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唐朝那些事儿(第一部分)
第1节:主要人物介绍        
  主要人物介绍  
  朝衡--日本人阿倍仲麻吕。又名晁衡,作为遣唐使渡洋来到大唐,任大唐帝国秘书监、卫尉卿,深得玄宗信任,中国名字由玄宗所赐。  
  藤原真幸--第十一次遣唐大使的护卫,"广嗣之乱"主谋藤原广嗣之私生子。  
  安禄山--突厥人与粟特人的混血儿。兼任三地节度使,拥有强大的兵力。  
  袁木--紫禁卫队队长。  
  藤原清河--第十一次遣唐大使。  
  大伴古麻吕--第十一次遣唐副大使。  
  郭子仪--唐朝武将,朔方节度使。  
  哥舒翰--突厥人番将,唐军总司令。  
  颜真卿--平原太守。  
  吉备真备--第十一次遣唐副大使,长于计谋。  
  玄宗--大唐帝国第六代皇帝。  
  黄凯--《无声报》和沙漠商人会馆的老板。  
  高力士--宦官头目,内侍省长官。  
  高良--新罗王子的随从武官,藤原真幸的挚友。  
  精精儿--朝衡手下的密探。  
  白倩倩--杨华楼的歌女。  
  白飞飞--沙漠商人会馆的舞女,白倩倩的妹妹。  
  阿米--波斯宝石商。  
  包佶--秘书监室长,朝衡的心腹。  
  张鸠--《无声报》记者。  
  储光羲--御史台监察御史,朝衡的心腹。  
  杨贵妃--即杨太真,小字玉环。玄宗的贵妃,色艺俱佳,集玄宗三千宠爱于一身。  
  杨国忠--大唐帝国宰相,杨贵妃之堂兄。  
  李春--洛阳的漂亮青年女子,考取进士者。  
  李茉莉--玄宗的侄女,帮助朝衡的人。  
  刘小秋--袁木手下的女刺客。  
  李亨--原名李玙,大唐帝国皇太子,玄宗的第三子。  
  李岚--洛阳陪都政府秘书监,李春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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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序        
  序  
  皓月当空,海水飘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中顿时充满了海水的香味。37年前抵达的正是这片海岸,那时16岁。  
  初于此,今亦然。  
  彼岸自然是故国,但眼前无可奈何地隔着这片汪洋。  
  "一定要像一个年轻人那样重新生活一次!"他喃喃自语。  
  回首苍穹思奈良,三笠山上明月光。  
  和歌集《百人一首》里的这首著名和歌,据说是753年(天平胜宝五年),53岁的阿倍仲麻吕在离别故乡37年后,由大唐返回日本时,因怀念故国,在开船前吟唱的。  
  那年的前一年,按日本当时实权者大纳言藤原仲麻吕的意思,日本派出了遣唐使。其目的虽是邀请鉴真大师东渡,但主要目的还是要设法将阿倍仲麻吕带回国。  
  那次的遣唐使船队以藤原清河为大使,随行者有副大使吉备真备、大伴古麻吕等。  
  阿倍仲麻吕当时在玄宗皇帝统治的大唐帝国中任秘书监、卫尉卿等要职,改名朝衡。他曾多次提出回国,始终未获得恩准。这次皇帝命他护送藤原清河等人回国,自己的夙愿即将得以实现。  
  然愿望终于化为泡影。  
  遣唐使的回国船队由四艘组成。他乘坐的第一艘船,虽然顺利抵达冲绳,但不幸触礁,反而落到最后。后来又遭遇强大的东北季风,漂流到遥远的安南。  
  第二艘船上的鉴真、大伴古麻吕,第三艘船上的吉备真备等人都安全返回日本。同在一条船上的藤原清河大使和他,流浪在异国他乡。  
  17年后,到70岁去世为止,阿倍仲麻吕最终也未能再次踏上故土。  
  当我们如今再聚焦这段往事,吟诵那首"回首苍穹思奈良"的和歌时,或许会叹息本该是一首充满激情的归乡曲,却成了一首无可奈何的望乡歌。  
  身居异国,客死他乡的那种遗恨,以及眼前一片汪洋,汪洋之上的一轮明月……此情此景浑然一体,也许会使我们这些后人顿生恬静之感。然而,此时此刻倘若我们再虚心地吟诵一遍那首和歌的话,又会有怎么样的感觉呢?"回首苍穹思奈良,三笠山上明月光。"你还会觉得是一曲悲哀之歌吗?  
  格调舒展悠然,字里充满情趣,与其说是悲哀,倒不如说更多的是荡漾在诗人胸中的憧憬之情。不,这其中甚至还洋溢着爱的芬芳。  
  这里另有一段关于麒麟的故事。  
  麒麟这种灵兽在乱世之时躲进远离人烟的深山丛林中,只有当贤明君主在位时才出现。人们于是把太平盛世的梦想寄托在麒麟身上,期待它的出现。  
  公元前500年左右,也就是群雄争霸的春秋战国时期,有人在丛林中捕获到了麒麟。但没有人知道它就是麒麟,反而视之为不吉之物,将其杀害。孔子闻讯后赶到现场,泣不成声,曰:  
  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穷矣。  
  1200年后,玄宗皇帝为此特作五言诗一首,怀念孔子。  
  玄宗在位45年,前30年间天下太平,政通人和。之所以感怀麒麟,也许是有了末世将至之感。后来他倦于政治,溺爱杨贵妃,繁荣的帝国从此走向衰亡。  
  人们一般视麒为雄,视麟为雌。麒麟额生独角,鹿身、马蹄、牛尾,五彩之身,展翅翱翔。  
  这样的麒麟同样出现在日本的正仓院(注:位于奈良市。建成于公元8世纪中叶,收藏着大量的日本国家级文物。其中有一些来自于中国、朝鲜。)里。  
  正仓院所藏宝物中有一把华丽的七弦琴,名金银平文琴。琴身正面绘有仙人们在树下玩耍,孔雀、玉蝶四周飞舞的图案。背面绘有身披云彩的双龙,姿态鲜明,栩栩如生。  
  七弦琴早已没了琴弦和琴柱,人们自然无法听到琴声。但观其精巧的结构,我们似乎能感受到那美妙的声色。  
  正仓院里还精心收藏着以树下美人图而闻名的鸟毛立女屏风等的宝物,均为当时的光明皇太后献出,并一一记录在国宝簿中,来历清楚。唯独这把七弦琴的身世,在国宝簿中找不到相应的记载。从专门记录文物去向的相关文件中得知,原本记录在国宝簿上的这把七弦琴,于814年被人从国宝库中取走,3年后虽被送还,但却是一件赝品。  
  琴身内有"己亥之年季春造乍"的墨迹,而己亥年恰好是唐玄宗在位的开元二十三年,即公元735年。人们据此断定,那年,唐朝一个名叫季春的琴匠制作了这把七弦琴。但这把琴何时,又是如何传到日本来的,人们无从知晓。  
  前面说过,琴背绘有一幅双龙图。但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幅麒麟图。  
  我所说的麒麟出现在日本,指的就是这幅图。  
  后来我从史书中了解到,752年日本派出遣唐使,表面上的目的是要带回阿倍仲麻吕和鉴真,但更重要的目的是日本试图与大唐帝国进行政治上的重大交涉。担负此项使命的是藤原清河大使和副使吉备真备。  
  藤原清河时年34岁,是光明皇后的外甥、孝谦天皇的堂弟。他是大纳言藤原仲麻吕的得力助手,权倾天下,是过去的遣唐大使远不可比拟的钦差之臣。副手吉备真备是当时日本政府内屈指可数的、精通大唐的政治家。两人率领的是人数多达六百的大型外交使节团。  
  藤原清河身边跟随着一名年轻的卫士,名叫藤原真幸。他是因发动"广嗣之乱"而被斩首的藤原广嗣的私生子。关于这位年轻人的故事,史书上没有记载。不过,正是这位藤原真幸才使得"回首苍穹思奈良"成为了爱情之歌,琴上的双龙变成了麒麟。而身处在这种良缘与变化之中的就是阿倍仲麻吕,中国名字叫朝衡。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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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一、没有牡丹(1)        
  一、没有牡丹  
  年过二十还幻想联翩。这会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呢?  
