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唐朝那些事儿(第三部分)
第58节:十、元宵夜深沉(5)        
  这时,宦官们拿着桶和扫帚进来打扫马粪了。  
  "宰相的别墅好像烧得一干二净。冬季的火灾防不胜防。"  
  "说是灯杆倒了引起火灾的。"  
  "哦,光是灯杆的缘故吗?他可是个招人恨的人。"  
  耗子般尖叫的声音唧唧喳喳地议论着。  
  高力士走了过来。  
  "我已把内人骗回去了。好了,秘书监,这下我自由了。不管去哪儿都行。喂,你们这帮家伙,在这儿碍事。"说着,脚向一个宦官的屁股狠狠踢了过去。  
  "好,坐我的车去吧。"  
  朝衡和高力士并肩离去。  
  "好,我们也走吧。李春他们等急了。"  
  灯已经被撤掉一半,宫殿内微微发暗。真幸和包佶跑出去,抬头一看,皓月当空。  
  一路小跑来到街上,四周亮得如白昼,月亮黯然失色。大街上,家家户户的门口和屋檐下都挂着好几个灯笼;在大户人家和商店的门前,竖着比房顶还高的圆锥形灯架。孩子们敲着小鼓,大人们打着大鼓,唱着跳着。  
  一群少女走过来。她们手里提着小灯笼,穿着华丽,也是边走边跳。  
  "嗯,好香!"  
  "她们是后宫的佳丽。今晚允许她们走出"牢笼"。她们当中有人会高兴得从晚上跳到早上;有人会中途借机逃走;也有人发疯,跳进放生池或曲江池淹死。"  
  真幸和包佶挤在人群中,满脸狐疑地听着包佶大声介绍。他心里想,包佶把我当成了乡巴佬,在这里胡吹乱侃呢。  
  "你要以为我吹牛,明天你就去放生池看看,女人的尸体不下二十具。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妓女。虽然并不都是自己跳进去的。"  
  "那是怎么回事?"  
  "元宵之夜,拐骗、杀人是最多的。有人拐走小姑娘和儿童,毫不吝惜地卖掉;还有穷凶极恶的人把他们杀了,扔进放生池里。坊门开着,金吾卫那些人又只顾寻欢作乐,所以今天晚上是一种无法无天的状态。"  
  "为什么大家都要那样寻欢作乐呢?"  
  "还不是平常压抑着,借机发泄一下呗!本来这是个道教的节日,一月十五叫上元,七月十五日为中元,十月十五日为下元。从前好像没这样热闹,到了唐代才这样的,尤其是到了现在这个皇帝。至于做灯树、灯笼来烘托气氛,据说是来自凉州和撒马尔罕的习俗。"  
  马球亭是位于永昌坊的一个茶馆,是年轻人常去的地方。从窗户里看到里面的人都是平时的伙伴,真幸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刚才在宫中一直处于紧张状态。李春很想知道皇帝的样子。  
  "嗯,有点像日本的天皇。"  
  "就这?"  
  "嗯,就这。"  
  "杨国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派头很大,装腔作势,剑术好像不太好。贵妃娘娘很漂亮,叫人不敢相信。"  
  张鸠来了,衣服上到处是黑灰渣。他去宰相别墅看失火了。  
  "宰相肯定气疯了。要知道那地方被称为要塞、堡垒,是他的秘密作战司令部啊。"  
  "是放火吗?"  
  包佶低声问道。  
  "也许吧。二百尺高的蜡烛灯盘倒了下来,火光冲天,把观灯之夜点缀得更亮堂,真是好看。"  
  好一阵沉思着什么事的包佶,突然明快地说:"从安福门到开远门的灯笼是最好看的。我们坐马车去看吧。附近就有租马车的,还配有赶车人。"  
  七个人里,只有包佶是长安人,对什么都知道。  
  马车出发了,钻过延喜门,沿着天门横街向西而去。一些化装后的人醉醺醺地在道路两边跳着、唱着。一个年轻男子装扮成贫困邋遢的女子模样,敞开着胸口,缠着一群带假面具、装扮成贵族模样的男子,撒着娇气,显得十分放荡。  
  到了横街的中间,马车就动弹不了了。街上搭有两个临时舞台,相隔三十步左右。舞台周围挤满了人。在两个舞台上,摆放着装饰豪华的灵柩和葬礼用具,格外耀眼。  
  "东市和西市的殡葬行会的比赛开始了。这么多人,反正车也走不了,过去看看吧。"包佶说。  
  "殡葬品的比赛?这可难得看到啊。"  
  真幸说着,从窗户探出了身体。张鸠下了马车,不一会便淹没在观看的人群中。  
  "这是惯常的活动。押上五万文钱,获胜的一方将用这笔钱请众人吃喝、跳舞,闹到天亮。先是比灵柩和藏品的豪华,然后是唱丧歌比赛。第一场比赛基本上是东市赢。因为他们多承接有钱人和贵族的葬礼,葬品一般都很奢侈、豪华。第二场基本上是西市赢。因为西市有很多会唱丧歌的高手。"  
  在压倒多数的掌声中,东市取得了开场赛的胜利。  
  "好了,唱歌开始了。"  
  东市舞台上上了一个年轻男子,西市舞台上上了一个长胡子老人。二人依次唱了"白马之歌。"  
  "还是西市好得多。"李春说道。  
  歌手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场。西市超过了东市,差距越来越大,西市一边自以为稳获五万文钱。轮到最后的歌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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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十、元宵夜深沉(6)        
  东市的舞台上,一个头带黑巾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大绸扇,登上舞台。他整了整衣服,悲伤的眼光仰望着夜空,唱起了《薤露之歌》。  
  "唱得好!"新罗王子不由自主地称赞道。  
  歌还没有唱完,听的人就已经抽泣起来,两手掩面。  
  "东市获胜,大扭转!"  
  真幸不经意地往舞台下看了一眼,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个女人倾听着少年的歌声,闭着的眼里流出了眼泪,满脸泪痕。  
  真幸从马车上跳下,朝那女人跑去。  
  她就是真幸在金鱼曲见到的女人。真幸抓住了她的肩膀,她吃了一惊,转身想跑,但真幸紧紧抓住不放。  
  "请饶了我吧。"  
  那女人把真幸当成了取缔黑市年历的官吏。  
  "想问你点事。"  
  女人本来就有误解,听到真幸这毫不客气的追问声,再加上被真幸使劲按着肩膀,便拼命挣扎着。一不小心,夹在腋窝里的一扎年历掉下来,散了一地。  
  由于意外地出现了黑头巾的天才少年歌手,东市出乎意料地获得了胜利,舞台上的人欣喜若狂。  
  "喂,真幸,你在这里干什么?"张鸠问道。  
  "哟,你不是燕子阿姨吗?"  
  "您是……"  
  女人说着,更激烈地挣扎着,想甩脱真幸的手。  
  "乌鸦,你认识这个人?"  
  "别嚷嚷,《无声报》偷偷印了一批年历。她只是个卖年历的。"  
  "是吗?这下事情就简单了。乌鸦,你给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你要干什么?她偷了你的钱包吗?"  
  "没有。我只是听了《薤露之歌》难受得不得了,愣在这里而已……"  
  "我要把这个人带到朝大人府上去。"  
  "带到朝大人府上去?你一个日本人,和一个偶然相遇的阿姨到底是什么关系?"  
  "对了,我还没说明呢。阿姨,我是从日本来的,是羽栗翼和羽栗翔的朋友。"  
  "啊,真幸,你说什么?"  
  "阿姨。"  
  真幸双手摇着卖年历女人的肩膀。  
  "长得一模一样,你和阿翔长得一模一样。前不久,我在金鱼曲见过你一面,我想说不定你就是的,所以就追你,可是没追到。你是羽栗翼和阿翔的母亲,是吧?"  
  双目失明的女人流着泪,嘴里唠叨着什么。真幸觉得她好像在说"阿翼呀,阿翔呀"。  
  舞台上出现了异常,一个穿着体面的人拿着一根棍子,使劲儿地抽打着黑头巾少年。  
  觉得卖年历女人叫着阿翼和阿翔的名字,这只不过是真幸神经兴奋后的错觉。他已无暇顾及舞台上的骚乱。他兴奋地抓着这个女人的手,把她往马车那边拉。  
  拨开人群,终于到了马车边,并强行把卖年历的女人推进了车里。  
  "请调头往回走,拉我们到光宅坊的秘书监官邸去。"  
  说完,真幸便向新罗王子和李春等人简短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大家不由得一阵感叹。  
  张鸠很清楚,燕子阿姨不是真幸说的那个女人,但他觉得有趣,便默不作声,打算看热闹。  
  真幸再次抓住女人的手。她感到车里人很多,有些迷茫,越发警戒。她一声不响,肩膀一个劲地抖着。  
  "啊,终于找到了。"真幸叫道, "喏,这是你两个儿子给你的信。我哪怕不带剑,这封信也还是随身带着的。"  
  真幸把那封信塞到了女人的手里。干干的、粗糙的皮肤和漂洋过海、已有些破烂的信碰到一起,声音让人伤心。  
  "这是汉语写的吗?"李春问道。    
  "当然。"  
  李春给真幸递了个眼色,意思是看不见的不光是眼睛。  
  "哦,是啊。阿姨,我来读吧。"李春把挂在窗户边的蜡烛取下,照到真幸的手边。  
  "妈妈,我们,阿翼和阿翔深信亲爱的母亲健康、安好,所以我们在远隔重洋的国度,和父亲一起努力着。我们有时梦见母亲,梦中的母亲非常小,身上总是有什么地方流着血,我们悲伤得心都快碎了,喊着妈妈,妈妈。于是就看见您面带微笑地说,啊,多么难得啊!您还说,放心吧,我很好,总是为阿翼、阿翔,还有你们的父亲祈祷。"  
  "妈妈,阿翼和阿翔在日本朝廷都当了官,很风光,也都结婚了。这次我们虽不能去看您,但我们一定要再去大唐。妈妈,我们一定要去看您!我们让藤原真幸把这封信带给您,他就像我们的弟弟一样,所以请妈妈把他看成自己的儿子……"  
  真幸泪眼模糊,读不下去了。  
  租来的马车长时间也没能穿过人群拥挤的横街。  
  大红的四匹马车也在街上来回奔跑。车里是空的,只为掩人耳目。朝衡让车到处奔跑。  
  同时,另外一辆漆黑、毫不显眼的两匹马车,从东市边缘寂静的树林中驶出,并以相当快的速度沿着兴庆宫的一侧向北驶去。车里坐着朝衡和储光羲。  
  精精儿干得漂亮,汝阳王夫人也顺利地为宫廷所接受了,朝衡对此非常满意。此外,今晚晚宴后与高力士的商谈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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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十、元宵夜深沉(7)        
  宦官的衙门,也就是内侍省,迄今一直由深得玄宗信任的高力士掌管。但最近,年轻宦官李辅国的势力膨胀,开始对抗高力士,去年末在朝堂前袭击高力士,就是李辅国指使的。现在已经弄清楚,李辅国是杨国忠圈子里的人。  
  "你很巧妙地说动了高力士大人呀。"储光羲说道。  
  "他是个宦官,但不是个一般的宦官。玄宗继位初期、太平公主派发动政变时,他率领近卫军镇压了政变头目,平息了叛乱。他当时的那种霸气现在好像又回来了。"  
  "今天晚上他会好好享受一番吧。不过,言归正传。杨国忠虽然掌管着中央军,但皇太子直属的六率府三万人马和高力士麾下的北衙禁军一万人如果合在一起,结成反杨国忠战线的话,那杨国忠也不敢如此放肆吧。"  
  "是啊,我的卫尉寺有六千士兵,还有六百名骑兵队员……"  
  "在御史台方面,我有两千武装侍卫。"  
  "此外,还有郭子仪的五万人、颜真卿的三千人。而且他们都是雇佣军中的精锐。这些事,你可在适当的机会添油加醋地讲出去。"  
  储光羲一脸诧异。  
  "譬如这样说,好像另有一股政治、军事势力汇集到了一起。这股势力处在北方的安禄山和宰相杨国忠的势力中间,等等。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到宰相的耳里。这对他将是个相当大的压力。他的动向也应该会变得极容易看清……"  
  马车篷上传来声音,好像是只大鸟落在了上面,朝衡停止了说话。天窗上响起了三下轻轻的敲击声,朝衡点点头,打开窗户。一个黑影突然闪了进来。储光羲的手伸向了剑柄。  
  "储大人,不要慌张,是我手下的人。怎么样?"  
  精精儿在朝衡耳边低语了几句,朝衡绷紧了嘴唇。精精儿又风一般地离去了。  
  "那帮家伙向安禄山派去了刺客!是五号派出的,已经有十多天了,该到范阳了。"  
  "刺客!是谁?"  
  "刘小秋,是个女的,难对付的人。"  
  马车进了朝衡府的大门。  
  朝衡刚一下车,真幸就从曲廊那边跑过来。  
  "长官,您别惊讶,出大事了!"  
  真幸抓住朝衡的手,把他拉进大厅。  
  "怎么啦?喝醉了?节日之夜喝醉倒也是没办法的事。别弄什么事吓我呀。"  
  "但还是要吓一跳的。"  
  院子里挂着二十多个大灯笼,闪闪发光。大厅里的所有烛台都点上了蜡烛。朝衡看到新罗王子和高良等人在大厅里。再仔细一看,一个贫穷模样、老太婆似的女人站在其中。  
  "主人回来了。"李春对那女人轻声说道。  
  "这个女人是谁?"朝衡冷冷地问道。  
  女人浑身发抖,真幸脸色苍白。李春和张鸠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您问她是谁,大人,这个人就是阿翼和阿翔的母亲,您忘了吗?"  
  真幸的声音在发抖,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  
  "我没忘。就因为我平时关心不够,羽栗的妻子可能已经死了。我能忘吗?"  
  "可能已经死了?!……您好好看看她的脸,不是跟阿翔一模一样吗?"  
  那女人想逃走,可被椅子脚绊住,跌倒了。真幸慌忙把她扶起,女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  
  "真幸,把这个女人放了。今天已经晚了,给她喝点热水,让她睡在用人的房间里。"  
  "什么?可这个人确实说出了阿翼、阿翔的名字。喂,乌鸦,你听到了吗?"  
  张鸠耸耸肩。  
  朝衡说道:"真幸,你冷静点,这个女人不是羽栗的妻子,这点我很清楚。"  
  真幸垂下了头。张鸠战战兢兢地插嘴道:"这个女人叫阿燕,前不久我才让她卖《无声报》的年历。她没有亲戚,不是真幸说的那个女人。我刚才受他的影响,心想还会有这等事吗?也跟着过来了。"  
  "你那里还印年历吗?"  
