么都不管不顾,就像燕子归巢般朝他奔去——  
  但他眼中仿佛永远的水波不兴。那么聪明的他……  
  我咬住嘴唇,竭力漠视心中的波澜起伏,无辜的说:“所以,师傅你可以放心,去为莲心小姐主持成年礼了?”  
  “恩,我回来之前,你还要把剩下的半卷抄完。”他淡淡的说,转身出了书房。  
  他走了没多久,我偷偷溜出了书房。  
  随着他权势日高,很多细节不可能顾及了。无形中减弱了对我的管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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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4)        
  妹妹的成年礼,我怎么可能错过呢?  
  伍  
  我换下了白袍,稍做打扮,这样一来,谁也看不出我是待在神殿的人,会把我和那些香客混为一谈。尽管如此,一路上,还是受到了好些男人的注目。这种眼神我并不陌生。小时受到的宠爱,除了“准天命女”的光环外,还有粉装玉琢的功劳。  
  越发咬碎银牙——  
  全天下就只有那个准大司命视而不见我的美貌!  
  穿过热闹的进香殿,顺着墙根溜到大殿的背面,我讨厌的人正在里面给抢走我一切的妹妹主持成年礼。  
  殿内冠盖云集,层层叠叠之中根本看不到穿华服戴名器的莲心,倒是天皓,他戴着高高的峨冠,身批象征着最高神权的压金线黑袍,吟诵出拗口绵长的祷文。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么,今天跪在他脚下接受加持的女子,应该是我。  
  那样的话会好很多吗?我不禁怅然。  
  再往前面,是神殿的膳房。稍迟,莲心还会喝象征礼成的神之酒……  
  匆忙中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谁?谁还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  
  我面色煞白的看去——  
  从没见过的年轻男子吃痛,摸着额头,不兴师问罪,反而急急说:“姑娘,可曾撞疼了你?”  
  十多年来,我的生命中除了山下那些趋炎附势的亲戚外,所见男子无非神殿的各位祭司,又以常年待在“师傅”身旁为主,早就习惯了天皓淡漠得接近疏远的态度,现下见了这样新鲜的人,不禁笑出来,忘了自己在何处。  
  年轻男子倒是呐呐的红了脸。不像师傅那样甚少给我占到嘴上便宜。  
  他服饰高贵,却似带有异样风情,眼中的纯良也不似我小时见过的叶城贵族。我板起脸:“你是何人?干嘛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听墙根?”  
  看他模样本来想说“你不也是”,但也许是良好的教养让他隐忍,看看四周,却问:“我想见叶城的天命之女,听说她今天要在这里出现——姑娘,能行个方便吗?”  
  我看着他的脸:“你不是叶城人。”  
  他有些尴尬,拉我蹲下,“对不起,我是周城的人。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周城的人对未来的女主人有着好奇。但像他这样,不惜偷偷跑来一见,又并无登徒子好色模样……  
  我心里有了数。“有很多人在,你见不了的,还是快快回去吧。如果被人发现,就吃不了兜着走。”  
  我转身欲离去,他却拉住我,认真的解下腰间玉佩塞进我手中:“拜托你带句话给你们的天命女,好吗?”  
  那块温润的玉佩上赫然刻着“弘”字。是多年前我被灌输过,未来夫君的名讳。  
  “请告诉她——周城的少城主不想接受这种强加的姻缘。”  
  我装聋作哑:“难道贵城主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不,还没”,他立刻红了脸,“从小,少城主家教甚严,就连近身服侍的都是宦官,没能跟半个同龄女子有缘交往。”  
  看着我诧异的眼光,他解释说:“但他不想因为所谓的神喻,就去接受一个从不认识的异国女子,那样的话,会对不起……未来他可能喜欢的女子。”  
  我不禁笑起来。原来还有这样天真的人!他以为,神喻啊盟约啊是可以轻轻松松摆脱掉的吗?而且是用这么简单的方式?  
  声响有点大了。殿内,离这面墙比较近的人听到了我们的动静。我们还没来得及跑,就见上方的窗户被打开,一个熟悉的人探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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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5)        
  是母亲。曾经的母亲。  
  见到年轻男子,她先是倒吸一口冷气:“少城——”  
  他连忙一嘘,“是我的错。我知道大婚前不该来瞧未婚妻的,但就是好奇。”  
  我冷笑一声,若是被母亲听到他刚才的话,不知会不会气坏?  
  看到我,她脸若寒冰:“今天是我女儿的大日子,你来干嘛?”  
  这么多年了啊,也许她多了几丝皱纹,但对我的态度,和离弃我那日,并无不同,甚至,连起码的伪装都不需要了。  
  “你们……认识?”周城的少城主看看她又看看我,“为何初来贵城拜见时,没有看到这位姑娘?”  
  母亲满脸怒气,却不掩紧张的盯着我,似是怕我说出什么丢她脸面的家丑。  
  但我只是冷着脸,速速离开。  
  陆  
  一口气跑回书房。  
  刚才的事,除了我们三人,应该没有其他人注意到吧。  
  展开宣纸继续抄写,手腕却根本没力,笔笔点出不成形的墨团。终于我放弃,从地毯下抽出之前发力抄好的下半卷,叠放在了桌上。这么一来,师傅那边也好交差了。  
  师傅他……会发现吗?我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估摸着仪式接近尾声,心里却仿佛藏了面战鼓,怎么也停不下来。  
  等我被亮起的灯光惊醒时,自己已经趴在书案上睡了一小会儿。  
  天皓褪下那件象征神权的黑袍,随意一扔,并不存在的飞尘让我的心也再度提起。看了看案上的笔墨,他淡淡一笑:“我的好徒儿,是抄到睡着呢?还是睡着了也不忘抄经?”  
  我没有心思跟他过招,连忙收拾自己:“师傅劳累一天该休息了……我也回房。”  
  “不打算听听莲心成年礼的盛况么?”  
  “师傅不是教我,对别人的事不用太上心?”  
  他点头,“顺便说一句,周城的少城主今天也来了,心事重重的样子,但还是很英俊倜傥,你要是能嫁他还真不赖。”  
  我隐忍住快要爆发的火山,冷冷的说:“我回房。”  
  在我背后,他忽然问:“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以当天命之女,你会接受吗?”  
  还有机会吗?雪莲、万众的瞩目、那谦谦君子的夫人……  
  我无言的走出书房。心知这一步踏出,再无回头的路。  
  柒  
  即将出嫁的莲心,忽染怪病,皮肤长疮流脓,破溃恶臭。  
  这个消息让神殿震惊。走到哪里都能听着闲言闲语。  
  “据说是成年礼之后发作的,传出去,神殿等于自毁长城——”  
  “说来也是那当娘的自作孽,狠心丢掉大的,只宠小的,却是这样下场。”  
  “难道‘雪莲之盟’就要断送在这一代?”  
  但天皓还是那么云淡风清,仿佛这一代的雪莲之盟能否结成,跟他的大司命位子、跟整个叶城的命运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他是那么云淡风清的问我:“芙心,你愿意再当回莲心吗?”  
  仿佛问我晚餐要不要吃鱼那么简单。  
  我盯着他的脸:“你呢?你愿意吗?”  
  他渐渐承受不了我目光的压力,稍稍别转脸。  
  也许,我是无法从他脸上看到我想要的表情,更加无法从他这里得到徒弟之外的身份。  
  “周城的少城主并没见过你妹妹。你母亲骗他说一早把天命之女送来神殿养育。除了神殿,别人也不知道你姐妹长相。神殿这边我可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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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6)        
  我让自己冷静。“那么,雪莲呢?我明明没有——”  
  到时验明正身,岂不扑上去送死?假冒天命之女,这个罪要我如何承担?  
  他微微皱眉:“你母亲自有办法,她约你明日一早,到她平日烧香礼神的偏殿商谈。”  
  我终于忍不住叫起来:“母亲!全是我母亲!当年她说我是准天命女,我就一直等;生了妹妹把我扔在这儿,她头也不回;现在为了该死的盟约,她又要把我抓回去利用——”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如此残忍?  
  天皓没有因为我的大吼大叫而激动,他深深的凝视我:“可是,现在的结果,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从他的瞳中,我看到面色苍白的自己——  
  莫非他知道,妹妹之所以得病,是因为我每次算好时间,偷偷去膳房做的手脚?  
  他毕竟是即将登上神坛的大司命啊。  
  我心乱如麻。到了今天的地步,确有自己的执念,却更像是我无法收场的噩梦。  
  假扮天命女,嫁入周城,难道不会招天谴?他既然能算到这一出,为何不一开始就制止?  
  忽然,我觉得,这个十年来朝夕相处的男子,其实,我并不了解真实的他。  
  我再也绷不住,叫着“天皓”扑进他怀中,十年来第一次这样直呼其名,“天皓,我错了,我不要假扮天命女,也不要去嫁人,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就我们两人,你也不要当大司命了,我也不去报仇了,我们什么都不管,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他没有立即推开我,却用手一下一下轻拍我的背。那掌中竟似有无限的温柔,以及,更深一层的悲凉。  
  他果然是聪明的。不用开口,就让我的冲动渐渐熄灭。  
  他是不可能放弃争取良久的这个位子的。同样,我也不可能对那一段屈辱的过往说忘记。我们更不可能丢下烂摊子跑去双宿双飞。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女人!  