  藤原真幸二十岁。  
  那天,他从甜美且伤感的梦中醒来时,带着酣睡后的快意,睡眼惺忪地突然问自己:"我这是在哪里?"  
  四周微暗,从屋缝里吹进阴冷的凉风,轻抚着青年细细的脖子和手腕。身体稍微动一下,袖子摩擦到身上的被子,啪啪地闪出青光。这种现象在奈良是没有的。  
  街上传来喧闹声。听得出那是卖东西的吆喝声,但不知到底是卖什么的。  
  破晓的日光透过窗户格子照进屋里。退色的窗帘上沾满了灰尘。不过,窗帘上的蔓草图案仍清晰可辨。鼓声,是报晓的鼓声。  
  "哎呀!我在洛阳。糟了,要迟到了!"  
  窗外闪过一个黑影,真幸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长剑,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没有穿戴呢。他吸口气,再吸一口,别无异样。环顾四周,想起来了:"这里是旅馆。"  
  空荡荡的房间里,角落放着自己的柳条包。这是离开奈良时妈妈给准备的,经过风吹雨打,裂开了好几处。  
  真幸梳理好睡乱的发髻,戴上头冠,穿上浅红色的上衣,配上白色的裤子,再穿上黑长靴,最后在皮带上佩好宝剑。俨然一副平城宫(注:710年日本迁都奈良后建成的宫殿。)大门卫士的装束。  
  啪!啪!门外传来悦耳的响声。随着对柳条包的回忆和这悦耳的声音,刚才的紧张顿时消失了。他顾不得理会便跑出了旅馆。  
  青年是昨天下午到洛阳的。皇城内专门接待外国使节团的迎宾馆--鸿胪客馆已有新罗使节团一行入住。除藤原清河大使、吉备真备副大使等要人外,使节团中的随从、留学生、留学僧等只得分散住在市内其他供外国人住的客馆里。  
  真幸声称自己是护卫,要求和大使住在一起,但遭到拒绝。鸿胪寺相当于如今的外交部。负责接待的官员告诉他,这里是皇城,我们警备森严。  
  日本遣唐使一行从扬州到洛阳,沿途遭遇了六次袭击,五人为此丧命。在京杭大运河与黄河交汇处的汴州,半夜上岸,不久就遭遇两名暴徒的袭击。不过,青年的敏捷和锋利的长剑获得了胜利。  
  "真幸,没事的,你去好好休息吧。明天一大早我带你去拜见皇帝,可别来晚了!"  
  听大使这么一说,真幸不再多言。他跟着带路的人出了皇城,来到这家旅馆。现在看来自己赶不上谒见皇帝的时间了。  
  "又要迟到了吗?"真幸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跑出了旅馆。在平成宫,他也时常因为迟到而挨训。  
  他是一个性格开朗又充满朝气的青年。离开日本半年来,尽管在海上和中国境内遭遇过各种各样的危险,他也曾感到害怕,但并不畏缩。虽然他没有宽大的肩膀和粗壮的胳膊,但自从到了大唐后,目光更加有神,身手更加敏捷,充满了力量。  
  出发前举行仪式,向春神祈祷旅途平安,光明皇太后也出席了。仪式上,大权在握的藤原仲麻吕特意走到真幸身旁,小声嘱咐说:  
  "保护好清河,为你父亲洗去罪名!"  
  这是绝不能让吉备真备听见的话。父亲藤原广嗣谋反的原因就在于僧人玄昉和吉备真备二人。  
  洛阳真冷啊!空气干燥,寒气逼人,刺骨一般。真幸咬着牙想道:"还怕冷不成?!"他无意识地又伸手握住剑柄。突然,他想起了刚才醒来时窗外闪过的黑影。  
  自踏上大陆,频频遭到盗贼、暴徒的袭击,已有五名同伴被害。他前后杀死了十个歹徒,那种感觉至今还留在手上。所以,一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的手便自然地伸向剑柄。  
  天气的寒冷还是分散了真幸的注意力。他未想到,在旅馆院子里的大榆树背后,有个人一直在盯着他。真幸走出旅馆,这个人也跟了出来。此人身穿蓝外褂,蓄着仁中胡。  
  真幸奔跑着。啪!啪!悦耳的响声又在他侧面的水渠上响起。他边跑边看,发现有人站在船头,手拿长杆敲打河面上的冰块,为小船凿开河道。  
  啪啪的响声让真幸更加清醒。但是,去皇城的路却想不起来了。  
  洛阳城有30万人口,东西长8公里,南北长8.5公里,四周是高5.3米的城墙。城南、城东各有城门三个,城北有两个,朝开夕闭。  
  洛阳的人口和面积大约是平城京的三倍。平城京没有城墙。  
  洛阳城内分成113个"坊",每个坊的四周都用坚固的土墙围起。清晨,城内敲响报晓的鼓声,各坊门随之打开,人们开始一天的生活。暮鼓敲响时,人们打点好手中的活计,各自回家。一天的鼓声共800下。鼓声结束后,还不回到坊里,仍在街上游荡的人会被抓走。  
  走出坊门,看着眼前宽阔的街道和车水马龙的繁荣景象,真幸惊呆了,分不清哪条路通往自己急着要去的皇宫。  
  记得昨天被带到旅馆时,看到皇宫正门前有条大河。走过河上的两座桥,其中的一座听说是"天津桥"。沿着河边走时,恰好太阳落山,暮鼓响起。  
  姑且先找到大河。就在东张西望时,真幸已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他拼命拨开人群挤了出来,却发现自己已站在一座石拱桥上。河也罢桥也罢,都比自己要找的小得多,而且根本看不到什么皇宫。  
  突然,有人在自己耳边说道:  
  "迷路了吧?"  