  年历为国家专卖,属秘书省管辖。张鸠搔着头,一脸糟糕的表情。  
  真幸还不死心,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朝衡。  
  不知怎么回事,真幸对这个发抖的、可怜的女人尊敬得不得了。他告别母亲和尊为兄长的阿翼和阿翔,来到这遥远的大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的这种孤独和寂寞转移到了这个失明的女人身上。  
  "我说了好几次,这个女人长得跟阿翔一模一样。这还不行吗?您看看这封信。"  
  真幸把阿翼和阿翔写给母亲的信递给了朝衡。  
  "请看这个。刚才我读这封信时,她哭了。"  
  朝衡看了信,说道:  
  "真幸,好好听着。前几天,我看了羽栗吉麻吕托你带来的信,知道他的妻子后来怀了身孕。第二天我就尽最大努力,又作了一次调查。"  
  真幸两眼放光,抬眼看着朝衡。  
  "我派人对金鱼曲周边的住户逐个进行了调查。那一带住户换得很频繁,又是个贫民窟,没有一个人知道羽栗。而且在十年前,那一带被烧得精光。火灾发生在十一月末的深夜,人们都熟睡了。当时刮着大风,火势很快就蔓延开了。据说住在那里的人有一半,约三千人都烧死了。明白吗?现在在那个地方已找不到羽栗妻子曾住过的踪迹了。说不定在那次火灾中已经烧死了。当然,读了这样的信,我也希望她还在什么地方活着,我希望这是真的,但这种希望和眼前这个卖年历的女人完全是两回事。你这是把梦想和现实随随便便地联系在一起。这样的话,你在这个国家是生存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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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十、元宵夜深沉(8)        
  真幸擦了擦眼泪,轻轻地把卖年历的女人扶起来。  
  "阿姨,对不起你了。今晚你就在这里暖和暖和,休息一晚再走。"  
  真幸仍沉浸在感伤中,没有清醒过来。  
  "大人,吵着您了,实在抱歉。"  
  "没什么,这也说明了你是一个好心肠的人。"  
  朝衡说完便独自到院子里去了。  
  亮堂堂的灯笼的光刺着他。他突然焦躁地大声叫来用人,要他们立即把灯笼熄灭掉。    
  灯火熄灭,黑夜笼罩了院子。幽深的天空出现在头顶,点点星光飘落下来。    
  一瞬间,朝衡不知道了自己的所在。  
  之后,突然问自己:羽栗的妻子叫什么名字来着?但没有想起来。  
  他本来没有必要叫得出一个随从人员的妻子的名字,他没有那样的习惯,所以一时想不起羽栗妻子的名字也不是什么怪事。但对他来说,这件事还是个冲击。他拼命地在记忆中搜索着。  
  "对了,叫阿菊。吉麻吕那小子和那女子亲近时,常常高兴地朗诵陶渊明的诗。"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叫阿菊,菊花是美丽的。"朝衡似乎听到了羽栗那起劲的声音。  
  "阿倍大人,真是窝囊。为什么夫妇、母子不得不这样分开?为什么天子不恩准?"羽栗诉说着,声音仿佛是从肺腑中发出来的。  
  朝衡回过头叫了真幸。  
  "你知道阿翔他们母亲的名字吗?"  
  "不,不知道。"  
  "叫阿菊。"  
  "阿菊?好漂亮的名字。大人,我还不死心。也许说不定在某个地方……"  
  用人把卖年历的女人带走了。  
  不一会,客人们的卧室也准备完毕,大家各自去睡了。张鸠又到街上去了。  
  "真正的节目现在才开始呢。将会有好多有趣的事。"  
  真幸躺在床上,久违地想起了在奈良的母亲,不由得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母亲肯定每晚都这样为儿子祈祷平安吧!想着想着,真幸睡着了。  
  朝衡沉思着:"我的心里有三种热情,对政治的热情,对茉莉的爱情,还有对祖国日本的思念之情。这三种热情会伴随着我,直到死去。"  
  没能把羽栗的妻子照顾到最后,这份内疚现在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真幸从遥远的祖国来到这里,如果不是他那样性急和出错,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大概只不过是些淡淡的挂念吧。  
  在自己身上流逝过的,难以计算的异国生活的漫长,以及此地和祖国之间的遥远,朝衡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强烈。太漫长!太遥远!  
  "是时间吗?果然是那样的吗?所以卖年历的女人出现了。而遥远,则是真幸带来的。"  
  睡意阵阵袭来了。"那个卖年历的女人,如果她本人愿意的话,就让她一直待在这里吧。对了,还有真幸!要让他成为一名正式的骑兵队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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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十一、骑兵队士兵(1)        
  十一、骑兵队士兵  
  真幸被允许正式加入卫尉寺骑兵队。  
  这个消息是由队长宣布的,当时他正在训练场与高良进行着激烈的对练。  
  高良一边擦着汗,一边表示了祝贺。训练场内的众多骑士争相伸出了手。  
  "成了一名威风的骑士了。但是……"高良欲言又止。  
  "但是怎么了?"  
  "卫尉寺骑兵队在众多的近卫军中是最精锐的。所谓近卫军,你是知道的,就是保卫皇帝陛下的最好军队。"  
  "那是当然。那又怎么样呢?"  
  "你不明白吗?你不是日本的军人吗?"  
  "是啊,所以那又怎么了?"  
  "日本的国王叫……"  
  "天皇陛下。"  
  "日本的国王叫天皇,我们新罗,还有大唐,都没有承认你们。算了,就算叫天皇吧。问题是你现在变成了要侍奉两个君主,日本的天皇和大唐皇帝。"  
  "哦,原来是这样!"  
  "侍奉两个君主可不是军人应该做的事。"  
  这个想法呆板的家伙!真幸心想,甚至有点怨恨这个朋友。这里是大唐帝国,为皇帝效力有什么不对呢?如果回国的话,就为天皇效力。再看看阿倍仲麻吕大人,他现在作为文官,就职于大唐政府,效力于大唐皇帝。他如果要回国的话,当然也会成为天皇的左右手。我作为一个军人,当然也一样。  
  道理如此。真幸脑子里若隐若现的是骑兵队骑士那精神抖擞的身姿。现在自己也能做到那样了!  
  "那,高良,你羡慕吗?"真幸说漏了嘴。  
  "别话傻话。说你小子轻薄,可这倒也是个优点。但你还是要慎重些。"  
  "抱歉,谢谢忠告。我侍奉二君吗……有点弄不明白。"  
  "好了,行了,今晚开庆贺宴。"  
  入队仪式很简单,就是在队长和三名副队长面前口诵队训,宣誓:行事正派、意志坚强、效忠皇帝陛下。  
  朝衡送来了一匹费尔干纳产的漂亮的栗色骏马,祝贺真幸入队。  
  真幸穿着淡黄色的苧麻上衣,外面紧罩着蓝色的皮甲,再披上蓝灰色的披风。剑柄上刻着骑兵队的标志--麒麟花纹。战马是一匹母马,名叫琦琦,美玉之意。  
  真幸抚摸了一下琦琦的脖子,然后拍拍它的身子,随即跨了上去。之后便立即到皇城各处拜访了友人和熟人,向他们炫耀自己的骑士英姿。包佶和储光羲等人拍拍他的肩膀,和他拥抱,鼓励他。  
  真幸又去鸿胪客馆拜访了遣唐大使。  
  在大门前,真幸和随团录事擦身而过。  
  "干什么呀,这样一身打扮?"  
  一副完全看不起的表情和口吻,真幸一股怒气要冒出来,但忍住了。进到房间,看见大使清河正伏案写着什么。  
  "哟,是真幸啊,坐吧。"清河头也不抬地说。  
  "有点单调无聊啊,一直在誊写短歌。"清河说着,放声读了出来:  
  "乘大船/划双桨/送吾子/赴大唐/祈神保平安"  
  "嗯,这可是光明皇太后为了我们向春日神祈祷,祈求旅途平安时作的和歌啊。"  
  "春日原野上……梅花盛开待吾归。"  
  "这是大使您作的歌。"  
  真幸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春天的森林和若草山上芳草的清香。  
  "你记得真清楚啊。"    
  说着,清河这才抬起头。看到真幸的打扮,他愣住了。  
  "你穿得真精神啊。"  
  "是的,从今天起,我正式加入卫尉寺骑兵队了。"  
  清河脸色阴沉了下来。  
  "恭喜你。日本武官被正式提拔为大唐武官,这还是第一次。"  
  清河打量了一阵后,问道: "吉备大人和大伴大人那里还没有去吧?"  
  "是的,我这就……"  
  "不,你回去吧。我转告他们就是了。真幸,下次来时,还是穿遣唐使的制服。"  
  真幸想起了高良的话,"侍奉二君不是军人干的事。"  
  "真幸,没关系,不要介意。你是日本的代表,好好干。"  
  真幸把清河的鼓励扔在脑后,沿着天门横街往府里走,心里沉重。  
  没有比在奔跑时感觉与琦琦浑然一体的心情更舒畅的了。真幸抛弃了沉重的心情。  
  骑在马上,以骑兵队骑士的装束看到的街上的情景,与以前看到的还是多少有些不同。  
  "哟,是卫尉寺的骑兵呀。"  
  路上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他。卫尉寺骑兵队与紫禁队不一样,因品行端正而名声响亮,在市民中的口碑也很不错。对真幸来说,长安已经不是外国了。  
  "李春会说什么呢?"  
  这既是担心,也是期待。  
  真幸对瞪大眼睛的门卫斜了一眼,骑着马就闯进了正门。马倌跑过来摘下马嚼子。真幸从马上轻轻跳下,向院子奔去。  
  李春正在亭子里读书。  
  "嘿,终于成了骑兵队骑士了,了不起。很合身呀,宣誓了吗?"  
  "宣誓了,宣誓了。"  
  "行事正派、意志坚强、效忠皇帝陛下。"  
  "对的,你记得很清楚啊。"  
  "那是当然,这是大家从小就有的憧憬,今晚为你庆贺。"  
  "可是,李春,你要学习啊。"  
  "没关系,到了现在,也就不急了。会做的,都做了。"  
  老总管听说真幸穿着骑兵队的制服回来了,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了不起,在我见到的骑士中,你是最威风的。" 老人高兴地拍着手。  
  "是的,老爷子。能不能派个人去张手美家预订一下?今晚为真幸庆贺。也要通知新罗王子和张鸠。"  
  真幸一边听着身后李春说话,一边悄悄离开院子。他又去了马厩,把琦琦牵了出来。还有一个人,想让她在天黑前看看自己这身打扮。  
  "真幸,去哪儿?晚上在张手美家,知道了吧?"  
  李春的声音从院子那边传过来。本该告诉他自己去哪里,可不知为什么,说不出口。  
  赶到沙漠商人会馆时,飞飞刚好跳完第一曲舞。看到钻到乐室里来的真幸,不由得发出惊叹声。  
  在真幸的手中,飞飞的手指若有意味地动了动。  
  "真帅呀。"她眨了眨眼皮,由于眼睫毛长的缘故,眼睛周边一瞬间像被云罩住了似的。  
  "骑士哥,今晚到房间里来。看门的人很啰嗦,你到了窗户下,扔块石头吧。"  
  骑士队骑士的制服立即带来了好运。  
  张手美家是个高级餐馆。长安的美食家们不到三天就要来此吃一顿,总也吃不够。  
  真幸他们进了三楼的一个小包间。  
  张鸠自以为是美食家,所以庆贺宴自然由他一手张罗,埋单则由新罗王子负责。  
  张鸠去了厨房好几次,还把老板叫到了桌旁,不厌其烦地点来点去,最终敲定了全席的菜。  
  猪舌干、鹿尾干、咸鸭蛋上来后,又加了道微微带甜味的菜,就是紫藤花馅包子。  
  接下来是蟹酱菜、猪皮冻拌生鱼丝、雄羊肺瑠璃。在瑠璃这道菜上,张鸠卖弄了他的渊博知识。  
  "就是雄羊的肺,把里面的血弄干净,再把杏泥,也就是捣烂了的杏肉,还有生姜汁、酥油、蜂蜜、薄荷叶汁、干酪、酒、菜油,把这些材料和在一起,滤渣两三次后,再塞进凉了的肺里,要塞满,用冰冷却后再在宴席桌上切开,瑠璃就是这样做出来的,至于为什么叫做瑠璃,现在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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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十一、骑兵队士兵(2)        
  再接下来是酒蒸蘑菇、油炸山芋、白芝麻拌茄子鸡肉、全煮鲫鱼、鹅寿司、生鲤鱼片,到这里终于上了汤,是团鱼羹,也就是甲鱼汤。  
  不能忘掉的是酒,先喝的是蘖酒,这是将小米的芽贮藏在黄土窖中制作出来的。  
  "小米的芽,必须是夏天的,在八月份让其发芽、生霉。"  
  "乌鸦真是知识渊博啊。"  
  李春说了句让张鸠愈发飘飘然的话。  
  "哎,所谓文人,也就是把吃的和酒方面的话一写出来,就完事了,这恰恰说明他们没有才能畅谈天下之事、国家之事。"  
  酒换成了汾酒,是山西杏花村的酒。  
  真幸只喝了一口,就晕乎乎的了。  
  "不管怎么说,杏花村水就是好。因为杏子的精灵附体的缘故,酒在黄土窖中发酵三年。李白还特意去杏花村喝过酒。黄河带来的泥沙和水,没有这两样,就没有汾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不一会,鲤鱼丝,也就是鲤鱼的生鱼片上来了,这是真幸特别想吃的。  
  包佶讲的故事中的那个男子,那个在梦中变成鲤鱼被宰了头、做成生鱼丝而被吃掉的男子,就是眼前的张鸠,他发过誓,一辈子不吃生鱼片。  
  可张鸠比谁都高兴地先伸出了筷子,把看上去最诱人的肚子肉和萝卜丝全夹到了碟子里,若无其事地狼吞虎咽起来。  
  真幸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敢情故事中的张鸠和这个张鸠不是同一个人啊……  
  高良已经大醉,在那里豪言壮语。  
  "我绝不谈恋爱什么的,即使找女人,也找那种短暂的女人。"  
  对他的话,他的主人新罗王子大加反对。  
  真幸问自己:飞飞是短暂的女人吗?怎么都行,反正今晚能抱着她。  
  "要把飞飞也叫来就好了。"  
  旁边的李春这么一说,真幸好像被人看穿了似的,心里蹦蹦乱跳。  
  张鸠抓住高良那粗壮的胳膊,给他灌输着什么才是恋爱。  
  "武士呀,短暂的恋爱也是有的,也可能是最好的,因为留下思念而去。不过,也有这样一个让人害怕的故事。"  
  众人都拿起雕花玻璃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把身体朝张鸠那边伸过去。  
  "汉末时,湖南知事有个女儿,暗恋上了父亲手下的书记官。她吩咐婢女,把那男子洗手擦身剩下的水悄悄取来,每天喝。不久,女子怀上身孕,生了个男孩。到了孩子能到处爬的时候,知事便抱着小孩,走到部下们的面前,让孩子自己去找父亲。那孩子毫不犹豫地爬到书记官跟前,要他抱。吃惊的书记将孩子一推,那孩子就倒在地上,马上化成了水。知事追问女儿,女儿坦白地说喝了水。二人终于欢天喜地地结了婚。"  
  好一阵谁都没做声,不经意地往桌上一看,桌上到处积着一小摊一小摊溢出来的酒和汤。大家一脸茫然,看着这些酒水和汤水。  
  "这和短暂的爱情有什么关系呢?"  