  而明天一早,她还会像一个无辜的母亲那样,等着跟我这个被她抛弃十年的女儿相聚,恬不知耻的瞒天过海,愚弄世人——  
  捌  
  二月十二。花朝节。宜栽种、祭祀、嫁娶。  
  我小心拐进香殿。这么早,会来诚心拜祭的香客,也只有母亲了。  
  果不其然,走廊尽头,那间微开的厢房门边倚着个满头珠翠的妇人,金字招牌般的曳地芙蓉长裙,印证了我的想法。  
  此时的她,心情一定激动吧?雪莲花的不朽传说,将继续的流传下去,不致在她手里终结。多么好。  
  我的心情,也是一样呢。  
  悄无声息的靠近她背后,她还是没有一点危机感的低头默念着什么。是为她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找寻慰藉吗?  
  我电光火石般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不假思索的朝着那右肩刺去。是的,我不能让她太得意,至少,我要给她一点回报——反正肩上这一点皮肉伤,也不会碍多大的事,在这关键时刻她势必不会声张。  
  然后,我就可以永远的待在她势力范围之外的周城。  
  那时,有什么天谴,尽管冲着我来吧。反正那时的自己也应该和活死人无异。  
  当我的刀尖离她皮肉只有一点点时,她忽然身子一偏,我的刀刹不住去势,竟生生刺进她胸膛,正对心脏的地方!  
  我丢下刀,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难道老天突然跑出来,把我邪恶的念头再推进一大步?原本我只是想让她受点皮肉之苦,可没想着要真的杀死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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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7)        
  我惊慌的说:“你自己找死,不要怪我——”  
  那个身体软软的倚在门边,从刀刺入的地方,血汩汩的流出来,渐渐染红了大片地面。  
  我乱了阵脚,竟然扯下衣料去堵那伤口:“娘,你别吓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你不也经常带妹妹来这里吗?用你的金钗烧红了,烙在妹妹的肩上,好让那雪莲的印记更不可磨灭不是吗?呵呵,你不知道吧?我都看在眼里呢!说不定,妹妹出生时肩上也根本没有这样的雪莲,是你一手打造的‘天命女’呢!我知道你是要如法炮制,在我的肩头烙出那该死的雪莲,所以,我只是想让你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罢了——”  
  她好似听不见我的解释或是开脱,身子微微颤抖着,努力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我泪盈于睫,终于不怕那血污染自己的衣衫,跪倒在地抱住她的身子:“娘,对不起,是我错了,一直以来只想着自己的委屈,却没为你考虑——也许你也被神喻所累,生不出所谓的‘天命女’,一定心忧如焚,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也是为了整个家族、整个叶城的安危……我知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和妹妹,我马上去叫人来救你。”  
  我挣扎着想起来,仓皇中拉掉她的长袍,华服褪处,我竟看到仿佛此生无法逃脱的诅咒——  
  在她右肩,光滑细腻的肌肤之上,竟是一朵栩栩如生、惊艳怒放的雪莲!  
  “不要……叫别人。”说着,那人转过身来,“是我啊。”  
  我发誓,那样虚弱却仿佛真正释怀的微笑,是我此生从没见过出现在那人脸上的表情。  
  天。皓。  
  玖  
  还不明白?那就回到最初。  
  我名义上的母亲,其实是不爱她丈夫的。结婚前已有情人的她,无法违抗家族的旨意,被迫嫁给丈夫,当时却不知腹中已经有了情人的骨肉。所以,当她临盆时,发现诞下的居然是肩有雪莲的男婴时,明白这是天谴,为了掩盖,她让人迅速捂住儿子的哭声,对外宣布难产,继续呆在产房,却暗中命人出外寻找初生女婴,那个被高价买来的替代品,就是我,最初的莲心。诞下的男婴则被弃于荒野。由于事态紧急,母亲没能迅速想出“制造雪莲”的办法,只好哄劝丈夫买通神殿,拖延时日。她本想等我成年了再动手,但后来她再度怀孕,确定是女胎后,改变主意,分娩后迅速为女儿烙上雪莲印,此后害怕它消失,每年借着进神殿的机会进行私密的“加持”。  
  然后就是我被遗弃在神殿,遇上大难不死被某长老收留的,真真正正的莲心,我的师傅,天皓。  
  在我进神殿的前一年,那位好心的长老算出秘密将要守不住,于是选择告诉了天皓所有的事。小小的天皓那时的心情不言自明,长老却用自己的死让他发誓守密、潜心礼神、以及宽恕。  
  天皓讲完这些,眉头舒展开来,口中流出的血越来越少,被我握住的手也渐渐失去温度。我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一直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阻止我?”  
  如果他一早说了,我也可以像他那样,宽恕啊。  
  “那你……岂不是一直被困在这……这里……”他的眼中竟有揶揄,我想到刚来神殿那天,在漆黑的山崖上,他也是那样的笑我。  
  我拼命摇着头。我愿意一直这样陪着他,在这神殿里啊。就算哪里也去不了,就算,一辈子不能结婚。但只要每天能看着他,听他读书,看他练剑,我就很满意了啊。他这个自作聪明的人,怎么就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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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天命传说与雪莲印记(8)        
  他沉默一会,仿佛做着什么准备,然后提起气来,隔空对我发力。那是巫彭之术中的第几式呢?我多想让他停下,但右肩一阵酸麻,有什么无形东西被灌注了进来。  
  终于他停下,嘴唇渐渐要失去血色。  
  就算隔着衣衫,我也可看到,右肩竟出现了一朵耀目的……雪莲!  
  我翻过他的身子,原本在他右肩的雪莲已慢慢隐退,终至消失。  
  “你做了什么?”  
  “雪莲,是可以用神的鲜血来转移的,”他虚弱地说,“而我这些年一直努力,也是为了有这么一刻——能让你堂堂正正嫁给少城主,我很放心。”  
  我无法止住山洪爆发般的泪水,模糊不清地说:“你总是自作主张!你这个笨蛋白痴!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嫁给——”  
  他却用食指抚上我的唇,堵我将要出口的话语。“你答应过,要听我话的——忘了说,这十年有你陪在身边,我觉得是神赐的礼物。所以,我一定要你忘记之前的仇恨,开开心心地去做周城的女主人。来之前我已经封印了……母亲的记忆,接下来——”  
  他困难地抬起手来,这个我知道,是用来封印记忆的结印。我将他的手按下,柔声说:“天皓,我怎么舍得你再费力呢?不就是封印记忆吗?我会的,你让我自己来——”  
  泪眼朦胧中,他唇边那一丝满意的微笑渐渐黯淡。  
  我结了手印,朝自己后脑,专司记忆的疆域袭去——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就从认识他那天吧,黑压压的大殿上,那个男孩子的目光,穿越众人,朝我望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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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残花桃痕(1)        
  残花桃痕  
  文/桃乐丝  
  壹  
  夏日午后的天空,乌云低低压着屋檐。几闪电光,如惊龙似在云层里矫健穿梭。  
  “掌柜的,翠湖山庄是往这条路走么?”一个淡紫长衫男子不知何时伫立在“悦来茶楼”门口,凝视着串串晶莹的雨珠,淡然问。雨已经下了一会儿了,他洁白的靴上,竟然连一丝泥迹也无。  
  这样的天气,还有生客来么?掌柜微诧,转头不禁呆了:男子剑眉星目透着英武之气,却又是面如冠玉的柔和俊美。额前一块丝绦,上面深紫玉石与他眼珠相称,凛然生辉。  
  所有的人都摒住了呼吸。  
  翠湖山庄——武林盟主的府邸,武林人心中的圣地,可是即使是传说中的圣地,也未必会有这样的人,如同画中的俊美龙神般叱诧风云。  
  隐隐间,雷声轰隆。有什么即将到来。  
  贰  
  娘曾经对我说,孩子,假若有一天娘不在了,你就在春末时分去寻找一枝雪白的桃花。这,便就如同见到我一般。  
  当时的我骄矜地抬起下颌,用稚嫩的手指着正殿里一整块汉白玉雕成的“残花宫”匾额,奶声奶气却恣意地吐字:“娘,若是有谁将你从我身边带走,无剑定要让那人的鲜血飞溅在我残花宫之上,让他身首异处。”  
  娘美丽如深秋的湖水一般的眼睛蒙上晨间微蓝紫色的薄雾,有千帆过尽飞鸟掠过的忧愁。——我娘宫清秋是当今武林最美丽的女人,并且有着身居武林至尊权倾天下的丈夫,然而,我却甚少看见她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如千万株桃花齐齐绽放,也只是在同我嬉戏的时候,偶尔轻轻的从她嘴角边流露。  
  很多年以后,我喜欢在花丛中练剑,每当此时,我想起我娘彼时的话语,想起她艳冠天下如千万株桃花盛放的笑容,我的心底就浮上凶狠的戾气。剑光闪过,将那些花朵粉碎成细粉。  
  那是家传的“残花剑”。剑客即便站在纷飞的花雨中,剑亦会迅急如电地将每一片花瓣劈碎--一树繁花,不再有一片完整的花瓣时,剑法就已经练了七成。便可以少敌于天下。    
  但是七成,还不了我的血海深仇。  
  也许在十三年前那一天之前,残花宫就如同花朵一般的凋残了。那是一个暗淡的黄昏,父亲眼中布满了血丝,在花园里狠狠地灌着最烈的酒。而我美丽的母亲芳踪杳然,除了随身穿的浅黄色绸衫之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一同消失的还有父亲最器重的老仆,吴管事。我多么想让他们的血溅在汉白玉的牌匾之上。可惜,那牌匾很快也不再存在。我的父亲一夜白头,终日神情恍惚。终于,他在每年由残花宫召集的武林盛会之上,被人偷袭得手。  
  那个男人面容蒙在黑纱下,不发一语。但他一挥手就是两枚铜弹子,夹卷着疾风而来,弹子深深地贯穿了父亲的肌肤。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败,勿如死!”临终前的父亲,手指如铁钩一般深入我肉里。然后他死了,眼睛瞪得像一只被宰杀的鱼,黄白混浊,充斥着怨气。  
  那一夜的大火吞噬了精美的屋檐,房中的字画,连同我从小的伙伴——那只会说话的八哥。从此残花宫好像风沙一般的消失,而那个黑纱男人率领翠湖山庄神秘地崛起于武林,并飞速成为武林第一大帮。所谓:“翠湖出,残花败”!  