  "天津桥在哪里?"  
  他不假思索地问了路。  
  "沿着这条渠一直向前走就到了。"  
  蓝外褂、仁中胡的男子指着左边说。  
  "谢谢!"    
  真幸跑下拱桥,沿着男子所指的左边的水渠赶路。路上到处是人,有拉板车的生意人、挑担子的小贩等,他们把一条路塞得满满的,根本跑不快。  
  前面约20步左右的地方,从人群中突然冒出来一个瘦瘦的高个子青年。他身穿鲜艳的黄色上衣、蓝色长裤,手里提着青菜,快步向前走。真幸想着超过他。走到与他并肩时,回头看了一眼:"嘿,还是个孩子呀。"对方也用傲慢的目光回敬了他一眼。  
  水渠与另一条小河相汇。在十字形的交汇处,水流减缓。河上有四座小拱桥。先前那个男子说一定能看见天津桥的,可没有看见。  
  瘦高的青年追上真幸。与真幸肩并肩时,扭过头,脸上的表情分明说:"迷路了吧,乡巴佬?"  
  "哪个是天津桥?"  
  青年猛地大笑起来。真幸瞪了他一眼。  
  "好怪的中国话。你果然是日本人。"  
  "果然!什么意思?"  
  "刚才从后面看你时就有这种感觉。你真是第一次进城?哪有大清早就在这种地方闲逛的!"  
  青年发出朗朗的笑声。  
  "这个家伙!"  
  真幸条件反射似的双手握紧腰带,摇晃着肩膀向青年靠近一步。  
  "瞧,这样子一看就知道是日本人,怎么看也不像新罗人。"  
  "真啰嗦,新罗桥在哪边?"  
  "新罗桥?"  
  "说错了,不是什么新罗。我问的是天津桥。这四个桥中哪个是天津桥?"  
  "哪个都不是。"  
  "那,是那边吗?"真幸胡乱地指着左边说。  
  "不是。"  
  "那么,这边?"指了右边,又指自己的背后。  
  "都不是。"  
  青年舞着手中的大叶子蔬菜,转身从水渠的十字口轻快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里。真幸紧跟着追了上去。想到刚才那个仁中胡的男人,顿时一肚子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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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一、没有牡丹(2)        
  "那个家伙居然骗我,我不会放过他的。"  
  "我告诉你吧。下次别上当了。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在洛阳,谁的话你都不要信。"  
  "那你的话也不能信啰?"  
  两人放慢脚步,相互看着。  
  "我叫李春。"  
  "我叫藤原真幸。"  
  "跟我来吧。"  
  "我是说要去皇宫的那座桥!"  
  "我知道。遣唐使!"  
  真幸这时才从正面打量这个年轻人。他有多大岁数?是和我差不多呢,还是比我小一点呢?模样长得非常俊秀,这就是大唐副都的青年吗?  
  年轻人被他这么一瞧,低下了头。朝霞照在眼睫毛上,如露珠般晶莹透亮。  
  "遣唐使,老摆着这样威风的样子,肩膀不酸吗?这是在洛阳,你放松一点吧。"  
  "威风有什么不好?我是遣唐大使的护卫,今天早上我要保护大使去见皇帝。"  
  "什么!你要去早朝拜见皇帝?"说着,李春开始跑起来。"来不及了!要赶上的话,快跑吧!"  
  顺着小路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一条较宽的榆树林阴道上。  
  "不要跟在我后面跑,你要跑到前面去!看见前面那个大的石栏杆了吧?那就是天津桥。过桥再直走百步左右,就是皇宫正门。"  
  真幸听完,超过李春,头也不回地跑去。  
  "这下保住自己的位置了吧?"  
  真幸的身后传来李春的笑声。  
  真幸正要跑进正门,被金刚门神一样的卫兵挡住了。  
  "出入证!"  
  "哪来的什么证!我有急事,让我进去!"  
  "不行!不行!不行!"  
  "哪需要连说三个不行呢?一个就够了。我是日本国遣唐使藤原清河大使的护卫。让我进去!"  
  真幸是个急性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他忘记了这里是大唐帝国的副都洛阳府的大门。在负责保卫平城宫、政府要人的左兵卫府里,真幸是个出了名的倔强人。论弓剑武艺,他在奈良也是数一数二的。  
  奇怪的是,还以为是在奈良,一副奈良武士打扮的真幸,方才口中说出的竟然是中文。  
  金刚门神模样的大个头卫兵根本没把这个体格瘦小的日本毛小子放在眼里,连说了三个不行。真幸想吓唬对方,把手伸到剑柄上。  
  "真幸,住手!不能拔剑!"李春已经来到他身后。  
  "这不是李春吗?"卫兵高声说道。  
  "这个日本小子样子倒是挺威风的。要是不听劝的话……"  
  真幸手还握着剑柄。  
  "真幸,你要是拔出剑的话,事情就闹大了。幸亏他是我从小的朋友。"  
  在李春的帮助下,真幸进了正门。  
  "这是他第二回帮我了。"真幸喃喃自语,顺着皇宫里的大道朝应天门跑去。回头看了看,李春早已没了影子。  
  "连声谢谢都没说。"  
  已经来迟了。应天门早已关上了。真幸垂头丧气,用怨恨的目光望着眼前巨大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大铁门。他在门前走来走去,不住地叹气。  
  突然,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响声,铁门被慢慢地拉开。上千名官员按官位高低,戴着各种颜色的头冠,身着五颜六色的官服,在早朝结束后徐徐地走出来,宛如过节一般热闹。在人群的身后,中央宫殿宽大的琉璃瓦房顶就像重叠的裙子一样,层层地铺开。两旁的楼阁华丽精美,令人感叹。  
  真幸为眼前的情景而惊讶,呆呆地站着。  
  "已经结束了!"  
