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去酒肆杨华楼听白倩倩唱歌，临进门时，李春转过身来对真幸朗诵的也是这首诗。对朝衡来说，充满青春活力而放浪不羁的岁月，早已随李白一起，成了遥远的、令人怀念的回忆。而真幸、李春他们却正当青春年华。
客厅里的日本客人品尝着费尔干纳的白葡萄酒，吃着杏干和松子。真幸也被叫了进来，坐在了末席。他的怀中揣着两封重要的书信，一封是奈良的羽栗吉麻吕给朝衡的信，另一封是他儿子阿翼、阿翔写给在长安的妈妈的。兄弟俩思念着母亲。
信不交出去，真幸也无法安下心来。
当然，还有更让他挂念的事。歌声迷人的胡女白倩倩。偌大的长安，到底怎样才能找到她呢？高良也和自己一样心急如焚。昨天和他在皇城里逛了半天，想伺机闯进禁军总部。到长安已经三天了，一无所获。
老执事也给真幸斟满了葡萄酒。真幸心不在焉，清河劝他多喝一些。
喝了一口，酸甜而让人心醉的清香顿时弥漫在口里。而喝下之后，从喉咙蹿到鼻腔的香气纯正透彻，与方才弥漫在口中的酒香又完全不一样。
遣唐使的几个头目用日语小声地交谈着。
"他结婚了吗？"古麻吕把声音压得很低。清河也饶有兴趣地凑过身来。
"宅子里好像没有孩子。不过，就算还没有结婚，总有四五个家妾吧。吉备大人，你觉得呢？"
"你们说什么？"
"他在这里有没有相好的大唐女人？"
清河的话刚说完，里面的房门被推开，朝衡和包佶走了进来。
朝衡对中途离席略表歉意后，立刻注意到了坐在末席的青年，叫道：
"喂，年轻人，你不是说有东西想要交给我吗？肯定是羽栗的信吧？怎么样，说准了吧？好，快给我看。"
说着大步走到真幸身边。
他是一位英杰，但从不摆架子，也不炫耀自己。他对自己现在的重要地位甚至感到有些羞愧，只是绝不让旁人看出这一点。也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他在潼关第一眼看到这个来自祖国，尚有几分少年稚气的年轻人时，心里就产生了不寻常的好感。
真幸恭恭敬敬地将信递了过去。朝衡接过信就站在那里读起来。读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真幸，之后目光又落在信上。
关于眼前这位青年的父亲发动叛乱的始末，朝衡知道得一清二楚，仿佛自己当年就身居大和朝廷的核心位置一样。"广嗣之乱"发生在740年（天平十二年）八月末，首领藤原广嗣被斩首则是在十一月一日。翌年一月，这一事件的始末就通过新罗派到奈良的特务僧人通报给了大唐。
广嗣的父亲藤原宇合是藤原四子政权中的一派。作为留学生，十六岁的朝衡第一次来到大唐，藤原宇合就是那次遣唐使的副大使。朝衡的才能就是那次被藤原宇合所发现，并被选为最年轻的遣唐使留学生的。
出发前，宇合夫人赶到难波津来送行，怀里还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
朝衡总是陷入错觉，认为那个婴儿已长大成人，如今就在眼前。他反复告诉自己，那个婴儿是广嗣，而真幸是广嗣的儿子。但朝衡老是摆脱不了这一错觉。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HQDOOR.COM
第28节：五、大唐帝国(5)
老总管来告知晚餐准备好了。
在通往餐厅的回廊中，朝衡让头头们跟老总管去，自己站在那里。等走在最后的真幸来到自己跟前时，叫道：
"大使，请你也来一下……"
朝衡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清河，并将他们两人从回廊领到庭院中的亭子里。
夕阳透过围墙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射在铺满碎石的院子里，然后在地上形成形状各异的花纹。
"大使，我叫住你，是为了你的卫士，也就是你侄子的事情。我要你听听，也希望你同意。"
"说吧。"清河倒显得干脆，催着朝衡往下说。真幸拘谨地站在一旁，屏住呼吸。
"藤原！羽栗的信中希望我好好照顾你。而且在他们父亲的信中，阿翼、阿翔托了我这样一件事。"
……迄今为止的来唐留学，可以说偏重律令等行政领域和佛教的学习和引进。但今后，在军事研究上我们也要向先进的大唐学习，以推动我国的军事发展。真幸所出生的藤原世家一直以勇武而闻名，真幸本人也具有罕见的武艺天赋，机敏果断。所以我们想把他托付给朝衡，让他到军官学校学习兵法，并进入骑兵队，接受实战训练……
以上便是阿翼、阿翔兄弟俩在父亲给朝衡的信中表达的愿望。
"对羽栗的这个请求，我很乐意接受。大使，你看呢？你把这个青年交给我，我从卫尉寺中挑选一名卫士给你。怎样？"
"我没有意见。"
真幸的目光亮了许多，这样的话，我也可以那样威风了！他心情激动，眼前已经浮现出卫尉寺骑兵队威风凛凛的身姿和耀眼夺目的制服。穿上那制服，骑着马，奔驰在大街上。那可真了不得……真幸心目中的大街已经不再是平城京，而是长安。
不过，他并不光是想入非非。穿上制服的他，必须立即救出新罗王子和白倩倩。……唉！那美妙的歌声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我心里老有一件事放不下。"
"什么事？说说看。"
"新罗王子被绑架的事。我心里憋气。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我国蒙受的嫌疑不就无法洗清了吗？窝火！"
"这个年轻人很聪明。"朝衡一边斜眼看了看清河，一边小声嘀咕道。
"对这事我们正全力以赴，估计明早就会……"
说完，朝衡转身对清河说："等会儿就会传来好消息吧。"
"真的吗？"清河和真幸异口同声地叫道。
"除了刚才的那封信外，我这里另外还有羽栗的一封信，是阿翼、阿翔写给他们的母亲的。长官，你有他们母亲的消息吗？我听说她住在一个叫光福坊金鱼曲的地方。"
朝衡的脸已经被微暗的夜色所笼罩，表情已经看不清，但真幸听得出他的声音带着忧郁，充满怜惜。
"他们父亲的信中也谈到了这事。据说羽栗回国时，他妻子又有了身孕。我也是刚才看了这封信后才知道的。真叫人挂念呀！羽栗托我设法让母子俩随这次的遣唐使同行，把他们带回去。大使，你看如何？"
"这当然没问题！羽栗在为朝廷出大力，是不可缺少的人才。我一定设法实现他的愿望。"
"但我不知道母子俩现在身在何处。羽栗一家回国后不久--那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皇帝迁幸，定都洛阳，我当然也去了洛阳。两年多以后又迁回长安，我不久就去光福坊寻找羽栗的妻子。但……"
羽栗翼、羽栗翔兄弟俩的母亲和他们的弟弟（或者是妹妹）从光福坊金鱼曲消失了。虽然朝衡千方百计地寻找打听，但最终仍不知去向。他们的母亲原本是个丫环，身份本身不明，也没有什么线索。
"这事暂时先谈到这儿。走，去餐厅吧。大家都等急了。"
清河把刚才朝衡讲的令人鼓舞的解决绑架事件的话对众人说了，大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轻松了许多。自离开日本以来，可以说大家总算能第一次有兴致品尝异国美酒佳肴了。
夜光杯里盛满了费尔干纳的白葡萄酒，波斯的雕花杯中倒进了伊犁浊酒，带柄的陶瓷杯中倒满了泛着泡沫的啤酒。啤酒以长安郊区出产的小米为原料，储藏在黄土窖中发酵而成。
圆桌上堆满了菜肴。有将莴苣和盐腌的牡丹花瓣拌在一起，再浇上咸梅汁和麻油的凉拌菜，有茄子火腿汤，有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似的馅饼、饺子和各种面制点心，有清蒸草鱼、鸭肉、肉冻、鱼冻，还有大鲤鱼的生鱼片。
在唐代，长安、洛阳一带的人喜欢将新鲜的鱼做成生鱼片吃，人们称之为"鲙"。元代烹饪书《居家必用事类全集》饮食类中，有"照鲙"一节，介绍说：
"鱼不分大小，鲜活即可。去头、尾、肚、皮，切成段，摊于白纸上。待水分吸干，切成薄块，再摊于白纸上。稍干后，切成薄片，佐以萝卜丝……"
日本客人们津津有味地吃着生鱼片。
"大约五年前，"包佶给大家讲起了这样一个故事：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9节：五、大唐帝国(6)
"洛阳小官张鸠病重时做了个梦，嘀咕说："真热啊，要能像小孩一样在河里畅游就好了。"话一说完，自己就立刻变成了一条大鲤鱼，畅游在水底，惬意万分。可后来肚子饿了，便咬了鱼饵，被别人钓上来，卖给了同一衙门的官吏。
"张鸠拼命地叫："我是张鸠呀！"同事却听不见。"好大一条鲤鱼呀，有三四斤重，做生鱼片吃掉。"官吏说完，提回家，在砧板上把张鸠的头剁了下来。
"梦中鲤鱼头掉下来时，张鸠也睁开了眼。他急忙命家仆去同事家一看，人家正在吃鲤鱼生鱼片。此后，张鸠发誓永远不再吃生鱼片。"
真幸知道那个变成鲤鱼的张鸠是谁，独自捧着肚子大笑。
现代日语中的"刺身"这两个字大概只是借用的汉字。过去吃生鱼片时蘸的作料是用酱油、醋和生姜汁调制而成的，叫做"三渗"。
"叫做三渗吗？这个菜好吃。吉备大人，回日本后我们也学着做。"伊犁酒烈，已经醉了的古麻吕说道。
第二天凌晨，在朝衡官邸迎来黎明的遣唐使一行，得到了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获救的喜讯。大家心情舒畅地回到了鸿胪客馆。
因为自己被托付给了朝衡，真幸急忙收拾好东西，和大家一一告别。中午，在记录官、翻译官羡慕的目光下，真幸欢呼雀跃地直奔朝衡官邸去了。
寒风刮得脸生疼，阳光照红了飞扬的尘土。达官贵族的太太、小姐们由仆人撑着挡风的绢伞，擦肩而过，个个妩媚动人。真幸不时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她们走远。如果此时要是穿着骑兵队的制服就好了，想到这，真幸更是兴奋不已。
到了宽大的朝衡官邸，穿过一道门，刚要进第二道门时，里面传来歌声："我有一双可爱的双脚，还有秀丽的鼻子。我的哀叹令人心碎……"
"是倩倩！"真幸禁不住跑了起来。
"瞧！我还有迷人的胸脯，和小绵羊般的鬈发。"
真幸顾不得等人带路，循着歌声径直往里奔去。不一会到了昨晚自己担任警戒的院子里。白倩倩此刻就在中间的那个亭子里。
"啊，日本！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的歌声不是梦吧？"
两人拥抱在一起，沉浸在平安重逢的喜悦中。倩倩抓住真幸的双臂，挺胸仰起身子。她眯着眼，嗅着鼻子，陶醉般地说："日本！你怎么有和李春一样的香味？"
"不会吧？"
真幸有些狼狈，歪着头想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年轻男子身上肯定都是一样的味道吧。"
这时，旁边响起一个女孩抑制不住的笑声。真幸吃了一惊，往倩倩身后望去，只见柱子背后躲着一个年轻、苗条的小姑娘。
"出来，飞飞。"
听倩倩这么一叫，小姑娘带着顽皮的微笑飘然来到桌旁。
妹妹和姐姐长得完全不一样：娇小的身材，褐色的头发，一双蓝眼睛和小巧而略微上翘的鼻子。她上身穿着色彩鲜艳的绸褂，修长的腿上配了一条天蓝色的细裤，裹得紧紧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长安第一舞女白飞飞吗？真幸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站在面前的只是个开朗、可爱、极其普通的女孩。
"哇，你就是日本呀？听说你很厉害呀。"
真幸腼腆地揉了揉鼻尖，干咳了一声，然后一脸正经地说："我不叫日本，我叫真幸。"
"李春没来吗？"倩倩问。
这时从客厅里传来了声音："这不是真幸吗？"
高良从客厅里探出长满胡子的脸，朝这边走来。从亮晃晃的院子里往里看，客厅里光线微暗，朦胧不清，但真幸还是看到了朝衡和新罗王子的身影。
关押在观音寺里的王子和倩倩昨晚被御史台和卫尉寺的联合部队安全救出。当时那里看守的紫禁队员只有四人，听说来者是御史台的人，便立即放弃了抵抗。王子和倩倩在众人的保护下，先被送往离关押地不远的御史台分队营哨，在那里吃过热腾腾的饭菜，各自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为避人耳目，两人装扮成商人，由营哨后门出来，悄悄来到朝衡官邸。当时正好是清晨，日本遣唐使一行刚刚离开。
朝衡与新罗王子会见时，一旁在座的除了负责这场营救行动的实际指挥者--御史台监察御史储光羲外，还有大理寺官员。新罗大使金东益也被叫来，包佶也在场。
在这里，大家的意见达成一致：以新罗王子的证言为依据，以新罗大使的名义公开发表声明，并由大理寺予以确认。声明表明日本遣唐使一行与新罗王子绑架事件毫无任何关系。至此，在以清河为首的日本遣唐使一行作为日本政府的代表出席元旦朝贺仪式这一事情上，已没有了任何障碍。
对绑架事件真相的调查交给了负责监察的御史台。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改日再来拜访、致谢。"新罗王子说完，一脸疲惫地站了起来。
正在院子里和真幸、倩倩说话的高良觉察到了主人的意图，便说道："大家尽快一起吃顿饭吧。"
◇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30节：五、大唐帝国(7)
说着，立即回到主人的身边。
王子和新罗大使走后，在朝衡的主持下，储光羲、大理寺官员和包佶他们继续在客厅里密议。谁也没想到，谈着谈着，冒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难题。
监察御史储光羲仍和平时一样说着一些粗鲁莽撞的话，脸上带着怒不可遏的表情："我要彻底查清这个事件的背后到底有谁，还有李岚的特使被害一事。"
朝衡默不吱声。同往常一样，谁也揣摩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胳膊交叉放在胸前、靠在墙边的包佶猛地走过来说："我看袁木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日本，当然也不是新罗，他是冲着朝衡大人来的。他的阴谋是借日本问题来挑衅，让大人陷入被动，最终落得失败。他们终于要咬人了。"
包佶嘴里说的是袁木，实际上一直指的是袁木背后的人物，即宰相杨国忠。
前年李林甫做宰相时，杨国忠就以捏造的受贿罪告发并处死了李的心腹、御史大夫宋浑。当时御史台正要对杨的贪污事件进行调查。
杨国忠和大阴谋家袁木勾结在一起，其奸计的矛头已经指向了朝衡。朝衡有能力击退他们的挑衅吗？
"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
朝衡说完，刚准备起身，大理寺官员拿出了一张纸。
"这是我来这里之前刚刚收到的。"
"是什么？" 包佶问道。
"控告信。紫禁队总部交来的。"
"控告信通常应该交到御史台的呀。"储光羲诧异地嘀咕道。
"不。偶尔也会交到大理寺来。两年前的那桩造船悬案就是交到我们这里的。紫禁队害怕你们御史台呀！"
"他们到底告谁呀？嫌疑是什么?"