  人们都是健忘的,十三年后,当天下群雄唯翠湖山庄马首是瞻的时候,可曾想到那曾经煊赫却湮灭的残花宫?  
  叁  
  幸好,有师傅。  
  师傅的脸上有道从左眉延伸至右耳的伤痕,他那张原本应该俊逸的脸变得支离破碎,在月光下,尤为可怖。  
  但他却不怕,是师傅将他从火场中救起,交给他残花宫的剑法秘笈,给他京城几座房产和钱庄——虽然他并不知道师傅是谁,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师傅是对他很好的,师傅凝视他的眼神里,隐然有一丝柔情。师傅有时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剑儿,你这资质,天下难求。”  
  可是,师傅仍然只告诉他,残花剑只能练到七成,否则,走火入魔,心脉尽断!师傅说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他不甘心,七成,怎么能去和他的仇人对决呢?  
  一个血色的黄昏,群鸦在天空桀桀飞去。他面前站立了一个佝偻的邪异老妇,她告诉他:古书记载,残花剑若要练至九成,条件只有一个,便是——无情。  
  “若是当你失去了感情……当你面对着你爱的女子如海的深情和泪水,也无动于衷,那么就可以使出九成的剑术,在这世上,将没有人是你对手。”他欣喜的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他果然无情。剑无花,也无情。他出众的外表,吸引了无数的女子,其中不乏绝世的佳人,可是他只是享受她们,接着,不回头的离去。  
  他甚至不屑她们的眼泪,眼泪是无用的液体,远远不如鲜血来得亲切。于是他的功力大增,但始终不能练到九成的境界。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是因为那些女子,他本来就未曾付出过感情。  
  直到,直到他遇见了,小陶……  
  小陶,他愿意唤她做小桃。因为她钟爱桃花,和娘一样。她的身影在漫天桃花中穿梭如燕,他的心中隐然有暖暖的欢喜,好像回到了少年时的家,安宁而静谧。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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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残花桃痕(2)        
  日中,翠湖山庄。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锁在那个杀戮着,却淡淡微笑着的人影上。无法也不愿移开。那张脸,有着天神般的俊美轮廓,额前一块蓝色玉石,带着隐隐寒意。他的眼睛是冷酷的,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海洋;即使砍下敌人的头颅,血溅十尺,亦不会有半分波澜。    
  令人惊诧的是,他杀人却也杀得如此的美,一身紫衣如此的悠然飘逸,精灵一般飞舞与天地之间,衣决翻飞。仿佛在吟诗,在赏花……剑插进去,鲜血即喷涌而出,如同盛开了一朵硕大的火焰波斯菊。骨头碎裂的声音,是动人的钟吕曲调。  
  阿修罗!血腥的阿修罗!  
  那男子回首淡淡一笑,接着飞身向正台红色锦缎后掠去。那里坐着的是武林盟主,神秘的黑纱男子,翠湖山庄庄主!  
  剑尖上,就要沾上它最想要的血了吧?那血应当是殷红的,好像一株诡艳的桃。  
  桃花……他的心神忽然有一霎的恍惚了。  
  重重叠叠的绯色,在这血腥的屠场上氤氲盛开。那是她的裙。胭脂泪,留人醉。  
  “花少宫主,请稍待。”  
  他还没回过神来,只听一个泠泠的声音响起。有点细弱,却字字清晰。从锦缎后忽然走出一个清瘦的白衣少年。冠上绣带飞扬着,说不出的钟灵毓秀。他只是伸出纤细的手臂一格,就已挡住了紫衣男子的去路!他的眼睛轻轻抬起,如同寒星闪烁,慑人心魄!  
  伍  
  他竟然赤手空拳便挡住了我?要不是我刚才一个恍惚……这世上应当再没有人能够挡住我!我与他对视,竟然觉得颤抖——他的眼睛,这苍白的少年,看上去气虚体弱,却有一双如此晶莹美丽的眼睛!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他是谁!  
  武林中总是有许多虚渺的神话,而翠湖山庄的少庄主无痕就是其中之一。若说庄主就已经是个神秘的人物,他的独生爱子则更加扑朔迷离。有人说他是庄主与西域魔女所生,身高六尺眼如铜铃;有人说他从小有不治之症,须得年年用天山的泉水沐浴才能存活下来;但不论怎样,十年前武林名宿与之一战不分胜败,陡然长叹“我竟然连他也不能胜”而慨然退隐不问江湖的旧事,已传遍整个武林。那一战中,少年快捷的身法凌厉的杀招人所共知,但他的形状面貌,却少人能说出来。竟不知,神话里面相貌奇伟的少庄主,只是一个形容有些苍白颓弱的少年。  
  我心中暗暗冷笑,手上长剑已如毒蛇吐信,疾速推出!  
  无痕一怔,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明明有能力飞身躲开,然而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来拦我的剑!  
  血滴如绝世的珊瑚珠,滴滴从我的剑上盘旋而下。少年苍白的脸,更加没了血色。只是那眼睛竟然愈亮。  
  “花少宫主,我父亲已卧病在床多月。若你信得过在下,明晚子时陶然山,你我再来决过。”  
  少年低沉的音调陡然升高,掷地有声。风将他的长袍掠起,一轮圆月将他身影勾勒出盈盈光晕。这一霎那,我竟然忘记了这是血腥的屠场,觉得要随他御风飞去。    
  为何面对着他,有这样的感觉,就似当日听见小桃的歌声一般。  
  陆  
  小桃,柔嫩的缠绵的音节。  
  我不能爱你。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初见时淡淡如花香拂面的清新,日积月累,竟变成层层的思念。  
  尽管,我不知道你的真实名字,甚至,我不知道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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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残花桃痕(3)        
  那是一个暮春的黄昏,当时,我还未能参透残花剑的无情秘笈,苦思无果。烦乱的走在郊外的荒野中。忽然,一阵淙淙的琴瑟之声,从树林的最深处隐隐飘了出来。  
  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歌声如泉水般清澈。  
  纷乱的思绪,一时间竟然得到了片刻纡解。我停下步子,远处云蒸霞蔚,是片赛烈焰的桃花林。  
  曾几何时,家中也有这样一片林子?还有母亲温柔美丽的脸,一时间,我竟然怔了。忽然,一对凤尾蝶飞过,那颜色耀痛了我的眼睛,忍不住一剑挥去。  
  蝶儿还没来得及扑腾就变成四半,我快意的笑了,可是很快知道不好——无数的粉末进入了我的眼睛,一阵剧痛。  
  凤尾蝶的翅粉是有毒的,我懊悔自己太草率,接着,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眼睛火辣辣,身体却是清凉舒适的。  
  “天怎么黑了……”我想起了刚才的事,心下一寒-——失去了视力,我的报仇计划岂不是毁于一旦?  
  “别急,别急,你越乱动,毒性越乱走。”  
  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你是谁?”我警觉地摸向腰间的剑——还好,它还在。  
  “我是小陶。”  
  小陶是采药的农家丫头,那日发现了我,一看我的双眼肿得像核桃,知道是中毒了,连忙把我连拖带拽弄回家。  
  “也是你命大。”小陶声似银铃;“要不是我呀,你早就毒性发作,全身肿成大南瓜啦!” 我不禁苦笑,本来是倜傥佳公子,真正变成南瓜可也叫天天不应了。“那,我的眼睛……”    
  “我给你天天敷药,应该十天半个月就可以好转,不过要全看清楚可能还要一个月。怎么啦,赶得急?”她显然瞧见了我紧皱的眉头。  
  离武林大会只有两个月了……这次可是我计划周密的复仇盛会--不过,这些怎么可能和小陶说,她这个没心事的傻丫头。  
  她的小手将药汁一点点温温软软抹在我的眼睛上,感觉真的不疼了,还有一丝馨香。我的心里,微微的一动。  
  ——这是怎么了,以前多少绝世佳人投怀送抱,不是瞧也不瞧么?这个农家丫头,说不定多丑陋-——更何况,你是不能动情的。  
  陆  
  陶然山上,月色如洗。  
  桃花林中,白衣少年负手站立,脸上是明澄的表情。一双眼眸深深投向天穹。  
  “你来了。”他轻轻蠕动嘴唇,像一声婉转的叹息。紫衣男子手执长剑步来,步履是缓慢而端重的。无痕凝神屏气,一指从袖中抽出一把剑--——翠湖山庄少庄主的翠微剑!    