  聪明的李春提的问题,至少在这个时候让人感到愚蠢。首先是李春本人最先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得脸红了。  
  "喂,看,下雪了。"  
  王子指着窗外,大家都像睡醒了似的,推得椅子吱吱响,站起来聚到窗边。  
  黑暗中飞舞的雪花,被窗户透出的灯光照着,像一群白马在奔驰。  
  "好看,好久没见过下雪了。反正坊门都已经关了,索性就喝酒赏雪到天亮吧。"  
  张鸠说着,把最后一口鲤鱼生鱼片塞进嘴里,真幸一脸怒气地瞪着他,心里在想:飞飞在等着,必须得去了,可怎么脱身呢?  
  就在众人都在窗户边兴奋地看着下雪时,真幸装着去上厕所,悄悄地离开了房间。走过走廊,正要从厕所前走过时,还真感到了尿意。  
  对着便池,真幸身体不由抖了一下。身后三个年轻男子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姓陈的那小子,他的叔叔是考务官,这次肯定能及格。"  
  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实话告诉你们,姓陈的说了,如果付钱的话,要一千贯,另外再加两百贯的酒资。好像一般都是这个价格。"  
  "全部给考官吗?"  
  "不,还有几个中间人的。"  
  "你怎么办?"  
  "我?我家里可没那么多钱。"  
  "喂,喂,这事能不能讲得再详细一点?"  
  "你去问姓陈的那小子吧。可是,你是……"  
  真幸挥起拳头,猛地朝三人的下巴打过去,然后迅速转身,跑下楼梯。他冲到马厩,牵出琦琦,直接奔向西市飞飞的家。  
  一旦习惯了长安的生活,也就明白了凡事都有表和里,街道有大街和背街,另外还有旁道等道理。坊的四周被高而厚的围墙围着,只有白天才能从把守严格的四道门进出。但即便如此,坊也有漏洞,那就是故意把大树或楼房后面的墙弄塌,并且看上去像自然崩塌的一样,这样就可以随时进出了。这样的旁道每个坊都有那么一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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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十一、骑兵队士兵(3)        
  真幸不费劲地就可以找到这样的旁道。他来到了雪花飞舞的大路上。  
  "凡事都有通路,但令人吃惊的是,连科举都有通路。说是一千贯钱?考官那家伙不像话!李春不需要干那样的事。绝对没有问题。"  
  顺着朱雀门横街往西跑了一阵,真幸被金吾卫巡逻队叫住了。  
  "站住!喂,去哪儿?"  
  "我是卫尉寺骑兵队。接到紧急命令,我要进去!"  
  "好!"  
  哼,这身制服也是一条旁道。真幸嘀咕着,用马刺扎了一下琦琦。  
  到了西市东北角,寻找着飞飞告诉他的大银杏树。黑暗中黑乎乎的人影来来往往,好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许多。  
  终于找到了大银杏树。在院子前下了马,真幸抑制着兴奋的心情看着。飞飞的房间是二楼最里面的那间,窗户上还微微亮着光,真幸向那窗户投了块小石头。  
  投的真准,小石头一下就击中了窗户。小窗户立即向外推开,刚瞥见细白的胳膊,绳子就沙沙地垂了下来。  
  握了握绳子,发现只是用撕成细条的布搓成的,觉得很不牢靠,但也没有别的办法。真幸猫着身体,踩着底楼的砖墙,慢慢往上爬。  
  飞飞拿着蜡烛朝下张望。  
  "小心!"  
  剑有些碍事,真幸把剑从皮带上解了。飞飞明白了他的意图,伸长手握住了剑。真幸这下轻松了。  
  突然,真幸感觉到院子角落有动静,心里一阵紧张。他吊在绳子上,回头看了看,还竖起耳朵听。远处传来马粗急的鼻息声。  
  "哎呀,原来是琦琦。"  
  压着窗户的底框,轻轻一翻身,真幸跳进室内。飞飞奔了过来。  
  "来的这么晚,骑士哥。"  
  真幸伸手从背后搂住飞飞,使了使劲。  
  "不行,出不了气。"  
  飞飞边后退,边摸索着要把右手上的蜡烛放下。真幸看到后,一把夺过蜡烛,放在了大花瓶边上。两人互相抱着往床边挪动。  
  飞飞的眼珠瞪得又大又圆,像盘子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在菜油灯光下,散发着金黄色光芒的两只杏仁似的眼睛,定在真幸身上。  
  真幸不知所措了。奈良的宫女和南曲的妓女在这种时候都是闭上眼睛的,可飞飞完全不一样,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挑逗似的眼光。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第一次与女人在一起时的那种不知所措,使真幸露出一脸的严肃来。  
  嗯,嗯,飞飞像猫一样嗅着鼻子,双手搂着真幸的脖子。微微的热气吹到真幸耳垂,又溢到了脸颊。吸一口,感到甜丝丝的。  
  真幸右手向下摸去,飞飞身上那柔软的绢丝睡衣里面,什么都没有穿。飞飞的腰一扭,两腿猛地夹紧,真幸的手就像被拷住了似的。  
  真幸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的剑呢?"  
  飞飞只是哧哧地笑,又把嘴压在了真幸的嘴上。她的接吻太棒了,真幸顿时把剑忘得一干二净,只顾自己的舌头去追逐她的舌头。  
  真幸轻轻地脱掉飞飞的睡衣。如同他策马奔驰在雪花飘舞的黑漆漆的路上所想象的那样,飞飞肌肤白皙、光滑,散发着甜甜的芳香,汗毛倒立,乳房坚挺。  
  飞飞执拗地躲着,可躺在那里一点也挪动不了。她扭动着身体,轻微地转动着跳舞练就出的灵活关节,不时抬起膝盖,狠狠地顶住真幸的侧腹,灵巧地躲开真幸的进攻。不过,她的躲避大半是假的。  
  没有声音。虽然毛毯里展开着激烈的挣扎,但整个房间一片寂静。真幸不时回过神来,听一听包围着两个人的寂静。每次这样回味后,他的攻势变得更加凌厉,飞飞抵挡不住,后退着。很快,趁着腰往下压的机会,真幸滑溜溜地、轻松顺利地进到了飞飞的里面。  
  飞飞闭着嘴发出笑声,就在笑声变得像哭声一样的瞬间,真幸感到被猛地一下夹紧了,有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从头而降。  
  飞飞的手一个劲地在床单上抓着。在眼看忍不住就要喷出来之前的那一刻,真幸把睡衣的一角捏成一团,塞进了她嘴里。没让她像猫一样地叫出来。  
  "倩倩在歌里这样唱过,我的那个就像羊的卷毛,这句歌词的另外一个意思一直不明白,今晚终于解开了谜团,唱的就是飞飞的这里。"  
  "讨厌的家伙!"飞飞说着,抱住了真幸。  
  "讨厌的真幸,我喜欢……不过,真幸喜欢的人并不是我。"  
  真幸嘴角上洋溢着征服了女人后自负的微笑。今后就可以把她像黏土一样,随时反复地捏来捏去了。  
  "过来,再来一次。"说着自然而然地抱住了飞飞。  
  "真幸,你喜欢的人不是我,这一点只有我知道。"  
  "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来吧。"  
  飞飞再次紧紧盯着真幸。  
  真幸想起来了,在那个时候飞飞都没有闭眼睛,也许这就是西域女子的习惯吧。  
  "还是让我告诉你吧,你真的喜欢谁。"  
  飞飞一边接受着真幸的爱抚,一边呓语似的反复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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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十一、骑兵队士兵(4)        
  "喜欢你的人,除我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你喜欢的是那一个人。"  
  真幸想到了刘小秋。  
  "你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飞飞是在说刘小秋吧,真幸思忖着。可自己与小秋那复杂微妙的关系,飞飞是不可能知道的。  
  遵照袁木的命令,为干掉安禄山,小秋已去了范阳。但真幸并不知道此事,只是对她突然从长安消失感到奇怪。她到底消失到哪儿去了呢?  
  "倒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感觉。"  
  "那你就说说看。"  
  "我自己说不出口。"  
  "你居然装傻,真坏。"  
  真幸急躁起来了,说不定飞飞知道一点小秋的什么事。  
  "那我就告诉你,就是那个想长胡子都长不了的。"  
  真幸身上并不痒,却使劲地挠着肩膀。  
  "明白了?怎么了,别那样一副惊呆的样子。"  
  "别逗了,开玩笑我会生气的。"  
  "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真幸一言不发,还是不顾一切地进入到了飞飞的里面,仿佛像堵住飞飞的嘴似的。  
  但是,这次在受到真幸暴力般的攻入,发出猫一样呻吟的同时,道出了一句让真幸感到恐怖的话。  
  "李春是女的!"  
  伴随着身体一次次爆裂般的张开,飞飞不停地呻吟着。  
  两个人精疲力竭,躺在床上喘着粗气。  
  真幸心中默默地喊道,李春是女的!这能相信吗?飞飞是在逗我吧?可她的眼神却是认真的。会不会是在玩什么别的花招?不……对了,是自己听错了。  
  真幸怀疑自己的汉语能力,要尽力平静下来。但就像要给他最后致命一击似的,飞飞说话了。  
  "喂,你说话呀,李春是女的。"  
  现在可再不能认为是听错了,也不能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了。真幸心里乱了,就像爬到了手指尖上的昆虫一样,不知所措。  
  "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不,是在倩倩姐姐死的时候。当时姐姐躺在这张床上,李春把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  
  "朝衡大人坐着大红的马车前来悼念。"  
  "是的。我头靠在李春的胸前,想把脸埋进去,这一来,触到了胸部隆起的地方。那地方裹得很好,外面看不出来。可还是藏不住。我大吃一惊,故意把脸往怀里使劲挤,还用手指在乳头附近使劲戳了一下,感到李春浑身哆嗦了一下,脸也一下红了。我现在后悔做了件我不该做的事。"  
  "然后呢?"  
  就好像李春身体的颤抖传过来了似的,真幸的声音也微微发抖。  
  "就这些。之后,你忘了,你取笑李春不长胡子,李春差点哭出来。"  
  "被你狠狠地凶了一顿。可是怪了,科举考试女人是不能参加的呀。"  
  "所以,她不是打扮成一个男的吗?"  
  "可是,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她父亲李岚应该是知道的。说不定,连朝衡大人也……"  
  但是,真幸还是不相信。飞飞的话像蚊子一样在耳中嗡嗡直响:喜欢你的不仅是我,还有一个人。你喜欢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个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幸咂着嘴说道。  
  "李春看真幸的眼神,那分明就是一双恋爱中的女人的眼神。但她自己不知道,真幸,连你也不知道。你肯定也喜欢李春。明白了吗?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快点回到李春那里去吧。"  
  真幸绷着脸,默不作声。  
  "明白了?你在听吗,真幸?"  
  "吵死人!"  
  刚才的亲密和快活全都无影无踪了。真幸连续好几次用头把隔着房间的帐幔顶得凹下去。飞飞起初还以为他是在闹着玩,但见他一个劲儿地顶,也恼了起来。  
  "别顶了!你可以直接去问李春。问她,李春,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飞飞拉着真幸的手。  
  "再过半小时,就敲晓鼓了,你回去吧。"  
  白绳系在床脚上。真幸检查了一下是否结实,重新紧了紧。  
  "没告诉其他任何人吧?"  
  "当然。"  
  "可以吗,飞飞?李春的事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绝对秘密,就像我们俩之间的事一样。"  
  飞飞抱住了真幸的脖子。  
  "真高兴,我们有两个秘密。"  
  真幸拿起绳子,一头甩到了窗外。外面还是漆黑一片。飞飞手里拿着蜡烛。真幸顺着墙,两三下就顺顺当当地下到了地面。  
  真幸麻木地跨到琦琦背上,带着一丝悲伤,呆呆地在街上奔驰着。  
  路上微微有点泥泞。清真寺的塔上、佛教寺院讲经堂的屋顶上、道路两侧的榆树上都积了一层淡淡的白雪。破晓的阳光照在雪上,熠熠发光,十分炫目。整个长安城的模样为之一变。真幸的心境也完全变了。  
  李春是……我不相信!飞飞的话虽然像是真的,但可能还是搞错了吧?堂堂男子汉怎么能相信那种话!  
  策马回到了府里。把琦琦系在马厩里,走过曲廊,进了院子。真幸看见李春站在院子里,身着华丽的锦绣衣裳,脸上还化了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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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十一、骑兵队士兵(5)        
  真幸吓了一跳,果真是那样!上一次,在天水楼和妓女睡觉后回来的那天早上,也是同样的心情。那天见到刚到长安的李春,就像突然碰到妹妹一样尴尬。原来是这次的预演啊。  
  "嘿,真幸,到哪里溜达去了?昨晚是你的入队祝贺会,你自己却中途溜了,真不像话。你也学学大人,逛南曲要适可而止啊。我现在要去汝阳王夫人府上,作应试推荐拜访。"  
  李春大声说着,声音自然,富有生气。  
  在参加科举考试时,需要推荐人。推荐人越是有权力的高官,作用就越大。如果是皇族的人的话,就更管用了。  
  参加考试的人把自己写的诗或创作的乐曲敬献给推荐人,这是一贯的做法。如果作品能让推荐人感动的话,推荐人会努力发挥自己的作用,确保考试人通过考试。  
  过去王维二十岁参加考试时,也曾请求茉莉的父亲岐王助一臂之力。岐王先让王维准备好十首典雅的诗歌和新作的琵琶曲,再让他穿上金线织花的锦缎衣服,把他带到了当时具有很大影响力的公主的府上。公主为王维那优雅的言谈举止和哀婉的乐曲所感动。王维最终荣登榜首。  
  和王维的做法一样,人们去拜访推荐人时,总要穿得漂亮得体。这种时候,男子化个淡妆也情有可原。总之必须优雅。  
  "你这化妆是怎么回事?"  
  李春给他讲了缘由,真幸倒也基本能理解,但仔细一打量,李春怎么看都是女孩子的模样。  
  两人好一阵没有说话。李春等着备好马车。她一边眯着双眼四处望着庭院里的积雪,一边说:"好久没见过雪了。日本下雪吗?"  
  "下得更大,要积到膝盖。"真幸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回答道。  
  "真幸,进士考完了后,教我日语啊。"  
  "哦,好呀。"  
  "南曲的女人,怎么样?"  