  突然有人抓住了真幸的胳膊。原来是大伴古麻吕副使。身旁还有戴着大红头冠,穿着礼服,仪表庄重的清河和真备、判官大伴御笠、高丽大山以及录事、翻译等人。  
  真备严厉的目光使真幸羞愧地低下了头。清河大使这时笑了笑,宽慰地说:"算了算了。从扬州到这里,真幸一路上勇敢坚强。这回就放过他吧。"  
  大使等官员一会儿还要出席鸿胪寺举行的欢迎午餐。清河给了真幸一些钱,让他自己去街上吃饭,彻底放松一下。  
  真幸高兴地离开了应天门。  
  可是,干什么去呢?去哪里呢?  
  真幸马上想到李春。他是来中国后碰到的第一位自报姓名的朋友。……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出正门时真幸看到了刚才的卫兵,亲热地走了过去。  
  "怎么,回去了?没赶上早朝吧?你是大使的卫兵,怎么搞的!"  
  "唉,今天失职了。我问你,李春住在哪里?"  
  卫兵指着街上热闹的那个方向说:"那边。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能把他家的地址随便告诉你。"  
  "什么?不告诉我!"  
  实际上卫兵刚才已经说出了淳风坊明月曲几个字,只是太快又含糊,真幸自然没听懂。见得不到地址,真幸指着眼前繁华的大街叫喊道:"知道了,不就是那边吗!"边说着,胳膊还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  
  这一叫喊加上动作,引得来往的行人都朝他看。每个人的脸都是土黄色的,卑贱的地位反而使他们盲目地自负。真幸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都是些异国人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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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一、没有牡丹(3)        
  真幸感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高高在上地盯着自己,格外敏锐。抬头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是个女的,正骑在马上,所以眼光是从上面投过来的。  
  真幸闻到了淡淡的香味,就是骑马人的身上传过来的。再看时,人和马都已转身,朝着天津桥方向奔驰而去。  
  对!想起了那种香味和身影。自打到了中国,一路上也听说过好几次,偷偷地看过好几次。  
  "我要去的就是这个方向。"真幸一边嘀咕着,一边追赶女人和马。  
  过了天津桥,真幸陷入到尘土飞扬、车来人往的漩涡中。眼下站着的这条大街是横贯洛阳南北的定鼎门街,宽100米,长4公里。  
  道路两旁都栽着两行树,一行是槐树,一行是榆树。透过起伏的树梢可以看见涂有金箔、朱漆的佛教寺院,高耸入云。沿着碎石铺成的人行道,两旁是青砖盖的三四层高的房子,大多是钱庄、华贵的波斯服装店以及出售金银、玉器、玛瑙、玻璃的珠宝店。  
  夹杂在人群里的真幸被周围这五花八门的店铺所吸引,早已忘记了马上的女人和香味。  
  他曾听过奈良的朋友羽栗翼、羽栗翔兄弟俩讲述中国的事。兄弟俩出生在中国,每次回忆起在中国时的生活总要描述洛阳的繁华。而自己现在就置身于这种繁华中,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  
  羽栗兄弟俩的父亲羽栗吉麻吕在716年随遣唐留学生阿倍仲麻吕来唐,与一个中国女人结婚,生下羽栗翼、羽栗翔两人。735年,羽栗吉麻吕带着两个孩子随第十次遣唐使回国,乘的就是吉备真备、僧人玄昉回国时的船。那年,哥哥16岁,弟弟10岁。长大后两人都当了朝廷里的大官,因为懂中国话而被委以重任。  
  真幸的家住在奈良的左京八条,与羽栗家相邻。兄弟俩都喜欢真幸,常对他讲起大唐的生活,并教他中国话。两人告诉他,到了洛阳一定要吃烤羊肉串和芝麻饼。虽然都是波斯人的食品,但好吃极了。洛阳可是个大地方,但长安比它还要大。  
  兄弟俩还写了一封信,托真幸转交给在长安的妈妈。  
  远处飘来了烤肉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从早晨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先吃饱肚子再说。想到这,真幸立刻跑到了第一个摊位前面。只见羊肉片用长长的铁丝穿着,上面撒上茴香、大蒜和辣椒粉,放到火上烤。  
  "这是羊肉串吗?"  
  "是的。"长着红胡子的男人回答说。他有一双凹陷进去的蓝眼睛。  
  "真香啊!"在奈良只有猪肉吃,所以真幸觉得格外的香。  
  "这是芝麻饼吧?你是波斯来的吗?"  
  "是啊。你是从哪里来的?"  
  真幸挥手朝着东方一指,说:"那边。要过大海。"  
  "我跟你的方向刚好相反,要穿过沙漠。"  
  李春的家究竟在哪一边呢?真幸在街上来回地走着。  
  走在中国的大街上,你如果打算深入两旁的小巷里去看看的话,那需要巨大的勇气。真幸还没有这样的勇气。眼前嘈杂的定鼎门就把真幸变成个乡巴佬,东张西望,走来走去。几个站在珠宝商店前,正议论着橱窗里的钗、发簪、镯子的妇人就此揶揄道:  
  "呀,不是刚才走过去的那个人吗?"  
  "是他!已经来回走了三次了。"  
  "可刚才的那个人好像更有劲,手里还提着个东西。"  
  真幸听到这话,转过头来。  
  "刚才那人手里提的是菜吧。"  
  是不是李春刚从这里走过?  
  "是啊!是提着个东西,裤裆里的!"  
  听到这,真幸慌忙跑开了。剑碰到了小腿。背后传来了阵阵笑声。  
  真可恶!反正问谁也不会说真话。我不去找李春了。  
  街头拐角处的公园里挤满了人,不时发出喝彩声。真幸信步走了过去。一个裸着上半身的波斯男子正在吞一把一米左右的长剑,围观者鼓掌叫好。另一个人群围成的圈里,三个回纥男子在做完长长的祈祷后,开始用小刀割断一头羊的咽喉。  
  真幸扭过头,朝着围在土墙前、呈半圆形的人群走去。从人们肩膀的缝隙中,真幸看着墙上挂着一块大的木板,上面写满了字。  
  木板旁边立着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从上到下有节奏地念着。  
  "迁都洛阳,一定成功!"  
  "新皇帝就要到来。"  
  男子念到"新"字时显然加重了语气。"新"字旁边还能清楚地看见草草擦过的×字痕迹。  
  "长安,北里名妓吴月娘出逃?"  