  花无剑的面容映照在那剑身上,显得很诡异。  
  “好剑。”他挑起一角眉毛。“但是,还是不如我的。”  
  他的剑白光已出!  
  漫天忽然纷飞起桃红色的雨!是桃花瓣——在花无剑如连环般的剑花中,桃花纷飞而坠!它们围绕在雪白的剑花周围,亲昵着他,爱抚着他--然而,却被无一例外的斩成碎片!  
  无痕呆呆的看着那些残花,皎洁的脸上现出一丝苦涩。  
  “果然精妙。这就是九成的残花剑么……”无痕飞身掠开,幻化出光晕点点。  
  不,这是十成!  
  他甫一出剑,便发现剑招晃出无以伦比的光。似已穷尽了剑术的所有奥妙。  
  他竟然炼成了!在这电光石火,死生对决的时候,他竟然自己达到了残花剑的顶峰!如果说九成已经可以达到昨天称雄整个武林大会,将大会变成修罗场的地步,那么--—那么——花无剑忽然觉得剑下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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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残花桃痕(4)        
  他有些惊异,刚才那一招是虚晃,他明明是可以躲开的。  
  可是他的狂喜淹没了这惊异。温暖的液体包围了剑,它发出欢喜的啸鸣,高手的血,果然是更加甜美。那可是,翠湖山庄少庄主心脏里流出的血呵--——  
  漫天的桃花还没有落完,未被斩碎的花瓣上,已经沾染了少年的血,像一场鲜红的泪雨。  
  “你看,桃花在哭呢。”  
  无痕的声音,带着奇特的欢喜。他不禁低头看去,从来不知道,一个垂死的人也会发出那么欢悦的声音。他对上无痕清澈彻骨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着-——怜惜。  
  “你真可怜。”少年没了血色的嘴唇翕动。  
  “你说什么?”他上前一步,剑柄指住了无痕的脸:“你不知道你就要死了么?还可怜别人?”  
  “咳咳,你杀了我,将成为武林至尊,你将重振残花宫,完成你父亲的梦想……可是,你还是可怜…咳咳!”  
  无痕从来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他的生命已经随着那些话语一起流走,带着鲜血和片片坠落的桃花。  
  “因为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咳咳,不能体会,那种用全部生命爱一个人的,甜蜜酸楚,死心塌地的满足……”  
  无痕的脸上慢慢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好像是嘲讽,又似乎是自伤。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到尽头了。  
  花瓣流着血红的眼泪,盘旋在少年的身侧哀悼。他勉强的睁开眼睛,看着漫天的花雨。看着花无剑的背影,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  
  不知什么时候,残花宫的少宫主已经离去了。他带着满心喜悦离去,哪里有闲心听一个快死的人的废话?  
  尽管那句话,如一根银针,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心。  
  柒  
  和小陶呆在一起的日子过得如此安宁平和。泉水在耳边叮咚,淙淙唱着歌。  
  有时,傍晚有凉风吹过的时候,小陶就变得比往常沉默无语。有风儿将她青丝吹在我的脸颊上。有时她甚至会哼起一支婉转的曲调,听起来有动人的凄楚。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    
  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这个歌儿,听起来很难过啊。”一天晚上,她唱曲子的时候,我淡淡的说。  
  “是啊,一个女子,离开了她喜欢的男子,并且永远都不能再和他相逢。”小陶的声音比往日沉郁许多。  
  “丫头,小小年纪,就想这些?“我侧过去想刮她鼻子,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话越来越少,好像有心事。  
  “你干什么?”她惊叫,我正表示抱歉,本没有唐突她的意思。可是电光石火,我有了一个主意。  
  老妪阴森的声音说:“当你面对着怎样的女子怎样的深情,也无动于衷,并且,伤害她们……便可以将残花剑,练至九成!”但我至今没有进步…  
  我紧咬嘴唇,眉尖慢慢浮出一个诡秘的笑意。  
  十天后,果然能模模糊糊的视物了。大致可以看到小陶穿了翠绿的裙子,她的脸则只能看到白花花一片。而她对我的态度,也渐渐娇羞。我能感觉她的心,在小小的一点点萌动…好了,到了实施计划的时间了。  
  “小陶,该给我涂药了啊!”  
  “还没到时间呢,傻瓜。”她漫应着,能感觉到她目光的灼烫。也难怪,除去了眼睛的肿结以后,我依旧是无上风华的男子。  
  “你过来啊,有话和你说。”我再次叫道;“不过来,不和你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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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残花桃痕(5)        
  “好好。”她一点点走近了,能看见她翠绿的裙边,似乎还有流淌的黑发——小陶应当是一个美女吧?  
  我没有再想下去,而是忽然站了起来,推倒了小陶!  
  “啊!干什么?”她惊羞的叫,然而,她的嘴很快被我堵住了。  
  我还是不能看清她的脸,但是我接触过多少女人!我熟悉女人衣裙的每个结钮,而且至少可以用我的力气扯开它们。  
  小陶的身体在颤抖,脸上有火烫的泪水,但是,我并没有停止。在她耳边细语:“这样不好么?你不是很喜欢我,想要我抱你么?”  
  小陶没有再说一句话,我感觉到她在我身下绽放,是最娇艳的花朵,而花朵在哭泣。  
  天蒙蒙亮我就离开了。一句话也没留下。  
  我的眼睛已经基本可以视物,也许这就是我真正做到了“无情”的报偿!但是我没有再看小陶的脸一眼,虽然我很想。  
  我不能爱你,小陶。但是我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付出,我又怎么可能打败翠湖少庄主无痕呢?  
  捌  
  少庄主和残花宫宫主的鏖战已经传得天下人尽知。自然,也有家丁收殓了无痕的尸身。也许,是老庄主看见爱子惨死,本已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竟然追随爱子而去了。总之,翠湖山庄是如同当年的残花宫一样忽然的消逝了,正如它神秘的出现一样。  
  而已有旧日追随残花宫的人,提出要尊花无剑为新的武林盟主。但是他在没有确定翠湖山庄庄主的生死之前,是决不会轻举妄动的。  
  心细,且心狠,一向是他的性格。  
  这天,翠湖山庄的老管家被押到他面前,老人斑白的发在风中飞舞。“我不知道庄主去哪里了,真的不知道呵!”管家老泪纵横。  
  花无剑无趣的摆摆手,本来想要处死的。这一霎那,他忽然想起了无痕的脸,苍白美丽的脸。于是说:“那你下去吧。”老人千恩万谢,叩头而出。  
  这时,花无剑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叫住老人:“等一下。”  
  “你可曾见过翠湖庄主的面容?”他本只是随便问问,可老人的身体有一霎那震动。“唉,庄主似乎早早经历了什么磨难,也是造孽呵……”  
  花无剑的身子,如遭雷击!  
  “庄主的脸上,有一道狭长的疤痕,从左眉延伸至右耳……也许是怕这疤痕影响翠湖山庄的名声,所以一直不肯显出容貌吧……”  
  “你终于知道了,剑儿。”  
  花无剑低着头,看见月光在地上画出两个狭长的影子。他握紧了腰间的剑。  
  “你下一步,要使‘凌云贯日’是不是?再下一步,要使‘白鹤展翅’对不对?”那声音一如既往的和蔼。花无剑的手慢慢软垂下来。  
  “你怎会通晓我残花宫剑术?那当日为何又不使出来?以铜弹子打伤我父亲,你分明是藐视我们残花宫!”他的声音有怒火,也有一丝无奈。  
  “剑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一对可爱的兄弟。锦衣玉食,日习家传武功,感情非同一般。可是,却由于一个女孩子的出现而改变了一切……她美丽如初春的桃花,两个少年的心震动了。哥哥由于个性深沉,倒是活跃的弟弟和女孩子十分投机。父亲驾鹤西归,由兄长继承了家业。他向女孩子提出,你做我的夫人,便可以得到这一切。女孩子却说,她只愿和弟弟一起闲云野鹤,游山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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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残花桃痕(6)        
  已经成为武林第一大宫宫主的兄长震怒了。他开始变得喜怒无常。终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弟弟出去执行宫中任务,兄长则将女孩子强带进了自己的房间。  
  女孩子有了身孕,弟弟气不过,要找哥哥说个清楚,谁知,竟被早有准备的兄长在脸上画下了一道怕人的疤痕。他狞笑着说:“你这个样子,还怎么样娶绝代佳人宫清秋!”  
  于是弟弟走了,带着满腔的仇恨。并且他发誓,永不用残花宫的剑法,因为那是他们兄弟情的见证!但是,后来他听说清秋生了一个漂亮可爱的男孩,仇恨终于一点点的平息。他终于也娶妻生子,虽然妻子早逝,也过得安静的生活。他研习本门其它武功,也竟然达到了境界。  
  直到——十三年前那天!  
  “哈哈哈!”花无剑大笑:“好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可是师傅,你知道么,我母亲宫清秋不过是一个淫妇,她抛下十岁的我和管家老吴跑了,这你该听说了吧?”  
  黑衣人凝视着花无剑,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剑儿,你母亲是被你父亲误杀死的。而老吴,不过是因为他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而被拉去陪葬的。”  
  “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在那堆漆黑的瓦砾中间,在焦黑的没有一丝生命的废墟中,竟然,有一支白色的桃花在随风摇曳!  