"被告的人是日本的卫士。名字嘛……叫藤原真幸。告他犯了杀人罪。"
"什么！"储光羲和包佶惊得脸色发青。
朝衡仍是一副不知在想什么的表情，只是低头看着阳光射到圆桌上那巴掌大小的光束，就好像眯着眼睡着了似的。
"他在洛阳杀了一个紫禁队员。"
"大概就是卫尉寺骑兵队闯入鸿胪客馆的时候吧。"
这时，庭院里响起真幸无拘无束的笑声。
倩倩胸前插着一朵深红的牡丹，妹妹飞飞插着一朵浅红的牡丹。自从在洛阳的杨华楼看见新罗王子送给倩倩一大束耀眼夺目的牡丹花后，真幸就一直疑惑：牡丹是在春季开花，这么寒冷的季节，怎么会有牡丹呢？
"这是哪来的？"
"姐姐给我的。"
"我是新罗王子送的。"
"就是那次呀。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牡丹呢？而且还不褪色不凋谢，就像你一样。"
倩倩忍不住笑起来。
"飞飞，把你那个拿给他看看。"
飞飞取下插在缎子衣服胸扣上的那朵花，递给真幸。真幸立即将浅红色的密密的花瓣放到鼻子前，不由歪起了脖子，没有花香。
"你摸摸看。"
"什么呀，这是？花瓣不该这么干啊。"
"这是绢做成的，漂亮吧？"
摸上去果然是绢，真幸仔细端详打量着，怎么看都像是真的，只是没有花香。
"这能不能加上香味？"
"啊，好主意！"飞飞回答说。
真幸和飞飞含情脉脉地对视着。真幸打算把花插回到她胸前的纽扣孔里，一不小心，扎了一下她的胸脯。飞飞轻轻地哼了一声，样子实在天真、夸张。真幸还没来得及道歉，倒不由得先笑起来。飞飞撅着嘴，扭着头，样子更加滑稽。真幸更乐了。
在大厅里，四个人听了一会儿年轻人的笑声。
"有人控告他的事要告诉他吗？"包佶问朝衡。笑声停止了，就像音乐奏完了一样。朝衡带着惋惜的口吻说：
"由我来告诉他吧。他没有责任。"随即目光犀利地盯着大理寺的官员问，"可以吗？"
言外之意是，不要理会紫禁队的控告，或者压而不发。
"明白了。"
"不过，还是应该提醒他今后做事要慎重，叫他进来。"说着，朝衡走到庭院里。
亭子里却没有了真幸的身影。
"刚刚跑出去，好像有人在叫他。"
刚才牡丹花刺到飞飞，飞飞气得撅嘴扭头而引得真幸发笑时，仆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速来光福坊金鱼曲，有要事相商。"
是女人的笔迹，真幸猜想肯定是有关羽栗家的事。
真幸奔出亭子。在第二道门口碰到了刚才递条子的仆人，便向他打听去光福坊的路，又请他带自己去马厩，牵出一匹马，随即挥鞭奔向大街。真幸口袋里揣着羽栗兄弟的信。
真幸先顺着皇宫高墙的左侧奔驰，然后朝南一拐，走过一段缓坡，来到朱雀门横街，接着再掉头往西，不一会便到了长安城的中心，横贯南北的繁华大街天门街。
洛阳城之大令真幸吃惊不小，但在比洛阳还要大三倍的长安，他现在却轻车熟路地昂首驰骋在街上。这也许是骑马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年轻。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1节：五、大唐帝国(8)
色彩亮丽的马车、人力车川流不息。街道两旁摆满货摊，挤满了人。紫髯绿眼的波斯商人正在讨价还价；小痞子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在胡吹乱侃。不过，真幸都没有把这些放在眼里。他觉得自己已经是骑兵队队员，威风凛凛。
长安有其独特之处。沐浴着彩霞，耸入云端的七八层高塔，在真幸的记忆中就有30座之多。他觉得自己仿佛穿梭在摩天大楼之间。
突然，西面的横街传来阵阵惊叫声。五十骑一群、一百骑一群的士兵身着奇怪的盔甲，个个都是大胡子，扬鞭催马，旁若无人地朝着东面的横街奔去。
"是安禄山的队伍，他们又回来了。"
四周一片咋舌声，耳边到处是议论声。安禄山的部队进了长安。看着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大街上奔跑的样子，对大唐的政治形势已经有所感觉的真幸，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洛阳的算命先生说的那些话也并非胡扯。大唐眼下有麻烦啦。"
真幸这时已经到了光福坊西边的坊门，下马、钻过门，几乎就在同时，暮鼓敲响。真幸吃了一惊，已经这么晚了！奇怪的是，这里的时间似乎比奈良过得要快。不过，离最后一锤鼓声还有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
走进光福坊，真幸先向后面走来的一个男子打听怎样去金鱼曲。
男子很热情地告诉了他。真幸照他所指的路来到金鱼曲，看到的却是一个杂草丛生的角落，既没有了人的气息，也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
真幸想起李春的话，在洛阳不要相信任何人。那在长安更是不能相信他人了。刚才那个耐心指路的男子是……
原以为叫自己来的人是与羽栗有什么关系的人。看来自己太轻率了。
真幸明白时已经晚了。他已被六个敌人围住，其中就有刚才那个指路的男子。
"这里是什么地方？"真幸不慌不忙地问刚才那个男子。
"金鱼曲，没有骗你。是我给你指的路。"
"多谢你的热情。你们是紫禁队吧？"
"是的。"
"为什么找我？"
"在洛阳，你杀了我们的同伙，我们要为他报仇！"
真幸明白了他们是出于如此单纯的原因，反而变得轻松。
"你能不能再热情地告诉我一次？我在找一个过去住在这一带的人。现在这里只有枯草、垃圾和积水，真想不到。"
"那倒也是。十年前，这一带被烧得精光。很久以前，皇帝的专职金鱼师徐金住在这里，所以这里叫做金鱼曲。"
六人围成一个半圆，步步逼近。真幸的身后是一片齐身高的杂草。
"二十多年前，在这里一个日本男人和……"
右面的男子突然挥剑劈来。真幸往后一闪，躲开了，并顺势跳入杂草丛中。与肩差不多高的杂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变得粉碎，四处飞散，扬起阵阵尘埃。真幸转过身来，顺势刺中了扑过来的两个敌人的大腿。
真幸不断地在枯草丛中跳跃着，掀起的碎草尘埃如雾一般笼罩着他。草被踩倒，不一会，灰尘也落定了。四周沐浴在夕阳中。出过汗的身上沾满了灰尘。
刚才给他指路的那个男子扑了过来，你来我往，两人的剑三四次碰在一起，几乎要折断。真幸的剑一瞬间迅速刺到对方的右肩，正要收回剑时，右脚踩到一颗小石子，握剑柄的手松了一点。就在这时，从侧面劈过来另一支剑，真幸手中的剑被打脱了。随后，三把剑分别对准了他的喉咙、前胸和后背。
真幸盯着把剑对着自己喉咙的对手。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神，使对手一瞬间露出了胆怯。
吹来一阵旋风，一度落定的碎草尘埃又被卷起。
自己会在他乡像一条狗一样被杀死吗？
真幸已经看不见敌人的面孔。他眼前浮现出一张张面孔。
慈母生气时的脸；坐在明亮的窗边梳头的那些奈良女子；浑身充满香味的宫女，说不定已经生了孩子；飞飞撅嘴的侧影；忙乱中李春的脸也从眼前闪过。真幸突然吃了一惊，还有刘小秋……
真幸察觉到对手攻击自己是为了获得喘息，不由后悔万分。
正在这时，一个轻微的声音从空中划过。自己身边的三个人一个个丢下了手中的剑。他们手背上中了飞镖。
真幸拾起剑，赶紧跑到路边。凑巧的是，自己的马还在那里。谢天谢地！抓住缰绳，跃上马，扫视四周。他看到斜对面、道观树篱围墙的后面，有一个人正要掉转马头。灰色的头巾下目光咄咄逼人，黑色外套上系着白色的腰带，是一副男子的装扮。一定是刘小秋，飞镖就是她扔出来的。
把自己的马牵到这里，肯定也是她干的吧？驾！真幸吆喝一声，拍马追了过去。但墙边已没有了人影，只有微微的香味如轻丝一般漂浮着。真幸闻香追去。
暮鼓声快响完了，芬芳消失在坊门杂乱的人群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茴香味和刺鼻的大蒜味。
※BOOK.HQDOOR.COM※虫 工 木 桥 虹※桥书※吧※
第32节：五、大唐帝国(9)
真幸顺着城墙，拖着长长的身影，朝光宅坊疾驰而去。
她为什么要救我？小秋和紫禁队不是一伙的吗？难道她喜欢上我了？这不可能吧。那就是一定要单独和我一决高低。漂亮而又厉害的女人！一旦决定好了自己的目标，那是绝不会让给他人的。可怕的女人。
回到朝衡官邸，侍者立即过来摘下了马嚼子。
"大人等你很久了，请到书房去吧。"
在银烛台的烛光下，朝衡正坐在书桌前读着什么。他左手拿着一个厚厚的弓形玻璃片，正对着书上看着。听到真幸的动静，他托腮靠在桌上，扭过头来说："哟，平安回来了？"
真幸站在门口没动，视线被朝衡手里的那块玻璃吸引住了。
"你是看这个吗？"
真幸点点头。
"能够保密吗？"朝衡声音很小，而且一副顽皮表情。
"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你过来看。瞧，这样一照字就显得大了吧？这原来是皇帝赐给我的波斯花瓶的瓶底，女仆不小心把它打碎了。也算是歪打正着吧。瞧，就是掉在那边，粗一看，地板上刻着的小鸟图案经过这块玻璃一照，变得很大，于是我就想到用它来读书。我近来视力渐渐差了，看书很费劲。这下好了。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连包佶和王维也没告诉，只告诉了你。"
真幸好像着魔了似的，透过玻璃一看，字大了两三倍。
朝衡看的是《古事记》。
"这书了不起！"朝衡说。
"这是稗田阿礼口述，由太安万侣记录下来，献给天皇的。那是和铜五年（712年）正月的事。我当时就很想读，但弄不到这本书。不久，我作为遣唐留学生离开了日本。这次是真备给我带来的，总算了我的心愿。读到倭建命死去那一段时，我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倭的意思是指美丽的国家吧？"
"是呀。日本终于也有好书了。今后还会发展得更快吧。"
真幸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是真心热爱日本。
朝衡语气一变，问道："刚才跟人打架了？"
真幸一下变得像个孩子。
"该不会是和紫禁队的一伙人吧？他们正要以杀人罪控告你呢！"
果不其然！真幸咬住了嘴唇，随即马上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无论朝衡问什么都默不作声。朝衡奇怪而又严厉地盯着他，提醒说："明白吗？今后做事一定要小心慎重，不要随便往街上跑。要记住，敌人无处不在，哪怕是一个孩子从你身边走过也不可疏忽，尤其是女人。"
朝衡一脸正经地说着，真幸认真地、老老实实地听着。
"你可以先去骑兵队训练场。明天是今年最后一次上朝，我带你一起去，然后再让包佶带你去骑兵队训练场。"
虫工木桥◇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33节：六、刘小秋
六 刘小秋
被男人的权力魅力所吸引，还与他上床。自己从来就没想到过竟会如此轻易地陷入到肉体的欢悦中，不能自拔。
男子竭尽房中之术，慢慢地、反复地对刘小秋美丽的胴体施展爱的攻击。但在小秋的脑子里，不断闪现出的是刚才在金鱼曲面对三个男子的剑锋而准备一死的日本青年。
她的身体如同被大风卷起的树叶一样飘然舞动，飞入摇曳的火焰之中。女人不由得扯断了帷帐的饰绳，不停地呻吟。
高潮之后，小秋的胴体显得更加妩媚动人，光泽湿润。但小秋在心里已经开始憎恶这个男人。男人却是个野兽。他要追逐隐藏在风骚艳美之中更耐人寻味的快乐，并更加温柔地抚摸着女人的身体。
小秋躲开男人的爱抚，如同蛇从墙上爬下来一般，下了床。然后带着怒气地大声吩咐屏风背后的老女仆，要她准备水和毛巾。
男人在床那边说："你知道房中术的精髓吗？"
小秋化好了妆，惬意地斜靠在椅子上。
"男人一夜与十个女人交欢，不射一次精而达到十次心旷神怡的状态。这其中共有三千五百七十九种套路，我只知道其中一半。"说完，男人嘶哑地笑起来。
"不过，也不知道今天刮的什么风，我苦苦等了三年，今天却突然像没了窝的小鸟一样飞来……"
仆人开始用热水和毛巾给袁木擦身子。圆桌上已经摆了盛有三勒酒的玻璃杯。这是西市的波斯人酿的甜味果酒。
"我还有这么一个藏身之处，恐怕谁也不知道，包括宰相。还就在朝衡家的正后面。……对了，接着刚才的话讲，他们差点就把那个日本小子给杀了吗？蠢货！特意准备的控告信差点就没用了。小秋，幸亏被你看到，太巧了。本想至少把新罗王子和倩倩关押到朝贺结束之后的。没想到被朝衡他们救出。幸亏那个日本小子在洛阳杀了人。我们手里还有这张王牌。"
小秋听着袁木的话，眼前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个青年决死时的英姿。多么俊秀的一张脸。
"他的事情我了解到了一些。他的父亲因犯大逆罪被判了死刑，祖父曾作为遣唐使副大使来过我国，就是在朝衡作为留学生来大唐的那一次，好像还是朝衡的监护人。朝衡没有孩子，所以，恩人的孙子从遥远的祖国来到这里，自然把他当儿子一样照顾。如果我们告他犯有杀人罪的话……我敢保证，这可是一张比绑架新罗王子更厉害的王牌。"
"如果他被逮捕、审判的话，结果会怎样？"
"死刑。"
小秋的眼里射出咄咄逼人的光来。
"到时候，取他的头给你。"
"我会收下的。"小秋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过，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呢？你该不会是一直跟在他后面吧？"
"只是偶然路过。在那附近的梅花曲住着一个有名的玉器匠，我定做了一副紫玉钗，觉得该做好了，于是就去了那里。倒是更应该注意那个日本人。他第一次来长安，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被人叫到了金鱼曲？而且为什么偏偏是金鱼曲？"
"噢，这个我也不知道。金鱼曲是个什么地方？"
"只是个杂草丛生的地方。"
"那不正是个决斗的好地方吗？"
"可如果是决斗的话，另外还有更合适的草料场呀。"
小秋接到袁木的命令，动身去洛阳的几天前，从西市珠宝商阿米那里，买了一块于阗产的紫玉石。尽管主人很不愿意出手，但她还是强行买下。后来把它交给了梅花曲的老匠人，要他打成一副玉钗。
天空被染成暗红色。柔和的阳光如水一般，流淌在挤满破屋的、狭窄的十字路口上。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玩耍，其中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女孩。
小秋的记忆流向了深处。上次从那里走过时，虽然没有唤起记忆，但很久以前，的确就是在这个十字路口，阳光也是这样流淌着。有个女孩四处奔跑着。在前面往右一拐，有颗大榆树……
呀，真的有棵榆树！从马上跳下来的小秋，追寻着遥远的记忆，走到了道观的篱笆墙下。
在那里，她看到的是打得枯草乱飞的几个男子的身影。对手有六个人，而只有一个人对付他们，就是那个日本青年。不知为何，遥远的记忆却连到了真幸的身上。
离开袁木的密室，小秋策马奔驰在深夜的街道上，她越来越讨厌自己。对袁木的厌恶使她在马上呕吐起来。我为什么要去他那里？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朝衡官邸的门前。那个青年就在里面。小秋发疯似的挥鞭疾驰。
这天晚上，朝衡把宠爱的侍女唤进了卧室。他好久没有这样做了。
真幸在梦中一会儿搂着宫女，一会儿搂着飞飞，甚至还惶惶然地抱着刘小秋的头。
在六里之外兴庆宫的沈香亭里，一个68岁的老人被噩梦所纠缠，大汗淋漓，最终在女人丰满酥软的双乳间睁开了眼。地上的绝对权力还握在这个老人的手里。不过，曾赋予他这一权力的天帝已开始动摇。这一信息迅速地传递到星象上。
终南山顶的天文台，不分昼夜地准确地观察和记录着星象的变化。天文台长司马启期待着向上司报告星象变化的时机。他要报告天有异变之兆。天文台归秘书省管辖，上司是朝衡。
女人像哄婴儿一样哄着老人，要他睡觉，说：你瞧，我不是在这里吗？薄纱中透出肉体那不可言状的芬芳，与亭子散发出的沉香木的芳香交融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宫殿，然后再从宫殿飘向长安八百坊。整个城市充满妖艳。
杨贵妃，34岁，正处在美艳的顶峰。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4节：七、宦官(1)
七 宦官
天亮了，朝衡让真幸跟着自己去了皇城。
早朝结束后，朝衡立即去了秘书省，听取包佶的报告。
秘书省的工作之一就是"掌管历代图书和阴阳禁书"。阴阳，也就是一切天文、气象现象，是上天对身为天子的皇帝的意志表达。历史则是皇帝对人民的意志表达。
换言之，天文、历法、气象之学与历史都是皇帝权力的依凭所在和表露，因此，必须由国家对它们进行严格的管理。所以在朝衡的桌子上，每天都堆满了从街头巷尾没收来的禁书以及焚毁的报告。
朝衡并不会对这些一一过目，只是一份一份地盖上公章例行公事地处理掉。今天早上朝衡虽然看到了天文台长司马启的求见书，但也只是扔在了一旁，不予理睬。
朝衡乘坐的是两匹马车。在去兴庆宫上早朝的路上，车过朱雀门横街时，与一辆富丽堂皇的四匹马车并排而行。那是同去上早朝的宦官高力士的马车。
内侍省长官、骠骑大将军高力士豪华的马车一下就把朝衡的马车甩在了后面。这边是两马力，那便是四马力，自然跑不过人家。
在朝议堂下车处，高力士才发现后面来的是秘书监、卫尉卿的马车，于是站在那里，等朝衡下车后，带着宦官特有的刺耳的假嗓音恭敬地向朝衡问好。朝衡也若无其事地拱手还礼，随后两人并肩慢慢走上朝议堂的石梯。
高力士身高一米九，一般人看他都要抬头，年龄比朝衡大一轮，出身广东。因为家境贫寒，父母在他幼年时将他阉割，然后卖给了一个军官。军官戏谑地给他取名力士，献给了宫廷。他身高出众，又聪明伶俐，为武则天所提拔，步入青云之路。