  李春以为真幸昨晚去了南曲的妓院。  
  "嗯,就那样。"  
  两人就像男友,或者说就像快要长大的青少年那样聊着。  
  仆人来告知马车备好了。李春进屋去向朝衡道别,然后小心翼翼地抱着装在绸缎袋里的七弦琴,走出大门,上了马车。  
  张鸠来了。  
  "李春终于要上场了。"目送着远去的黑色的两匹马车,张鸠说道。  
  "希望今年一次就考过。落榜可不好受,也没个像样的事。"  
  真幸带着讽刺的目光,回头看着平时自称为科举落榜者的张鸠。  
  "不,不是说我的事。你还记得吧,前不久的元宵唱歌比赛上,东市大获全胜。就是那个戴黑头巾的少年,他的尸体浮在曲江池上。"  
  张鸠听人说,少年是常州知事周某的儿子,才气好,声誉高。那天在舞台上,他化了妆,看上去像个少年,实际上已经二十岁了。去年为参加科举考试,预备了一大笔钱,做好了准备,来到了长安。可不幸的是,名落孙山。  
  之后,此人便沉溺在平康坊鸣珂曲的妓院里,最终的下场当然可想而知。他喜欢的妓女虽然是个美丽多情的女子,但整天吃喝玩乐,年轻人落得身无分文。鸨母拆散了他们。年轻人几个月不吃不喝,在长安城到处寻找那个女子,结果在愤怒、绝望和憔悴中倒下。此后被东市的一家好心的殡葬收留。商人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具有唱歌的天赋,便让他学唱丧歌,没想到进步很快,崭露头角。商人一直保密,计划在元宵夜的唱歌比赛上给对手来个措手不及。年轻人果然不负众望。  
  没料到在那天晚上的观众中,有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恰好来参加元宵节的晚宴。父亲一眼认出是去向不明的儿子,跳到舞台上,不仅骂他恬不知耻,辱没家门,还使劲打他,把他拉下舞台。父亲把儿子拖到曲江池,为了泄气,愤怒地用鞭子抽打他,打得他断了气,最终把他扔进了池里。  
  "可怕的父亲!"真幸感到愤慨。  
  "这算什么,这种事只不过是与科举有关的诸多悲剧之一。"张鸠若无其事地说。  
  李春刚到岐王府时,正好碰到一个自称是宰相助手派来的使者突然造访。此人向汝阳王夫人茉莉通报了取消汝阳王封户的决定。这无疑是杨国忠的报复。  
  要维持岐王府的运转,至少需要五十个用人。家庭收支靠的是继承父亲岐王的遗产和已故丈夫汝阳王所拥有的部分封户。这些封户如果被取消,开销必须削减到现在的一半一下。  
  元宵晚宴的第二天,朝衡就派人给她送来了日本制的精细桐木书信盒。就在她无意识地摆弄着书信盒,咬着嘴唇,心情无比黯淡时,仆人来通报说李春来访。  
  李春走进房间。茉莉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感叹道:多么文雅的孩子!  
  "小生名李春,恳请您做我的推荐人,不胜感激,特来拜访致谢。"  
  夫人的脸上不由露出微笑。李春递上朝衡的信,恰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宦官般的尖叫声。  
  "朝衡傻瓜!"李春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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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十一、骑兵队士兵(6)        
  "对不起,是鹦鹉。知道这种鸟吗?"  
  "就是南方那种会讲人话的鸟吗?"  
  夫人从屏风后面拎出了一只大鸟笼。  
  面对盯着它的李春,鹦鹉又叫道:  
  "倭国是个好地方……"  
  "说的是日语,是一首和歌。"  
  从鹦鹉的话中,李春感到了汝阳王夫人和朝衡之间那深深的信任关系。她真是美丽动人,李春想。  
  "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好像说日本秀丽,是个美丽的国家。"  
  "我也有一个日本朋友。"  
  "哦,是吗?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了。前几天的元宵晚宴上,我见到了一个日本青年,好像叫真幸,藤原真幸……"  
  "他就是我的朋友,您认识他?他的剑术高超,卫尉寺骑兵队中没有人能胜过他。"  
  "那就是长安第一啦?"  
  "是的。"  
  李春好像在谈论自己似的,一脸得意。  
  茉莉让李春坐在椅子上,自己站着读了朝衡的信,然后深深地点了点头。她把信放到了书信盒里,然后注视着李春。  
  "据说你是季春的孙女?"  
  "是啊,您认识我祖父吗?"  
  李春边说边开始解开带来的七弦琴袋。  
  "以前在洛阳,我曾向你祖父学过弹琴,还请你祖父为我做了一把七弦琴。和你的这把一模一样。"  
  夫人轻轻拨了一下李春的琴。  
  "过一会给你看看我的琴。"  
  "我听说祖父还制作过另一把相同的七弦琴,就是您那把琴吧?"  
  "背面是什么图案?"  
  李春轻轻拿起琴,翻过来给茉莉看。  
  "是双龙。"  
  "我的是麒麟。"  
  李春双眼有神,然后开始弹奏《霓裳羽衣曲》的散序。  
  《霓裳羽衣曲》是一首高雅的西域管弦乐曲,用于歌舞伴奏。散序就是序曲,多用古筝演奏。  
  茉莉立即被李春的演奏所吸引。能如此优美地弹奏散序的还没有第二人。在茉莉过去所听过的演奏中,印象最清楚的是李春的祖父季春、玄宗皇帝和王维的演奏。但那三个人的演奏都不如这个年轻人这般纤细,富有韵味。茉莉一直注视着李春的手。突然,一根琴弦断了,猛地反弹起来,从茉莉眼前闪过。李春满脸痛苦的表情。  
  "对不起,我马上换弦。"  
  再次开始弹奏,可微微感到了有些心神不定。  
  琴弦怎么会断呢?李春觉得这是考试结果不好的征兆。  
  总算弹完了。此时李春额头上和脖子上全是汗。夫人从袖口袋中取出薄薄的丝手帕,给李春擦了汗。  
  "你当了官后想做什么?" 茉莉温和但又有点嘲讽似的问道。  
  李春还有些心神不定。  
  幼年时,李春就聪明过人,六岁能背诵11700字的《论语》、34685字的《孟子》,以及陶渊明的124首诗和《桃花源记》。七岁那年,因父亲的任职而生活在长安。父亲带他去道教崇真观去玩时,正好碰到考取进士的年轻人在石塔上刻名字。他们前途远大,踌躇满志。她当时暗想,为何只允许男子参加考试……  
  茉莉拿来自己的七弦琴。  
  "来,合奏一曲吧。"  
  二人合奏出来的琴声,宅内的用人自不必说,琴声传到宅外,行人也停住脚步,感到是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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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十二、各自的秘密(1)        
  十二 各自的秘密  
  已到了二月,阴历二月。  
  一个温暖的上午,日本遣唐使一行在朝衡的带领下,参观了府库,也就是概不外借图书的图书馆。府库藏书37万卷,是世界最大的图书馆。虽归秘书省管辖,但即便是长官朝衡也不能随意出入,能自由阅览的人只有皇帝一个人。允许外国使节参观是极少的事,这还是朝衡三番五次恳求皇帝恩准的结果。  
  以首脑藤原清河为首,吉备真备、大伴古麻吕这些人代表着当时日本的政治家和知识分子,他们懂得文字的力量、书籍的力量。可日本当时才刚刚出现记载史前事件的历史书《古事记》。看着摆放在眼前的大量的史书、天文书、历学书、哲学书,这三个人感到头晕目眩,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藏书源于隋朝第一代皇帝隋文帝的收藏。秦始皇出于绝对统治的欲望,进行焚书,把所有书籍都烧掉了。而出于同样的欲望,文帝的做法却相反,他要把世界上的书都集中到自己的宫殿里。  
  隋朝的第二代皇帝隋炀帝,谋杀了父亲文帝而篡夺了皇位。虽然他是个极端的暴君,但他却在世界的都城长安,首次在街道两旁种上了榆树和槐树来装扮道路。他还开通了大运河,将丰富的江南物资运到华北,从经济上把中国南北连在了一起。  
  炀帝虽然杀死了父亲,但是继承了父亲的藏书癖。他整理了父帝所收集的长安皇宫图书馆中的37万卷藏书,精选出特别优秀的书籍,缩编成37000卷,再选出其中贵重的50部,让人抄写,作成副本,收藏在首都长安和副都洛阳的皇宫图书馆里。  
  皇宫图书馆里有炀帝专用的书斋。只要踩动唯有皇帝才知道的机关,房门就会打开。仙人模样的人像从上而下,将门里的帘子拉上去,再将炀帝引入房里。  
  618年,隋炀帝在扬州被暗杀,隋朝二代只37年就灭亡了。唐王朝诞生了。621年,唐王朝决定将收藏在洛阳皇宫图书馆中的、炀帝密藏的珍贵书籍约8000卷搬到长安。传说当时有名的诗人中有个叫上官仪的,他梦见了隋炀帝。  
  "为什么把我的书搬到长安去?"他大声责问。  
  载着8000卷贵重书籍的木船沿着黄河、渭水向长安逆水而上,突遇狂风,一卷不剩地被水冲走了。  
  上官仪又梦见了隋炀帝。  
  "我可把我的书取回来了。"炀帝高兴地说。  
  参观完皇宫图书馆的遣唐使首脑们又被带到秘书省,进了长官办公室。  
  长官室地板正中间铺着波斯地毯,地毯上绣着隐身于林中和鸡群间的狮子图案。图像栩栩如生,鸡似乎要鸣叫,狮子似乎要腾空而起。  
  "据说坐在这波斯地毯上,如果念出某种特别的咒语,地毯就会在空中飞翔。"朝衡慢慢捻着黑胡须,天真地说。  
  "特别的咒语,什么咒语?"清河颇有兴趣地问道。  
  "好像是伊斯兰教祷告中的秘中之秘。"  
  "真想到出产这种神毯和精致玻璃杯的波斯去看一看。"  
  清河大使才三十五六岁,来到大唐的所见所闻使他发出了一连串的惊叹。惊叹之余,他的兴趣愈发变得广泛。他抑制不住喜悦和好奇,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大伴古麻吕不懂得大使的心境,在一旁说:"还是问那件事吧……"  
  清河干咳一声,开始说起来:"其实,也就是我等的官位授予一事,情况怎样?"  
  朝衡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已经决定好了。我想鸿胪卿迟早也会通知你们的。大使藤原清河特别提升为正二品,副使大人和吉备大人定为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  
  三人的脸放出光来。虽说只是个名誉,但清河的正二品级别相当于宰相的级别;而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则与身为秘书监、卫尉卿的朝衡的级别相同。  
  官位制的确立是政治机构的重要支柱之一。日本通过大化改新和大宝律令,引入了中国的官位制度。从官位的发源国获得如此高的荣誉,一行人自然喜不自禁。  
  清河高兴地说:"多谢!多谢!这全靠阿倍大人,不,是靠了朝衡大人的鼎力提携。"  
  从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真备,松弛的脸上带着泪痕,也表示了谢意。  
  "唐明皇和大唐政府对您的高度认可和信赖,我们从今天参观府库和官位授予上完全看出来了。"真备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  
  "关于我国与新罗的关系一事,还要拜托朝衡大人再尽一次力。"  
  场面顿时一阵紧张。  
  吉备真备以前与阿倍仲麻吕一起来到大唐,度过了18年的留学生活。回国后本想把学到的知识在圣武天皇身边发挥出来,可由于赶上了真幸父亲藤原广嗣的叛乱,自己最终遭到藤原家族的猛烈抵制,被远远地打发到了九州的肥前,当了一名地方小吏。实际上他是被体面地流放了。  
  掌握着朝廷实权的藤原仲麻吕为了稳固统治基础,决定推进新的外交政策。他要修复中断多年的日唐关系,还打算占领朝鲜半岛。换言之,就是一手求和平,一手搞战争。  
  但是,大唐、日本、新罗的关系相互纠缠在一起,很难梳理清楚。735年后,大唐和新罗结成了比任何两国都更加密切的关系,新罗成了大唐的册封国,并一直延续下来。而对于日本来说,过去一直是新罗向日本朝贡,如今新罗开始向日本提出对等交往的要求来。  
  现在,如果日本进攻新罗,要把朝鲜半岛南部置于日本体制的框架内,大唐不可能保持沉默。日本希望大唐政府届时视而不见,这样的如意算盘,能不能通过身处大唐政府中央的阿倍仲麻吕也就是朝衡来实现呢?而能与朝衡进行这一交涉的,除吉备真备以外,别无他人。  
  藤原仲麻吕和真备是政敌,但他们所考虑的却莫名其妙地一致。  
  就这样,真备被藤原仲麻吕从肥前急召回京,被任命为副大使,率团来唐。  
  真备紧紧盯着朝衡的眼睛说:"如果我国对朝鲜半岛采取行动的话,您认为我国与大唐之间的战争不可避免吗?"  
  朝衡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在长安的酒馆里,自己与真备、颜真卿和王维他们谈笑风生的情景。记得当时真备也好像用完全相同的话挑衅过唐朝人。  
  朝衡尽量保持平静,有理有节地说道:"对于假定的问题,我没有做好回答的准备。目前,我们大唐政府既没有与日本作战的设想,更谈不上有什么计划。我想问一下,日本真的有针对新罗的战争计划吗?"  
  "当然有。"立即作出回答的是古麻吕。  
  "真的吗?"朝衡追问。  
  这次真备做了回答:"是真的。已任命了西海道、南海道和东海道的三名节度使,对他们下达了建造战船和征兵的动员令。"  
  朝衡巧妙地遮掩住内心的焦虑,边劝众人喝绿茶,边说:"但是,不是说新罗去年三月向日本派出了王子金泰廉等七百人去朝贡吗?那正好是你们离开日本的时候。据说这是新罗期待与日本改善关系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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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十二、各自的秘密(2)        
  朝衡从新罗王子那里得到了这一消息。金泰廉是新罗王子的兄长。  
  新罗试图改善两国关系,而日本政府却在推进侵略新罗的计划,他们到底在考虑什么呢?还有,元旦朝贺仪式上那场席位的争执,新罗当时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针对日方采取强硬的态度。  
  "新罗在发展啊。吉备大人,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能明白我想说的话。最近这二十年,新罗积极效仿大唐的制度,强化军备,国泰民安。这种情况下攻打新罗,可不能看做是一项贤明的政策啊……"  
  真备一下急了,回答道:"新罗强化军备到底针对谁呢?不就是针对我国吗?"  
  "强化军备并不就是为了进攻他国呀。新罗曾经进攻过日本吗?"  
  对朝衡平静而有理有据的解释,遣唐使首脑三人有三种反应。清河为朝衡的说理所动,产生了疑问:事情说不定正像阿倍大人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正为一种毫无道理的愚蠢政策而奔忙;想到这,他不由点了点头。而真备没料到朝衡的反驳句句有理,可转念又想,现在又不是谈论孰是孰非的时候,这一新冒出来的苦恼使他脸颊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  
  古麻吕想法单纯,他对朝衡的日本爱国心感到怀疑,于是膝关节哆嗦得更厉害了。真备说道:  
  "希望大唐届时视而不见。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您能不能尽力帮一把?"  