  “孩子,假若有一天娘不在了,请你在春末时分,去寻找一枝雪白的桃花。这样,就如同见到我一般……”  
  泪水,恣意的在男子的面上蔓延开来。  
  玖    
  “小桃……”良久的沉默之后,花无剑忽然轻唤出声!  
  他不要再报仇,他已无仇可报,那么,那所谓的无情也不再需要,可以去你的身边了,小桃!  
  他飞身掠去。迅疾如闪电。  
  远远的黑衣人,长长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小陶,你还在那里等我吗?你还在哭么?我就来了,再也不离开你。  
  天色将晓,他终于摸进了那座丛林深处的小茅屋。  
  梳妆台,简陋的床……都蒙了一层灰。似乎很久很久没有人住过。  
  心沉到地底。  
  他坐在床沿上,这是他当时常坐的地方,耳边似乎还有小陶的甜甜笑声……他的手一紧。忽然,他摸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字!不,是很多!  
  在床沿上,竟然,有一封用利刃刺出的信!是小陶给他的,他知道是!  
  然后,他的牙齿紧咬嘴唇,渗出鲜血。  
  “无剑:  
  你一定想不到我知道你的名字。其实我看到你额前的玉石就知道了,那是玉珏石,是二十多年前一个叫做花天骄的男子,送给一个叫做宫清秋的女子的礼物。  
  我本来是悠游无比的人,虽然有父亲传给我的所谓绝世武功,和煊赫的少庄主的身份。可是那算什么呢?比起爱,它一文不值。  
  我都不知为何爱上你。也许是我看见你熟睡的表情,洗去了所有的恨和怨,安静而乖巧,像个孩子。我的外婆,她总是怨恨我父亲这一生从没有爱过我的娘亲,害得她早早死去,所以她找尽机会见到了你,她要让你——宫清秋的儿子,永远不能爱,永远活在恨里面。  
  可是她没有想到她的孙女爱上了你,并且甘心情愿成为那一个为你的残花剑牺牲的女人。  
  无剑,我要去为你牺牲了,你将看到我,但是却不认得我。你知道的,那会是很痛苦。但是,这是唯一你永生记得我的办法,就好像我父亲永远记得你母亲那样。  
  如果不能死在你的怀中,我愿意死在你的剑下。我要死在我最爱的红色桃花林里,然后在每一片桃花上印上我的血——我是多么想让你守在我冰冷了的身边,可是现在已然无法做到了。  
  你不爱我,可是你将永远都记得我。  
  无剑,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名字叫陶无痕。很美的名字,是么?  
  尾声  
  新的武林盟主在一片欢呼声产生,残花宫少主花无剑以绝世的武功以及翠湖山庄庄主花天骄的鼎力支持赢得此位,可谓实至名归。  
  可是,盟主却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他不论在沉思,休息,就寝时,身边都有一个精致的小布袋。  
  传说,那布袋里面,是一片片干枯的桃花花瓣,花瓣上有已变成浅棕色的血迹。 那是我的妻子,她的名字叫做桃无痕。  
  桃花的桃,伤痕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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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龙珠(1)        
  龙珠  
  文/苏暮聊  
  夕阳西下,鲜艳的火烧云把半个天空染成金灿灿的颜色,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海风在呼啦啦地吹。我昂首挺立,左掌一挥,天空中迅速划过一道闪电,右拳一震,地平线上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血脉贲张,真气流走,我大吼一声,一道烈焰仿佛火山爆发一样从口中喷薄而出,风借火势,火借风威,方圆一丈的距离迅速变成一片火海,那一刻我状若天神,狰狞的神色连大地都为之震颤。  
  就在这时,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好了好了,别喷了,笨蛋!”小彤在火焰外面急得大吵大闹,“地瓜都要被你烤糊了。”  
  狰狞的天神在一瞬间萎缩成一只战战兢兢的小耗子,我赶紧把火焰熄掉,扒拉出她刚刚埋在土里的十个烤地瓜,一边还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样,这次火候掌握得还不错吧?”  
  “嗯,有进步。”小彤一边稀里哗啦地啃着香喷喷的烤地瓜一边说道,“但是不要骄傲,知道吗?你要为烤出更好的地瓜而奋斗!”  
  “是,公主殿下!”我在一边眼巴巴地盯着瞬间被她消灭大半的烤地瓜,“你看,这地瓜,你吃不吃得完?要不要我帮你……”  
  “哦,对了。”小彤忙里偷闲地停下嘴来看了我一眼,猛地一拍脑门,“你去那边再给我烤十个拿过来。”  
  “……”  
  小彤是我们教主的千金,不过她更喜欢我叫她公主殿下,基本上只要心理正常,每个女孩子都有当公主的愿望,只不过她们未必幸运到有我这样千依百顺的小跟班。其实小彤人还是很不错的,除了娇生惯养、刁蛮任性、无理取闹、好吃懒做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于是我再一次屏气凝神,左掌一挥,天空中迅速划过一道闪电,右拳一震,地平线上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血脉贲张,真气流走,我大吼一声,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蓄积的真气立刻就散了,满口的小火星四处迸溅,把好好一件衣服烧成了蜂窝煤。奶奶的,这是谁在想我?  
  远处忽然现出一股小小的烟尘,仔细看时,一匹白马踏着轻盈的步伐绝尘而来,白衣的少年公子在马背上颠得气喘吁吁,他隔着老远就朝我挥手:“喂,二剩,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烤地瓜啊?屠龙教第九次法师会议已经开始了啊。”  
  我转过身去不理他,全神贯注地酝酿着下一次喷发,准备继续给小彤烤地瓜。  
  “喂!跟你说话呢,听到没?”白衣少年已经到了跟前,见我无动于衷,伸腿冲我屁股上踹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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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龙珠(2)        
  “你他妈的!”我一张嘴,一个火球“嘭”的一声窜出来,直直撞在了白马的屁股上,空气里立刻传出一阵焦糊的味道。那马冷不防被我这么一烧,立刻吓得直尥蹶子,把白衣少年狠狠地摔在地上,“天旭,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以后当着外人不许叫我的小名!请叫我的大号风舞阳。”  
  天旭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却不敢还手。自从学会了烈焰术之后,我在屠龙教中的地位是与日俱增,一日千里,平时那些耀武扬威的师兄师弟都不得不对我刮目相看,毕竟在教主洪恩所收的十个弟子中,我是第一个学会烈焰术的人,尽管到目前为止这种法术唯一的效用便是给小彤烤地瓜。  
  “教主说,你再不赶过去开会,就派人把你阉掉。”天旭小声嘟囔道。他并非屠龙教的弟子,只不过他老爹是商会的头目,教主又不得不借助商会的势力发展教徒,因此他有事没事总爱掺合教中的事务。其实我早看出来了,这个小白脸就是想打小彤的主意,我平生最恨这种除了帅一无是处的人,早就看这小子不爽了。  
  不过他的话还是有效地震慑了我,于是我一翻身骑上他的白马,扬鞭恐吓道:“我去去就来,不许跟来,不许偷吃烤地瓜,不许和小彤眉来眼去,不然我先把你阉掉!”  
  赶到屠龙教圣殿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圣殿中灯火辉煌,教主洪恩那抑扬顿挫、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巨大的圣殿中来回激荡,让人忍不住有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屠龙教什么都好,就是会太多,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唧唧歪歪没完没了。教主洪恩绝对是个意淫高手,估计连根龙毛都没见过就敢厚着脸皮创立屠龙教,我长这么大,连条蛇也没见他杀过,一天到晚的只是招揽教徒,修炼法术,法师团也根本名不副实,这么多年过去了,教出来的弟子中也就只有我还能喷出点火苗,除了烤地瓜毫无用处。  
  当然了,屠龙教的弟子也并非毫无追求,小彤就是我们的追求,每天天不亮就有弟子排着一里多长的队伍,用纯正的海豹音唱着荒腔走板的情歌给她鲜花。我看着那一堆堆水灵的鲜花被小彤从窗户里丢出来,心里这个舒坦啊。因为只有我知道,相较而言,小彤更喜欢的是烤地瓜而非鲜花。  
  不然屠龙教这么多弟子,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得到了小彤的青睐呢?这就是差距啊。  
  走进圣殿的时候教主看到了我,他用脚踢了踢我的屁股,示意我到那帮名不副实的法师中坐下,然后继续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演讲:“法师中的精英们,今天召你们来,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秘密……”  
  教主的话还没说完,身边的九个师兄弟已经齐刷刷地掏出会议记录来,沙沙地写起来。马屁精!我恨恨地想道,教主哪次开会不是告诉我们天大的秘密?结果呢,不是东村王家的母驴产崽了就是西庄刘寡妇的儿子续弦了,最要命的是教主偏偏还能把这些和屠龙教的发展壮大扯上关系,一扯就是三四个时辰,妈的,要不是看在他是我未来岳父的分上,我早就上去踹他的大脸了。  
  “……法师们,”教主继续说道,“你们也许不知道,在二十年前,你们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海中是有龙的……”  
  真新鲜!我立刻像狗一样把两只耳朵竖起来,因为据我所知,教主虽然罗里叭嗦婆婆妈妈唧唧歪歪,但是还不到无中生有胡说八道的地步,可是这龙的传说,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他提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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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龙珠(3)        
  “……那时候龙是真正的王者,可是龙族并不满足海洋的统治,很快就把魔爪伸向了陆地,人类马上就要遭受灭顶之灾,就在这时候,我们屠龙教在我的领导下应运而生,与海中的巨龙展开了殊死搏斗,那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最终我们歼灭了龙族,大获全胜。”教主仿佛回忆起了往事,激动得老泪纵横,“说起来真是令人热血沸腾,那时候的法师团精英辈出、人才济济,和你们这帮废物王八蛋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我靠,莫非为了扩大屠龙教的规模,教主故意编造出这段往事?怎么听着不像啊。  
  “……本来这件事已经过去,正所谓往事不堪回首,好汉不提当年勇,但是——”教主微微一顿,扫视了我们一眼,我慌忙低下头去,从旁边师兄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来,用手指蘸着唾沫在上面画乌龟——让这老家伙看见我没带笔记又该长篇大论了。  
  “相信大家最近也看到了,村子里竟然出现了海盗!最令人发指的是,这帮海盗我竟然打不过他们!”教主侧头的一瞬间,我才注意到他的左眼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成了熊猫眼,“法师们,这可是奇耻大辱啊。普通海盗没有这样高深的法力,我相信他们是有预谋的,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便是龙族的使者。这让我想起龙族在二十年前留下的诅咒,他们说,二十年后,龙珠再现的时候,便是他们龙族卷土重来的一刻……”  
  “那么,什么是龙珠呢?”我忍不住在下面小声嘟囔道。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教主朝我赞许地点了点头,让我感觉到一阵春天般的暖意,“所谓龙珠呢,顾名思义,就是龙的珠子,据我初步推测,它应该是圆形的,或许上面还画着一条龙——但是,法师们,这不重要!”  