  "逆贼崔竞,预定今日在西市处决。"  
  "杨华楼歌妓白倩倩,女高音婉转依旧。"  
  "倭奴终于举旗投降。"  
  读到这里,男子收起棍子,插到胸前的口袋中,随即拿出夹在腋下的一大报纸。  
  "这是诸位期待已久的《无声报》,详细的内容都写在了上面。一百文一份,快来买吧!看倭奴举旗投降……"  
  真幸一步挤出人群,刚要抓住这个男子,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喊道:"来了!死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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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一、没有牡丹(4)        
  公园里围成圈的人呼地一下散开,直朝着大街跑出了。定鼎门大街上鼓乐齐鸣,一片欢呼声。  
  真幸走到挂在墙上的木板前,双手抓起水洼中冰雪融化后的泥水,将写着"倭奴举旗投降"的地方涂掉。  
  "是日本人吧?"  
  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戴黑帽,长长的白胡子一直垂到胸前的小个子老人。真幸瞪了他一眼。  
  "不要当真!……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嗯!好像在日本拣了一条命。你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痛苦。还是早些回去吧。"  
  老人敏锐地察觉到真幸的眼神。  
  "你的眼中刚才闪过一丝黑影,此乃乱世的预兆。明皇(玄宗)就快没落了。你瞧,这不写着吗?新皇帝要来了,他来自北方。这个国家要毁灭了,洛阳也会化为灰烬。"  
  "怎么会呢?我从不相信算命和预言。"  
  真幸吐出这句话后,就想离开。  
  "等等,你还没给钱。"  
  老人抓住真幸的袖子,伸出了一只手。  
  "我帮你算了命,可不能白算。给两百文钱吧,日本小弟。我算的可灵了。哎呀,来了!来了!瞧,这里写着的,在魏州被抓的崔竞押来游街了。今天要在西市砍头了。"  
  定鼎门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乐队走在前面,后面是护卫的马队。在马队中间,有一个戴着枷锁、关在马车笼子里的男子。人群中发出一阵骚乱声。  
  "砍头一般都是在冬天。比胡姬的歌舞还好看。过瘾得很,是吧,兄弟?"  
  "我不喜欢看这种事。"真幸脸色苍白。  
  "不能做一个只会瞎起哄的人。"  
  "事实上,我也花钱买噩梦。"  
  收了两百文钱的老人喃喃自语,然后拄着拐杖一摇一晃地消失在吵闹的人群中。  
  谋反者藤原广嗣也是被斩首的。真幸那年7岁。因为是私生子,加上广嗣当时被贬官到九州,所以真幸没见过父亲几次。父亲到底是什么样子,真幸脑子里很模糊。  
  平城京的刑场位于东市,离左京八条的真幸家并不远。公开处决罪犯也是一个节日,但那天,无论小伙伴们如何约他,真幸最终也没有去刑场。伙伴们后来都笑他,虽然剑法出色,但却不敢看死人的头。  
  刚才街边那个算命的老人,看了真幸的面相后说:"你好像是在日本拣来的一条命。"虽然不准,但也不离谱。藤原真幸正是出生在日本政治处于激烈变化的时代。当时,他的父亲藤原广嗣所发动的叛乱是奈良时期最大的政治事件之一,是继"壬申之乱"(注:公元672年发生的叛乱。叛乱者大海人皇子最终获胜,即位后称天武天皇。)后的又一次军事政变。  
  740年(天平十二年)8月,被贬官到太宰府的藤原广嗣上书天皇,奏曰:"民众备受疫病和饥饿的痛苦。之所以如此,主要是政治上的错误。而产生政治上错误的原因是因为天皇过于宠爱玄昉和吉备真备。所以恳请皇上将二人赶出朝廷,流放到外地,匡扶社稷。"  
  然而还不等圣武天皇就自己的上表作出答复,藤原广嗣迫不及待地率万余人马在筑紫举兵谋反,犯了天下之大逆。  
  真幸当时7岁,和母亲一起住在平城京的左京八条,过着平静的生活。真幸常去邻居羽栗翼、羽栗翔兄弟家玩。从大唐返回日本的兄弟俩,聪明伶俐,在朝廷也颇有名气。兄弟俩在家里就讲汉语。  
  真幸和母亲的生活是极其隐蔽的。除广嗣的亲友外,其他人一概不知。真幸第一次听到别人骂自己是叛逆之子时,已经13岁,父亲已去世多年。那时他苦练剑术,习武中被打败的那些朝廷小官就骂他。  
  "我是叛逆的儿子吗?"  
  母亲听了这话后,并不回答。她立刻去了隔壁的羽栗家,请阿翼想法将父亲的事情委婉地告诉儿子。  
  "说得尽量平淡一些。我只想他一生平安,不要有什么冲动。"  
  "什么是叛逆呀?"  
  "就是天花。"阿翼回答。  
  阳春时节,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真幸往水池里投石子;羽栗翔手持木剑,在水池对面正专心练着。  
  "我们国家过去与新罗、大唐打仗,最后被打败。听说大唐的大军会打进来,所以把首都从奈良搬到了近江。到了天平四年圣武皇帝的时候,也就是十五年前,我们又去攻打新罗,还是打败了。那以后不久,我从大唐回到日本,当时和吉备真备、玄昉同坐一条船。但是,非常喜欢我们哥俩的朝衡大人却没能得到大唐皇帝的恩准,不能一起回国。还有我的妈妈也……"  
  真幸看着水池,好一会没有说话。突然他抬起头来,对着水池那头的羽栗翔说:"我们很像啊。我没有爸爸,你们没有妈妈。我有妈妈,你们有爸爸。所以很像。对不对,阿翔?"  
  "但还是不一样。阿翔的妈妈在大唐。阿翔,你想妈妈吗?"  
  "真幸,别问了!"对真幸的这个问题,阿翔显得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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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一、没有牡丹(5)        
  "真幸,你听着!我们回国后的第二年……"这时,哥哥阿翼接过话来说。  
  "虽然我们与新罗有过两次战争,但两国之间还是继续互派使节。天平八年,新罗驱赶日本使节,后来发生了一件大事。被赶回来的日本大使觉得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回国途中,在对马那个地方就自杀了。副使、判官等其他人得了重病,最后终于回到了日本。朝廷上下很多人都要求攻打新罗,也就在这个时候……"  
  真幸的母亲悄悄推开后门。她担心儿子难以接受父亲的死因。  
  "这时就怎么啦?"  