当玄宗还只是一个王子时，他就侍奉其左右。在骨肉相残、鲜血淋漓的权力斗争中，他一直帮助玄宗，不惜粉身碎骨，效命宫廷。
玄宗在位已近40年，唐王朝已从他开始执政的开元年代发展到东宫、宦官、官僚间相互厮杀，争夺权力的天宝年代。唯一没有改变的就是，没有高力士，玄宗一天也过不安宁。旁人要想接近玄宗，必须先要巴结高力士。李林甫、杨国忠、安禄山，莫不如此。
高力士看到玄宗失去宠妃而萎靡不振，便将玄宗儿子寿王的妃子杨玉环，也就是杨贵妃，撮合给了玄宗。他在长安城内购置了大片土地，还经营着一家大型的面粉厂，家产万贯，拥有妻室。
李白醉酒后在宫廷上羞辱他，命令他脱鞋时，他果真默默地跪下，为李白脱了鞋。然而第二天，李白就被赶出了长安。
这个高力士，在朝衡面前还是有所顾忌。看到自己扶持起来的杨国忠最近一副专横跋扈的样子，高力士自己也深感危机。他开始考虑利用朝衡来牵制杨国忠。
在杨国忠身上，最危险的就是他的大汉民族主义思想。高力士是玄宗身边最亲近的人，同时也是内侍省的一万多名宦官，不，乃是全国数十万阉割者的代表。杨国忠大汉民族主义思想归根于他的汉人独裁政权构想。他要排挤栖居在朝廷内的番族，即安禄山、朝衡等外国人。这种纯洁主义思想不仅会造成对番族的厌恶，势必延伸到对不男不女的人--宦官的排挤和灭绝上。因此，高力士至少必须设法阻止杨国忠的这一政策和行动。
朝衡和高力士并肩朝着朝议堂的门口走去。这时，一个男子，舞剑从侧面砍向高力士。
高力士发出婴儿般的哭叫声，躲到了后面。他动作之迅速，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是个68岁的老人。暴徒的剑刺空了，他伸手追过来再刺时，被朝衡的剑击到了剑柄，"当啷"一声落了地。几名卫士扑过来，制服了刺客。
"喂，那家伙会自杀的。快塞住他的嘴！"
朝衡的话还是晚了。年轻男子已经咬碎事先含在口中的毒药。他口吐白沫，四肢痉挛，睁着眼就断了气。高力士要猛踩尸体，朝衡拦住了他。朝衡环顾四周，厉声训斥道：
"怎么会把这个人放进来的？你们要加强护卫！"
看到一向温和的长官发怒，士兵们浑身哆嗦。
"好了，把尸体抬走。你们和御史台一起，查清幕后主谋。"
倘若只是某个人出于对高力士的怨恨，刺杀未遂，此人又活着的话，他会在审判庭上控诉高力士的种种恶行。但正因为刺客受别人或者某些组织的指使，为了掐断侦破线索，最终才会吞服毒药。这样看来，此次暗杀非个人怨恨。
朝衡的衣袖撕开了一个大洞。
"你熟悉犯人的模样吗？"
"不熟悉。不过，大人的袖子……"
"啊，没关系。身为皇宫卫队的长官，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向你表示歉意。"
"一切都是末世之兆。政治家必须做好自己随时会遭暗杀的准备。"
听到这个一辈子忠心耿耿、侍奉玄宗的男人口中冒出"末世"一词，朝衡心中一阵惆怅。
听到外面的喧哗，已聚集在堂内的阁僚们纷纷走了出来，围住了高力士和朝衡。知道平安无事后，大家至少表面上做出舒了一口气的样子，七嘴八舌地说些慰问的话。
在内阁，宰相派占多数，但安禄山的支持者也有几人。还有一些人，表面上不说，但暗中却将朝衡当作领袖，对宰相派和安禄山派持批判态度。对于高力士，大家都持排斥态度，人人都厌恶宦官。
朝衡尽量忘记高力士是宦官，而是将他看作是一个有能力的政治家。
骚乱平息后，官僚们都到朝议堂内就座。他们是三省六部和九寺的各位长官，另外还有难得见到的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军，以及去年在塔拉斯河败给大食人的高仙芝将军。高将军扔下75000名将士逃了回来，但却没有被追究责任。朝廷认为这只是在西域偏远之地打的一场小小的败仗而已。
在塔拉斯，高仙芝对塔什干、大食人发动了一场愚蠢的战争，吃了败仗，遗弃了多达75000名的将士。他的这一遗弃，不久大大地改变了世界，俘虏中有许多造纸工匠和印刷工，他们在塔什干建造了造纸厂，将技术传授给大食人。在12至13世纪，经过信奉伊斯兰教的摩尔人传到西班牙，再从西班牙传到欧洲各地。
当然，这是天宝十一年（752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汇集在兴庆宫朝议堂内的大唐官员们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但《无声报》洛阳分社的记者、善于打听小道消息的张鸠，却在自己废弃的原稿中对大唐在塔拉斯的这场败仗感到欢喜。他谈到了长安的许多造纸工匠和印刷工成了俘虏一事，以其敏锐的直觉写道："纸最终将会称霸世界。"
在朝议堂里，不一会，先是宰相助手，接着是宰相杨国忠快步走出来，坐在了中央的坐席上。杨国忠42岁，精力充沛。他首先对着正面的高力士叫道："骠骑大将军！"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5节：七、宦官(2)
高力士并非行伍出身，平常也没有人这么叫他。听到宰相这样叫自己，他本人都感到难堪。宰相是故意这样叫他的。
"你真是倒霉啊！伤得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这种事已经习惯了。亏得有秘书监相救。"
说完，对坐在斜对面的朝衡点了点头。
"秘书监的剑法是在日本练出来的嘛。"说着，宰相向朝衡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可不是。我的剑术是在大唐学的，一点皮毛。在日本，我连剑都没摸过。"
宰相助手宣布议事开始。
首先听取了户部省长官做的准备于后年进行人口普查的情况报告。唐朝每14年进行一次人口普查。
"开元四年时，全国约七百万户，人口超过了四千一百万。上次天宝三年的时候，全国约有八百四十万户，人口四千八百万。这一增长情况如实地反映出我们帝国的繁荣。在后年调查时，我预计将达到一千万户，人口超过六千万。"
精通财政的杨国忠得意地将自己背的一些数字列举出来。的确，国家的财政在于税收，军备在于征兵，掌握户籍和人口是治理国家的基础。为此需要进行人口普查。户数与人口的增加的确是国家繁荣的表现。
朝衡每次听到杨国忠的声音，都感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有些肉麻。
"安禄山的士兵在京城横冲直撞！"令人肉麻的声音陡然一变。
"他们成群结队，无视夜间外出的禁令，到处乱跑，驱赶女人和僧侣。而且，安禄山还安插密探，将朝廷的动向随时送到范阳。士兵们的胡作非为以及密探的暗中活动只是他恶行的一部分。据说，他在自己的老窝范阳修筑了坚固的城池，储藏着大量的武器和粮食。说他没有叛心，怎么让人相信！我提议，作为全体大臣的意见上奏皇上，罢免安禄山平庐、范阳、河东三地节度使的官职，并将他逐出朝廷。诸位觉得如何？"
宰相派的那些大臣们立即点头，齐声说没有异议。
"那么这事就全权委托给宰相吧。"宰相助手询问众人。
"这样最好。安禄山不懂兵法，我等无需恐慌。只是我们不能再让他的邪恶之心滋长蔓延。"抛弃75000名将士而自己逃命的高仙芝插嘴说。
杨国忠连连点头。
"不过，在大街上乱冲乱撞的好像不光是安禄山的士兵。"朝衡以揶揄的口气插话道。
看着宰相的目光一齐集中到了朝衡身上。
"好像其中既有长安的那些泼皮无赖，也有禁军士兵。如果说到密探的话，安禄山将军不是皇上最喜爱的宠臣吗？朝廷里有一些仰慕他的人，他们给身在远方的将军传去中央的情况，这又有什么不可呢？我倒是担心，一个劲地说他有谋反之心，反而会把他逼急。狗急跳墙呀。"
从朝廷议事的秩序来看，朝衡的这一发言是极需要决心和勇气的。
"我曾和他一起与番族打过几仗……"声誉卓著的名将、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军接过朝衡的话。
"安禄山作战勇敢，深受部下的爱戴。他对皇帝的恭顺也非同一般。我们怀疑他，说他有谋反之心，我看这不是首要问题。关键应该先解决中央军队的腐败和落后问题。我们没有一支像样的军队。国家繁荣的基础是完备的法律和精良的军队，而只有先有了优良的军队才可能有完备的法律。"
"皇上驾到！"宦官刺耳的假嗓音响了起来。
皇帝出现在了门口。大臣们一起跪下，磕头。
朝衡看了看玄宗皇帝，脸色苍白，两眼塌陷，但双眼仍饱含着深邃的光芒，举止穿戴也严谨不乱。朝衡心想，只要这光芒还在，尽心尽力，无论星象怎样变化，国家还是有希望的……自己要怎样为皇帝、为这个帝国尽忠呢？
玄宗伸出右手，轻轻推开过来搀扶他的杨国忠，径直朝高力士那边走去。
"老头子啊，朕刚才都听说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没事吧？不缺胳膊少腿吧？"
高力士擦着眼泪回答道："谢圣上龙恩！臣不胜惶恐。您瞧，照样活蹦乱跳，两只脚也还是和生出来时一样。"说完，他还轻轻地跳一下，转了一圈。
"刺客是不是宦官？"
堂内顿时一片哗然。高力士脸色铁青，沮丧地张着嘴，直眨巴眼睛。
"怎么，还不知道吗？"
是吗？宦官势力也不可轻视！终于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了。朝衡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听说日本的遣唐使来了，元旦朝贺也会比往年盛大热闹吧？听说真备也来了，我记得他。朝衡，你要好好款待他们。"
朝衡本打算今天就日本国书开头自称日本国天皇一事禀报皇上，但此时他断然放弃了这一念头，反倒觉得应该回头去说服清河和真备，让他们撤回这一称谓。
"朝衡，天文台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朕昨夜又梦见彗星由北向南飞过。"
"天象运行正常。"
玄宗转过身，迅速走出朝议堂。
"由北向南的彗星……皇上！有关于安禄山的事情……"杨国忠要追出去。
"宰相！"朝衡严厉而低沉的叫声把杨国忠钉在了那里。
杨国忠走到朝衡身边："那个日本年轻人将会被抓起来。"
连恫吓的声音都有让人肉麻的感觉。朝衡面不改色，此时他已下了决心：必须反击！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6节：八、徒劳的小夜曲(1)
八 徒劳的小夜曲
天宝十一年的大年三十夜，大明宫内燃起了篝火。由于正在搭建帐篷以及搬运各州、各国贡品，宫殿内牛马来往，挤得乱糟糟的。过了午夜，日历已进入新年，但还是一片嘈杂声，不知什么时候才忙得完。
从离大明宫正门--丹凤门不远的朝衡官邸望去，长安城北面的天空被篝火映得通红。真幸十分兴奋，半天睡不着觉。
贡品的搬运快结束时，负责把守宫殿诸门的六千多卫兵手持长枪、长矛各就各位。万名仪仗队士兵开始进入元旦朝贺的会场--大明宫含元殿的阳台、东西走廊和龙尾道两侧。
响彻夜空的军靴声、枪剑的碰撞声，让真幸不知不觉感到仿佛置身于战场，兴奋不已。"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时候能奔赴战场，我一定要让人们看到自己光荣地为国家而战。"
朦朦胧胧快睡着时，仆人把他唤醒。
新年到了，庭院里还微暗不明。真幸穿上平城京左兵卫府的卫兵礼服，跨上马，跟在了朝衡的马车后面。
大明宫丹凤门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数千人，如潮水般涌动。他们可不是乌合之众，而是王公、亲王、贵族、高官、各州长官、外国使节团和九品以上的官员。除了皇帝、皇妃和公主之外，在京的所有显贵都聚集到了这里，他们走下华丽的马车，等待着元旦庆典的开始。
朝衡走到了内阁大臣的队伍中，真幸东张西望，寻找清河大使和日本使节团。这时，紫禁队的队伍走了过来，队伍中就有前几天在金鱼曲交手的那几个人，还缠着绷带，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但他们在今天也只是朝真幸投过带敌意的一瞥，匆忙走了过去。
"哟，你果然在这里！"
"哈，高良！见到你太好了！"
"列队！"四面传来领队的吆喝声。
从门里传来了编钟、大鼓、铙钹、喇叭等雄壮的音乐声。铁门朝内打开。
"入场！"
真幸惊呆了！正面远处高高耸立着的是从未见过的巨大宫殿，金色、银色、红色交相辉映，灿烂夺目。由宫殿往南，边上镶饰有白理石栏杆的阶梯和斜坡，长长地一直延伸到自己和高良的脚下。这就是龙尾道。
"真壮观呀！"两个外国青年发出了感叹声。
随着轰隆隆的响声，身后的铁门关上了。
真幸感到自己被关了起来。
万余名仪仗士兵身着标志各队颜色的黄、红、白、黑、蓝色铠甲，手持号令旗，整齐地排列在平台、屋顶、回廊和龙尾道上。贺岁的队伍夹在仪仗队中，朝殿庭挪动。
太阳终于爬上了东方的天空。琉璃色的鱼尾形脊瓦触摸着红色的朝霞。刚才还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的真幸和高良，此时沉浸在无以言表的激动中，觉得只有自己才是置身于帝国唯一的、向上天开放的地方。
在殿庭最前列的内阁大臣队伍中，身着华丽礼服的杨国忠向身边的人悄悄说："瞧！安禄山那家伙还是没来吧。元旦贺典是臣子对皇上表示忠心的正式场合。连这都不来，不正是说明他有叛逆之心吗？"
附近的王子王孙队伍中，有安禄山的长子安庆宗，他就住在长安。父亲正忙于在西北剿匪，无暇来长安。这事已经正式向朝廷禀报过。
在中间通道一侧的外国使节团队伍中，一个男子正在小声埋怨。此人是大伴古麻吕。他对日本使节团被安排在新罗使节团的后面愤愤不平。而且，昨夜朝衡突然来访，强行将日本国书中的天皇一词改成大王。大伴古麻吕为此也窝了一肚子火。
"肃静！"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宦官的尖叫声，回响在皇宫的各个角落。
排列在宽阔的殿庭里的5000多名参拜者，一起将目光投向了正殿。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顺着白色的龙尾道向前望去，遥远的那头隐约可见一幕蓝色垂帘，垂帘的背后就是龙座。
"殿庭准备完毕！"
乐队奏起了庄严的仪典曲。
"皇上驾到！"
远处的石阶上出现了龙轿。一个小小的、看上去只有豆粒般大小的人物，坐在了蓝色垂帘后的龙椅上。真幸什么也没看见。
"再拜！"
全体跪下，匍匐在地。
"上奏贺词！"宦官的叫声犹如破锣。
杨国忠顺龙尾道上去，站在龙座前面：
"开元神武皇帝陛下与天同庆！"
"再拜！"
五千人一起匍匐在地。站起，踏步；跃起；再一次跃起；向左或向右转身，再次跃起，匍匐；站起，举起双手，三呼万岁。
BOOK.HQDOOR.COM←红←桥书←吧←
第37节：八、徒劳的小夜曲(2)
有人感动至极而泣不成声。
皇帝从上天获得力量而统治下界。人们从内心感受到这一力量的神圣。一年一度，在元旦这一天，帝国的君臣就是这样共同获得新生。
鼓乐的响声，男子的欢呼声，震撼大地的脚步声，这些在日本不可能存在的情景早已使遣唐使的团员们惊讶得不知所措。他们只是依葫芦画瓢似的跟着匍匐、跃起、高呼万岁。
"日本国，上奏国书！"
清河大使跟在朝衡后面走上龙尾道，清河洪亮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明神御宇之日本大王致书大唐皇帝，恭请圣上垂听……"
玄宗一直盯着清河的脸。
上奏完毕后，朝衡用中文将国书内容禀告了玄宗。
"很好！"
听到玄宗那受乐曲熏陶而响亮有力的声音，朝衡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迄今为止皇帝在这种场合是很少说话的。
外国使节上奏国书，只有日本一个国家，且日本是隔了20年才来朝贡的。
"诸州纳贡！"
"诸番纳贡！"
大量的贡品被搬到了殿庭里。
太阳当空，四周笼罩着令人窒息的味道。人人都憋出了汗，真幸不由得捏住了鼻子。
"喂，高良，这气味也太熏人了。"
高良也皱着眉头，手指了指前面五六步远一个身着礼服的大官。一看，只见那男子衣服的下摆在滴水，脚下打湿的砖上冒着热气。到处都发生着同样的事情。
"哦，原来是撒尿了呀，怪不得这么熏人！"
参加仪式的人虽不能离开原地，但允许就地小便。强烈的臭气从神圣的地方冲天而起。
"元旦贺典结束！"
皇帝离去了。不一会，参加者也从丹凤门走出。
下午是元会。宫廷内转眼间就被千余名宦官打扫得干干净净。真幸和高良慌忙跑到野地，痛快地解了小便。
所谓元会，就是皇帝和参加元旦贺典的人相互敬酒、共同进餐。与上午的朝贺仪式不同的是，王公、内阁大臣、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以及外国使节团的首脑被从殿庭邀请到含元殿中。
在轻快的舞曲的伴奏下，清河等一行进入了殿内。
在显贵和外国使节刚入座不久，殿内突然响起了很大的讲话声，是日语。
大伴古麻吕愤然作色地站了起来。
他那气势汹汹的神态把殿内所有显贵、外国使节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么说，这是在大唐皇帝的御座前。大伴站起身，攥紧拳头，发泄怒气，众人能不吃惊吗？
"从古至今，新罗一直向我日本国朝贡。但今天新罗国排在了东侧上座，而我们日本却反而被安排在西侧的下座。这不符合道义。我们难以接受！"
在御座前的两侧，东侧第一位的是新罗，其次是大食、撒马尔罕；西侧第一位是吐蕃，其次是日本，再其次是渤海国等。
古麻吕丝毫没有退让的样子，清河惊慌失措地寻找着朝衡的身影。真备内心也和古麻吕想的一样，但他考虑到场合有所不同。他拉着古麻吕的袖子，竭力让他坐下。
朝衡一脸的不悦。他在想：那不是理所当然吗？新罗国在大唐的册封国中是最强的，虽然它曾经是日本的朝贡国，但在最近的两次战争中，日本不是都战败了吗？排在西侧第一的吐蕃也是西域册封国中最大的国家。若不将它排在西侧第一，那才是不合道理呢！古麻吕居然要将二十年来才朝贡一次的彼岸岛国日本排在新罗之上。他误以为这样的做法才是外交。他真是不可救药！
朝衡直咂嘴。
但是，皇帝就快驾到了。