  教主大手一挥:“我只知道,一场真正的战争马上就要到来了;我只知道,我们的主权和领土不容侵犯;我只知道,谁要是敢来抢我们的银子和女人,我们就干他娘的!”  
  “说得好!”下面有人叫道。教主的话总是这么有道理,这一串排比句更是用得恰到好处,极其富有煽动力。左边的师兄忍不住慷慨激昂,振臂高呼:“干他娘的!”  
  “干他娘的!干他娘的!”其他人受到了感染,群情激奋,也一齐站起来挥舞着拳头。  
  “干……”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教主温和地挥手制止了:“好了好了,别干了,注意素质,注意素质!看大家这么大义凛然铁骨铮铮,我很欣慰。因此,接下来有一个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想找一位英俊潇洒聪明伶俐最好还会喷火的法师来完成……”  
  我靠,不是说我吧?我转头四顾,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九个师兄弟已经整齐划一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把我撇在前面。  
  我刚要退后,教主眼疾手快,一纵身蹦过来牢牢地按住了我的肩膀,激动得热泪盈眶:“二剩,我就猜到是你了。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你放心,这一去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全教上下一定会把你风光大葬的。”  
  这一番话把我说得汗毛倒竖手足无措,我慌忙解释道:“教主,您误会了,其实这几个王八蛋……”  
  “不用多说了!”教主大手一挥,“所谓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当仁不让,这一次的任务非你莫属。来,大家鼓励鼓励他。”最后这一句是对着那九个师兄弟说的,话音未落,圣殿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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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龙珠(4)        
  “不是啊教主,其实我……”  
  “你该不是想反悔吧?”教主附在我耳边低声道,“这一次事成之后,我就把小彤许配给你,如果你现在反悔,我就把你当众阉了,你自己选吧。”  
  “呃,啊,哦,哈哈哈。”我故作轻松地拍着教主的肩膀,“开什么玩笑呢?我怎么会反悔呢?再这样侮辱我的勇气我会生气的哦。”  
  “好,有胆量!不愧是我洪恩调教出来的弟子。”教主非常豪爽地把大手一拍,顿时把我拍矮了半截,“来人,送二剩……啊不……送风舞阳法师上路。”  
  “啊?不是吧?现在就走?”他妈的,这一去生死未卜,就算不允许我跟小彤缠绵一夜,至少也得让我去道个别啊,要是被她误以为我跑到哪里风流快活去,我冤不冤啊?奶奶的,一定是教主趁我迟到那会儿和这九个王八蛋排练好的,搞得我现在骑虎难下。  
  “对,现在就去!”教主的眼睛里闪着淫光,“我派人侦测好了,那帮穷凶极恶的海盗现在正在村子里施暴,你大显身手的机会到了。记住,只许被活捉,不许被活埋。然后你跟着他们上船,打入敌人内部,然后再借机行事,偷偷毁掉龙珠,将龙族和海盗斩草除根。”  
  “我靠,好计谋!”我由衷地称赞道。  
  “你也觉得好是吧?那就赶快动身吧。”教主激动地握住了我的双手,“我们等着你凯旋的消息!”  
  “教主,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啊?”  
  “还有什么问题快点问,晚了海盗就跑了。”教主饶有趣味地盯着我的眼睛,“你该不会想拖延时间吧?”  
  “当然不是了。”我嬉笑着避开他的眼睛。靠,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真不愧是老狐狸!我情急之下随口问了一个问题,“我是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会喷火的法师去啊?”  
  “呃?啊?哦?”教主嗯啊了半天,“你猜猜?”  
  猜你老母!我在心里暗暗骂道。反正摆明了让我去送死,料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趁着夜色爬上村子附近的小山坡,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眼前的景象真是惨不忍睹,海盗们有的操着弯刀有的操着火枪,正在里面烧杀抢掠。血肉横飞,哭声震天,把好好一座村子愣是变成了人间地狱。  
  我回过头来,看见九个师兄弟齐刷刷地站在山脚下朝我挥舞着拳头:“上!上!上!”  
  上你妈个头啊?我要是还走得动道儿不早就跑了嘛,靠!  
  我忽然感觉脖子后面痒痒的。有人?我大吃一惊,难道被海盗发现了?猛地一回头,看见教主正一脸猥琐地趴在我脖子后面。  
  “喂,教主。”我低声道,“我可是个传统的男人,士可杀不可辱,你可别打我主意。”  
  “不是。”教主笑得一脸淫荡,“我是想帮你……”  
  “靠!”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右眼也打成了熊猫眼,“跟你说了我没兴趣。”  
  “去你妈的!”教主一脚把我从山坡上踹了下去,“我是想用内力帮你下去,不知好歹的东西,侮辱我的人格!”  
  我沿着山坡骨碌骨碌地往下滚,越滚越快,很快就看到了满天的小星星,最后我忽然撞在一件什么东西上,终于停了下来,脑袋里天旋地转。  
  这是什么啊,软软的?眼前的星星还没有消失,我只得用手慢慢地摸索。摸啊摸啊,最后忽然感觉一块冰凉的铁片贴上了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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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龙珠(5)        
  “淫贼!找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浑身一激灵,立刻意识到什么似的慌忙从她身上爬起来。  
  视力慢慢恢复,借着周围的火光,我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女子,脸上蒙着面纱,黑暗中分辨看不出年龄。我的目光在她起伏不定的胸脯上逡巡着。  
  “你是什么人?”她厉声喝道。我感觉刀片在脖子上的力道渐渐加大。  
  “呃……海盗姐姐,打劫呢?”我努力摆出一副勾魂夺魄的笑容,这是我最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谁会忍心对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美少年动手呢?  
  “是啊。”她微微一愣,刀片不觉间松了下来。  
  “打劫好耶。”我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海盗姐姐,其实我仰慕你很久了,求求你带我一起做海盗吧。”  
  “带你一起?”我隐隐看见她在面纱后面嗤笑了一下,“你会做什么?”  
  “我什么都肯做的。”我慌忙说道,“如果海盗姐姐有吩咐,就算让我那个我也……”  
  “唰”,刀片又一次贴紧了我的脖子:“嬉皮笑脸,油嘴滑舌!小淫贼,今天老娘送你上西天!”  
  “等一等!”我急中生智,“请问海盗姐姐你喜欢吃烤地瓜不?”  
  “什么?”  
  “其实我是会喷火滴。海上风大,湿气重,你说要是带着我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小火炉在身边,随时烤个地瓜吃,人生该有多开心!”  
  “这个嘛,”她仰头思索了片刻,喃喃道,“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禁佩服起教主英明神武,果然英俊潇洒聪明伶俐还会喷火这几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要不是英俊潇洒,她第一眼就把我剁了,要不是聪明伶俐,她第二眼就把我剁了,要不是会喷火,多看几眼她还是要剁我。要不怎么说人家是教主呢?  
  这时候一个杀得满脸是血的海盗大步朝这边走过来,躬身行了个礼道:“头儿,还真把这小兔崽子带回去?”  
  我靠!原来这个女人还是海盗的头儿!这下好了,可傍到富婆了。  
  “我自有分寸。”女人的眼睛冷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我就这样跟着女人的海盗船离开了这片土地,临走时我深情地朝屠龙教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刚才滚下来的山坡上立着一匹白马,小彤站在马背上朝我挥舞着手臂似乎在说什么,不过在火焰噼里啪啦的声响中我听不真切。  
  其实我心里还真他妈的有点怕怕的呢。  
  在海上一连颠了三天,几乎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我终于隐隐看到一片陆地的轮廓。我从海盗的口中得知,这个岛叫做伏龙岛,据说岛的下面还有龙冢,这里应该是他们的老巢了。天哪,这个任务果然是九死一生,纵使我毁掉龙珠,又如何能够活着离开这里呢?  