  "就是那个叫天花的、可怕的传染病出现了。"  
  羽栗翼供职于国家最高机构太政宫,负责用汉文撰写朝廷公文,因此他能从保管的文件中读到当时的记录。由于他在大唐出生、长大,他的思想是比较自由的。在朝廷里,他也是少数几个能比较客观地评论政治的人。  
  "对,我也记得。路边死了很多人。"  
  "我们没有死是奇迹。你的爷爷也是得天花死的。你爷爷有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三。四个中有的任右大臣,有的是参议,个个都了不起。但后来都得天花死了。藤原家势力衰亡了,橘诸兄、吉备真备、玄昉等人就开始为所欲为。大家都说你父亲是武艺超群的好汉,不屈不挠,英勇善战。我也见过你父亲好几次。"  
  天花猖獗多年,无数百姓被夺去了生命,江山社稷也遭受了沉痛的打击。  
  广嗣被贬到九州,完全是吉备真备、玄昉等人在幕后操纵。他们早就将藤原家族中的这个耿直的骁将视为眼中钉。如果不是天花的话,藤原四子政权不会崩溃,广嗣也不会被贬到九州,最终也不会举兵造反。  
  圣武天皇得知广嗣举兵谋反的消息时,顿时惊慌失措。  
  "朕有事,正打算去关东逗留一段时期。并不是因为这种情况才走的。各位将军,听到这些,你们不能惊慌。"  
  天皇留下这个莫名其妙的圣旨,便逃离了平城京。  
  广嗣率领的起义大军与中央政府派出的17000人的军队对峙于关门海峡。经过9月24日和10月9日两次激战,起义军大败。战败的原因之一在于多胡古麻吕指挥的第三军没按计划前来会战。  
  广嗣踏上逃亡之路,从肥前国松浦郡值嘉岛乘船往西逃,借着东风,四天后,看见了贪罗岛(济州岛)。但由于风大浪急,小船始终无法靠岸。漂流了一昼夜后,谁知突然刮起了西风,广嗣又被连船带人一起吹回九州。广嗣手提驿铃,仰望苍天大喊道:  
  "我是大忠臣啊!老天爷为什么要抛弃我呀!"  
  说完便跳进了大海。风浪越来越大,最后又把他吹到了值嘉岛。10月23号被官府抓获,11月1日就地斩首。时年26岁。  
  接着是对与叛乱有关人的惩罚。弟弟纲手等26人被判处死刑;5人被废除官职,没收一切家产,沦为奴隶。弟弟良继、田麻吕等47人被流放,32人被关进监狱,177人遭杖刑。儿子真幸最终没有押上公堂,躲过一劫,与母亲死里逃生。  
  从对广嗣之乱的惩处来看,隔海相望的唐律比日本律要严酷得多,而且株连的范围更广,妇女、孩子都包括在惩处的对象中。  
  如果广嗣之乱发生在大唐的话,真幸母子会因此受株连,家产没收,贬为庶民。他在洛阳算命时,老人说:"你在日本好像是拣来的一条命。"指的大概就是这个吧。算得基本准确。  
  因广嗣之乱而逃离平城京的圣武天皇在外流亡5年,最终身患重病,失去了政治欲望,实权落入光明皇后的手中。失去圣武天皇的支持,吉备真备、玄昉等一批宠臣也纷纷下台。广嗣的堂弟、其父亲同样也死于天花的藤原仲麻吕,作为律令贵族的代表登上政治舞台。  
  玄昉被剥夺了一切敕封,被贬到筑紫,最后死于该地。据说那是广嗣的冤魂作祟。吉备真备先被贬到筑前,后再被贬到肥前。肥前国松浦郡就是广嗣被斩首的地方。  
  真幸长大成人,入大学寮学习。但他整日沉湎剑术,荒废学业,还时常纠缠宫女。17岁那年,因平素行为不端被大学寮开除。经过反省,他当了大舍人(注:侍奉于皇族、贵族的下级官吏。),更加苦练武艺。翌年,从羽栗兄弟那里听到朝廷有派遣遣唐使的计划,立刻来了精神,央求羽栗兄弟教他汉语。他的心中始终藏着一个疑问:父亲广嗣往西,企图逃亡新罗。阿翼是这样说的。但父亲当时是不是还想更往西逃去呢?  
  决定真幸作为遣唐使一员,担任大使护卫时,真幸曾担心母亲会反对,但他听到了意外的回答:  
  "我本来就想让你一生太平,哪怕死在那个国家也行。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你的父亲也曾想去大唐。"    
  羽栗兄弟俩托真幸转交两封信。一封是父亲吉麻吕给朝衡的,也就是阿倍仲麻吕。  
  "还有一封是给我们妈妈的。地址是长安光福坊金鱼曲。如果母亲还健在的话……"话语哽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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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一、没有牡丹(6)        
  751年11月末,在肥前国,日日受尽广嗣冤魂折磨的吉备真备突然接到圣旨,天皇令他立刻率遣唐使出海。当时离出发只剩下4个月的时间。  
  在《万叶集》第八卷春季相闻篇中收有真幸父亲藤原广嗣作的和歌。  
  藤原朝臣广嗣樱花赠少女歌一首  
  此花好,一朵含千言,莫使花谢早。  
  少女和一首  
  此花娇,花瓣有万语,日日枝头俏。  
  这里的少女是谁,无人知晓。真幸猜想是母亲年轻的时候。  
  虽说是外交官旅舍,但住满了来自边疆和外国的商人。真幸如同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佬一样,在热闹的地方挤来挤去,整整看了大半天,疲惫不堪。刚回到旅舍,就被一个北边来的、长着酒糟鼻子的毛皮商人拉去喝酒。寒冷的饭馆里,冷清清地几乎看不到店小二。两人喝着烈性的、水一般透明的黍酒,但喉咙烧得发烫。  
  "我们突厥的马,一口气可以跑到陕州。也有的跑到潼关。但没有能跑到长安的。你从哪里来的?哪里?日本?在什么地方?……我们突厥有个叫安禄山的人,你听说过吗?他生下来的时候,帐篷里突然闪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野兽一起鸣叫。节度使听到这个消息,下令杀死这个婴儿。但大家都把他藏起来,没有让官兵把他抓走。就是这个安禄山,他妈是个女巫,他没有父亲。没有男人,他妈也能生孩子。他现在是北边的大王。"  
  听着皮商的话,真幸觉得很希奇。加上他又喝醉了酒,最后终于趴在了桌子上。  
  也就在同一时刻,藤原清河大使和两名副使吉备真备和大伴古麻吕,在皇城内鸿胪客馆的客厅里,倚着红木椅子,正品尝着美酒佳肴。透过蜡烛光,黑色的夜光杯宛如天上的月亮一般耀眼。珍贵的白葡萄酒是鸿胪寺送来的慰劳品。  
  "鸿胪寺送来的酒吗?真是佳酿啊。老早就想来参加它的竣工仪式了。"  
  在唐朝,当时许多带"寺"的地方实际上是朝廷的机构。鸿胪寺相当于现在的外交部,大理寺是司法部。古麻吕所说的"寺"字,一语双关。就在他们踏上遣唐之路的十天后,日本举行了隆重的东大寺竣工典礼。  
  虽然是初次喝到这种葡萄酒,但清河立刻就喜欢上了。这酒入口酸甜,又带给人略微的醉意,大大地缓和了刺骨般的寒意。  
  "明年元旦的朝贺,皇帝幸行,将在洛阳举行。新罗人真是这样说的吗?"  