  从窗户格子里透进来的阳光被分割成莲花模样,清晰地落在朝衡的大书桌上。微风不时吹来梅花的香味,不知从哪边的高处还传来了老鹰的鸣叫声。  
  "我国……不,日本就算不攻打新罗,而如果发生我国……不,大唐袭击日本那样的事……"朝衡说我国,一会指日本,一会指大唐,对自己这种不明不白的立场感到有些尴尬,不由露出一脸苦笑。  
  "我就是趴在地上,也要阻止这场战争的,这并非因为我是日本人。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强加给祖国的战争。作为大唐政府的一个大臣,为了皇帝和国家也会这么做。"  
  众人喘了口气。这时传来了黄莺的叫声,朝衡向大家使了个眼色,要大家注意听。  
  "已是春天了,真想念奈良的春天啊。"  
  朝衡的声音带着深深的乡愁。清河、真备、古麻吕都各自回忆起奈良春天的风光。  
  是啊,他已经整整三十六年没回去过了。真备心里暗暗惊叹,注视着朝衡的脸。  
  当初,两人被选为遣唐留学生第一次见面时,真备二十一岁,仲麻吕十五岁。他那时的模样现在一点都没有了,变成了一个身经百战、长于权谋计策的大唐帝国的高官--朝衡。深深的眼窝,高高的颊骨,黑黑的胡须,额头上还有三道横着的皱纹,尖尖的大喉结,再就是拥有宽大官宅和出众的高深教养。  
  真备心里突然冒出了不服输的念头。他现在是被流放到九州肥前的人,年龄已到五十八。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这次遣唐使任务完成后就隐退。可是,几十年后再次见到阿倍仲麻吕,看着他的英姿,在与他进行严肃的政治讨价还价中,真备的热情和勇气再次复苏了。他看着朝衡的侧脸,低声说道,阿倍在异国他乡竟努力到了如此程度。  
  是的,自己也要有所作为!我要回到日本再大干一场。相比长安的朝廷,柰良的朝廷只不过是毛孩子们玩的政治而已。像自己这样有知识有能力的政治家,柰良有吗?失去多年的自负心悄悄回到真备的头脑里,竟暗自吹嘘起来。这时,传来了朝衡的声音。  
  "你们说视而不见!那么回报是什么呢?日本给大唐什么呢?南岛吗?筑紫岛吗?所谓政治就是这样吧。"  
  真备那拐角的皱纹开始颤抖,古麻吕撅着嘴站了起来。  
  "这件事下次再……"清河慌忙应付。  
  "是啊,以后再慢慢谈吧。明天各位的安排是什么?"朝衡打算在张手美家招待他们。  
  "同杨国忠宰相见面,前天接到的邀请。"  
  朝衡轻轻点了点头,将遣唐使们送了出来。  
  果如所料,宰相的举动清清楚楚。朝衡低声自语着。  
  传言四起。说是出现了以朝衡为中心的第三股政治、军事势力,这股势力与北边的安禄山和中央的杨国忠这两股敌对势力保持着相等的距离。这并非完全凭空捏造的、被添枝加叶的传言开始一点一点地给杨国忠增加了压力。果不其然,只要自己一方有了积极的策略,敌人的动向就暴露出来。有道理,不愧是孙子的思想。  
  杨国忠特意把遣唐使召集到府里,并不是单纯的外交礼仪,而是背后另有企图。他本来就是一个讨厌番国的人,对遣唐使等不屑一顾。为使朝衡倒台,他曾图谋使遣唐使们呆在洛阳,不让他们出席元旦朝贺仪式。另外还想以杀人罪逮捕真幸。玩过种种伎俩之后,突然要把遣唐使召到自己家里。这一做法不能不看做是他企图联合遣唐使,对朝衡发动第二轮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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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十二、各自的秘密(3)        
  如果杨国忠听到我强烈反对日本进攻新罗,他就有可能反过来怂恿他们,乃至许下一些空口诺言,而后再将空口许诺的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朝衡思考着,独自在宽敞的长官室里来回走着。  
  过了一会,他插上门闩,拉下窗帘,脱了鞋,坐在了波斯地毯上。这张地毯还是就任秘书监时,阿米为表示祝贺而赠送的。  
  "长官,这可是会飞的地毯啊。"阿米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告诉他咒语。  
  朝衡有时悄然坐在地毯上闭目沉思。因为是丝织的,夏天坐着凉快,冬天坐着暖和。  
  因为不知道咒语,有时坐在上面或者吟诵李白的诗"狂风吹我心",或者哼哼白倩倩的歌。  
  朝衡听说奈良的父母已去世了。  
  "倭国秀丽……"朝衡吟诵着,觉得地毯仿佛真的飘起来了。  
  遣唐使一行在皇城内转了转,然后回到了宿舍。  
  "他说的太过分了,居然说要交出南岛、筑紫岛!"  
  对愤愤不平的古麻吕,真幸劝道:"他说的只是假设,你得冷静地听。"  
  宰相杨国忠的正式官名为尚书左右仆射。  
  尚书省为最高行政机构,下设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尚书省的最高长官为宰相,通常任命有左、右仆射两名,但杨国忠兼任左右,帝国权力集于一身。尚书省的办公楼几乎位于皇城的正中间。  
  "不就是尚书省嘛,没什么了不起的。"  
  古麻吕边说边一步一步踏进步廊,但他立刻惊呆了。圆柱、墙壁、地板全都是用玉石和白色的大理石铺成。一行人被请到屋里后,更是惊叹。天花板和墙壁金光闪闪;椅子、桌子上镶嵌着数不清的蓝宝石、玛瑙、翡翠。  
  "感谢你们特意光临。"杨国忠尖着嗓子问候道。  
  他是高个子,一副充满自信的样子。遣唐使们对宰相的年轻又吃了一惊。  
  对于宰相的招待,清河大使礼节性地表示了感谢,并介绍了身边的两个副使。杨国忠也说了些诸如大使年轻之类的客套话。他身边有宰相助手,但不知为何,紫禁卫队队长袁木也在场。  
  清河对前不久杨国忠别墅的火灾表示了慰问,宰相假装没听见。  
  "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没有。谢谢宰相的关心!"  
  "不必客气。好,现在就开始谈正事吧。直截了当地说,听说贵国有与新罗打仗的计划,是真的吗?"  
  真是快口直言。由于太突然,清河他们一时无以言对,只好默不作声。  
  "在前几天的大臣会议上,这件事被提了出来。这对我国也是件重大的事情。但卫尉卿却说,什么呀,那只是虚张声势。"  
  "你说的卫尉卿是……"清河小心翼翼地问道。  
  "就是朝衡大臣。他日本名字叫什么来着?"  
  谁也没有回答他。  
  "他说,贵国既没有真心攻打朝鲜半岛的打算,也没有那个能力。他是日本人,对日本所知甚详。他这样一说,大家也都认为情况也许就是如此,也没有再议论下去。但是,我有一点不同的看法。贵国拥有不可忽视的力量,虽然过去曾两次兵败朝鲜半岛,但我认为第三次,也就是这次不会再失败了。贵国有这个能力。怎么样,吉备副使?"  
  宰相没有面对大使,而是面对副使,并且直呼其名字。他紧紧盯着吉备的表情。  
  "新罗在一个劲儿地加强军备。助手,你来报告一下。"  
  "去年,新罗的军备能力为:战车一千二百辆,骑兵一万五千骑,步兵六万,预备兵十万,战船四百艘,可运输五万到六万兵力。若将这些与前年的能力作个比较,我们可知它增加了三成。"  
  "也许就是为了防备我们可能会发动进攻吧?"真备终于开了口。看到杨国忠的问候流于客套,而迫不及待地谈起日本的侵略战争计划,他揣摩不透杨的真实意图,便决定今天先听听再说。至少还要在这里待半年呢。不过,如果宰相助手的这一报告真实可信的话,新罗的军备力量可就远远超过我方的预料了。  
  临离开日本前,在太政官举行的有关军事的秘密听证会上,真备得知进攻新罗的具体计划已经拟订,建造战船的命令已经下达给了各地。动员计划是以关东为中心的东海道准备战船152艘,士兵15700人,将领78人,船工7520人;以中国地区(注,日本现在也有叫做中国的地方,那个地方的银行还叫做中国银行)、四国地区为中心的南海道准备战船121艘,士兵12500人,将领62人,船工4920人;西海道准备战船121艘,士兵12500人,将领62人,船工4920人。  
  杨国忠装着惊讶地说:"你说是防备?新罗的军备扩张为什么是防备?你得到最新消息了吗?"  
  杨国忠回头看着袁木。  
  "是的,本月初,日本派往新罗的使节团被遣送回去了。"  
  "你说什么?"古麻吕不由得直起身问道。  
  "有这种事?可是……你知道派往新罗的大使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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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十二、各自的秘密(4)        
  "这上面写的是小野田守吧。"  
  "哦,是小野大人!"  
  袁木所掌握的绝不是没有根据的情报。在朝鲜现存的最古的史书《三国史记》中,关于当时日本使节的事情是这样记载的:"日本国使至。慢而无礼,王勿见之。乃还。"  
  慢而无礼。在元旦朝贺仪式上,因座次发生争执的日方的表现,新罗的遣唐大使金东益同样报告给了本国政府。  
  "真是一触即发。"杨国忠走到遣唐使一行人的身边。  
  "你们也许认为,如果攻进新罗,大唐恐怕不会沉默,会立即派援军到新罗,而且,不仅那样,说不定还会直接袭击日本。是吧?"  
  杨国忠侧过瘦骨嶙峋的身体,两只胳膊像支柱似的撑在桌子上,目光咄咄逼人。  
  "是这样吗?"  
  "您是说大唐不会那样做,是吗?"  
  真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过来提出了一个把回答推到对方一边的问题。  
  于是,杨国忠在自己和遣唐使之间留下一大片沉默的水洼,自己退到了对岸。一回到座位上,他便以妄自尊大的目光瞪着三个日本人,似乎在说,我可是大唐帝国的宰相啊!  
  迄今为止,为排挤朝衡而使出的招数都没有取得什么效果,反而自己每次出手,朝衡就从防守中逐渐打开一条活路,并积聚起不曾料到的力量,在政治上、军事上都正在形成一股不可低估的力量。面对这一形势,杨国忠开始焦急起来,凡是能想到的招数都使了出来。  
  日本派遣使者带着进攻新罗的计划来到了大唐。杨国忠心中并没有一贯的对日本、对新罗政策。虽说大唐对新罗的关系是建立在册封基础上的,但这也是几代人辛辛苦苦的结果。对于这个刚刚登上宰相宝座的人来说,他的认识很浅薄。他以为挑起新罗与日本之间的战争,两败俱伤更好。  
  当然,日本和新罗如果陷入全面战争的话,根据册封盟约,唐朝有帮助新罗的义务,这样一来,日本就将成为大唐的敌国,日本人朝衡当然也会因此而免除官职。他要么由皇帝赐死,要么回国。选择哪一个,由朝衡自己决定。  
  想到这里,杨国忠表面上虽是一副不悦的表情,但内心却会意地笑着。突然,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了。  
  一个头发高高扎成两个圆圈、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从大门暗处探出头来。原来是元宵大型晚宴上那个活跃的、多嘴的公主。  
  "宰相,今天我要听您讲完上次那个故事,行吗?"  
  杨国忠看了看身边的袁木。  
  "就是那个仙鹤的故事。山西那个姓吕的男子为什么死了?是被杀死的吗?"  
  "我讨厌有头无尾的故事。害得我觉都睡不好。哎,这是哪里来的客人?"  
  遣唐使们站了起来。  
  "我们就此告辞吧。"清河说道。  
  "啊,再待一会好吗?一起听吧。"  
  "他们是日本的使节。"杨国忠规劝似的对公主说。  
  "哟,是外国客人?"公主毫不顾忌地走了进来,皮制鞋底踩得咔咔作响。她穿着缠着裤腿的衣服,手里握着马球棍,刚刚在皇宫内的马球场上打了一阵球,出了一身汗。  
  "那好,听你接着讲吧。"  
  "那个故事其实到那里就完了。再没有了。"  
  "你说什么!"  
  遣唐使一行向门口走去。杨国忠转过大会议桌,向他们追来。  
  "你们走啊?不过待的时间还长,我再找机会与各位见面吧。到时候我们再接着谈,好吗?"  
  说着,杨国忠挤到了三人中间。  
  "请你们考虑唐日联合的可能性。这不是一件划时代的事情吗?"  
  三个人吃了一惊,互相望着。真备怀疑自己听错了,想看看宰相的表情,可这时他已跑到了公主旁边,宣誓般地说:"那个故事到那里就完了!"  
  遣唐使一行都没有说话,迈着急匆匆的脚步出了宰相府。  
  "到底是宰相啊。"古麻吕兴奋不已。  
  "佩服,他提出唐日联合,真的佩服!可是,他是真心的吗?要是真心的话,那可了不得。相比之下,阿倍大人简直是……他居然还说虚张声势!他还有没有爱国心?!"  
  "大伴君,你的话太过分了。阿倍大人不可能没有爱国心。你看看他对我们周到的考虑,你就不应该说出这种话来!"清河喊道。宽阔的街道两旁栽着槐树。真备伸手抓住槐树枝,放开;又抓住,再放开。  
  "很快就要发芽了。"  
  "出来时宰相所说的那些话,您怎么看?"  
  "朝衡大人强烈反对我国进攻新罗,而宰相却相反地说出一些鼓动性的话,还闪烁其词地暗示可以和日本联手。不能按他说的那样理解,这里好像隐藏着什么……"  
  这时响起了古麻吕的大嗓门:"啊,那不是真幸吗?"  
  约30名马上骑士,排着整齐的队形,一溜烟地从他们身旁驶过,真幸也在里面。他没有注意到遣唐使一行。  
  老总管怀里抱着一只鸽子。这只鸽子刚从平原郡飞来,羽毛还在颤抖,不停地叫着。老总管轻轻抚摸着它,让它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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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十二、各自的秘密(5)        
  在宅子最深处的小院子里,朝衡把厚厚的玻璃片当作放大镜,正读着刚刚从颜真卿那里来的信。储光羲和包佶抱着胳膊,一脸紧张的表情,迫不及待地等着朝衡抬起头来。  
  在这个院子里听不到街上的任何声音。院子之深,甚至连一些用人也不知道。这个小院子的管理,连同照顾鸽子在内,全都交给了老总管。  
  "是邯郸。"朝衡抬起了头。  
  "是个理想的地方。"储光羲说道。  
  朝衡点点头,烧掉了信。  
  "你知道距这里有多远吗?"  