  “你怕吗?”那个女海盗随口说道。  
  “我……不怕啊。”我嘴硬道,可不能让周围这帮家伙看扁了,不然烧菜做饭洗马桶这种粗活肯定让我干。  
  “不怕你老是抱着我干吗?”女海盗冷冷地说道。  
  我这才注意到由于紧张,一直在抱着她的胳膊。“我怕海盗姐姐你冷嘛。”我嬉笑着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服。  
  “待会儿上了岛不要乱跑,知道吗?”女海盗目光凌厉,“如果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哇,不是吧?这么狠?”我看到海盗船缓缓地靠了岸,“我可不可以有个小小的要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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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龙珠(6)        
  “什么要求?”  
  “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又有点怕黑,晚上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啊。”我试探着问道。  
  “可以。”女海盗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不过要先把你阉掉。”  
  “那还是算了。”我讪笑道。如果这样的话我还不如直接让教主阉掉得了,省得跑到这里来送死。  
  伏龙岛看起来并不大,岛上有一座小山,几十座歪歪斜斜的茅草屋沿着小山围成一个圆圈,山顶上是一个小小的神庙,想必是供着龙神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据我初步推断,如果世界上真有龙珠这东西,那八成就在这个小庙里了,不然女海盗何以要住在小庙的厢房里呢?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轻轻地泻在地上。海盗都是些粗人,脑袋一挨枕头就沉沉睡去,有打呼噜的有说梦话的有磨牙的,茅草屋里竟然比白天还热闹。  
  我悄悄地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朝门外走去。轻轻的,轻轻的……“当啷”一声,我一脚踢翻了一个脸盆,立刻吓得一哆嗦,他妈的,谁这么缺德?  
  “什么人?”有人醒过来了,接着是一阵“唰唰”拔刀的声音。  
  “是我啊。”我慌忙解释道。  
  “干吗?”  
  “我……我……要去小解。”我的应变能力真是太强了,撒谎都不打草稿的。不过这句话一说出口,我还真有点想撒尿了。  
  “半夜三更的,快他妈去尿。”有人骂骂咧咧地说道,没多久周围又是鼾声一片。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屋子,来到小山脚下。风吹得树林沙沙地响,周围黑影幢幢。我咽了一口唾沫,开始往山上爬,没过多久就来到了神庙的门口。  
  我心惊胆战地朝四周看了看,想起女海盗给我的警告。她该不会真的把我眼珠子挖出来吧?应该不会的,应该不会的,我这么帅……  
  我缓缓地伸出双手,木门“吱呀”一声朝两边打开了。我看到庙里的情形,忍不住“啊”的轻呼了一声。  
  神庙中并没有龙神。正前方的供桌上摆着成百上千枚碗口大小的珠子,在黑暗中发出夺目的光芒,照得这个小小的神庙恍如白昼,更妙的是,每颗珠子上都布满了红色的纹路,中央有一个小点,赤橙黄绿青蓝紫,五颜六色,绚烂之极。  
  我靠,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龙珠?竟然有这么多!发达了!娶十个小彤也不成问题了。要是被教主看到,嘴巴肯定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我觉得好不容易来一趟伏龙岛,好不容易进一回神庙,就这么走了太可惜了。所以我决定在带着龙珠离开之前,到隔壁女海盗的房间去参观学习一下。  
  她的房间并没有门,只是用一袭粉红色的轻纱隔开,看得我心里痒痒的,这分明是引诱我犯罪啊。我轻轻地撩起门帘,看到了她修长的双腿和光洁的后背。我咽了口唾沫,想离开却怎么也挪不动脚。  
  这时候借着正殿的光芒,我看到了她床头的桌子上隐隐的也有一些珠子,不过却小了很多,也根本不发光,这是什么珠子啊?再往上看,我猛地打了个激灵,墙上竟然挂着教主洪恩的画像!只是已经不再完整,身体的要害部位上插满了尖刀。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一个声音吐气如兰,轻轻地附在我耳边说道。  
  我猛地回头,看到女海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那身黑色的夜行衣站在我身后,脸上依然蒙着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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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龙珠(7)        
  “哎呀哎呀,我在梦游啊。”我翻着白眼四处乱转,想趁机溜出去,“这是什么地方啊?”  
  “你猜桌上的这些珠子是什么?”她拦在门口压低了声音说道,语气中透出一股诡异,让我不寒而栗,然后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淫贼的眼睛。”  
  “扑通”一声,我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忍不住一阵干呕:“海盗姐姐,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你奸我好了,千万不要挖我活力四射的大眼睛啊。”  
  “闭嘴!”她抽出刀来架在我脖子上,“要死要活就看你的表现了,你跟我过来。”  
  “喂喂,姐姐,有话好好说嘛,何必动刀动枪呢?喂喂……”  
  她拉着我不由分说地来到神庙的正殿,指着那一排排珠子问我:“你说,这是不是龙珠?”  
  我一下子愣住了。靠!这个女海盗是精神分裂了还是脑袋被驴踢了?明明是你自己的珠子你问我?转念一想,没准这些珠子都是他们抢来的。可那也不是抢的我的啊,是不是龙珠我哪儿知道啊?  
  “我觉得吧,好像是,当然也可能不是。”我搜肠刮肚地想主意,“海盗姐姐,我又不是古董行的,实在是鉴别不出来啊。”  
  “你不是会喷火吗,给我烧这些珠子。”她命令道。  
  “哦。”我屏气凝神,开始有意识地控制体内血液的流动,把气流一分分压入丹田,等到血气充盈的时候,我大吼一声喷出熊熊火焰。  
  这些珠子受到炙烤的时候似乎变得更亮了,表面上红色的纹路一丝丝蔓延开来,仿佛血液在上面缓慢地流动、汇集……  
  “啪啪……”眼前忽然一片爆响,所有的珠子几乎在一瞬间炸裂了,鲜红的液体四处飞溅。  
  哎呀呀,可惜啊可惜啊,这么上好的珠子!看来带回去卖钱的想法已经化为泡影了。不过事情总是一分为二的,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教主让我毁掉龙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就算没钱,他还是得把小彤嫁给我。一教之主,说话总不能跟放屁一样吧?  
  “这不是龙珠。”仿佛猜透了我内心的想法,女海盗冷冷地说道。  
  “不是?”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妈的,这火又白喷了!  
  “废话,龙珠是龙族的圣物,”女海盗盯着我的眼睛,嘴角忽然浮现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笑意,“龙族的圣物又怎么会轻易被龙族的焚天之火毁掉呢?”  
  “你说什么?”就在这时,我忽然感到心脏一阵绞痛,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里面刺,我捂住胸口跪倒在地上,浑身不停地抽搐着。  
  “我说的是你啊,龙族最后的传人。”女海盗蹲下来看着我说道,“你知道吗?刚刚你烧掉的,就是你们龙族的眼睛。”  
  “你胡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道,“我用的是屠龙教的烈焰术,根本不是什么焚天之火!”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个女人把尖刀插在教主的画像上,摆明了是屠龙教的敌人,我现在不打自招,岂不是必死无疑?  
  “胡说?”女海盗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烈焰术?呵呵,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其它本领别人都比你强,唯独喷火这一项,整个法师团就只有你一个人学得会,就连教主,也只是知道修炼方法,自己却无法做到呢?”  
  “你……”我大吃一惊,怎么屠龙教的事情她知道得这么清楚,该不会是教主的情妇吧?那干吗还画了像插他?  
  “实话告诉你,喷火可不是普通的法术,除了龙族,没有人能做得到。”女海盗看见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不禁微微一笑,“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又怎么会带你回来呢?怎么样,烧了族人的眼睛,心口很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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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龙珠(8)        
  “原来你早就知道那不是龙珠。”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我之前并不知道。”女海盗把刀缓缓地收入鞘中,“所以才想用你的焚天之火来检验一下。”  
  “那么,究竟是谁灭了我的族人?”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相信她的话,尽管我很难接受这个现实,毕竟龙那么丑,而我这么帅……  
  “谁灭了你的族人?呵呵,难道这么多年来,洪恩真的没有跟你们提起过吗?”女海盗的眼睛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教主在法师会议上的发言一字一句地映入脑海。  
  “……我们屠龙教在我的领导下应运而生,与海中的巨龙展开了殊死搏斗,那一战可谓惊天地泣鬼神,最终我们歼灭了龙族,大获全胜……”  
  “教……教……主?”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我猜你学会焚天之火也没多久吧?”女海盗洞若观火,仿佛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你……你怎么知道?”  
  “呵呵,如果我猜得没错,洪恩开始并不知道他的弟子中谁才是龙族最后的传人。可是当他发现只有你学会了焚天之火后,便一心想要斩草除根。只不过顾及屠龙教的地位和声誉,不敢亲自动手,所以打着‘毁掉龙珠保护村民’的旗号让你到我们跟前送死,这一招便是借刀杀人!”  
  “靠,这都想得出来!”我的心绞痛减轻了一些,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不过你既然能把教主打成熊猫眼,依我看来,你的功力应该还在我之上。”  
  “想报仇么?”女海盗幽幽地问。  
  “你开个价吧。”我可不笨,知道尽管女海盗和教主可能有什么恩怨,却也一定不肯白白替我卖命。  
  “事成之后,和我一起寻找龙珠的秘密。”  
  “一言为定。”我信誓旦旦地说。鬼知道龙珠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决定先应着她,等到把洪恩这个王八蛋大卸八块,我就脚底抹油——溜掉。  
  天哪!我竟然是龙!  