杨国忠等人冷冷地看着乱哄哄的场面，打定主意袖手旁观，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对手自己弄出了个意外的败者来。
朝衡行动起来。他先走到高力士和郭子仪身边，试探地说出了与内心所想的完全相反的办法："日本的副使很激动。我想请求新罗国和他们换个位子。"
高力士咂着嘴说那不合适。郭子仪捋了捋长长的下巴胡须，说道："好，我去和新罗说说看！"
清河忐忑不安地走到朝衡身边，说："这下如何是好？"
"把古麻吕稳住，不是你的事吗？"
新罗王子表现出了机智敏捷，说："没问题！我们去那边。喂，各位，换地方，快点！"
日本与新罗换了位子。
"皇帝驾到！"破锣似的声音再次响起。
皇帝驾临，坐到龙椅上。
"再拜！"响起了尖尖的假嗓音。
含元殿内外，众人一起两次拜伏。
宰相杨国忠手捧酒壶走到御座前，跪下献给皇上："臣等谨共祝吾皇万岁！"
皇帝一饮而尽。
"全体跳拜贺舞！"
五千人一起发出洪亮的祝福声。踏步，跃起，三呼万岁，匍匐叩首。
近千名宦官风一般地突然出现，将酒搬进院子，麻利地给每人发了酒杯，斟上酒。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8节：八、徒劳的小夜曲(3)
"干杯！"众人高呼，一饮而尽。
"再拜！"
真幸和高良早已精疲力尽。
宫廷内飘散着的臭气远远超过上午，但似乎谁也没在乎这些。
"喂！这要到什么时候呀？"真幸回头问高良。
"我也不知道。"
皇帝开始吃饭了。真幸手上也不知什么时候端上了米饭和汤菜。
"吃！"
"喂，我们和皇帝一起吃这些呀？"
酒又斟上了，五千人就那样站着一起吃饭，饮酒。
"再拜！"
"起舞！"
朝衡、杨国忠、清河、新罗王子和众人，随着那破嗓音的一声令下，一起匍匐，跳跃，转身，高呼万岁。
就在同时，在长安最热闹的崇仁坊的一家洁净的小酒馆里，昨天刚从洛阳来的《无声报》的张鸠，正坐在一张桌旁，吃着鲤鱼生鱼片，喝着汾酒。
张鸠已经完全喝醉了。这时，一个穿戴贫寒的中年男子手提竹篮走了进来，用快要咽气般的声音央求店主买草药。
"哎呀，怎么搞的！这不是诗人吗？"
被称为诗人的男子曾和张鸠是稗官同事，两人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
"好了，草药我都买了。来，来，喝酒！今天不是新年吗？先把老婆孩子暂时忘掉。来，喝酒！只有喝酒的人才名留千古，这是李白那家伙说的。宫内是元会礼仪酒宴，宫外则是随便吃喝。"
张鸠说着，顺手摸了一把侍女的屁股。
元旦庆典结束了。一月七日开始去衙门办公。
紫禁队递交到大理寺状告真幸杀人的状子，被朝衡扣押了。开年后，紫禁队又使出了新招，他们把同样的状子递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就是管理首都长安的政府机构。京兆尹（长官）与中央政府的大臣同等级别，是杨国忠一边的人。
朝衡已了解到这一情况，在新年的首次大臣会议上犀利地反驳。
"日本的护卫士是遣唐使的一员，因此他当然享受外交特权，希望首先弄清这一点。再就是，如果他的行为对我国造成了极大的侮辱，或者是怀疑他勾结国内外叛乱分子企图颠覆我国政权时，应当由大理卿向大臣会议通报，在剥夺其外交豁免权后，再采取将其驱逐出境等合适的司法处置。这是我国的法律。
然而，这个护卫士的行为既不构成侮辱国家罪，也不构成颠覆国家罪。为了营救被怀疑绑架了新罗王子而遭到关押的日本大使，他和卫尉寺的骑兵队一起冲进去。为抵抗持剑冲过来的紫禁队士兵，他不得已拔出了剑，这是事件的全部过程。
另外，我还想指出的是，这件事情发生在洛阳，并不在京兆府管辖之内。"
对朝衡思路缜密的辩论，杨国忠也无法反驳。
京兆府长官收下了紫禁队的状子，但放在抽屉深处之后，就没有了下文。
对真幸的指控总算告一段落。
朝衡早已下定了决心，必须击退所有的攻击。
自16岁踏上大唐这片土地以来，虽然思乡之情不断，但承蒙玄宗的恩宠和中国挚友的关心帮助，他一帆风顺地度过了30多年。他已有乱世将来的预感。天文台长已转告他：天有异常变化之兆。
玄宗片刻也不想离开杨贵妃。这个国家当今的舵手是杨国忠。此人利欲熏心，和他的较量终归是不可避免的。
奇怪的是，这个时候，朝衡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倭魂"这个词。
倭魂！这大概与他读了《古事记》有关，最令他感动的是倭建那悲壮的一生，他为了国家的统一而献出了生命。
朝衡迅速采取了行动。他命令秘书省、卫尉寺以及御史台的储光羲等人，要他们彻底查清杨国忠的交友关系，收集有关的情报。
读完了提交来的、厚厚的报告书后，朝衡仰望苍天良久。杨国忠滥用特权，腐败透顶，其行为令人发指。这个人就是我们所热爱的这个帝国的宰相吗？
杨国忠借口食盐、茶叶由国家专卖，与从产茶地、产盐地运茶运盐来的特权商人勾结在一起，把持着从批发到零售的流通渠道，从中获取巨额贿赂。
前年发生了一件事，结果御史大夫被杨国忠以受贿罪告发并最终被判刑。这事正好发生在御史大夫对食盐不正当交易开始展开秘密调查之后不久。
在储光羲向朝衡提交的报告书中，还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那个御史大夫的无辜。
朝衡掌握了杨国忠受贿、盗用公款的第一手证据，随时都可以以两种罪名，甚至以反国家罪告发他。
一月七日，真幸参加了骑兵队在训练场的首次训练。随后每天都去那里刻苦训练，迈出了他长安生活充实的第一步。
骑兵队训练场虽说是长安最厉害的训练场，但却没有人能胜过真幸的剑术。他性格开朗，为人坦诚，中国话流利，不久就赢得了骑士们的好感和信赖。受他邀请，高良也每天来参加训练。两人的对练很有些看头，骑兵们认为二人势均力敌。
虫工木桥◇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39节：八、徒劳的小夜曲(4)
随着新年的到来，刘小秋接受了暗杀安禄山的命令。她奔赴北方的范阳，用半年乃至一年的时间干掉安禄山。
许诺的奖赏可以使全身挂满西域的宝石，还有可以尽情挥霍的金银。
一月七日，小秋独自告别长安，奔赴范阳。虽然一身男子装束，但在帽子里的头发中还是插着一对刚刚打好的精致漂亮的紫玉钗。
"小秋姐姐，你真漂亮！"
在小秋刚要戴帽子时，侍女说道。
"我也许回不了长安了。"
上马后，刘小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塞给侍女很多钱。侍女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
到范阳约2000里，也就是1000公里的路程。
一路上，日本青年的面貌使她阵阵心焦。
新罗王子来拜访朝衡，对去年年底遭绑架而获救一事表示谢意。因为这件事，两人之间产生了友情。
双方都看出了对方的玩兴。而且，在元旦贺典上发生了位次问题，当时多亏新罗王子机敏，朝衡，更重要的是日本得救了。
"绑架事件的真相最终就这样不明不白了吗？"
"嗯，也就…… "
朝衡支支吾吾，虽然觉得对不住新罗王子，但对于朝衡来讲，这事已经过去了。即便是查明了真相，又能拿真正的犯人也就是袁木怎么办呢？战斗早已发展到了更深层。
"日本遣唐使的行为有悖于外交礼节。虽然我供职于大唐政府，但我是日本人。我向你表示歉意！贵国的大使、团员一定很生气吧？"
"是啊！大使金东益从那以后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回国以后，就上次的座位问题，他一定会夸大其词地汇报的。"
"副使大伴古麻吕也会如获至宝似的在汇报中吹嘘他的功劳。"
"我国会采取更强硬的对日政策。"
"日本也会进一步推进进攻新罗的策略研究。我真希望能设法让祖国放弃这种愚蠢的战争政策。"
良久的沉默。
"白倩倩的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是啊！我也让我的大夫给她看过病，但……"
"我是她的热情歌迷。真可怜！就因为那晚我把她叫到我那里，才把他扯到绑架事件当中。病刚好，就遭到那样的关押，能受得了吗？总想帮她一下。"
老总管进来问王子是否在此用餐。
"王子，怎样？本来是想请你在寒舍用餐的，干脆我们今晚也别管暮鼓了，钻到沙漠商人会馆去，好好潇洒一番！"
"好啊！好长时间没有去那里了，那里还可以看到飞飞的舞蹈。"
"高良和你一起来的吗？"
"是，在院子里。"
恰好这时，真幸也从骑兵队训练场训练回来了。
"哟，正好，这下齐了。对了，把包佶也叫上吧。"
朝衡兴致勃勃的声音回响在院子里。
朝衡特意命令备好四匹马的大马车。这辆车漆得鲜红，还饰有螺钿。这是以前玄宗赐给他的。因为太华丽，朝衡不喜欢，一次也没有驶出过宅子。今天听到他这样吩咐时，老总管都感到吃惊。30年来，这位总管曾同已回到日本的羽栗一起侍奉朝衡，此时他立即觉察到主人肯定有什么用意。
马车沐浴在阳光下，奔驰起来，便像架起的彩虹一样，光彩夺目。新罗王子乘的也是一辆金黄色的四马大车。看着这两辆马车在天门横街上向西驰去，就连那些"老长安"都傻了眼。
"真想带上女孩坐在那样的马车里，搂着她，在京城大街上兜风啊。"
马车停在沙漠商人会馆的正门。金发碧眼的波斯少年跑出来迎接。主人黄凯将他们一行人带到楼上的包厢。黄凯虽然是汉人，但他喜欢波斯，并和西域女子成了家，经营起了这家西域舞厅。他还是《无声报》社社长，是朝衡派的人。在新罗王子遭绑架时，他从珠宝商阿米那里得知白倩倩被囚禁的地方后，便立即报告给了储光羲。
"在你们对面的包厢里，坐着宰相助手一帮人……"
黄凯在朝衡耳边低语道。宰相助手和袁木一样，都是杨国忠的心腹。朝衡眼里放出意味深长的光来。
"是吗？那可太好了。"
黄凯一脸诧异。这个人从来都是微服出行，但今天都坐着鲜艳的马车来。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啊？
朝衡他们一坐下，就看见宰相助手等一群人隔着方形池座坐在正对面。对方先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朝衡则落落大方地回了礼。
剧场呈半研钵形，下面是椭圆形的木架舞台。池座地面呈坡形，从舞台开始缓缓上升。池座左右上方各有两间包厢。
从天窗照进来明晃晃的阳光。这里与洛阳的杨华楼一样，由镜子、有色玻璃和圆筒组成的装置，可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照明效果。
池座里挤满了观众，四五百之多，全是来看飞飞跳舞的。不一会，朝衡面前的桌子上摆上了酒、火腿、干枣、腊腌橄榄。
箜篌的前奏曲开始了。从天窗照进来的光突然被收缩成了若干细光束，就像细长的塔身一样。光束四处旋转一阵后，最后定在舞台里侧。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0节：八、徒劳的小夜曲(5)
随着节奏轻快的小鼓和笛声响起，飞飞飘然而至。真幸向前伸了伸身体。
飞飞在舞台中央站定，眉毛上扬，目光投向远方。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地微微一跃，脚尖立地，双手优雅地舒展开来。
倩倩的歌声升到了天上，而飞飞的身体却完全像是从天上飘舞下来的。
真幸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楚楚动人、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完全没有了，眼前只是女演员白飞飞。她一举手一投足，一眨眼，牵动了成百上千的心，也俘虏了几百几千的人。
心怀喜悦的姑娘，踮起脚尖，向恋人身旁奔去……合着甜美的篳篥乐曲，飞飞翩翩起舞。简直难以相信她能跳那么高。双腿在空中相击，身体快速旋转。她又一次跳起来，轻盈地，飘飘然地，宛如草丛中的小鸟随风飘起一般。她身体好几次着地，但观众似乎察觉不到，只看见飞飞的身体仿佛迎着呼呼的风声，一个劲地向上飞翔。最后，她优雅地低头致谢。掌声雷鸣，真幸看呆了。
飞飞来到楼上单间。真幸双眼晕眩，不敢正面看她。
"真幸，你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真幸还是第一次看这样的舞蹈。傻了吧？"朝衡调侃道。
"哦，真的吗？"
"我第一次看西域舞的时候也傻了。人居然能用脚尖跳舞，还垂直地向上跳跃。跳上去后身体还要旋转，简直出乎想象。王子，在新罗呢?"
"新罗的舞蹈赶不上西域舞，但跳跃和旋转还是有的。"
"日本怎么样？"
包佶问道。
"日本可没有。在日本，与其说是跳，不如说是舞。脚的移动完全不离开地面。真幸，你觉得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吗？"
真幸耸耸肩。
"我觉得，这种区别在于在水田里种水稻的民族和游牧民族的生活不同。"
"不过，大人的舞可跳得好啊！"包佶说。
"年轻时，曾和李白和王维比试过，和皇帝也跳过，还和安禄山一起跳过通宵。那是很久以前，在升平坊一个破旧的剧场里。他是真的跳得好。"
"那就跟我跳吧。"
"哦，好呀。"谁都认为这只是一句玩笑。
当大家还未领会过来时，朝衡已到了舞台上。在飞飞的引导下，他马上就回想起年轻时学的舞步，开始跳起来，身体也随之变得轻快了许多。他悄悄拉住飞飞的右手，成为她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舞的轴心，并麻利地接住了飞飞下落的身体。
在飞飞的催促下，朝衡独自站到舞台中央，合着飞飞的手鼓声的节奏跳起舞来，他时而高高跳起，两脚在空中相互击打，时而一边旋转身体，一边在舞台上跳来跳去。
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朝衡一边想着明天全身会酸痛不已，一边大方地朝宰相助手那伙人的包厢望去。宰相助手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这也太自不量力了吧？秘书监也老糊涂了。"
朝衡似乎听到宰相助手这样的嘀咕声。但他越发大胆起来。他全身放开，以夸张的动作跳起来。
池座里的观众中不知是谁在说，舞台上跳舞的这个男人好像是秘书监、卫尉卿。这话一传开，观众叫得更起劲了。
突然，朝衡的双腿扭到一起，一下子摔了个屁股蹲儿。他手脚朝天，乱舞一气，台下一阵轰然大笑。真幸吓了一跳，往台上奔去。
"真不想变老啊！"
朝衡抓住真幸的手，大声说道。然后又悄悄说："喂，这下该你上场了。要飞飞教你。既然到了大唐，必须学会跳舞才能回去。"
飞飞拉住真幸的手。
"来，背伸直。对，对。先从脚的动作开始。不行，脚后跟不能着地，要脚尖着地。先把脚尖立起来再说。对！轻轻跳起来。向右，向左，向前，向后。不对，不对嘛。"
观众里响起下流的嘲笑声。真幸气冲脑门，腿脚愈发不灵了。
但他还是很有悟性，掌握得很快，渐渐地便灵活起来。他也会旋转了，就像身体中从头到地穿了一根棍。
"跳得好！现在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和腰上。"
二人抱在一起旋转。
"倩倩的情况怎么样？"
现在终于可以在耳边悄悄私语了。
"嗯，不太好……"
神情立即蔫了下来。
"哎，今晚我们待在一起，怎么样？"
"不行。姐姐晚上总是很痛苦。"
包厢里已经没有了宰相助手一伙人的身影。
真幸跳完了有生以来的第一场舞，边擦汗边回到座位。朝衡说："换个地方玩，去南曲。那里是长安一流的妓院区。"说着就站起身来。
南曲的高档妓院天水楼的老板搓着两手迎接朝衡一行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哪里的话！只是太忙了。听说吴月娘回来了？"
"是的。前一段时间，报纸上说她被拐骗了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
"今晚她能来吗？"
老板一下支支吾吾起来。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41节：八、徒劳的小夜曲(6)
"过一会来也可以，那间房能用吗？"
天水楼建有两座楼阁，中间隔着宽敞的庭院。楼阁最上层设有带竹帘的特别包间。
朝衡一行人上了楼，不一会就来了五个妓女。她们的两眉间和脸上贴有花钿，有花的形状、星的形状。等会儿她们与客人分手时，把花钿贴在亲近过的客人的衣服上。
不一会，鸨母领着吴月娘走了进来。
"姗姗来迟，还请客人见谅。也是没有办法，那边的客人……"
鸨母指着对面的楼阁说道。
"那边很热闹嘛。是谁在那里啊？"
"紫禁队的袁木大人。"
众人顿感扫兴。朝衡两眼炯炯放光。
"嘿，姑娘们，把竹帘全都卷起来。来，我们可不要输给他们，大家热闹起来吧。对了，一起来玩接龙的游戏吧。"
文字接龙是酒桌上常玩的游戏。
"好啊，那就让我起头吧。选哪一个字呢？"
吴月娘自告奋勇起头。
竹帘被卷起来，一阵寒风吹进来。从袁木他们的楼阁那边传来了喊叫声。
"风，就以风开始吧，王子，可以吗？"朝衡问道。
"好啊，我很喜欢唐诗。"
毫无这方面修养的真幸和高良呆呆地如同门外汉。
"烈风无时休。杜甫的诗。"
风是第二个字，左边第二个座位上的包佶立即续了一句含风字的五言诗。
"日夕凉风至，孟浩然。"
这次风是第四个字，轮到第四个座位上的朝衡。
"水寒风似刀，王昌龄。"
第三个座位上的新罗王子说不出一句带风字的诗来，被罚了三杯酒。
风字诗句续完了。接着就是好一阵的劝酒闹酒。宴席结束时，客人们各自带着妓女进了单间。此时唯独没有了朝衡的身影。
朝衡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正注视着一位气质高雅的贵妇人。两根高高的铜蜡烛台上点着烛光，将对面坐在扶手上的二人笼罩在柔和的亮光中。
"您这是为什么？堂堂的秘书监大人深更半夜到我这里来。会有人盯梢的。"
朝衡目光落在膝盖上，沉默二三秒后，又向贵妇人投去顽皮的目光。
"我今天晚上来是……对，二十年没跟你跳舞了，想来跟你跳个舞。以前，和你，瞧，就在这个院子里，合着西域舞曲跳过舞。那时开着鲜红的夹竹桃花。"