  对这位年轻大使的问题,58岁的吉备真备闭着眼点点头,算是答复。  
  元旦朝贺的事是在他们一行到了洛阳,今天早上参加朝拜时才提起的。  
  原来,朝拜结束后,在含元殿的阳台上,老友何建国走来与真备寒暄。真备过去留学大唐时,在长安的国子监与何是同学。何现任户部侍郎,掌管着洛阳政府的财政。  
  久违的两人正站在那里交谈,新罗使节一行从旁边穿过,大使金东益微笑地看着真备,并走了过来。他也是国子监的同学。等到何离开后,金东益贴近真备的耳边,悄悄地说道:  
  "你听说没有,元旦朝贺的事?"  
  "没有啊。元旦大礼有什么变化吗?"  
  "消息还不确切,但听说可能在洛阳举行。"  
  元旦朝贺,或者元旦大礼,是大唐年初最重要的仪式。会场设在长安大明宫的含元殿,上万名的中央政府官员、地方代表、周边各民族代表整齐地排列着。册封国自不必说,连外国的使节也必须参加朝贺。皇帝端坐在宏伟壮丽的含元殿最里,高高在上。  
  为了能赶上这次元旦大礼,日本遣唐使夜以继日地赶往长安,但现在听说可能会改在洛阳。  
  "我也是刚听说这事。元旦大礼,皇帝当然要来洛阳,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洛阳了。"  
  "不,我看还没有。现在的长安,由于宰相李林甫突然死去,以他的政敌杨国忠为首的一班人刚上台,非常混乱。杨国忠把李林甫过去的罪行一一揭露出来,目的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清除前宰相在朝廷的剩余势力,说不定还会挖开坟墓,暴尸三日。政权的交接总是伴着血腥。再加上关中今年春季大旱,秋季洪水,百姓的温饱都难以解决。皇帝皇妃都不愿留在长安。嘘,有人来了!"  
  新罗大使急匆匆地走过去。  
  这时,古麻吕突然大声地说:"上次也是这样。"一仰脖子,把杯中的酒喝了个干净。  
  "二十年前我随遣唐使来时,恰好也碰到东都迁幸。为了能赶上元旦朝贺,我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好不容易赶到了长安,却因为朝廷围绕着迁幸争执不休,元旦朝贺也中止了。尚未晋谒皇帝,朝廷早已悄悄地搬到了洛阳。得知此信后,我们又急忙转往洛阳。到了洛阳后,等了很长时间,最终也没能见到皇帝。递交国书已是到洛阳三个月之后的事情。牡丹都盛开了。当时关中也是遭遇大旱,朝廷只好搬迁到物产丰富的洛阳。现在的情形的确很像那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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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一、没有牡丹(7)        
  古麻吕吹嘘着自己的经历,嘴里不停地唠叨着"现在的情形的确很像当时",仿佛皇帝已经来到了洛阳,独自陶醉着。  
  "吉备君,你还记得吧?你也就是那次乘遣唐使船,和我们一起回国的。阿倍君却未能回去。"  
  734年(开元二十二)一月二十六日,唐玄宗东迁,直到后年的十月止,总共一年零九个月,唐朝的政治中心安置在了洛阳。那次是第九次遣唐使,大使是多治比广成。大伴古麻吕当时33岁,是作为短期留学的还学生(注:指短期留学大唐的学生)随团来到中国的。  
  洛阳是一座富饶的城市。通过大运河,全国各地的物资集中在此。城内修建好几个储备物资的巨型地下仓库。  
  作为陪都,洛阳城基本上是仿造长安建造的。虽然宫城、皇宫的规模稍小,但具备相同的功能。三省六部、九寺等朝廷官僚机构一应俱全。不过,终归是个仿造的都城,其官吏的官位、权力都要低长安一等,实际上是个闲职。  
  正因如此,洛阳官吏的言行一旦带有政治色彩,大多被视为无事生非,甚至被视为一种阴谋。同是这个洛阳,时隔20年后,朝廷会再度搬迁于此吗?  
  "吉备先生,这件事情你向中方证实过吗?"  
  吉备回答说没有,然后便是一副极不愉快的表情。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股无形的力量重重地压在心头。  
  清河对这个狷介老成的真备也捉摸不透,内心暗想难以对付。从年龄来看,两人如父子一般悬殊。清河和古麻吕出生大贵族。真备原姓下道,出生于吉备地方的一个小家族,父亲是当地的一名衙门小吏。他通过自己在大唐所学到的知识和天生的才能,官至从四位。为此他到底付出了多少艰辛,如今除了在奈良已故的玄昉之外,无人知晓。而且他现在正遭到藤原仲麻吕的排斥,官位降至肥前太守。  
  对于临时增派吉备真备做自己的副手,堂兄藤原仲麻吕向自己说明了缘由,自己并没有什么不满。反过来,自己还想依靠他的见识和才能完成任务。但是,离开日本已有8个多月,吉备一次也没有对自己敞开过胸怀。  
  吉备保持沉默。清河不得不开口说话。  
  "如果迁都洛阳属实的话,那我们就在此坐守以待,正好也可以喘口气。不用说,阿倍仲麻吕君也会到洛阳来的吧?"  
  听到清河的这番话,吉备用冷淡的口吻说道:  
  "藤原君,过去是阿倍,但现在已不是了。虽然是日本人,但现在也不是了。我们应该叫他的中国名字朝衡。此事虽小,但非同一般。"  
  清河坦率地点头说是。  
  "不过,吉备大人。你对新宰相杨国忠这个人熟悉吗?你当时在中国的时候,与他是否有交往?"  