  几天后,我终于再一次站到了家乡的土地上。生活中总是充满了奇迹,不是吗?我从海盗窝里完好无损地回来,既没有被先奸后杀,也没有被先杀后奸,那些扬言要把我阉掉的人最终还是怜香惜玉,不忍下手。  
  遗憾的是我虽然看到了女海盗的后背和大腿,却始终没有看到她的脸。当然,你是知道的,晚上拉了灯其实都一样。  
  大路的尽头扬起一股烟尘,我听见有人敲锣打鼓鼓瑟吹笙,熙熙攘攘地朝这边走来。貌似有热闹看哦,我伸长了脖子往前面看。  
  “去你们的圣殿。”女海盗不动声色地说,这一次回来只有她一个人跟着我。  
  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挪开眼睛,带着女海盗往圣殿的方向走。  
  奇怪的是,刚刚那支吹吹打打的队伍明明和我们走的不是一个方向,声音却越来越近了。等到我们赶到圣殿门口的时候,一支迎亲的队伍转了个弯,从圣殿的背后绕了出来。  
  “天旭!”我看到队伍中间那个骑着白马的富家公子,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紧跟着,我看到教主在法师团九个师兄弟的簇拥下拉着一个新娘子喜气洋洋地走出来。即使蒙着红盖头,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新娘不是别人,正是小彤。  
  靠!老子还没死呢!当我凯子,放我鸽子!我感到一股血液“噌”的一下窜上了脑门,一股浓烟缓缓地从我的七窍中冒了出来。对,就是这种感觉,焚天之火爆发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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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龙珠(9)        
  教主也看到了我,却丝毫没有显现出意外的神情,他伸出双臂,摆出一个拥抱的姿势,似乎在欢迎我的凯旋归来。  
  你知道的,以前我之所以没有踹他,只是因为他是我的未来岳父。事到如今,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我要让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王八蛋在焚天之火下变成一只浑身流油的烤乳猪。  
  浓烟滚滚,血脉奔腾,焚天之火一触即发的那一刻,女海盗忽然把一只不知道从哪个海盗脚上撸下来的臭袜子狠狠地塞进了我的嘴里。  
  靠!我知道那帮海盗是从来不洗脚的,当即把袜子吐出来,一阵干呕,焚天之火化成一股浓烟四处消散,连一点火星也没喷出来。  
  “你干什么?”我被眼前的一切气红了双眼,不顾一切地冲她大吼道。  
  “不要中计。”女海盗低声在我耳边说道,“周围的土地里都埋好了龙焚火药,你一喷火就会把它们引燃,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  
  “龙……焚……”我大吃一惊,随即一股无法抑制的悲哀忽然涌上心头,“你们当年,就是这样消灭了我的族人吧。”  
  “不错。”女海盗下意识地答道。她忽然一愣,发现自己说露了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不……不是我。”  
  “如果不是用计,你们怎么可能打得赢龙族?当年的法师团根本就是洪恩编造出来的,以他的那点功力,根本调教不出像样的法师来。”我一步步地向她走近,“而且,龙焚火药是屠龙教的秘密,你如果没有参与其中,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我……我刚刚救了你……”女海盗忽然间变得手足无措。  
  “你只是想得到龙珠的秘密而已。”我步步紧逼,“你们这些贪婪的人,觊觎龙珠的力量,想要称霸天下。”  
  “住口!”小彤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盖头,挣脱了教主的双手朝我走下来,“不许你侮辱我娘。”  
  一阵风吹过,女海盗头上的面纱飘飘扬扬地飞了起来。我看到一张和小彤一样绝美的脸,只是眉目间写满沧桑。  
  “你……你是……”这一次轮到我结巴了。  
  “其实这件事,还是因你们龙族而起。”女海盗缓慢而沉重地回忆起往事,“当年我和洪恩新婚不久,就被偶然上岸游玩的龙族三太子看上,劫掠回到伏龙岛。我本来心灰意冷、悲痛欲绝,想要一死了之,没想到洪恩竟然悄悄跟踪我们上了岛。那时候我们都觉得,既然不能长相厮守,还不如拼死一搏,于是我们联手研制出龙焚火药,故意在偷情时被发现,激怒他们使出焚天之火,借此诱杀了龙族。”  
  我猛地打了个冷战,就在刚才,我还差一点重蹈覆辙。“那你又如何当上海盗呢?又怎么会和洪恩反目成仇呢?”我问道。  
  “后来我发现洪恩把龙族的眼睛全部剜下来,创立屠龙教,一天到晚地研究那些珠子。我终于意识到他当年跟我上岛并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得到龙珠。我一怒之下带着所有的龙眼回到伏龙岛当起了海盗。其实龙族对我一直很好,只是我记着当初和洪恩的约定,不肯动摇。所以我恨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他利用了我!我把龙眼都带走,我也寻找龙珠,我要他想得到的东西一辈子都得不到!”  
  “其实你误会我了……”教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我们身边。只是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女海盗雪亮的弯刀狠狠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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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龙珠(10)        
  “爹!”小彤响亮的哭声惊天动地。  
  “你……一定还记得当年龙族的诅咒吧。”教主的脸上竟然现出一丝安逸的笑容,“他们说,二十年后,龙珠再现的时候,便是他们龙族卷土重来的一刻……当时几乎所有的龙族都被龙焚火药炸死了,只是他们利用强大的力量使得魂魄怨气凝集成龙珠留在大地上,而龙族的转世在二十年后会帮他们复仇。二剩……也就是风舞阳其实并不是龙,而是龙珠,所以他有龙族的法力却没有龙族的身体。”  
  “所以你大肆扩展屠龙教,招揽年轻的法师,其实是想毁掉龙珠?”女海盗微微动容。  
  “不完全是。”教主伤口的血越流越多,脸色开始变得苍白,“当初跟你上伏龙岛的时候,我发现了龙冢。”  
  龙冢?我记得上岛之前听那些海盗提起过,只不过没有细细回味。  
  “据说龙死的时候,会悄悄游回龙冢去。那是大海深处的一个幽深海沟,到处是古老巨龙堆积如山的尸体,骨骼经过岁月开裂石化却依然坚硬如铁。可是那里没有海水,古龙们的魂魄凝集起来,经久不散,这股巨大的力量顶住了上方千万钧的海水。”  
  “这和龙珠有什么关系?”女海盗惊奇地问。  
  “龙冢是海底一个巨大的空间,那里之所以能够维持一个相对稳定的存在,是因为有古龙的魂魄支撑在那里,可是如果没有新的魂魄前去补充,那里迟早会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让海水倒灌进来,那时候会引发巨大的海啸,所有的大地都不复存在。而这也是龙族的高明之处,他们不让魂魄和怨气回到龙冢,这样到时候即使龙珠无法替他们复仇,海啸也一样会把全世界毁灭。”  
  “可是……可是……”女海盗忽然变得神情恍惚,“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教主剧烈地咳嗽起来,可还是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你也得给我机会啊。我让二剩去伏龙岛,以为你会趁机杀了他,这样不仅会毁掉龙珠,而且能把龙族的怨气留在那里,维持龙冢上千万年的存在。只是可惜啊……”教主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胳膊重重地垂了下来。  
  靠靠靠!这杀我还杀出道理来了?我转头四顾,全教的弟子都在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似乎如果我不深明大义跑到伏龙岛拔刀自刎他们也会帮我这么做的,只有小彤眼泪汪汪地抓着我的胳膊不肯松手。  
  我不知道她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那香喷喷的烤地瓜。  
  这时候我忽然发现女海盗的嘴角也缓缓地渗出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柄弯刀已经抹过了她的喉咙……能死在一起,也算是圆满了。  
  忽然有点想哭,不过我咧了咧嘴,还是笑了出来。我按照在教中偷看的龙焚火药布阵方法把火药一包包挖出来扔到一边,然后从怀里摸出十个烤地瓜开始喷火。这些地瓜还是我特地从伏龙岛给小彤带回来的,本想给她个惊喜。  
  我不停地喷火,不停地喷,不停地喷,好像疯了一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彤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哽咽道:“笨蛋,都烧糊了。”  
  我挣开她的手,走过去一把捞住天旭的衣领:“小子,听好了,给我好好照顾小彤。我可是龙的魂魄,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的冤魂一定会废了你。”  
  然后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海边走。屠龙教的教徒们一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一个接一个,自发地排列成长长的队伍,我不看他们,却能感觉到那些窸窸窣窣的脚步,甚至还隐隐听见有人在轻轻地啜泣。  
  我靠!送殡呢?我刚要转身去骂,忽然意识到这次还真是送殡呢。于是我的心头一阵怅然。妈的,别自作多情,我是为了小彤,可不是为了你们这帮王八蛋去送死!  
  踏上海盗船的那一刻,我转过身来,意气风发地朝大家挥了挥手,仿佛君临整个天下的帝王。我说:“兄弟们,就送到这里吧。我先把那帮海盗灭了,然后也不一定还能回来看望大家了。兄弟们,永别了。”  
  海盗船缓缓地朝大海深处驶去,这一次,我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