  "从长安出发走洛阳的话,约一千三百里。从邯郸到安禄山所在的范阳,一直向北走,约七百五十里,中途有颜杲卿大人的常山郡。另外,从邯郸向东北方向走,大约三百里,便到了颜真卿大人所在的平原郡。"  
  包佶凭记忆迅速地报出了这些地方相互间的距离,接着又说:"将邯郸、平原、常山连在一起,几乎形成一个正三角形。范阳就在常山向北的延长线上,果然是个最合适的地方。邯郸的前面蔓延着广阔的沼泽地,长着茂盛的宽叶芦苇,根本辨不清方向,一旦迷路,就再也出不来。隋末唐初的英雄之一窦建德的根据地就在那里,他是个盗贼头目,他把逃进芦苇荡里的士兵和农民集结了起来,还将河北一带合并在一起,建立了夏国。可最后还是被砍了头,之后,那一带反唐情绪强烈。"  
  朝衡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对于这次在这个非同小可的邯郸将要发生的叛乱,宰相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值得关注啊。"  
  鸽子终于安静了下来。老总管把鸽子放进小笼里。里面有一对雄鸽子。  
  "向安禄山派出密使吧。"储光羲说道。  
  "当然。做这么多事,说到底也就是为了派出密使。密信的内容就照以前同你们商定的那样,同时也是取得了高力士大人、郭子仪将军同意的。事情如果按我们所设定的那样进展的话,骑兵队就立即要向邯郸出发了。"  
  黄昏来临,储光羲和包佶已经离去,朝衡独自站在院子里。  
  色子已经扔出去了。朝衡沐浴在黄昏时的橙黄色阳光里。  
  是凶还是吉呢?已经撤不回来了。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呢?还估计不出来。是一年还是二年,或者是几个月就降下帷幕呢?不管哪种情况,只要失败就是死。  
  朝衡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相信自己居然干出了如此无法无天的大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历史上的虚构人物似的……  
  政治上,经济上,文化上,在各种意义上,大唐和日本都有天壤之别,有长达一千年的差距。大唐位于世界的中心,在其大帝国秩序的概念中,只是在靠近边缘之地的东夷中,日本被给予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来自那样一个国度的一介少年,在度过了约三十六年后,正掌握着这个帝国的生杀大权。这果真是现实中的事情吗?如果不是他,换上他人,谁能相信这样的事呢?  
  这时,朝衡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自己的这种心境告诉真备。他肯定能明白我的惊诧和迷惑,他同我一样,对大唐和日本之间令人眩晕的文明差距,应该有着真切的感受。他也知道,在进攻新罗这个问题上,与大唐进行交涉是不可能的。但即便如此,他也在冥思苦想,设法杀出一条活路……  
  这也是有朋自远方来吧。真备来得正是时候。自己要失败了,真备的苦心也就化为乌有了;如果没有了真备,日本的发展将会落后一百年啊。自己无论如何必须胜利……  
  计划是经过充分推敲而定下的,剩下的只是勇敢前进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安禄山是否按照朝衡的建议行事。如果安禄山另走一条路,独自行事,那么一切都将泡汤。这是赌博啊!  
  一只鸽子发出了咯咯的叫声。朝衡猛地一惊,回过头侧耳细听,却又安静了。  
  他心想:莫非鸽子听到了我的心声?  
  他对自己的心声是汉语感到茫然。到了今天,本不应该为这点事感到惊讶的。但自己从刚才考虑问题开始,一直用的是汉语。这使他更加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梦中说汉语的次数也更多一些。这意味着自己扔掉了母语。  
  真备当然是用日语考虑问题的。这一点与自己大不相同。  
  "是谁啊?"  
  "李春。"  
  "哦,回来了?你现在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  
  "谢谢大人,汝阳王夫人愉快地同意了做我的推荐人。令我惊奇的是,夫人有一把我祖父制作的七弦琴。夫人的琴弹得很好,我们俩还合奏了。"  
  "我也很想听你们合奏啊。人们都夸她是宫中第一演奏高手。"  
  "大人,我们还决定互相交换,各自弹奏一段时间呢。"  
  李春怀里抱着的是背面绘有麒麟的七弦琴。  
  "在下次晚会上,夫人将用我的琴……对了,忘了讲了。院子里的桃花就要开了,夫人说届时将邀请皇太子夫妇举行桃花宴。他让我转告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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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十二、各自的秘密(6)        
  在委托李春带给茉莉的信中,朝衡要茉莉尽早恢复与皇太子李亨的旧交。李亨是玄宗的第三个儿子。  
  玄宗有三十个儿子,二十九个女儿,共五十九个孩子。第一个儿子夭折了,第二个儿子李瑛最初被立为太子,后来玄宗的宠爱转移到有武则天血统的武惠妃身上。武惠妃生下寿王后,便立刻四处活动,试图立寿王为皇太子。  
  张九龄为李林甫谗言所陷,被流放到荆州,不久死去,皇太子李瑛也因此失去后盾。由于武惠妃和李林甫的算计,他被诬陷犯有谋反罪,贬为庶人,在长安街上被人杀死。  
  这样一来,立寿王为皇太子一事似乎变得顺理成章。但就在昭示之前,关键人物武惠妃死了。推举寿王的人是李林甫,反对的人是颜真卿、朝衡等科举出身的官员。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深得玄宗信任的大宦官高力士推举玄宗的第三个儿子李亨,并顺利地立他为新的皇太子。  
  寿王美貌的妻子玉环,也就是杨贵妃,也被父亲玄宗没收了,他后来成了光棍一条。  
  新皇太子李亨时年40岁,像父亲一样爱好音乐和美酒。他年轻时经常去岐王府玩耍,与堂妹茉莉情趣相投,并和当时出入岐王府的朝衡、王维等人也结成了至交。  
  现在,朝衡打算私下见见皇太子,无所顾忌地与他谈谈大唐的现状和将来。  
  "汝阳王夫人说桃花盛开的时候,科举考试也已经结束了吧。所以要我去,说是要皇太子殿下听我和王夫人的合奏。朝衡大人,您看可以吗?"  
  "那太好了,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朝衡高兴地说。  
  "后天终于要进贡院了。"  
  贡院就是科举考场。考生进入贡院后,考场就被封闭,考生们要在里面关七天。  
  朝衡从侧面看着李春漂亮的脸庞,有些发呆。紫水晶般的暮色落在深幽的院子里,微风吹拂着李春的鬓发,蓬乱的头发挂在两颊。这个孩子就让她这样下去,行吗?朝衡心里一阵迷茫。就算是考上进士,一旦发现是女的,朝廷也不会任命官职的。再者说,贡院里的七天生活,会不会发生什么不测呢?真是令人担心。  
  "倭国秀丽……"李春那歌一样的声音让朝衡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  
  "跟汝阳王夫人的鹦鹉学的。"  
  李春一脸顽皮地望着朝衡。  
  "鹦鹉……是那样。"  
  "是日本的诗歌吧?朝衡大人,请告诉我,中国诗和日本诗有什么不同。"  
  朝衡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要说不同嘛,那可就多了。以前曾和王维讨论过。日本人喜欢月亮。月亮,日语读做"ciki";不论是爱情诗、出海诗、狩猎诗、挽歌,各种诗歌中都有咏唱月亮的。"  
  朝衡先用日语朗诵一遍,然后再用汉语解释。  
  "相比之下,汉诗咏月的不多。我曾和王维探讨过其中的原因。"  
  "是吗?不过李白的诗中就有很多咏月亮的。什么月下独酌,还有以"长安一片月"开始的秋歌……"  
  "但是,李白也说过这样的话,月亮是新月胜于满月,水中月好于新月。"    
  两个人几乎同时注意到夜幕降临到了脚下。老总管将蜡烛放到了他们旁边。  
  "朝衡大人,你想念日本吗?"  
  "想念,非常想念。"  
  "那,您要回去吗?"  
  "李白有这样一首诗:举头忘明月,低头思故乡。"  
  "是的,是《静夜思》。"  
  "我的老家在日本一个叫做三笠山的小山脚下。我忘不了小时候祭祀氏族时那轻盈飘浮在山顶上的满月。现在,我父母的亡灵安眠在那里。"  
  "那就是明月出三笠山啰。"  
  "哈哈,模仿李白呢。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思归多苦颜……李春。"  
  "哎。"  
  "我担心你接下来的事,你懂我想要说的事吧?"  
  李春点点头。  
  "你的志向我很理解。要当一个聪明过人、上进要强的女性,考上进士,为国家效力。这是令人钦佩的!你父亲要我帮忙考虑此事,这大概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想的就是先让你参加考试,以后的事情再说。现在,这一时刻终于来了。不过,就算你通过了进士考试,但也不见得能当一名官员。你知道的吧?武则天也曾竭力想让女性能参加科举考试,可最后还是没能实现。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国家官僚制度,要想改变它,谈何容易啊!"  
  李春低下头,眼里流出了泪水。  
  "哦,那不是真幸吗?进来!"  
  朝衡对门洞那边的一个身影喊道。那身影犹豫着,不知是该进来还是不进来。一听到真幸的名字,李春马上止住了哭,挺直了背。这一切,真幸都看在了眼里。  
  "好了,我回书房去了。"  
  朝衡钻过门洞,借着石灯笼上的灯光,沿着曲廊去了。  
  真幸这小子,好像还不清楚李春的事,但也不能一直瞒下去呀。朝衡为此微微感到不安。进入书斋后,他立即恢复了一脸严肃的政治家面孔。  
  杨国忠会在什么时候召开大臣会议呢?  
  真幸一边往李春那边走去,也一边在想:朝衡大人真不知李春的真实性别吗?  
  李春擦了擦眼泪。  
  "你好,进士!"  
  "你好,武士!在骑兵队干得不错吧?"  
  "啊,那当然。后天我送你到贡院门口。我问过同伴,说是如果让人知道在骑兵队中有朋友,在贡院里就不会受到刁难。如果事后被告发的话,刁难你的人到时候会倒霉的。在门口,我会好好警告他们的。"  
  "没关系的,别担心。"  
  "别逞强了。"  
  这时,卖年历的燕子姑姑来叫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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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十三、邯郸之乱(1)        
  十三 邯郸之乱  
  在朝衡收到颜真卿的信件四天后,临时大臣会议召开了。但是,在三省、六部、九寺的大臣汇聚一席的会上,只作了新年度预算案的大致报告。本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大事而跑来的大臣们,感到大为扫兴。  
  宣布散会后,杨国忠从椅子上站起来,告诉内侍长官、卫尉卿、兵部长官留下来,也就是高力士、朝衡、国防大臣三个人。三人被叫进了与朝堂会议室里侧相连的宰相的小办公室里。不大一会,宰相助手和紫禁卫队的袁木进来了,门也一下被关住了。  
  "叫大家来,不为别的事。……邯郸发生了动乱。"杨国忠开始紧张起来。  
  "先由紫禁队长报告情况。"  
  被宰相一催,袁木站了起来。  
  "主谋者名叫孙平。动乱发生在从邯郸附近到山东平原的广大地域。那一带是低洼地,分布着无数的黄河支流的小河道。由于去年秋天长期下雨造成灾害,农民受困,再加上前年出兵大食国和南诏时大量征兵,大部分男子还没有回来,而朝廷又没有采取任何救助措施,不满情绪高涨,当时濒临暴发动乱。  
  "孙平是农民出身的侠客,他把一些不满分子纠集到一处,汇集成群盗,把从邯郸向平原郡、常山郡呈扇形展开的广阔沼泽地作为根据地。那里芦苇丛生,现在发展成了三千人的队伍,到处大肆掠夺。前不久,平原太守颜真卿与其在常山的堂弟颜杲卿合在一起,率兵三千人进行了讨伐。"  
  "是吗,是颜真卿?不愧是颜真卿,果断勇敢!"高力士插嘴道,一副得意的表情。  
  袁木继续说道:"颜真卿、颜杲卿的联合军队有三千人,而且是受过良好训练的精锐部队,而盗贼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如果交战的话,实力完全不相当,于是,孙平设了一计。"  
  "什么计?"朝衡侧过身体问。  
  "啊,这就是接下来要讲的。"  
  "正面交战不利。看到这一点的孙平,他要周健对外宣扬说,他与得力助手周健发生了冲突,周健在权力斗争中失败,逃走了,还让周在军中杀了孙平之妻,其实是一个替身。  
  "孙平假装在与周健的内部斗争中遭到了失败,且妻子也被杀。他给颜真卿送去书信,提出投降,并愿作前锋去破周健。颜真卿相信了他的话,立即带着军队跟在孙平后面,到了丘县和邯郸的交界处。  
  "这大约是十天前的事。麻痹的颜真卿和颜杲卿的联合军队,被自以为是自己人的孙平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两千人被杀,一千匹马被夺走。  
  "听到颜真卿战败,山东、河北南部一带的群盗、逃兵和农民们都想要加入孙平的队伍,而且正陆陆续续地赶往邯郸。这是三天前的情报。也有情报说,靠近邯郸的河南安阳的副太守感到了危险,便带领驻扎的中央部队三千人袭击孙平。不巧,沼泽地一带大雾笼罩,中午也是模糊一片。他们进入了孙平的圈套,看不到敌军人影,只听见剑、矛枪和弓弩的声音,还有呐喊声。安阳军陷入大乱,在浓雾中自相攻击,自相残杀,最终溃灭了。"  
  "这可非同小可啊。"  
  高力士下巴埋在胸窝里,叹息道:"连勇猛的颜真卿大人也……"  
  朝衡抬起脖子,仰天大声叹息。  
  袁木最后说:"关于孙平这个人,有各种各样的情报。譬如说他把到手的钱财都作为奖励,分发给部下,他个人一点不要;他只有一个妻子,也过着很朴素的生活。还有,据说孙平不吃肉,只吃蔬菜和粗米。"  
  杨国忠那昔日在赌场中发挥过作用的细长手指焦躁地敲着书桌,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怎么样,卫尉卿?你的朋友颜真卿大人可失败了哟。"  
  "居然连堂堂的颜真卿都中了盗贼的奸计!"朝衡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叹息道。  
  "孙平这个头目只吃素吗?"高力士摸着下巴下面那口袋一样下垂的皮肤说道。  
  "等等,说到吃素,你们还记得吧?唐初抵抗我朝的那个夏国的窦建德,据说他好像也只吃蔬菜和粗米。对了,他也是把到手的钱财都分给了部下……"  
  朝衡摸着下巴胡子,眉头紧锁。  
  "那么,孙平是在模仿窦建德吗?"  