"您还是有什么事情吧？人们都说你是超一流的大臣，是个付诸行动，甚至有时会做出冷酷决定的人。您现在居然感到乡愁？可笑……"
虽然说着辛辣的话，但表情却充满了慈爱。这位女性额际上蓄着柔软的黑发，还带着卷。肌肤白皙透明，目光直率而活灵。她是玄宗弟弟岐王的独生女--茉莉。
岐王为人光明磊落，没有野心，热爱艺术。安兴坊的岐王府是文人、音乐家、舞蹈家出入的地方，岐王则是他们的资助者。年轻时的朝衡、王维、孟浩然、李白等人都是常客。
茉莉和朝衡相爱。由于朝衡是外国人，没有被允许与皇族结婚。茉莉嫁给了汝阳王--玄宗的兄长宁王之子。
汝阳王曾以"汝阳三斗始朝天"而为人称道。由于过度饮酒，在茉莉嫁过去后不到五年就死了。二人没有孩子。不久，其父岐王也亡故，茉莉毅然回到了安兴坊父亲的家里。这样，朝衡与茉莉的关系得以恢复，暗中持续到现在。
开元二十八年，玄宗传唤了儿子寿王的妃子杨玉环，茉莉便干脆不去宫中侍候了。玄宗让了岐王女儿一步。
"她看见朕就不舒服，就像看到野兽似的。"玄宗对杨贵妃埋怨。贵妃却把脸扭向一边。
茉莉与朝衡的关系很牢固，以前她曾开玩笑地说：
"你结婚吧。一个为大唐帝国效劳的人，整天被一群奴婢围着，却又不生孩子，这可让别人说闲话。我给你找个温顺的贵族姑娘，怎么样？"
"别说傻话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想和你结婚。要是和别的女人结了婚，整天会吵吵闹闹的。"
"哟，到底是谁傻呀……"
汝阳夫人的眼睛此时已经湿润了。
两人跳起舞来。一边哼着西域舞曲，一边合着节拍跳着。他们还梦想过到遥远的西域绿洲去生活。
"日本的遣唐使来了。"
朝衡边说边轻轻地把手搭在夫人的肩上和腰上，踩着红色的波斯地毯，踏着寻找绿洲城市的步伐跳着。
"你，是不是有可能回国？"
二人停下来，并排坐在了铺有软垫的长椅上。夫人取过旁边的披肩披上，把小围毯轻轻地盖在了朝衡的膝盖上。
"在他们看来，只要是日本人，终究是想回国，而且是应该回去的。他们曾问我，日本的留学生和留学僧想回国吗？当我回答说不时，他们一脸茫然，然后默不作声。接下来便显示出奇怪的眼神，好像打量卖国贼似的。当年真备回国时我确实也想回去，想把在大唐学到的东西运用到日本的建设中去。但唐皇不允许我回国。也许是我自命不凡，我认为唐皇需要我。打那以后，我在这个国家住了三十六年。青春和壮年都献给了这个国家。而且……"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2节：八、徒劳的小夜曲(7)
"而且什么？"
"还有你。我现在还能离开这个有你在的国家吗？"
"哦。"
夫人的眼珠移到了眼睛上方。
"刚才突然从侍女那里听说你来了，我想，唉，这个人回国的时刻终于来了，心里就像敲钟一样，怦怦直跳。"
"你安下心来吧……我现在还是这个国家的大臣，不同于被雇佣的外国人。虽然我在其中只担负着微小的工作，但这个国家却是世界的中心。"
"嗯，这些我知道。政治也好，战争也好，我都不感兴趣，但自从见到你，就一直对你感兴趣。你被王维第一次带到父亲的客厅里来的时候，王维就说：他是日本人，叫朝衡。这个人是大唐一流的秀才，也就是世界一流的秀才。王维一向傲慢自恃，但居然一反常态地夸奖你，连我父亲事后都感到惊讶。这事我至今都记得。"
"王维现在隐居在辋川。"
"对喜欢隐居的男人我不感兴趣。"
朝衡苦笑一下，随即表情一下严肃起来。
"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什么事？"汝阳夫人乌黑的眼珠闪出光芒。
"最近在《无声报》的匿名专栏上登出了这么一篇文章，说是猫抓老鼠才是本职，但最近的猫却专抓别人厨房里的鱼，然后分一半给主人。主人高兴地吃着到手中的食物。看完这篇文章的人，听了这个故事的人，肯定马上就知道文中的猫指的是何人，主人是何人。"
"连我也马上明白了呀。猫就是杨国忠，一个不足以道的人。以前我有时在宫廷侍奉皇上，贵妃三姐妹就大肆吹嘘堂兄杨国忠如何有能力。我当时就告诉她们，在这个国家，有能力就像是坏人的代名词。不过，问题的关键还在主人身上……你说你有一件事必须要做，莫非是……"
"你别担心！我不会去搞什么谋反。"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响起奇怪的尖叫声。朝衡吓了一跳，站了起来。夫人手持蜡烛，转到了屏风后面。
"对不起，是鹦鹉醒了。哟，哟，又睡着了，肯定是做噩梦了吧。"
吊在天花板下的大笼子里有一只鸟，从冠到尾巴一身雪白，只有嘴缘是黑的。
"一个月前我来时，好像还没有嘛。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南方那种会讲人话的鸟吗？"
"是的。这是最近跟那个自称来自天竺的男子要的。"
"他会说什么话呢？"
"会说茉莉，我爱你，还有……"
"还有什么？"
"朝衡傻瓜。"
"真的吗？"
"真的，下次让你听听。"
"倒不是说因为刚才被鹦鹉吓着了才这样想的。你府里的人都可靠吗？最好把侍女、管家、用人、看门的全都查一遍。你可是被看成是皇室人员中反杨家的急先锋啊！小心一点没什么不好。前不久我家就辞退了一个女用人和一个马夫。"
"都是些好人，我想不至于吧。"
"宰相刚刚在权力斗争中赢了李林甫，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扫清宫廷中的反杨家势力，然后搞垮安禄山。他一个劲儿地向皇帝吹风，说安禄山将要谋反，就像念咒语似的。说不定皇上不久就会相信他的话。"
"干脆让杨国忠和安禄山打起来怎么样？让他们两败俱伤，这一招可行吗？"
"讨厌政治和战争的你，居然指出了解决问题的核心办法。"
茉莉所说的让杨国忠和安禄山相互打起来，使他们两败俱伤这一策略，确实是朝衡也早就有过的想法。在和郭子仪、平原郡的颜真卿进行秘密商议中，他好多次想说出来，但最终又放回到了心里。
"不行吗？"
夫人像孩子一样撅着嘴。
"不行。毫无疑问，安禄山会获胜。"
"有什么不好吗？只要能击垮奸臣杨国忠。"
"不。如果安禄山获胜，他不仅会取代杨国忠。他手下的军队比大唐的中央军要强大好几倍。他可以随意要挟对政治已经失去兴趣的皇帝，早晚还是会谋反的。的确，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安禄山身上有值得赞赏的地方。他的军事天才，笼络人心的能力，无论哪个方面都是一流的。还有，他的西域舞技也令人佩服。但他毕竟是个蛮人。你设想一下，他来到长安当宰相，能干下去吗？野蛮的统治，对谁来说都是不能忍受的。"
朝衡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怎么办？"
"我先从保护自己开始做起。不管怎么说，作为打倒安禄山的第一步，杨国忠已把我锁定为目标了。我和你之间有这么长的交往，他当然也调查。他肯定认为，我和你在联手编织一张反对杨家的势力网吧。"
朝衡突然不讲话了。
香炉里的火已经熄灭。完全冷下来的白檀木灰，散发出更浓郁的芳香。
"如果就让杨国忠这样肆意妄为地横蛮下去，这个国家恐怕将陷入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散布大汉族主义思想，以此为借口，想要赶走我和安禄山这些外国人。这只不过是愚蠢的幻想！"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3节：八、徒劳的小夜曲(8)
"是啊，首先，就是我们李家，都流有北方鲜卑族的血。不就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民族聚在一起，这个国家才会强大吗？没有比单一主义更令人感到讨厌的想法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今天坐着四马拉的大红马车通过了天门横街。在沙漠商人会馆，走上波斯舞女白飞飞的舞台，跳了西域舞，还一屁股摔在台上。之后又在天水楼和妓女们大肆喧闹了一番。这些明天肯定会成为长安城的笑料。但我还打算干更多的蠢事。"
"听起来很有意思嘛。"
看着茉莉那调皮的目光，朝衡惬意地微微一笑。
"同安禄山联手。"
"你要和安禄山联手？你刚才还在说野蛮人的统治不能忍受呢！"
"是愚蠢透顶，但还是要干。他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男人。胡乱地阉割人，野蛮地杀人。但是，如果让你在腐烂的人和野蛮人之间选择一个人做朋友的话，我会选择野蛮人。"
"是的，就是我，也会那么做的。"
朝衡暗自打算一方面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将军和平原太守颜真卿联合，一方面将政府内的亲朝衡派联合起来，结成反杨国忠战线。然后再向范阳的安禄山派出使者，告诉他，在中央政府内存在着一股对他的功绩做出高度评价的、强有力的势力，让安禄山放心。历史上，叛乱不时发生，但成功的极少。叛乱是亏本的买卖。这一点也要让安禄山明白。
"我刚才笨手笨脚地一屁股坐下、摔倒，目的是要先转移敌人的视线。然后我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转入反攻。怎么样？"
夫人双手抱在丰满的胸前，收拢的嘴唇四周聚起一道道可爱的纵皱纹，两侧面颊上有一对小酒窝。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人！朝衡心里赞叹道。她内心深处装着诚实而温暖的灵魂。
朝衡不由得被一种诱惑所吸引，想自己跌落到她的双膝之中。
"笨拙地摔一跤？……你变多了！以前的你，即使是摔个跤，也要摔得有个样子。"
"拜托你一件事，请你今后尽量参加宫廷宴会。对侄女重返社交界，皇帝也会高兴的。"
"你是要我取悦皇上？"
"是的，用你那美丽的笑脸和机智的话语安慰他。他本来就是一位富有深厚教养的人。贵妃虽然歌舞一流，但脑子却是一片空白。首先要让皇帝看到你，让他高兴。在他的兄弟中，皇上以前也是最喜欢岐王的。"
"然后呢？"
"再和杨家的人，尤其是和贵妃的三个姐姐--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搞好关系。一句好听的话，他们都会大为高兴的。要让他们觉得你是杨家阵营的人。"
"我可是很讨厌这样做。"说到这，停了下来。
"是啊，就两个人一起干蠢事吧。"说着，微微一笑。
"马上就到元宵节了，那我就先出席元宵节晚会吧。"
"我也去。对了，到时我带一个年轻人去，介绍给你，是随遣唐使一起来的年轻人。"
"我对日本人不太感兴趣。"
茉莉反应冷淡。
"不，你肯定会喜欢他的，他是一名剑手。"
"啊，是剑手？一提到日本人，他们给我的印象要么就是板着脸的官员，要么就是和尚。"
"你可别忘了，我就是一个日本人啊！"
"我没有把你看成日本人，当然也没有把你看成汉族人。"
"那我是什么人？"
"是啊……非常重要的友人。"
夫人微微低下头，带着犹豫的口气继续说。
"是的，是非常重要的友人。你要明白，爱情有时会因为被问到某句真话而消失。友情则相反，每当听到真话，友情都会变得更加牢固。不过，稍微有一点谎言就会消失。"
传来鹦鹉梳理翅膀的轻微声音。
"茉莉，谢谢你，我现在似乎感到有了真正的勇气。今晚来见你还是对的。"
"能见到你，我也觉得很好。凡是能成为回忆起你的东西，我都好好地保存着。"
"你指的是证明友谊的那些东西吗？"
朝衡轻轻抓住夫人的手。
"还有一个请求。"
"不管多少都行。"
汝阳王夫人露出微笑，手指在朝衡手中轻轻地、温柔地动了动。
"想要你用这双手弹奏七弦琴给我听。不知怎么的，我非常想听。"
当年玄宗迁幸，定都洛阳时，岐王请一个名叫季春的天下第一名匠制造了这把七弦琴，送给女儿。琴身为桐木，两端为紫檀木，涂漆上色。琴身贴有金属片，金属片上刻有花纹。涂漆上色之后，再将金属片上的花纹磨出。这一技法称为平纹技法。琴身正面描的是一幅树下仙人图，反面是两头麒麟，长约四尺。据说这是季春晚年的杰作。
"我可是已有好长时间没弹了。"
七弦琴也是从西域传来的乐器之一。夫人取出七弦琴弹起来，西域的乐曲声里浮现出沙漠绿洲的风景，淡绿色的葡萄串串下垂着。
虫工木桥◇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44节：八、徒劳的小夜曲(9)
真幸身边躺着昨晚与他亲近过的女人。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小鸟的鸣叫声、小贩的叫卖声、马的嘶鸣声，以及在碎石路上慢慢行走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墙外还传来了讲汉语的亲热话。
"啊，这里就是长安啊！"真幸出神地自言自语道。身在异国他乡的不可思议的漂泊之感和对昨晚的留恋感交织在了一起。之后，两人又调情到了中午。这个女子牙齿整齐好看 ，肌肤光滑。
高良走了出来。
王子和高良坐着黄色马车回去了。真幸骑上朝衡留给他的鹿毛色马。昨晚朝衡大人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真幸虽然担心朝衡，但盘踞在他心里的还是这里的妓院及其规模，简直令人惊叹。人们为了寻欢作乐，想尽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啊！平城京还没有妓院。羽栗兄弟俩给自己讲了那么多长安的情况，可偏偏没有讲妓院。居然把这么重要的地方给忘了。
昨晚先弹了一会儿琵琶，唱了歌，又用筷子喂自己吃了东西，然后脱了衣服，用热水和麦糠给自己洗澡、梳理胡须。在床上，她那一套又一套的技巧是那样的妙不可言。全都记住了。
可眼下的寂寞又如何打发呢？真幸心里猛然裂开了一个大缺口。
这时，他想起了刚刚走出天水楼时，店主对新罗王子说的话："是的，各位的费用秘书监大人早就付了。"
亲热原来是用钱买来的呀！真是奇特的创意。
真幸猛地勒住了马。他不想直接回到朝衡府，而且心里裂开的那个缺口还在一个劲儿地变大。
这个缺口必须用其他的亲热来……对了，只能用飞飞的亲热来填补。去飞飞那里吧！他拿定了主意。正好借口去看望倩倩。
昨天去沙漠商人会馆，确实是先沿着靠皇城的这条路往南走，然后顺着天门横街向西奔了五六里。为了去天门横街，真幸先缓步往南走。但走了又走，就是找不到那条大街。
当他意识到自己迷了路时，已经到了一道熟悉的坊门旁，金鱼曲所在的光福坊。真幸顺势走进坊门。
那次被紫禁队叫出来，差点被杀了。幸亏刘小秋救了自己。那事已过去了十多天。
相见飞飞的念头，不知何时被小秋的香味打消了。
真幸一边走在通往金鱼曲的路上，心里一边抱着朦胧的期待：会不会碰到她呢？此时，这位小秋正执行袁木下达的刺杀安禄山的命令，奔驰在通往范阳的遥远旅途上。
金鱼曲仍是一片枯草，四周的小巷里挤满了露天的摊位和小店，人群熙熙攘攘。真幸走到道观的树篱墙下。那次小秋就是从这里打出的飞镖。
真幸下了马，一股香味从油炸摊那边飘过来。他肚子早就饿了。在摊前买了馅饼，右手牵着缰绳，左手拿着饼，边吃边逛。一不小心与迎面过来的女人撞个了满怀，馅饼也掉了。
"对不起……买一本今年的日历吧。"
"是我不小心撞了你。我买一本吧，多少钱？"
"一文钱。"说完，抬头看了看真幸，眼睛却是闭着的。
"卖日历，日历！今年的日历，没有日历不方便呀。"
盲女人边喊边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真幸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了五六步后，突然意识到盲女人很像某个人，于是停下了脚步。她的脸上有羽栗翔的影子。回头再看时，女人已淹没在人群和一排屋檐中。真幸牵马调转方向，费了些功夫。这时，女人早已不知去向。
这时又与一个男人撞到了一起。
"啊，对不起。你在找东西吗？请过来让我看看。"
说完便抓起真幸的左手看起来。
"你丢了什么东西，我看不出来，但看得出你的手相里有女人之祸。你是哪个国家的？还是早些回去好。"
"在洛阳和长安，算命先生都没有说过好话。我是骑兵队的，前途好得很。"
"哦，你在洛阳也经人算过吗？那个算命的人长着白胡子，老眼昏花，没有看到你的眼睛如浮云一般吗？"
"他没有说我有女人之祸。"
"实话告诉你吧，他是我师父。他的那套算法现在不流行了。"
"那你算一下，刚才那个卖日历的女人去了哪里。"
"哎，卖日历是违法的。日历是国家专卖，被抓住的话要挨三十杖的。给钱吧。"
真幸推开对方的手，跨上马。想看飞飞的心情早已没有了。他没有再继续逛街，回到了朝衡府。他把马拴到马厩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院子。
他听到了李春那有力的声音。真幸心里的缺口一下被填上了。
李春一身武生打扮，整齐利落地站在大客厅的门口。
"真幸，我正等着你回来呢。"
不知怎的，真幸觉得李春今天格外光彩照人，都不好意思正视他。这是为什么？打个比方说，就好像年轻人第一次同女孩睡过觉后，早上回来，正好在家门口碰到妹妹时那种尴尬。
"进士考试是下个月，我将一直住在朝衡大人的府上。对了，刚才已经派人到高良那里去了，应该很快就来了。"
WWW.HQDOOR.COM←虫←工←桥书←吧←
第45节：八、徒劳的小夜曲(10)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你要考试，我们不能太打扰你。"
"说话像个大人，这可不像你。"
"是的，在繁华的都市，他已学得伶牙俐齿了。"随着话音，张鸠从大客厅里走出来。
"哟，乌鸦，你也来了。"
"我比李春早到一步。年底就来了。我离开洛阳了。"
《无声报》洛阳分社遭到暴徒袭击，雕刻文字的工具被砸坏，还被放了一把火。报纸办不下去了，张鸠只得回到长安总社。
袭击报社的人是洛阳的一批流氓无赖，以前也制造过好几次麻烦。这次是因为报纸上登出了新罗王子和白倩倩在长安被安全救出的报道。张鸠在报道中写道，这次绑架可能是有预谋的，要使人们觉得是日本遣唐使所为。报社遭袭击的背后，让人感到有紫禁队的影子。