  杨国忠和他的助手,还有袁木,互相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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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十三、邯郸之乱(2)        
  "窦建德这个男人……"高力士把话岔到了一边去。  
  "他是平原郡人,好像一直是个重感情的人。听说年轻时,村里有个穷人,无钱为死去的父母下葬。窦建德当时正在耕地,听到这事,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停下手里的活儿,把正在耕田的牛牵到街上卖掉,换来钱给那人送葬用了。窦建德就是这样一个人。虽说他是敌人……"  
  "内侍长官大人!"杨国忠不耐烦地叫道。"现在说的不是窦建德,而是孙平的叛乱。"  
  "哦,对对。但是,弄不好,他可能成为第二个窦建德。不把这事消灭在萌芽状态,麻烦就大了……对了,可以让安禄山讨伐他。宰相,你总是上奏说他有反心,如果他迟迟不执行中央的命令,那时就可以罢免他。"  
  杨国忠摇了摇头。  
  "他虎视眈眈地盯着首都呢。如果给他下达讨伐孙平的命令,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将率领大军南下,先踏平常山、邯郸……不,因为是他,他有可能逼孙平就范,与他联手,将河北南部、山东一带置于他的统治之下。他是胡人,对他来说与盗贼联手并不是什么难事。"  
  高力士把肩膀缩到了耳朵下,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只有派中央军了。"朝衡缓缓开口说道,一副传达来自天文台报告的口吻。"颜真卿、颜杲卿的军队并没有全军覆灭。要他们重整旗鼓,再与万名中央军联合在一起。"  
  "派中央军吗……国防大臣的想法呢?"杨国忠向坐在高力士旁边的小个子中年男子问道。  
  "哦。……现在驻扎在首都的军队约六万人,其中三万是府兵,也就是在农闲时接受一点军事训练的农民兵……剩下的三万倒是不怕死的雇佣兵,其中一万人随高仙芝出征南诏去了。也就是说,真正能作战的军队现在只有两万人,一兵一卒都不能派遣到邯郸去了。如果派到邯郸,首都的防卫怎么办?如果非要派的话,将三万府兵的一部分,比如一万人左右……"  
  "不行!莫说一万,就是去三万,也敌不过叛军。"杨国忠声色俱厉地说道,还不停地转动着握在胸前的两个大拇指。突然他停止转动,说:"朝衡大人,希望你把卫尉寺骑兵队派出去。"  
  "您说什么?我怀疑我听错了。"朝衡掩饰不住疑惑,反问道。  
  "你要怀疑,我就再说一遍,希望你把卫尉寺骑兵队派往邯郸去镇压叛乱。"  
  "宰相,卫尉寺骑兵队的任务永远是警戒和守卫皇宫、皇城,法律禁止骑兵队离开京城去采取其他军事行动的。派卫尉寺骑兵队不合适!要是中央军不够的话,袁木,你有紫禁卫队。紫禁卫队总人数三千对孙平的贼军三千人,肯定取胜。"  
  袁木就好像正等着朝衡这句话似的,使劲摇了摇头,说道:"我倒想问问,卫尉寺骑兵队去年底不是出动去过洛阳吗?日本遣唐使一行当时因有绑架新罗王子的嫌疑而被拘留,并接受调查。骑兵队强行动用武力把他们带出来了,那次还有一名紫禁卫队队员被杀。当时的出动也违法,而且还有杀人罪。那名日本骑士罪犯现在就在骑兵队。"  
  "哦,有那样的事吗?"高力士说着,屈膝探过身来。  
  "袁木,你的紫禁卫队是专干绑架、暗杀和威胁的特务机构。你别打岔!我很清楚你的做法,你的人不可能擅长与盗贼集团打遭遇战。要派人到那里,只能是从骑兵队等各处挑选出来的精锐部队。如果和颜真卿、颜杲卿的剩余部队合在一起的话……"  
  "到底是内侍长官大人。怎么样,卫尉卿?"杨国忠向朝衡问道。  
  高力士鼓劲似的说道:"卫尉卿,根据情况,我们内侍省的兵也可以作后卫的。"  
  朝衡抱着胳膊,闭着眼,沉思着。  
  杨国忠这样追逼着朝衡,沉浸在强者的快乐里。据闻,在以朝衡为中心,由郭子仪、储光羲等人组成的联合武装部队中,其中最强的就是卫尉寺骑兵队。他们的六百骑,对手若是普通骑兵的话,可抵挡两千骑、三千骑;若是步兵,则可抵敌一万至二万。不仅如此,他们所具备的高贵、勇猛、年轻和忠诚心都会变成强有力的迷幻力而发挥作用,从战斗一开始就会压倒敌人的士气。  
  不过对由逃兵、罪犯和农民组成的孙平那些军队来说,迷幻力派不上用场,况且战场是在芦苇丛生的湿地。  
  杨国忠接到邯郸叛乱的报告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把卫尉寺骑兵队派往邯郸,让他们与陌生的盗贼军队作战,使骑兵队溃败。骑兵队如果战败,在军事上也就能使朝衡及其一伙失去力量……  
  "明白了,那就让骑兵队去邯郸吧。"朝衡一脸愁苦,挤出了这句话。  
  在把骑兵队派往邯郸镇压叛乱之际,朝衡向杨国忠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需要皇帝签署参战命令。派出骑兵队倒是可以,但因为与杨国忠有关,事后说不定他会以这次军事行动违法而诬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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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十三、邯郸之乱(3)        
  为避寒,从元宵节的第二天开始,玄宗就和贵妃一起行幸去了骊山温泉宫。  
  "那我就立即到皇帝那里去,取得战书,明天就送到卫尉寺。"杨国忠忍住笑说道。  
  "明白了,一领到战书,我就立即将骑兵队派往邯郸。"  
  散会了。在朝议堂正门前的楼道上,高力士拖着紫色长袍追上了朝衡。  
  "被算计了。"  
  朝衡带着无所谓的笑意,回过头说:"没关系,你瞧着吧,骑兵队可一兵不损地镇压给他们看看。"  
  "了不起的自信。朝衡大人,您的想法好像没有全部告诉我,但我深知,这三十年来,您是何其廉洁正直地为天子和国家尽力的。"  
  "谢谢,唯有信赖才抵得上百万之师。请帮助我,战斗这才开始。"  
  二人相互拱手道别,乘上各自的马车离开了兴庆宫。朝衡的车还是那辆鲜红的四匹马车。  
  一回到卫尉寺,朝衡立即把骑兵队队长、储光羲和包佶召集到一起。往长官位置上一坐,朝衡慢慢地扫视了三个人。他们还站着,一脸忍不住要问的表情。  
  "要辛苦了!骑兵队后天一大早离开长安开赴邯郸,不举行出兵仪式。不换马要几天能到?"  
  "八天就可以了。"队长答道。  
  "那么,到达邯郸后就立即与颜真卿、颜杲卿的军队合在一起,由他们指挥,进行军事联合演习,时间约为十五天。"  
  "和叛军交锋呢?"  
  朝衡像调皮捣蛋的孩子被发现了一样低下了头,"叛乱……没有那种事情。"  
  队长呆住了。  
  "可皇城内都在私下传言,说那边有群盗作乱……"  
  "队长,很抱歉,这事没告诉你。这实际上是我和颜真卿策划的。因为想以镇压叛乱的名义,把你的骑兵队调到邯郸去,目的有两个。"  
  朝衡的声音变低了。高个子队长弯下腰,把脸靠近了朝衡。  
  朝衡把骑兵队派往邯郸的目的有两个。大乱子总是要来的,这是天上的星象和天文告诉的。从现在开始,让骑兵队接受实战训练。为此,就要让骑兵队与作战顽强的颜真卿、颜杲卿的军队进行演习。他们的军队掌握着擅长打仗的北方游牧民族的作战方法,这些作战方法又以安禄山军队为代表。这是目的之一。  
  第二个目的是与安禄山联系,必须将重要的情报顺利地传达给他。一般的密使派出方法,是无法钻出袁木设在朝衡周围那两三层监视网的。  
  开赴邯郸去镇压叛乱的骑兵队本身就是向安禄山派去的密使。  
  "但是,骑兵队的目的地是邯郸,而从邯郸到范阳还有近八百里……"队长一脸诧异地问道。  
  "密使是一个人。骑兵队与二颜的军队会合后,立即派一个人直奔范阳。"  
  "这个任务谁担任?"  
  朝衡捏了捏胡须,把三个人请到院子里。院子的地上铺着绚丽多彩的石头,这些石头组合成鹤、莲花、金鱼、孔雀等图案,非常美丽。  
  "密使不能是其他人,必须是我朝衡的密使,这一点很重要。当然,我对全体骑兵队员都信任,我也毫不怀疑他们对我的忠实,所以选哪个队员都可以。但我们的对手是北方那勇猛强悍而又老于世故的安禄山。他对中央还很不信任,对中央派去的使者必定不会相信。所以我决定派日本人藤原真幸担任我的密使。"  
  三个人的脸上闪过吃惊的神色。  
  "我和安禄山都是番人,我和他之间的密使用日本人,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使他的胸襟开阔起来。另外,藤原年轻、聪明、武艺高,安禄山的慧眼肯定能发现他的真正价值。"  
  三个人点了点头。  
  "考虑万一情况,密信不用书信,让使者背下来,口头传达。"  
  "他的汉语没问题吧?"储光羲问道。  
  "我想没问题吧,最近突然长进不少,可能连女人都有了吧。"  
  对包佶打的这个保票,大家都小声笑起来。  
  "队长,关于他的任务,在队里也要保密。骑兵队离开长安期间,储大人,你的御史台监查队将成为我们阵营的中坚力量。让我们感到宽慰的是,郭子仪将军以休假的名义从灵州派了三千精锐人马到长安来,预计明天达到。"  
  "太好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叫道。  
  听说朝衡叫他,真幸急忙赶了过来。又听说骑兵队要出发,不由得激动起来:"终于要上战场了啊!"  
  "但是,你不参加战斗,你要一个人立即赶往范阳。"  
  朝衡将这次的任务、任务背后朝廷里的阴谋,直率而又闲谈似的给真幸讲了。青年完全理解了,还觉得充满了刺激,身体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对朝衡来说,派真幸做密使也是经过反复思考后才做出的决定。因为对方是安禄山,说不定会因为心情不好把他杀了,或者把他作为人质扣下。  
  "明白了,请告诉我任务。我的汉语还不是十分熟练,请您慢慢讲,用我听得懂的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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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十三、邯郸之乱(4)        
  真幸使劲咽了口口水,集中注意力。  
  "到了范阳,要立即见到安禄山。只要拿出这只戒指,说是朝衡的使者,他肯定会见你的。"  
  戒指是用一块大蓝宝石制作成的。这块宝石是件礼物。当年安禄山还是个贸易中介商,来到长安后结识了朝衡。由于两人都不是汉人,情投意合,遂成为伙伴。两人在酒馆里喝酒、跳舞,直到天亮。临分手时,他将这块宝石送给了朝衡。  
  "真漂亮,深深的蓝色仿佛连人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据说这是阿拉伯沙漠星空化成的石头。看够了吧?首先要介绍自己,不能胆怯!不要忘了自己的日本贵族藤原家族的血统。好了,现在进入正题。首先告诉他,就说我相信安禄山根本没有反叛之心,还要告诉他,我认为他是一个和我一起宣誓过效忠天子、祈求大唐永存和发展的朋友。告诉他,在中央政府有个以我为中心反对杨国忠的强大阵营。"  
  "明白。"真幸说道,一字一句地铭刻在心里。  
  "我们的目的是,让上了年龄、已经对政治失去热情的皇帝和平地让位给英明的皇太子。这件事应如何圆满地进行呢?大家都心照不宣。为赶走杨国忠,起事的时间迟早会来。到时候,彼此一定要齐心协力。告诉他在时机未成熟时,绝不要挑衅杨国忠。要他一定来长安参加五月的大型舞会。我刚才讲的,你都记住了吧?"  
  "是的,自我介绍、信任、朋友、反杨阵营、让位、邀他参加大型舞会,是这样吧?回信怎么办?"  
  "一字一句记住,不要漏。不只是话,姿态、眼神、声音的变化,全部不能忘。哦,忘了。转告他,刺客为了取安禄山的性命,已潜入了范阳,名字叫刘小秋,是个女的。"  
  那个刘小秋去范阳了!  
  真幸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躁动。  
  出征的命令来得太急忙,真幸连对飞飞说声再见的时间都没有了。三天前送到贡院门口的李春,现在正关在里面,自然是见不着的。  
  听说要出征,新罗王子、高良、张鸠都跑来了。  
  "干什么?又不是回日本,而且也不是像渡洋跨海那样危险。"  
  他们完全以为真幸是去参加镇压叛军的战斗,担心今后再也见不着了。  
  "已经给李春和飞飞传话了,告诉他们你一定会回来的。回来后为李春考取进士干杯。"  
  平时一脸严肃的高良流着眼泪。  
  真幸用麦糠洗了个澡,刮了胡须,收拾得清清爽爽。天亮前,在老总管和燕子阿姨的目送下,跨上琦琦,出了府宅。  
  骑士们三三两两朝着皇城中的卫尉寺汇集。在尘土飞扬的巷子里,他们高高挥舞着金黄色的马鞭。每碰到一个同伴便问候一声,然后并着马头,钻进朱雀门。  
  六百骑骑兵在卫尉寺大门前会齐了。  
  出发的信号发出了。  
  十匹马一横队,共排了十队;每五骑设一个组长,每十骑设一个吏,百骑设一率,二百骑设一个将,一队就是由一个将率领的二百骑。他们披着银白色披风,背着弓,挂着刀。三队六百骑的骑兵队伍整齐地、一溜小跑地离开了长安。  
  一天奔驰二百里,投宿在驿站。第四天黄昏,骑兵队到达洛阳;第五天正午过后,通过石制的河阳桥,在孟津渡过了黄河。  
  "这么黄的水是从哪儿来的?"  
  真幸向身边的同伴问道。对方一言不发,指了指晴朗无云的天空。  
  骑兵队在太行山脉南麓那弯弯曲曲的石崖道路上行进。溪流在山谷间潺潺流着,河床上躺着巨大的石头。向上一望,只见雾气笼罩着耸立的山峰和绝壁。  
  在驿站宿舍,每天晚上入睡前,真幸都一定要把给安禄山的口信在脑子里复述一遍。有时不禁说出了声,同伴笑他说梦话。第七天,队伍到达了安阳。  
  在邯郸,骑兵队受到了颜真卿、颜杲卿军队的欢迎。双方会合是三月十日,也就是离开长安的第九天。真幸立即跟随着颜真卿派给他的沉默寡言的老向导,往范阳去了。十天之内必须返回来。  
  在骑兵队向邯郸出征的同时,朝衡的生活陡然一变,南曲的游玩、宴会都停了下来,鲜红的四匹马车也停进了车库深处,每天照例坐着素淡的黑色二匹马车去衙门。  
  当自己的手下、部队、家属或亲近的人参战期间,一切生活都要克制,朝衡也遵守了这样一个老规矩。  
  骑兵队出发后的第五天,就在他们正好通过黄河上的河阳桥时,一位客人来到秘书省拜访朝衡,他就是吉备真备。  
  真备一进来,就按照中国的方式恭恭敬敬地拱手致礼。他双目有神,皮肤也有了弹性。朝衡瞪大了眼睛。  
  "请坐,我一直想去拜访你。我们用什么语交谈?"  
  两人这样单独见面谈话已隔了三十六年。  
  "朝衡大人经常在这里飞向天空吗?"真备用鞋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张波斯地毯的一角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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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十三、邯郸之乱(5)        
  朝衡轻声笑了笑。  
  "你没有孩子吗?"真备又问,语气随便。  
  "是啊,我随时都准备着回国,没有结婚。你呢?"  
  "有。可是,这个国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是和外国打仗吗?"  
  "和南诏还在打。这种仗总是有的。"  
  "那就是内战了。听说骑兵队向东去了,是安禄山要南下了吗?"  
  "不是,只是山东的群盗稍稍作乱,很快就会平定吧。"  
  "真幸也去了吧?"  
  "嗯。不过不必担心,他是非作战人员。对了,前不久,你们被宰相叫去了,怎么样?"  
  真备反过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朝衡那询问的目光。  
  "传言说你和宰相迟早要发生正面冲突的。真的吗?"  
  "哪来的传言!"  
  "但是,杨国忠是要赶走你的。你不考虑回国吗?我们的目的之一就是要带你回国。"    
  这次相反是朝衡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真备的目光。真备点了点头。  
  "不再问了,你自己决定吧。"  
  朝衡脱掉鞋,坐在波斯地毯上,并劝真备也那样做。  
  朝衡和真备并排坐在波斯地毯上。  
  "咒语呢?"  
  "你只要想,它就会飞起来。就这样,把眼睛闭上。"  
  "是这样吗?嗯,飞起来了。你还是认为日本和新罗之间的战争是愚蠢的吗?"  
  "倒不能说战争都是愚蠢的。如果是不可避免的战争,与其拖延而导致社会混乱,还不如果断地进攻。这反而能给国家和人民带来好处。但是,日本与新罗的战争将招致大唐的介入。这样会毁掉日本的。"  
  "但照这样下去的话,难道我国永远都只能是个落后的小国,一个岛国吗?需要怎样做才好呢?新罗过去向我国朝贡,但现在已经超过了我国。如果是因为册封才会有这样的发展,干脆我们也接受大唐的册封。这说不定倒是上策……"  
  真备的声音显得忧郁。  
  "那可是违心的事!与其那样,日本倒是更应该频繁地与大唐交往,包括人和物。"  
  "对于这个国家的长处和短处,你是很清楚的。我们把好的方面大量引进到日本。"  
  "后宫和宦官制度可不行啊,还有科举。"  
  "是啊,是啊。从往来上来说,现在的南路和南岛路太危险;北路,也就是新罗路是最安全而又可靠的,还不费时间。为此,确立和维持与新罗的关系就非常重要了。同新罗搞好关系,和大唐不是册封,而是缔结平等的条约,这样不挺好吗?"  
  真备想起了杨国忠所说的唐日联合。他暗想,如果巧妙地利用朝衡和杨国忠的对立关系,说不定倒可以进行有利于自己一方的交涉。  
  "但是,这种事可能吗?"  
  "还是值得考虑的……"  
  在与杨国忠的斗争中如果我获胜的话……朝衡喃喃自语。  
  二人离开地毯,回到座位上。  
  朝衡把绿茶倒进白瓷碗里,递给了真备。  
  "茶这种东西很好喝。现在终于能品出味道来了。不过,《古事记》你看了吗?"  
  "看了,谢谢你带给我这本书。是一本呕心沥血的优秀书籍。不过问题还在日语上。新罗的发展首先在它的国语改革上。现在日本急需一种能将内心的想法直接变成文章的表述文字。"  
  真备默默站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  
  "大使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这下难办了。大伴恼怒得不得了。"  
  但真备的表情是平静的。  
  北方的天空淡蓝淡蓝的。黄土裸露的荒凉山腰上,点缀着玩具般的小村子,那是人们居住的窑洞。斜伸出来的烟囱上,冒出给人暖意的炊烟。  
  离开邯郸的第四天中午,在绵延开阔的幽州原野上,真幸看到了远处范阳城那模糊的影子。渐渐走过去,他看清楚了,在一排排泥土建造的矮房顶上,耸立着木制或青砖砌成的佛塔。出示官文后,他进了城。  
  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两旁,坐着包着头巾的女人们,她们在卖肉和蔬菜。多毛的驴子在男人们的责骂声中和鞭子下拉着车。和长安、洛阳相比,这里的人和街道都显得非常寒碜。  
  黑色的鬃毛和尾巴、结实的栗色身体的琦琦引人注目,而真幸那身骑兵队的装束就更吸引行人的目光。孩子们一边对他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一边跟在后面跑。昨晚在玄州的驿站,他和琦琦都饱餐了一顿,美美地睡了一觉,现在人和马都精神十足。  
  真幸被一个醒目的店牌所吸引,走了进去,这是一家十分热闹的街边旅社。洗完澡,整理了一下穿戴,向掌柜问过路,便独自向城楼走去。  
  很快就找到了。这是一幢灰暗的青砖楼阁,一座比想象要小而质朴的城楼,戒备森严。真幸被五个守门人押着,穿过四道门才到达正殿。剑被收走了。  
  他被粗鲁地带到了大厅。  
  "大王驾到!"宦官的声音响起来。  
  真幸的胳膊突然从两侧被抓住,头被按到地上。就这样不经审问被杀掉吗?真幸脑子里闪过这一念头。他使劲扭动着身体,喊道:"我是奉秘书监、卫尉卿朝衡大人之命,向安禄山阁下传达密信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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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十三、邯郸之乱(6)        
  "叫什么名字?"从一个很高的地方传来了嗡嗡的说话声,就像在深井中发出的声音一样。真幸说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你们怎么听的!乱传一气。"  
  周围的人受到了训斥。  
  "不怪他们。我的名字他们一次两次可能听不清楚,因为我是日本人。请看这个戒指。"  
  "哦,是日本人!放开这个年轻人。"  
  一个巨形大汉站到了真幸眼前。  
  这个男人身着波斯风格的皮制骑马服,身高二米五,体重三百五十斤。他取过了戒指。  
  "嗯,这是很久以前送给朝衡大人的。"说完便低头看着真幸,"好吧,给我朝衡大人的信吧。"  
  他把长长的胳膊伸到真幸的面前。  
  "请让人回避。"  
  "没那个必要,给我信就可以了。"  
  "没有书信。"  
  "你说什么?"  
  "拜托您,让人回避!朝衡大人把我当作书信,带给您的话记在脑子里。"  
  安禄山那深陷的眼窝里放出锐利的光来。真幸被那目光盯着,心慌意乱,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他还是鼓起勇气,毅然地抬起了眼睛。  
  "明白了,到我房间去吧。"  
  被带进去的房间是间小办公室,微微发暗,弥漫着羊油的气味。真幸感觉像是被吞入到巨人的身体里一样。  
  "现在可以问你了吧?"  
  听说安禄山害怕遭暗杀,找有好几个替身。真幸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说:  
  "对不起,在这之前,请允许我确认您是否真是安禄山阁下。您把这颗蓝宝石送给朝衡大人那晚,你们两人跳了胡旋舞,请告诉我那首舞曲的曲名。"  
  "谨慎的家伙,也只有这样才能胜任密使的任务。是啊,那是……"  
  安禄山从椅子中站起来,用他那小山一般肥胖的身体轻轻地转了一圈,开始跳起舞来。  
  "第一次见到姑娘时,姑娘半裸地睡着;在夏日的阳光中,在梦幻般的葡萄园地。瞧,两个身体靠近了,慢慢地,慢慢地,迅速地,迅速地……曲名叫《何时二人在一起》。"  
  真幸发出了感叹,微笑着,走到大汉身边。  
  "好,告诉您朝衡大人的口信。"  
  安禄山侧身倾听真幸的低语。  
  安禄山,他的母亲是土耳其游牧民族的巫女,名叫阿史德;据说父亲是波斯的粟特人,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安禄山的幼名叫轧荤山,土耳其语意为战神,粟特语意为光芒。安禄山也是亚历山大的汉语名字。  
  他长着一副巨大的、妖怪般的丑恶面孔,但却为人羡慕。他会土耳其语、粟特语等九种语言,玄宗也宠爱他。在他第一次拜谒时,玄宗指着他那垂到膝盖、鼓一样的大肚子问,你那大肚子中装的是什么?  
  "只是一颗赤心。"他立即答道。  
  就是这样一位安禄山,他现在已身兼三个节度使,拥有被称为父子军的八千人的嫡系部队、十八万的正规军、数万匹战马。他年龄四十九岁。  
  安禄山表情严肃,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传达完密信的真幸。  
  真幸一瞬间有点畏缩,但又振作起精神,看作着安禄山。这时他才注意到,安禄山的眼珠有些像蓝宝石。  
  "多少岁?"安禄山不客气地问道。  
  "刚满二十岁。"真幸回答说。之后又接二连三地被问了好多问题,什么时候来的唐国,怎么来的,日本的人口,首都名,父亲的事,母亲的事。尤其是父亲的事,被刨根究底地追问。真幸最终不得不连父亲广嗣犯大逆之罪被斩首的事也说了。  
  "真是来自遥远的地方啊……你虽然是番人,却被允许加入到卫尉寺骑兵队。那里面可都是从贵族门第中精选出的年轻人。既然这样,你的剑术也非同寻常啦。"  
  "不,也不是那么好。"  
  "那,我的回答你也是记在脑子里带回去吗?"  
  "是。"  
  "这只戒指怎么办?"  
  "只告诉了我交给阁下,其他的吩咐没有。"  
  "那就给你吧。最初给了朝衡,现在就给你。两个都是日本人。"  
  "谢谢,很好的纪念。请你说回信。"  
  "不,马上还说不了。你住在哪里?"  
  真幸讲了街上的旅社名。  
  "今晚就住在我的公馆里吧。好好休息。明天展示一下你的剑法。"  
  语气充满威严,不容推辞。  
  "李猪儿,喂,李猪儿不在吗?"  
  一个小个子青年悄然无声地走进来。  
  "把骑兵队骑士带到客馆去。"  
  这可没料到,真幸不由抱住了头。  
  从安禄山那里退出来,跟着小个子青年走。这小子是个宦官呢,真幸一下明白了。  
  李猪儿是契丹人,最初作为侍童侍候安禄山,但由于过分淘气,遭到安禄山责打,还被切掉了阴茎、阴囊。由于出血太多,一度陷入昏死状态。安禄山亲自用热灰进行处理,第二天醒了过来。之后,李猪儿受到安禄山的宠爱,片刻不离左右,成了他独一无二的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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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十三、邯郸之乱(7)        
  剑还没有还给我,真幸感到不安、心虚。番人的心捉摸不透,真幸心里嘀咕道。  
  糟了,忘了告诉他小秋的事了!哎,就这样吧,明天再……  
  这天晚上,真幸被不同寻常的闹声弄醒了。  
  一阵吵闹声出现在回廊的尽头。从石板地到瓦屋顶上,听到好几个人蹦跳的脚步声。  
  真幸跳起来,披上披风,走到外面。  
  无数的火把和长枪围住了回廊屋顶的一处。房顶上一个影子像蝙蝠一样掠过,十支、二十支箭射了过去,那黑影躲过了,最后跳到了对面的塔上,眼看就可以逃脱了,可不知从哪里投过来一个流星锤,瞬间便重重地击在了在空中慢了一拍的黑影的左脚上。  
  "啊"的一声,黑影坠落下来。二三十个卫兵蜂拥着奔了过去,真幸跟在他们后面追了过去。  
  "这家伙是个女的!"  
  "好好看看她的脸。哦,这是跟在第七夫人身边的那个人,原来是刺客!"  
  "大将军没问题吧?快去看看寝室!"  
  喘着粗气、垂着头的女子,在好几个火把的照耀下,被抓住头发拉起了脸。是小秋!  
  挑来挑去,挑在我来的这天晚上,小秋来暗杀安禄山,真幸扫兴得直咂嘴。都怪自己,忘了将小秋的事告诉安禄山。  
  "被杀的是姓徐的替身!大将军还熟睡着,明天处死刺客。"  
  气氛缓和了一点,听得见小秋咬牙切齿的声音。  
  "好了,带走吧。让我们好好玩玩她。"  
  真幸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房间,"小秋这家伙,暗杀失败,还被逮住了。"远处传来了小秋的叫喊声。  
  在金鱼曲,自己差点被紫禁队那帮家伙杀死时,是她救了自己。现在,小秋就要被杀了,自己能见死不救吗?  
  不眠之夜过去了。李猪儿来了。  
  "昨天晚上的吵闹声,是小偷吗?"  
  "哟,你不是明明知道吗?这可不让人喜欢,你不是出去看到了吗?"  
  "已经被处死了吗?"  
  "还没有。是个不错的女子,在你的本领比试结束后,她会被交给亲兵队,那帮人享用之后,今天晚上才完蛋。"  
  真幸真想把这个太监杀了。  
  安禄山来到了正殿前的广场,看的人很多。真幸被叫了出来,站到了安禄山面前。  
  "好了,日本佬,让我们好好见识你的本事吧,这是北方人的款待方式。"  
  他们把剑交还给了真幸。从父子军中挑选出了剑术尤其高超的五个人作真幸的对手。  
  "输了的话会怎么样?"真幸有点绝望地自语道。  
  在奈良,在长安,真幸都不曾有过失败,现在第一次在搏斗前感到了胆怯。这里既不是奈良,也不是长安,而是北国边陲的番族之地,这让他感到无依无靠。  
  "开始吧!"安禄山粗声粗气地喊道。  
  第一个男子来到真幸跟前。  
  真幸只是把对方的剑从手中打掉,避免伤着对方。  
  不一会儿,对方的剑就掉了。  
  第二个对手,第三个对手,剑法越来越高超的对手登场了,但真幸还是成功而准确地把握住了对方的速度,采用柔软而敏捷的手腕动作和步法,发挥反击技术、打落技术,取得了胜利。  
  小秋的面容在脑子里闪过,但这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反而使他的神经迅速地支配着手尖、脚尖。  
  第四个对手难对付了,真幸的腋窝冒出了汗。  
  对手的眼里含着令人吃惊的杀气。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款待啊?就算是傲慢粗鲁也该有个度吧!真幸一股怒气涌上心头。番将,安禄山鬼!昨晚要是被小秋杀了倒好。  
  真幸的剑第一次刺透了敌方的肩,若不这样,自己就危险了。  
  "藤原真幸,那人是我父子军中的第二号剑手,给他最后一剑!"安禄山叫道。  
  "恕难从命!"  
  真幸毅然把剑放回剑鞘,回到了原来站的位置。突然,那个男子自刺喉咙,满地打滚地死去了。这是一种怎样的自尊啊!真幸呆站在那里。还有最后一个人,不必说,这肯定是父子军中的第一号剑手。输即是死!安禄山通过第四个对手的交锋已经这样告诉了他。难道自己终将和小秋一起,在这北国边陲回归大地吗?  
  "终于到最后一个了,让我们看看骑兵斗士之间的战斗吧。"  
  安禄山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第五个对手骑着马、夹着长枪出现了。李猪儿不知什么时候牵着琦琦站在了他身后。  
  骑马格斗的话,就没有获胜的希望了。不管怎么说,他们从小就是在草原上的马术训练中长大的。  
  容不得细想,真幸铁了心。他跨上战马,两人相隔三十步,互相盯着。用马刺扎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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