"袁木不只是拥有紫禁队，他还豢养了一批地痞无赖。他们干起来更具有暴力。"
"你就忍气吞声了？"真幸怒不可遏地问。
"唉，没办法，只有想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我还得谢谢他们。不过现在我得小心行事。说到这，我想起来了。眼下满街都在谈论秘书监，说昨天的寻欢作乐，出尽了风头。这到底是哪股风吹的？我可是只知道板着脸训人的秘书监啊。咦？"
张鸠在真幸身边转了一圈，嗅着鼻子闻了闻。
"有股香味，是厚脂粉的香味。哟，还带有标记，瞧，在这里呢！"
张鸠把真幸袖子上粘的黄色星星图案一下撕下来，放在了掌心上。这是昨晚那个妓女出门时悄悄贴上的。
"哈哈，昨晚你也很快活呀。"
真幸满脸通红。
这时，飞飞的用人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倩倩死了。
真幸他们冲出门时，高良来了，几个人会在一起。
飞飞住在西市边的胡同里。爬上一段狭窄的楼梯，房间在一段昏暗走廊的尽头。房间布置得朴素、整洁。
角落的床上躺着倩倩。虽然还是那副似乎马上就要睁开眼、扮鬼脸的模样，但毕竟丑了许多。高高的鼻子好像耸得更高，嘴唇上的汗毛又浓又黑。飞飞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李春悄悄伸出手，摸了摸倩倩的脸。李春的手在微微发抖。好漂亮的手！真幸心里说道。
新罗王子也来了，还有沙漠商人会馆老板兼《无声报》社长的黄凯、珠宝商阿米和其他波斯友人，狭小的房间顿时挤满了人。
"那美丽的声音缩短了她的生命。"阿米像征求众人同意似的大声说道。
"她已经与声音一起上了天国！"张鸠回应道，其他人都跟着点头。新罗王子的低落情绪格外引人关注。
"都是因为我。"
"王子，可不能那样想。"
黄凯把手放在王子肩上安慰道。
房间四处响起了哀悼死者而朗诵古兰经的祈祷声。飞飞带着不可思议的疑惑的表情把脸埋在了李春的怀里。
从大家的只言片语中，真幸知道倩倩和飞飞并不是同胞姐妹，还知道她们是被卖到长安来的。是黄凯发现了她们的才能，把她们当作宝贝一样培养起来。
那次绑架还是让倩倩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在被关押的观音寺里，她似乎要让整个长安都能听到她的歌声，一个劲儿地用粟特语唱歌："救命！请转告西市南大街沙漠商人会馆的白飞飞……"歌声竟是绝唱。
阿米那次花30万文钱，从观音寺僧人那里买来的红颜色石头，还确实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国宝。把它埋进沙漠里，立刻就会冒出泉水。本来，阿米是应该带着国宝立刻回国的。回去的话，按照许诺，撒马尔罕国王要让他当宰相。阿米之所以不回去，是因为现在撒马尔罕国内形势不稳，国王的权力正受到威胁。回去的话，国宝说不定会落入国王敌人的手中，自己也会被杀害。
必须把国宝藏起来。阿米冥思苦想，几天前最终把它寄放在辋川山谷、老友王维那里。楼下院子里突然喧闹起来。真幸从窗户往外一看，见那辆鲜红的四匹马车停在楼下。众人吃惊地回头一看，朝衡居然站在门口。
朝衡前来吊唁，出乎众人的意料。他长时间地注视着倩倩的脸庞。大帝国的大臣前来吊唁一个身份低微的外国歌女，这是历代从未有过的。大臣还坐着十分醒目的红色马车去的，真是荒唐。全城的人都在议论。
几天过去了。
在李春来到长安的第二天，也就是倩倩死的那天，得知好友真幸晚上逛过妓院，李春就不太理睬真幸了。
"李春生气了？"真幸问高良。高良答道："李春还是小毛孩呢，那地方不是都没长毛吗？不过像他这样洁身自好可不行。来京赶考的人，考试前去三四次妓院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旦考取了进士，按惯例也是先拿着红榜去北里。他肯定能考上的。中了进士，他一个人是不会去妓院的。我们必须陪他去。"
北里是长安最负盛名的花柳街，由南曲、中曲、北曲三曲组成。天水楼所在的南曲汇集着高档的妓馆。
这天，飞飞来到朝衡府上，向朝衡的吊唁表示感谢。李春对真幸仍是话中带刺，真幸恼了。
"李春，你不长胡子吗？是想长都长不出来吗？"
听了这嘲笑，李春紧紧盯着真幸的脸，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飞飞严厉地训斥了真幸。真幸完全蔫了，不知道怎样安慰李春。
李春唰地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个紫色的缎织大袋子。
"那是什么玩意儿？"
"笨蛋，七弦琴！"李春说道。
这是李春外祖父季春所作，仍是使用平纹技法打磨出的金属花纹。真幸为七弦琴的华丽惊呆了。
名匠季春平生做过两把形状相同的平纹七弦琴，一把是为了岐王女儿茉莉，另一把就是为外孙女李春做的。不同之处在于，茉莉的琴的背面描绘的是两头麒麟，而李春的琴的后面是双龙图。
李春弹出美妙的旋律，是倩倩最拿手的撒马尔罕恋歌。飞飞忍住泪水，站起身来，翩翩起舞。
"我有一双可爱的双脚，气息多么芬芳。"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46节：九、被盗的信(1)
九 被盗的信
朝衡走出衙门，和包佶一起坐上从衙门停车场赶过来的马车。车里已经有人了。
"乌鸦，你好啊。你那消息灵通的耳朵，今天又听到了些什么？"
"最近我把大人的一些事情写得既有趣又滑稽，夸大其词。说什么倩倩是大人的情人啦，等等。现在满街都传开了。不过，这样做都不是为了别人。"
朝衡吩咐赶车人赶车。
"街上有些什么样的议论，记者就会来报社告诉我。有人说，秘书监这样放荡是做最后的挣扎。"
"嗯，是的，我是在挣扎。"
朝衡附和着。
"就因为是挣扎，才坐鲜红的马车。"
"但是，关键还在于……挣扎也没有用。杨国忠还有秘密的一手。白倩倩是被当作人质关押的；而对于大人您，说是还掌握着更厉害、更有决定作用的话柄。"
朝衡眼里掠过一丝紧张。
"他说掌握了我的话柄？"
"是的。在他看来，新罗王子和白倩倩的人质事件莫名其妙地被解决了。后来想以杀人罪控告真幸并逮捕他，但这一企图也失败了。所以他说这次不是要人质，而是掌握了您说过的一些话。这也许是一轮新的进攻。"
朝衡抱着胳膊，把视线投向对面的包佶，催他发言。
"我也和乌鸦意见相同。从人质转向话柄……果真如此的话，问题就复杂了。"
"但是，就算掌握了我说过的一些话，但那也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呀。"
朝衡闭着眼睛，合着在碎石路上奔跑的马车摇晃着身体，努力地回忆自己最近在朝廷上说过的一些话。自己所说的，确实是针对杨国忠的反击性言词，但那些话既算不上什么，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新言论。至于酒席上的话、与妓女之间调情的话，连想都没有必要去想。
"告诉你这件事的是什么人？"
"一个记者。他也是在街上听说的。说是好几个地方都在议论。这些话总让人感到不安。"
"也许是袁木为了威胁大人而散布的流言吧。"包佶说。
张鸠想在中途下车，被朝衡拦住了。
"这才到天门大街呢。在这儿下车太招人眼。你工作已经结束了吧。吃完饭再走。"朝衡仍然忐忑不安。
饭后，朝衡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话柄？其背后隐藏着的是什么呢？
他在装傻的同时时刻谨慎行事。敌人怎样理解倒并不重要，关键是要瞒住自己一方的人，此外还要巩固自己的势力。
在朝衡派中，也有人失望地认为：他毕竟是个日本人，遣唐使来接他了，很快就要回去了。他们认为现在他想得最多的也就是最后好好地享受一番长安的生活。人们的这些想法正好掩护了朝衡。他可以在暗中自由活动。
元宵节的宫廷大型晚会是欢庆活动的高潮。茉莉如果巧妙周旋的话，杨家在宫中的势力将会受到牵制，宰相的动向也能一清二楚。被贵妃弄得神魂颠倒的玄宗，通过茉莉天生的开朗和机智，如能让他恢复对政治的热情，哪怕是百分之一，就可以让他认真关注大唐的未来。
掌握着宫廷社交的人将掌握国家的中枢。对于大唐这样一个发展成熟到顶了的帝国来讲，情形尤其如此。宫廷沙龙是决定帝国行情的地方，可是由谁来给行情定价呢？真正可靠的力量并不一定总是取胜，有时反倒是伪善、流言、假情报、丑闻掌握着支配权。茉莉将会越过一座危险的桥，这已是明摆着的事了。
朝衡坐在大紫檀木书桌边，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书柜里的桐木信盒上。他下意识地走过去，拿在手里。这里收藏着茉莉的来信。
茉莉的信总是散发着清香。
朝衡打开几封信，开始读起来。
信中写着丈夫汝阳王滑稽的饮酒情形。
"丈夫只要看到装有酒曲的车，嘴里就会淌口水。他一直后悔没能把他的封地换到酒泉那个出酒的地方。"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7节：九、被盗的信(2)
信中既有真爱永不变的誓言，也有对皇族们的腐败和无知的愤慨。
以硬骨气节和廉直而广为人知的宰相张九龄，在皇太子的废立问题上受到李林甫的谗言攻击，被相信谗言的玄宗流放到荆州，不久撒手人寰。茉莉对此极为悲愤。玄宗随即又将儿子寿王的妃子杨玉环夺过来，成了自己的宠妃。在信中，茉莉将皇帝称为野兽。
读着这些信，朝衡的脸变得苍白起来。
这些信使他不得不回忆起自己当时写给她的信里的内容。张九龄的下台，作为官僚精英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失望和挫折的痛苦。他将自己的感受写信告诉了茉莉，那是些过激而危险的言辞。
尽管不愿想起这些事，但自己的信一旦落到敌人手中，哪怕是14年前写的，也会像炸弹一样危险。
传言中所说的杨国忠暗藏一手，掌握了决定我生死的话柄，到底是什么呢？莫非就是……虽然尽量不去这么想，但话柄和书信还是联系到了一起。
朝衡急忙换好衣服，吩咐备马，并叫来真幸。
"马上出去，是秘密行动。真幸，你离我身后二十步左右，如果有可疑的人的话……"
"杀了他吗？"
"设法让他不能尾随我就行了。"
"明白。"
真幸也马上准备起来。他穿着白裤子，披着深蓝色羊毛外套，一副波斯人模样。
位于安兴坊的岐王府离朝衡府并不是太远，但朝衡还是打算绕一大圈。他骑在马上，穿戴颇像一个手艺人，骑的也是用人们骑的鹿毛色马，没人会想到他是秘书监。尽管这样，他刚一走出府宅那长长的围墙，就有人跟上。
那个男人夹在真幸和朝衡之间。他没注意到真幸。
朝衡顺着天门大街向南行，穿过皇城的衙门街，进入朱雀门。真幸不知到底要去哪，从大街转进坊门，在复杂的胡同中钻来钻去。转了一阵，朝衡举起左手暗示，真幸便将马刺往马肚子上一扎，从后面接近了那个男子。然后狠狠地将鞭子抽在对方马的屁股上，受惊的马前脚高高抬起，立起来，那男子几乎要从马上掉下来。终于重新坐好后，便怒气冲冲地转过头来。
"又是你，倭奴！"
"怎么，是你？！"
那男子是紫禁队员，是在金鱼曲与真幸格斗的一个。
恼怒的男子被真幸纠缠住，失去了跟踪的目标。
"你给我记着！"
那男子说完，勒紧缰绳，试图追上去。真幸迅速绕到他的前面，抓住他的马嚼子。
"放开！你要不放开……"
"不放又怎样？打一架？"
真幸说着，从正面盯住了他。
"你给我记着！"
那男子掉转马头跑了。
为了找到朝衡，真幸在胡同里转悠。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便打道回府。
"凡是能引起回忆的东西，我都珍藏着。"
"是的，上一次你已说过了。但为慎重起见，请你还是再看一遍。"
"知道了。"
茉莉走进卧室。与朝衡有关的纪念性东西，都收藏在衣柜玻璃架上的银筐里，书信则放在里面的螺钿信盒中。
朝衡独自一人，突然一阵心烦意乱，便走到屏风后的鹦鹉前。在自己宅子最里面的秘密院子里，他养着四只鸽子，是颜真卿送给他的信鸽。鹦鹉比鸽子大许多，让人感到狰狞凶恶。可是，它真的会讲人话吗？是有什么暗示吗？朝衡向鹦鹉伸出了手指，说道：
"喂，你好，我是阿倍仲麻吕。"
鹦鹉没有反应。
这时，侍女端着茶走进来。约一年前开始，她就在茉莉这里。她年轻，谈吐文雅，还颇具让男人想入非非的姿色。由于细心、勤快、麻利，深得茉莉器重。
见鹦鹉没有反应，朝衡感到失望。他转过身来，想对侍女说点什么，但一时又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只好愣在那里。他将视线停留在侍女的手上，她正把绿茶从壶里倒入碗里。侍女的手开始微微抖动，茶水也从壶嘴流到碗外。
"对不起。"
侍女垂下眼帘，慌忙从口袋中掏出手绢。她的手还在发抖。这时响起了鹦鹉刺耳的叫声：
"朝衡傻瓜。"
听得很清楚，跟宦官的声音一模一样。
朝衡莫名其妙地躁动起来。侍女为什么会发抖？
茉莉脸色苍白地走过来。
"没有了！装你的信的那只螺钿信盒。"
"茉莉，爱你。"还是宦官一样的声音。
"再找找看。是不是放错了？在其他什么地方？"
"不，一直是放在卧室的衣柜里的。十天前还打开过。"
"不过，还是再找一次。"说着，朝衡和茉莉一起去了卧室。
"还是没有啊！怎么会呢？到底是谁……"
"别的东西丢了吗？"
"只有信盒。"
"茉莉，马上把你的侍女叫来！"
朝衡跑去走廊。
"小王，小王！你在哪里？"
茉莉拼命叫着，但侍女始终没有再出现。用人、门卫都出动了，在宅子里找了个遍，还是无影无踪。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8节：九、被盗的信(3)
"遭暗算了。这个侍女是怎么来的？"
突如其来的打击使夫人一时没有恢复过来，精疲力竭地跌坐在长椅上。
"爱你，茉莉！"
"闭嘴！"
夫人破例大声地训斥了鹦鹉。
"她是过去汝阳王府上老仆人的孙女。老仆人离开王府后，回到渭水乡下。大约一年前把她带到我这里，就这样留了下来。一开始让她干些杂活，后来看她很细心，言谈举止也显得有些修养，便让她作了我的侍女。
"她一开始是不是就是探子，这个不知道，但是她偷了你的书信匣，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是，到底是谁指使的呢？为了什么目的呢？"
朝衡抓住了茉莉的手。
"可以想到，那天晚上我深夜来到你这里的事情也被泄露出去了。"
"不，那天晚上小王休息，不在宅子里。我猜这件事背后一定是杨国忠，他想把你的信当作谋反的证据。"
夫人抬起头来，眼里燃烧着怒火。
"茉莉，看来不得不认真地装傻了。信可能已经从袁木那里交到了宰相手上，就像你说的那样，会被用作谋反的证据。这我倒不怕，我不能忍受的是，茉莉，我给你的信捏在他们那帮家伙的手里。无论怎样也要弄回来。"
朝衡站了起来。
"茉莉，好了，打起精神来。"
"你……"
"好了，大型晚会快到了，这是打仗。"
"是的，就是大后天。真的是打仗，我必须振作起来。"
夫人擦去眼泪，注视着朝衡的眼睛。
朝衡返回自己的住宅，连包佶都没让进屋，便立即与老总管悄悄商量起来。
过了一会，一个瘦瘦的、匠人模样打扮的男子迅速来到朝衡的书桌边，接受朝衡的指示。宅内的用人、门卫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到来。
"明白了吧，精精儿？赶紧去。"
被叫做精精儿的男子默默地点点头，风一般地消失了。
第二天上午，红色的四匹马车从朝衡府邸驶出来，释放着彩虹般的耀眼光芒，在长安的重要地段、热闹场所和行乐的地方兜着圈。
长安的人们都认定，秘书监肯定在车里和南曲的美人干着好事呢。
就在四匹马车在京城大街上四处闲逛，吸引着袁木手下的特务时，从府邸后门悄悄驶出一辆两匹马车，正朝着耸立在长安南40里的终南山的山顶奔驰。
到了天文台，朝衡就与台长司马启见了面。严肃的谈话结束后，马车转而下到辋川山谷，直奔王维的别墅。
朝衡把马拴在篱墙的木桩上，望了望四面山谷的风景，然后带着真幸进了草庵。
"本打算更早一些来拜访你，但……谢谢你的诗作：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王维放下笔。取景于窗外的辋川山水图已快完成。
"你这也不像是来闲逛的呀！"
朝衡把一个大包裹放在了旁边的台子上。
"是份重礼啊。"
"想保管在你这里。这一捆里面包的是杨国忠的贪污调查报告书，那个稍大一点的信封里装的是司马启的天文报告书。最近，北方的天空上出现了巨大的彗星，按司马启的说法，这是凶兆，是叛乱的征兆。"
"是指安禄山吧？"
朝衡点点头，沉默了一阵。
"彗星的事必须绝对保密，杨国忠会以此为借口来掌握非常时期的大权的。自西汉的天文台长司马迁开始，台长的报告书就一直拥有特别的权威。……说实话，我现在和杨国忠的关系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是吗？我也是讨厌李林甫的专横，才以为母亲服丧为借口，隐居到这里的。谁知李林甫死了之后，冒出一个品行更糟、赌徒出身的杨国忠来，眼看着他张牙舞爪地扑向我们这些旧张九龄派。……那，你什么时候隐退？还是早些为好。如果要别墅的话，前面的山谷里就有一幢，价格适中。我可以替你去商谈一下。"
"来这一带隐居的人好像又增多了。"
"是啊。可悲呀！都是些靠隐居来体现自我价值的人。终南山现在已成了隐居的中心了。"
"不要别墅。"
"那到我这里来吧。"
"不，我要和杨国忠斗！"
"什么，你要和杨国忠斗？！"
"已经有了计划了，不，正在采取对策。"
"什么样的？"
"现在还不能一一细说，总之先要让皇帝重新关心朝政。再就是……"
"什么？"
"拉拢安禄山。"
王维抱着胳膊，叹息道："很难啊。皇帝的脑子里早没有了开元之治时的革新思想，也没有了当时的记忆。皇帝已经靠不住了。既然如此，你还要去面对那些腐朽的人，面对那些野蛮的人……怎么说呢…… "
"你是想说，心里要有被卸成八大块的准备吧？"朝衡平静而低声地笑着说。
"喂，朝衡，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啊。你真清楚你要干的事吗？洁身自好是干不了事的，必须下狠心自甘堕落。"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9节：九、被盗的信(4)
"这就是政治！要下狠心去骗人。"
"首先要争取的是想做善人的人。你想，到底谁是敌人呢？"
二人对朝廷、军队、宦官，十个边境地区的十名节度使，以及财界中对朝衡持合作态度的人，逐个作了分析。
"我看平原太守颜真卿行。"
"我也觉得此人可靠。"
"不过，难道你非要和杨国忠……"
王维盯着朝衡，朝衡移开视线，盯着窗外。溪流，对岸的岩石崖，都开始变暗，微微泛着冷气。女子们挎着洗衣篮，正朝着这边的河岸走回。
为什么一定要和杨国忠斗争？朝衡被这么一问，一时说不出话来。正像王维刚才说的那样，如果政治上没有正道可选，那就干脆隐居，过悠闲自在的生活。"隐居以求其志"，这是孔子的话。
朝衡隐居的手段之一，就是回国，变回日本人阿倍仲麻吕。随这次的遣唐使一起回日本……
脑海里浮现出茉莉那顽皮的笑脸。
"二人一起干傻事吧。"
但是，干傻事也不是没有疑惑。据说战国时期，卫国的杨朱来到岔路口时，为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而哭泣；传说墨子看到白线时，为不知该染成哪种颜色而悲伤。
以前读到这些故事时，对英雄和圣贤的女人气感到悲哀，但现在却有不同的理解。他们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们仰望的天也就是他们自己，他们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行事时，不得不犹豫。
朝衡没有告诉王维自己以前写给茉莉的信落到了敌人的手里。
"我也早点结束服丧，出山吧。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王维小声嘀咕，话中带着犹豫。他20岁时就名登进士首榜，诗才出众，还有绘画和音乐的天赋，眼下朝廷的形势对他来说过于残酷了。这些天赋和才能会在政治斗争中被彻底摧毁。
"我觉得你还是呆在这辋川山谷里才对我更有帮助。"
朝衡说着，目光忽然落到了王维没画完的画的镇纸上。这是一块10厘米左右的石头片，暗红色。
"咦，这是？"
"不错吧。前不久，珠宝商阿米突然来看我，带来一大堆葡萄酒、高档火腿和奶酪等。临走前说要我帮他把这个保管好。这个作镇纸再合适不过，我就用上了。怎么了？"
"不，没什么。一块很拙朴的石头。"
"要我保管的东西突然多起来了。阿米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朝衡确信，从观音寺那里买来的国宝就是这块石头碎片。阿米的祖国眼下动荡不安，他不能把它送回去，而必须藏起来。国宝变成王维的镇纸，这是谁也不会想到的。真是个好主意。
这时，窗外有一男子走过。王维一喊，他停下来，站在了树篱墙边。
"嘿，真冷啊，刚才在上游看到了青鹭，真是难得。立在河中，很有情趣。"
"是吗？进来坐一会儿吧。"
听王维这么一说，那男子伸长脖子望了望窗户这边。
"不了，有一股俗气味道，不去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去了。王维苦笑了一下。
"这人是谁？"朝衡警惕地问道。
"裴迪。他也在这一带隐居。年轻有才。"
"他就是裴迪呀！是和你一起编写《辋川集》的吧？什么有俗气味道，指的是我。我做的事，今后还会越来越俗。"
"你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呀？"
王维把视线投向真幸，一脸的严肃。
真幸一直听着两人的谈话，默不作声。现在突然被王维这么盯着，就紧张起来。
"我是日本遣唐使藤原清河大使的卫士，叫真幸，今天特陪同大人前来拜访您。"
"日本人？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四月离开平城京，年末的十二月二十日到达长安。"
王维点了点头，又转向了朝衡。
"怎么样，太阳马上要落山了，住一晚上再走吧？我这里还有阿米拿来的酒。我们再好好聊聊，顺便向这个青年打听一些日本的事情。"
"谢谢了！今晚不能住在这里。"
"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早上，瞧，就是那条河的对岸，那峭然而立、陡然升高的山脉上，出现了海市蜃楼。据老人说，已有二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据说海市蜃楼是由巨大的文蛤吐出的气形成的。文蛤本来是鸟，秋天变成文蛤开始过冬，第二年春天又变成鸟。这样变来变去，五百年后就变成了巨大的文蛤。它从海里吐出气来，形成海市蜃楼。但是，这是海上的事情，山里怎么会有呢？山里也有海市蜃楼，真是奇怪！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看，那些绵延不断的山脉都变成了渺茫的大海，高高的山顶像岛一样浮在海面上。波浪围着岛屿冲上退下，还能看到海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来往。随后又清晰地浮现出长安城，宫殿、衙门街、慈恩寺的大雁塔，甚至连南曲的天水楼的楼阁都能看见。还有击鼓声、车马声、叫卖声，心里不由叹道，真让人怀念啊。我呆呆地看着天水楼，居然看到你在楼阁上正玩得开心呢。"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0节：九、被盗的信(5)
听着王维的话，真幸茫然地望着溪流对岸那高耸的山峰。
"按眼前这种情况，明天早上也肯定会再次出现的。请你一定看了再回去吧。不看可要留下千年遗憾的。"
"确实非常想看啊。"
今晚，精精儿会报告被盗书信的情况。今晚无论如何必须回到府里，朝衡催促真幸走出草庵，解开缰绳。
"好马。"
"是费尔干纳的马，轻轻松松地就跑上了终南山山顶。那就……"
"多加小心。请代问汝阳王夫人好。你叫真幸吧？保护好大人。"
朝衡和真幸施了一礼，挥鞭而去。
回到长安已是夜里，城门已关闭。两人绕到离府宅最近的通化门，出示通行证后，由侧门进了城。
客厅里有个男子在等着。
"包佶，你好啊。我去看了天文台长。天文官世家出生，固执得很。又是什么科学家的良心等等，没办法通融。我先把天文报告书拿回来了。"
"还是彗星吧？"
朝衡点点头。
"放在王维那里了，还有那些文件。"
"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宰相把一大半大臣都收到了自己的门下，中央军、左右金吾卫，还有六名节度使好像联合起来，都在反安禄山。他还动用了一大笔钱，下放了特权。不管怎么说，他们掌握着盐、铁、酒、茶的专卖权，所以资金充足。这个反安禄山势力的矛头直接就指向大人您了。"
朝衡把那厚厚的玻璃片放在手心上，一会靠近眼睛一会远离眼睛地看着。他估计精精儿快要来了，便朝大厅一角的漏壶看了一眼。
"还有呢？"
"去年年底袭击高力士，好像是李辅国干的。"
"什么！他不是高力士的部下吗？宦官的世界也是鬼魅成灾啊。"
这时老总管走了进来，告知储光羲来访。
"这么晚……出了什么事？快请他进来。"
储光羲一反常态急匆匆地走进来，两眼充血，脸色阴沉。
"御史台中丞吉温被京兆府逮捕了。进行抵抗的侍御史郑昂被杀了。"储光羲说着，嘴都气歪了。
"罪名是什么？"包佶问。
"反国家罪。说是向逆贼安禄山泄露国家机密。京兆府的禁军为了假装执法，只是备齐了人手，而实际将中丞带走的，还有将郑昂绞死的，都是紫禁队干的。"
"你当时在哪里？"
"我和几个部下一直把郭子仪将军送到金光门，将军要回灵州。"
御史大夫的位子现在空着，中丞吉温成了实际上的负责人。现在，吉温被逮捕，郑昂又惨遭杀害。杨国忠的清洗狂风开始了。他首先瞄准的就是反杨国忠的堡垒之一--御史台。
老总管又一次走来，胸前抱着鸽子。
"信鸽回来了。"
老总管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鸽子身上的倒毛，一边解下腿上的银制小箍，递给朝衡。
去年秋天，杨国忠想把心腹之人安插为水陆运转使和盐铁使，颜真卿对此强烈反对，指责这是将国家财政私有化。
水陆运转使统管着大运河的官方物资运输，而盐铁使则掌握着盐和铁的专卖权，两者是大唐王朝最大的特权职务，国家重要的财源。当时，国家已从以律令制为基础的田租收入转到与盐、铁、茶、酒等专卖收益和商品流通相关的关税收入上。
对颜真卿的斥责，杨国忠报之以流放，将他从行政监察长官贬职为山东乡村的平原郡太守。
离别长安之际，颜真卿给挚友朝衡留下两对信鸽。
"有什么紧急情况时，用这个联系。"
注意到鸽子具有出色返巢本能和方向感，并将其运用到通信上的人，是辅佐玄宗实现了开元盛世的名臣张九龄。据《开元天宝遗事》中记载，他从小开始养鸽，训练鸽子，用它来和关系亲密的人联络。
张九龄信赖颜真卿，将信鸽的方法传授给了他。这一方法，袁木还不知道。
平原郡和长安间的距离为600公里，鸽子飞行10个小时。朝衡打开了颜真卿那折得很小的信。
"他是这样考虑的。"朝衡抬起头来说。
信中内容是："军队掌握在野蛮人手中，经济则被腐败的人把持着。最终要把这两个人都扳倒，让玄宗继续执政下去。在玄宗执政期间，物色一个可靠稳健的继承人，加强教育培养，之后让玄宗退位。好日子肯定会到来。在好日子到来之前，你就游手好闲地等待时机，大干傻事吧。"
朝衡觉得精精儿已到了院子，但包佶和储光羲都不知道有这个人。朝衡若无其事地说道："他的结论是这样的。尽可能把杨国忠的注意从你--也就是我--身上移开，为此我将在平原郡标榜自己为反杨国忠派，摆出要起兵的架势。我的雇佣兵有三千人，都是严格训练出来的精锐之兵。我的堂弟颜杲卿是常山太守，他钦佩安禄山，对我的士兵进行了与安禄山的骑兵一样的强化训练。中央军很虚弱，但边境的军队却很强。像中央军那样无能的军队，哪怕组织两万或者三万人马来打我，我的军队也不会有什么损伤。他们会污蔑我是逆贼，但我无所谓。"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1节：九、被盗的信(6)
小小的纸片上，写着米粒大小的字，读着读着就觉得字里行间充满了力量。颜真卿不愧是书法大家！
朝衡记住了信中的话后，就烧掉了信。
被贬到平原郡的颜真卿时年44岁。他出身于学者、书法家辈出的名门，但他本人却不属于学者型人物。他父亲早逝，全靠自己苦学。28岁时通过了科举进士考试，步入官场，与朝衡、王维、储光義等能臣同朝为官，活跃在当时的宰相张九龄手下。他心胸开阔、宽厚，但刚直无比。
有一年，为监督地方官吏，他被派到西部的河西陇，不巧被对方的人抓住。
"你既然不投降，那就自焚吧。"
经对方这么一说，他当真就要往燃烧着的柴堆里跳。看到这，贪污的官吏也不得不折服了。
当时，玄宗皇帝还怀抱着改革政治的热情，希望通过革新来改变由于武则天的暴政及其后持续数年的混乱所造成的政治、社会的动荡不安。他把压在农民头上的沉重负担--征兵制改为雇佣制，让人口普查中漏掉的人，诸如流浪汉、乞丐等回归故里，使他们能安心地生活。为加强边防，他设置了十个节度使。这些被称为开元之治。
支持并推动玄宗政治革新的，是通过科举的那些进士官僚。玄宗采用了全新的人才选拔机制，改革科举制度。不论身份贵贱，所有的人都能参加科举考试。日本留学生阿倍仲麻吕之所以能考取进士，并走上精英之路，也是多亏了新的科举制度。
进士出身的人中，不断涌现出贤臣、名相，诸如姚崇、宋璟、张说、韩休等。最后登场的是张九龄，但他的运气并不太好。
当多年致力于政治改革的玄宗开始对政治感到乏味时，张九龄登场了。
仿佛同玄宗厌恶政治的步调相一致似的，以李林甫为首的一伙贵族出身的官僚势力迅速抬头。人们都说李林甫"口蜜腹剑"，是个黑心肠的政治家。玄宗皇帝只听得进李林甫那顺耳的好话，疏远了讲真话、办实事的张九龄。
737年，由于李林甫的谗言，张九龄触怒玄宗，被贬到了荆州，翌年去世。
李林甫与张九龄的斗争，实际上就是新旧贵族统治集团之间的斗争。通过科举考试而步入政界的精英群体，被人们称为开元之治派。
开元之治派对李林甫的作为感到愤慨，竭力要推翻他，其核心人物有颜真卿、朝衡、王维等人。但就当他们要将联名信面呈皇帝、请求罢免李林甫时，厌倦朝政的玄宗把手伸向了自己儿子寿王的妃子，将她据为己有。颜真卿、朝衡等人惊讶得目瞪口呆，丧失了斗争的干劲。
玄宗28岁登基，最初对政治改革充满了豪迈之情，但如今已毫无兴趣，沉溺于与杨贵妃的爱欲之中。只要是不反对他那声色犬马生活的人，谁都可以当宰相。玄宗把一切政务交给了李林甫。
权力集中到了李林甫的手中。
玄宗对杨贵妃的宠爱，为她的一家带来了格外的好运。过着贫穷生活的三姐妹，分别被赐予了国夫人称号。这是皇帝给予大臣妻子的最高封号。三姐妹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为所欲为。她的叔父和堂兄弟们一一被提升为大臣，并被赐予皇城附近豪华的宅邸，称为杨氏五宅。那时，堂兄杨国忠还叫杨钊，只不过是蜀中的一个小吏。
杨国忠的母亲，就是武则天暮年的性伴侣、美貌青年张易之的妹妹。张易之在武则天死后的政变中，被视为罪魁祸首而被杀掉。杨国忠本人也因此受牵连，生活极度贫困，在赌博和酗酒中耗尽了青春岁月。
他30岁时充军，后被开除，过着看人眼色的小官吏生活。当他听说堂妹当了贵妃后，便立即赶往长安，花言巧语、不择手段地讨好玄宗。在赌博中学会的察言观色的本领，此时一下派上了用场。宫中进行赌博时，他负责计算点数，居然丝毫不差，深得玄宗赞赏，被提拔为财务官员。就这样，他轻而易举地掌握了国家的出纳大权。
他的弱处是没有一个说得出口的军事成就。他让高仙芝进攻西域的塔什干国，却在当地败给了大食军队。高仙芝只顾自己的性命，抛弃了大批的士兵，杨国忠装着不知道，也没有向皇帝报告此事。前面已经提到，被抛弃的士兵中有许多纸匠，结果使造纸术传到了欧洲。常言说歪打正着，这大概是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历史个案。
杨国忠可不是一个因为失败而放弃的人。他垂涎于政权宝座，最终要把李林甫赶下台。
李林甫拼命防守。
752年十月，蜀地南部发生了少数民族叛乱。为了将杨国忠从朝廷中赶出去，李林甫向皇上进言，为弥补在塔拉什河的失败，现在应该让杨国忠亲自去镇压，而且蜀地又是杨的出身地。李林甫的建议顺理成章。
杨贵妃缠着皇帝央求说，不要把杨国忠派往蜀地。不过在这件事上，玄宗不得不采纳李林甫的建议。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2节：九、被盗的信(7)
杨国忠哭丧着脸西征蜀地，李林甫看起来取得了胜利。
但是，运气还是在杨国忠一边。患了重病的李林甫在杨国忠尚未到达战场前就死了。杨国忠中途返回长安。
政权的宝座轻而易举地落到了杨国忠手中。杨国忠借口李林甫生前图谋造反，挖了他的坟墓，还把他的儿子们都赶出长安，流放异地。
宫中的李林甫派被一扫而光。于是，迄今为止长期隐藏在以李林甫为中心的贵族官僚阴影下、有能力的务实官僚集团，即科举出身的那些人，一下被推上了政治舞台，诸如颜真卿、朝衡等。
杨国忠既要私自占有国家利益，又要肆无忌惮地谋取政治权力。开元之治派的存在，对他来说即使不构成威胁，也是个妨碍。他这样嘀咕道："那帮家伙能不能一起给我隐居起来啊？"
颜真卿随即被贬到了平原郡乡下。
但真正的威胁在北方。李林甫死后，他最大的敌人是安禄山。
据说，安禄山是游牧民族突厥人的巫女向神祈祷而生下来的。他为自己是突厥人而感到自豪。他的祖国曾两度被大唐所灭。他拥有18万强大的雇佣军。他具有非凡的气概，而这种气概到一定时候会让骄傲自大的汉族统治者大吃一惊。
杨国忠年轻时饱尝过贫穷和欺侮，目睹了波斯商人和突厥商人炫耀他们金银财宝的情景。他无法克制在这种环境中滋生出的汉人国粹思想，他要把番族从中华大地上赶出去。
如同为这样两个人的对立推波助澜似的，唐王朝社会也处在一个重大的转换时期。
随着大庄园地主的出现和都市的扩大，国内产业繁荣，海外贸易也得到了飞速发展，出现了商业资本家，盐商、铁商、粮商、茶商等大商人的势力开始发挥作用。
国家财政依靠他们就行，或者把盐这样的生活必需品定为国家专卖，于是国家成为一个公司。可以说，杨国忠是社会需要的产物，他的政治生活完全浸泡在特权与贿赂之中。但作为一个公司的总经理，他是有能力的。
"所谓贿赂，就是把政治和商业结合起来后形成的一个方便之词。它比什么都更节省时间。"
一边是国粹主义者杨国忠，他打算运用强有力的财政手段来维持帝国；另一边是虎视眈眈的安禄山，他要使汉民族统治产生动乱。另外还有开元之治派的人物朝衡、颜真卿，他们则是设法使杨、安相斗，以实现政治革新。这三股力量的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让位倒是个新的想法，很新鲜。"朝衡一边看着颜真卿的信化成灰烬，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你们不那么想吗？"
包佶和储光羲抱着胳膊，沉思着。
"我们是在为什么操劳？是为了唐王朝的健全发展和延续。只有这才是符合天意的。即使是陛下，他也是因先帝睿宗的让位而即位的。那时他年轻，才二十八岁，现在却马上要到七十岁了。大家也都知道，他对政治已经失去了热情，什么都听贵妃的，对宰相也无能为力。对了，靠皇太子，皇太子。"
"皇太子李亨是个英明的人。"
包佶也渐渐领会了朝衡的思路，插嘴说。
储光羲还是一副不太明白的表情，围着椅子转悠。
朝衡对他说："我知道你着急，但你还是要冷静下来。你的任务是，在吉温、郑昂已经不在了的情况下，如何让御史台挺过这个难关，也就是表面服从而已。明白吗？就像我装傻一样，你表面服从就是。……哟，已经这么晚了，你们就在这里住下吧。我还有点东西要查查。"
"你是说表面服从。明白了。自己保护好自己，等待时机的到来。"
"这就对了。那就歇息吧。"
二人退下后，朝衡立即打开通向院子的门，一个黑影风一样地飘了进来。
"怎么样？"
"在杨国忠宣阳坊的住宅和宣义坊的别墅都找过了。汝阳王夫人的书信盒放在了杨国忠用于密谈的别墅内的房间里，在一个架子上。那是一间像要塞一样的房子，要偷出来是不可能的。"
"精精儿，你是说连你也没办法吗？"
匍匐在地的精精儿这时抬起了头，从右额到左下巴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右眼瞎了。
精精儿是弃儿，被收养在张九龄的府上。十岁时，被送到太白山的道人那里修行五年，回来后一直作为密探效力在张九龄身边。张九龄把信鸽留给了颜真卿，把精精儿托付给了朝衡。
精精儿平时住在东市放生池边，以磨镜为生。那时的镜子为青铜制品，时日一长，就生锈、发黑。女人们拿来的镜子先被烧得通红，再放到水里细心地研磨。精精儿是享有盛名的磨镜师。
朝衡向穿戴得像生锈的影子一样黑的精精儿俯下身，吩咐着什么。
恰好此时，汝阳王夫人茉莉也俯着身子在说话。
"至少朝衡傻瓜这句话，请你不要再讲了。那是怪我不好。当时心急，一不注意说漏了嘴。那时你刚到我家。所以你不要再讲这句话了，我会教给你其他的。"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3节：九、被盗的信(8)
"朝衡傻瓜！"
"哦，真是劣性不改！不光是声音同宦官一模一样，连性格也别扭乖张。就这样吧，我把你从笼子里放出来，你站到我肩上。你给我记住一句话，好吗？"
说完，茉莉把鹦鹉从笼子里放出来，让它站到了自己肩上。
"好了吗？倭国美丽，国人长寿……"
前几天的一个深夜，朝衡突然来访。二人商量好装傻的对策后，朝衡久违地留宿在了这里。朝衡在她耳边就像基督教徒祷告似的，喃喃自语道：
"这是一首日本的诗歌：倭国美丽，国人长寿……"
不知道朝衡下次什么时候能再来。如果从鹦鹉嘴中听到这首诗歌的话，不知他会有多高兴。茉莉就像抓住了这种高兴似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在宽大的红木床上，摆放着好几套华丽的晚会礼服，既有与裤子合穿的波斯风格的服装，也有胸口开得很低的扬州风格的服装。每件礼服上都点缀着数不清的金银、美玉、玛瑙、翡翠等饰品。
茉莉已经有12年没有出席过元宵节的宫廷晚宴了。
正月十五的元宵之夜，前后两个晚上，整个长安坊门大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人们兴高采烈地来到街上，观灯游玩。宫中每月都要举行晚会，但元宵节的晚会是一年中最引人注目、最豪华的，长安高官和贵族的女子都把初出社交界的时机选在元宵节的大型晚会上。
茉莉的行动完全按照脑子里的第一念头。
十五岁盘上发髻，在第一次参加的元宵节大型晚会上，她与举止优雅的日本青年不期而遇。
"我喜欢这个青年……"
打那以后，茉莉一直思念着朝衡。结婚的愿望没能实现，但最初的念头却丝毫没有改变。夫人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如果朝衡倒台或死了的话，自己就去尼姑庵。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4节：十、元宵夜深沉(1)
十 元宵夜深沉
皇族和高官携夫人、小姐，乘马车来到兴庆宫花萼楼的大门。马头上装饰着羽毛。每当他们步入大门时，站在一边的宦官就会大声报上姓名。
"郭子仪将军夫人、千金到！"
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赴任去了西域灵州，他的女儿刚刚隆髻（注：即成年），那紧张的神情显示出未经世故的幼嫩。
王子、公主、杨氏三姐妹、宰相、三省六部九寺的大臣和夫人们静静步入大厅，到处都是服饰华丽的人和胭脂粉气。大厅柱子的背后点着白檀香，香气扑鼻而浓烈。
"内侍长官高力士夫妇到！"
叫喊声一下打断了人们的交谈，好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高夫人紧挨着高个子的高力士。她年轻，娇小可爱，金银钗在闪着光泽的头发上摇晃着。
花萼楼是兴庆官中最大、最奢华的宴会厅，现在玄宗住在这里，并在此处理政务。十根大圆柱高高耸过头顶，支撑着拱形的双重圆形天窗。柱子上雕刻着漂亮的巨龙和树下游仙图。大厅四周的高墙上装饰着无数的透明窗，花形的，还有波浪形的。门扇和护墙板上涂上了红色、蓝色、绿色、金黄色等各种颜色，令人眼花缭乱。地上交错镶嵌着黑白大理石，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波斯地毯。这是为一年一度的大型晚会而专门从内务仓库拿出来的。
这张地毯是在太宗在位时，由萨珊王朝的波斯王霍斯卢进贡的。它为丝绸面料，宽25米，长43米，上面装饰着很多金、银、宝石。地毯的图案是春天的庭园，上面有鲜花、果实、道路、小河和修道院等，被誉为"霍斯卢之春" 。
以前，在萨珊王朝波斯国首都玛达茵的王宫中，也曾铺有一张同样的地毯。这种代表着波斯文化精髓的"霍斯卢之春"地毯，在阿拉伯人攻陷波斯后，被当作战利品，分割成40厘米见方的小片，分给了一万名士兵。在巴格达市场上，每片售价20万第尔，相当于一个士兵20年的收入。
花萼楼的大厅里弥漫着白檀香的芬芳。梨园女乐师们奏起竖琴，声音缭绕悦耳。
突然又响起了宦官的叫声，比刚才大得多。
"汝阳王夫人李茉莉到！"
嘈杂的大厅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李茉莉曾是长安城最具魅力的女性之一。12年后旋风般地突然出现在元宵节晚宴上，让在场的人惊讶不已。人们看着她，惊讶很快变成了兴奋和赞叹。
她精神焕发，光彩迷人，步伐有力，引起了人们对美好的开元时代的怀念。
有人感到喜悦，仿佛与几天前惜别的挚友意外重逢；几个略微显老的男子，回味起向她求爱时，被她温柔而断然拒绝的苦涩。即使对她一无所知的人，也对她有了好印象。
对那些打算走过来问好的人，茉莉向他们投去含蓄的微笑。她向前走着，走进了"霍斯卢之春"地毯上镶着宝石的小河。人们此时才明白，她首先要去向谁问好。
杨国忠看到一个美丽动人、气质高雅的女人朝自己走来，不由得瞪大了眼晴。
"她就是汝阳王夫人。"袁木在他耳边说道。
茉莉迈着平静的步子，走到杨国忠面前，然后用认真的、深思的表情看着宰相。
"这个男人就是对手吗？"
杨国忠也是第一次见到汝阳王夫人。
"原来她就是那些信的收信人啊。"
朝衡带着包佶和真幸远远地站在一边，屏气注视着。
"恭喜宰相！我是李茉莉，第一次见到您。"
"王爷夫人终于又回到宫中来了。今后请你多出席这样的晚会。蒙皇恩浩荡，我就任不久，日夜战战兢兢，不敢怠慢。还望夫人今后多多赐教！"
杨国忠淡淡地说了些令人肉麻的话。面对这个厚脸皮，茉莉一阵冲动，真想对他大声喊出："把偷去的书信盒还给我！"
"不，我哪有那样的资格！现在不同于过去，现在是您的时代了。皇帝陛下对您也十分信任。"茉莉尽量克制住愤怒和躁动的情绪，客气地回应道。
"果不其然，"杨国忠轻轻摸着胡子低语道，"是有值得朝衡迷恋之处。但是，为什么现在突然出现呢？是来取书信盒的吗？不会如此简单吧？"
杨国忠的眼睛放着冰冷而犀利的光，但这并没逃过茉莉的眼睛。
在那充满猜疑的目光下，茉莉动摇了，要想在这个男人主宰的宫中还有一点自由活动的余地的话，那是妄想。她感到发软，寻找着应该呆在大厅某个地方的朝衡的身影。她的目光有些迷茫。
这样不行！茉莉重新振作精神。战斗才刚刚开始呢！她信心十足地抬起了头。
"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失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沉着。"
她微笑着再次露出端庄、深思的表情，转过身来。
杨国忠扭头看着身旁的袁木："怎么样，你以前也被她吸引过吗？"
"这个人没变啊。"
"别想入非非啦。不管怎么说，她是隔了这么长时间从隐居生活中突然跳出来的。暂且让她自由活动一段时间吧。看看情况再说。"
三个妇人被一群捧场的人围在中间，谈笑着。茉莉朝着那个圈子走去。不用问都知道，那三个人就是杨贵妃的三个姐妹。女子们立即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啊，汝阳王夫人，我们一直想去拜访您。"
笑得最响、讲话声音最高的小个子虢国夫人拉住了茉莉的手。莱莉敏锐地观察着虢国夫人的目光，又观察了另位两个姐姐的目光。
"哪里呀，很早我就一直想与各位见面。今天真是幸会，幸会！"
"不，是我们该去拜访您。"
三人异口同声。每次听到宫中、市井中议论她们如何任性时，茉莉就想象出她们是何等高傲自大的女人。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三个珠光宝气的女人，茉莉意识到她们只不过是渴望奢侈的生活，并不具有政治头脑，也缺乏气魄和思考能力。她们只是期盼皇帝对贵妃的宠爱不变。她们只是些头脑简单的人。
高力士夫妇也走了过来。和高力士也有十二年没见面了。茉莉的堂兄、皇太子李亨，几位王子和公主也停下脚步，加入到茉莉和杨家三姐妹的谈笑中。彼此都非常怀念对方。
朝衡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过来。茉莉偷偷地看了看他那不安的面孔，给他递了个眼色：哎，你担心什么呀？我应付自如。
朝衡正要把包佶和真幸介绍给茉莉，这时宦官的尖叫声又响了起来：
"皇帝陛下、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的人都像被推了一下似的站了起来，注视着门口。
此时已是傍晚，所有的银制蜡烛台上都点上了蜡烛，长长的火焰闪闪发亮，有些晃眼。不知什么时候，沉香代替了白檀木发出的香味，弥漫到了整个大厅。沉香是预先溶进到蜡烛里的。
茉莉没能抑制住心里的悸动。她曾私下骂皇帝是野兽，发誓再不见他。宫中一别就是十二年。即便是叔叔和侄女的关系，但这样长时间的不联系，总归让人觉得不快。茉莉叹了一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这时，她听到了有些熟悉的、绢靴轻轻摩擦地板的声音。
"是他。"
睁开眼时，皇帝已出现在门口。全体跪下。茉莉慢了一点 ，独自立在那里。她和玄宗目光相对。皇帝胡子、眉毛都白了，两颊下垂。他没有认出茉莉来。
"他已经上了年纪。"茉莉低声说着，跪了下去，心里的不安加剧了。
热情充满了玄宗开元之治的后半期。茉莉那婀娜的身姿本该是这热情中的一部分。在弟兄中，玄宗最喜爱岐王，也是开元之治派政治家的有力支持者。玄宗的女儿是年轻政治家们追逐的偶像。虽然时隔十二年，但皇帝没能一眼认出侄女，这恐怕不是一个好开端。
皇帝身后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清逸艳丽的玫瑰色衣服，身上散发着香味。
茉莉抬起头，注视着她。杨贵妃轻轻拖着衣服，目不斜视，但却朝众人给以同样的微笑。她踏着皇帝落在"霍斯卢之春"上的影子，朝龙座走去。玫瑰色的衣服是扬州风格，胸部和肩部开口较大，露出丰腴的胸脯和白皙的肌肤，在灯火照耀下，犹如水灵灵的白桃一样散发着光泽。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55节：十、元宵夜深沉(2)
大厅里满是窃窃私语和赞叹声。
皇帝和贵妃刚坐下，众人便就排好队，准备拜见。首先是皇太子李亨和太妃上前，祝贺皇上在位期间举国繁荣和太平。
按照顺序，不一会儿茉莉来到了皇帝面前。
"非常想念圣上！我是岐王之女茉莉，恭祝陛下心情舒畅、快乐。"
茉莉的声音微微发抖，玄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浮现出阴沉的表情。茉莉呼吸都快停止了，但还是竭力打起精神，以无比的怀念和亲情看着皇帝。但玄宗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显示出一种立即就要命令宦官用马蹄踩死这个女人的目光。
玄宗希望被人看作是一个公正的皇帝。但他一旦为个人的愤怒所控制时，便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酷来。很久以前，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玄宗邀请周边诸国使节来参加宴会。操办宴会的礼部某官尽心尽力，结果宴会办得很出色，玄宗心中大悦。这位官吏希望高升，请求皇帝的亲信转达自己的想法。
"知道了，你马上告诉他，要他明天到玄武门来。"
亲信把这话转告给了这位官吏，此官大为高兴。而就在同时，皇帝则向守卫玄武门的近三卫兵下达了命令，"如果此官来了，就用马踩死他"，并禁止传话人再进宫。
玄宗的这种做法让人惊愕，从而产生敬畏。
请求皇帝息怒吧！茉莉一边向天祈祷，一边注视着玄宗的眼睛。眼角不由得湿润了。
"是茉莉吗？多久没音信了？"
声音有些像父亲岐王。
"对不住陛下。"
茉莉抑制着，不敢放声大哭，顺势跪下来。玄宗伸过手，茉莉双手捧住，手背上竟有无数的褐色雀斑，已是老人的手了。
茉莉捧着玄宗的手也就两三秒的时间，但她还是从那颤抖、微热和气味中准确地感到了皇帝气力的衰微。那并不是单纯的肉体上的衰弱，而是决断能力退化了的独裁者的腐臭。
茉莉又跪在了杨贵妃的面前。
"贵妃殿下，问候迟了。在失去夫君后的服丧期间，我一点外出的力气都没有。"
"也还包括我的缘故吧？"
贵妃说着，用小扇子遮着嘴，微微笑着。茉莉对贵妃的天真和直率感到有些吃惊，不由得重新打量她。
"怎么又突然心情一变，决定走出来呢？"
四周的人屏住呼吸，听着两人的对话。
"父亲命令的。父亲在我的梦中责备我性情倔强。"
"是岐王吗？"
玄宗探过身子。
"父亲还吩咐我，代他问候陛下和贵妃。"
茉莉是突然想到搬出父亲来的。做梦自然是假话，但说的话却是真心的。贵妃向茉莉伸出了手。
在队伍后面看着这一切的朝衡，不由得陷入了一种绝望。
他的绝望如同茉莉捧着玄宗的手时所嗅到的腐臭味一样。从茉莉为拜见皇帝而走到前面的那一刻起，朝衡就一直观察着玄宗目光的变化。
认出茉莉时，玄宗开始是不快的表情，随后慢慢变得温和起来，最后涌出了想念侄女的亲情。但变化也仅此而已，皇帝眼中也许再也释放不出对统治和政治充满热情的光芒来。
一个衰亡下去的老人，一味地迎合着一个处在最佳年龄的女人。历代皇帝中有过这样的事吗？
皇帝可以愚昧，但不可以恋爱！后宫粉黛三千，可随意享受，一个换一个地宠爱。也可以把她们当礼物一样地送给臣子，像羊一样地宰割，但唯独不能落入情网。
玄宗想的只是在余生中，把一切都给予杨贵妃。他可能就是为了这场恋爱而死死抓住皇位的吧？对于杨国忠来说，这是最理想的。
朝衡来到皇帝面前。关于日本遣唐使，玄宗问了几句。同往常一样，照例指示说，要尽量考虑给清河等人所能给予的名誉官位。突然，玄宗压低声音问道：
"茉莉来这里，朝衡，是你的安排吧？"
朝衡没有作声，目光朝下。朝衡一阵冲动，真想抓住皇帝，摇着他的肩膀大声道："是的，陛下，请清醒过来吧！"但终究没有喊出。由于这一冲动，他的绝望反而加深了。
拜见结束后，桌子上摆上了果酒。元宵夜的晚宴上没有食物，只有薄酒。晚宴后众人将到被千万只灯笼照得如同白昼的大街上去。
"阿米那儿的那块于阗产的紫玉石，你们知道后来怎样了吗？"一位高官夫人神秘兮兮地打听着。
"我想把那块石头做成女儿出嫁时用的发钗。我每天都去找阿米，但他坚持说那是装饰店铺用的，无论如何也不卖给我。"
"我听说那块石头已经让一个叫刘小秋的女人买走，交给了梅花曲的工匠。"
"刘小秋！她是什么人？"
杨国忠在接受将军和大臣们问候的同时，也清楚地听到了刘小秋的名字。他低声对身边的袁木说："快到范阳了吧？"
在不远处，有一群男子围着高力士，他们正以沉重的语气议论着御史台吉温被捕和郑昂被杀一事。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6节：十、元宵夜深沉(3)
"被捕的吉温现在在哪里？"高力士不经意地问道。
"可能是京兆府的监狱吧。那地方最可怕，恐怕不能活着出来了。"
"朝廷官员也有不经过审判就被杀掉的吗？"
"迄今为止，还没有公平审判的先例呢。"
高力士叫住了正好从旁边走过的朝衡。
"秘书监，都在传说你把工作抛在一边，每天乘着大红马车，出入在北里和西市的剧场里。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朝衡一脸正经地答道。
"现在终于懂得玩耍的窍门了吧？"
"玩耍？吉温被捕的事你已知道了吧？卫尉卿还是很称职的。"
"刚刚得到消息，说是吉温的尸体浮在放生池里。掌握情报才是最重要的。"
朝衡离开府宅前，从储光羲的联络兵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他派了20名身强力壮的卫尉寺骑兵到储光羲那里，既命令他们协助调查，也有意保护储光羲。
"是紫禁队干的勾当！"
高力士发泄似的说道，四处张望，寻找着杨国忠和袁木的身影。当看到他们被一群妇人围着时，便要往那边去。
"骠骑大将军。"
朝衡迅速拉住了高力士的袖子。
"今后我肯定还有仰仗你的地方，届时请你多多关照啊……今晚是元宵节，怎么样？晚会结束后，把夫人交给女眷们，我们去南曲……"
朝衡双手围住嘴，凑到高力士的耳边。高力士的表情松缓了，眼睛也放出光来。
"像我这样的人也能享受吗？"
"当然。从某个地下秘密通道就可以到达那里。坐我的马车。"
朝衡拉着高力士的手，边发出轻轻的笑声，边往杨国忠那边走去。
"秘书监，你来得正好。我刚给女士们讲了在元旦朝贺仪式上，日本使节向新罗使节发难的事。"杨国忠向朝衡大声说。
"也就是说，这是日本又将向新罗开战的一个信号吧？"
"不！那只是摆空架子而已，他们会吃苦头的。"
"不，我倒是认为日本真的打算进攻新罗了。"
杨国忠完全是玩笑的口吻，但他投向朝衡的目光却截然相反。
"日本北上进攻新罗，而安禄山南下攻陷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