  "完全不知道。"吉备回答干脆。  
  "只听说是杨贵妃的堂兄,还是从堂兄。"  
  长颈壶中的葡萄酒已经空了。古麻吕拿起壶来摇了摇,一副还想喝的样子。  
  "很想知道杨国忠这个人的大致情况,哪怕只是他对日本的看法。"  
  古麻吕打了个哈欠,说:  
  "晚上这么冷。我先去睡了。"  
  古麻吕走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卧室,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  
  远处传来了歌声、笑声,一定是新罗使节一行人在饮酒狂欢。  
  "不过,虽然我们事先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有想到大唐与新罗的关系如此密切。今天早上的参拜上我就有所感觉。相比之下,对我们的态度就冷淡多了。中午的宴会上,鸿胪卿只对我们讲了几句客套话后就匆匆走开。这些都让我感到我们这次与大唐的交涉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不管怎样,新罗……"  
  "嘘--" 吉备竖起手指,示意清河不要再说下去。他那略带疲惫的、蜡黄的脸上,更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吉备暗想,这里终究是他国的鸿胪客馆,隔墙有耳,不得不防。  
  被堵住嘴的清河在心中继续说道:  
  "新罗在逐步扩大军备。大纳言殿下已经拿定主意,打败新罗,结束两国间多年来的对立关系,把日本建设成与大唐并肩的帝国。"  
  问题在于何时、如何进行这一计划。其中的关键还在于大唐的态度。从新罗受大唐册封这一关系来看,一旦我们进攻新罗,大唐会马上出兵。说不定还会直接攻打日本。  
  我们这次来的目的除了将阿倍君也就是朝衡带回日本外,还要弄清大唐的态度。可能的话,通过朝衡的斡旋,与大唐签订密约,对我们进攻新罗视而不见,不派兵增援。  
  不知不觉中已经敲过暮鼓。清河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说:  
  "也不知真幸这小子是不是回旅舍睡觉了。"  
  真幸还趴在旅舍食堂的桌子上酣睡。但就在暮鼓敲完最后一下的时候,真幸突然睁开了双眼。来灭灯关门的店小二将他赶出了食堂。寒意刺激着酒醒后的身体,真幸颤抖地回到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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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一、没有牡丹(8)        
  打算换衣服睡觉时,发现自己口袋中的唐币没有了。那是清河大人给自己的。是自己掉了呢,还是被偷了?最先是付钱给那个烧烤的波斯人,然后给算命的老人两百文,应该还剩有三千五百。  
  刚才的那个突厥男子好奇怪。他讲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但只有安禄山这个名字清楚地留在了自己的记忆里。  
  "安禄山。反正就是强盗的头目。"  
  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的这一天,从早上起床时开始回忆,真幸的情绪慢慢地沉重起来。尤其是早上自己迟到后,吉备真备投来的那严厉、责难的目光。……父亲的死敌……但他的确了不起!真幸下意识地说。不论是法律还是军事知识,在奈良还没有人可以超过他。  
  据羽栗翼说,在大唐有一个比吉备真备优秀得多的人,他叫阿倍仲麻吕,中国名字叫朝衡。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马上到长安就能见到了。  
  真幸顿时一阵激动。  
  阵阵困意袭来,真幸再次想起那个马上的女人。她到底是谁?是在梦里见过她,还是上次黑夜的袭击中,借助微弱的烛光见过她,现在全然想不起了。  
  这个女人身着银色衬衣,下穿波斯人的那种深蓝色长裤,再披一件带斗篷的无袖外套,一身男子装扮。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真幸弯曲着身体,把棉被往上拉了拉。  
  或许是敌人。那也没关系。  
  真幸不能忘记从马上飘来的阵阵芳香。这时眼前突然闪出在奈良分手的那个宫女,她现在很可能连孩子都有了。香味更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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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二、被困洛阳(1)        
  二、被困洛阳  
  鸿胪客馆的石板地庭院里,不时吹来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刮来一团团柳叶,风吹得柳叶直打转。  
  客厅里今天开始送来了火炉,生上了火。真幸值班,从刚才开始一直照看着火炉,往炉里添柴。  
  大使清河、真备、古麻吕都聚在了这里,个个表情沉重。话题当然还是迁幸,也就是皇帝来洛阳的事。  
  真备是在前天从故交新罗大使那里听说这事的。如果真要迁幸的话,洛阳政府也会因为各种准备而忙得团团转。但昨天今天和往常一样,平静地处理着日常事务,丝毫看不出迁幸的迹象。清河大使也若无其事地分别向鸿胪寺头目、其他官员打探过此事,但对方的回答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含糊其辞,而且还回以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对是否该去长安,鸿胪寺的官员也只是说暂时不要动,等待确切的消息。  
  "要说迁幸的话,这恐怕是数十年才会有的大事。这涉及国家安全,即便是在政府内部,恐怕也只有最上层的几个人暗中执行。肯定是这样的。"  
  清河慢慢地呷口茶,一副苦涩不堪的样子。然后又抬起头来问:"吉备君,那天之后,又和新罗大使接触过吗?"  
  吉备摇摇头,默默地站起身来,双臂挽在胸前,走到窗户旁边。清河继续说:"新罗与大唐关系密切,他们应该能早些获得可靠消息,但新罗一行却没有离开洛阳的迹象。也就是说皇帝说不定会来洛阳。"  
  话是这样说,可清河还是焦急。因不能获得确切消息而焦急。在最为重要的元旦朝贺的时候,只有来自敌对国新罗的消息;而真幸从街上听来的消息,说什么我们打着白旗来了。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是否可以充耳不闻呢?  
  "今天已经是十二月十二号了吗?离元旦还有十九天,如果不迁幸的话,不管我们怎样赶路,带着这么多朝贡的礼物,至少也需要十四五天吧?"  
  是离开洛阳,还是在洛阳等待,必须尽快决定。如果没能参加元旦朝贺的话……将会丢官免职。清河焦躁不安,一连喝下好几杯苦茶。  
  "唉,真是急死人!到底是长安还是洛阳?吉备君,你有什么办法吗?"古麻吕哆嗦着湿湿的厚嘴唇问道。  
  "咦,小鸟在吵架。"吉备看着窗外,喃喃自语。  
  他刚才就一直看着檐端附近飞来飞去的两只灰色小鸟,相互啄来啄去。他脑子一直在转着:新罗大使金东益,过去在长安的国子监一起学习时,他是一个豪放、磊落、耿直的汉子。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年了,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国家,步入政界,成了政治家,一直以玩权术耍诡计为职业。他为什么故意向我透露迁幸的消息呢……  
  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清河说:"最可靠的就是朝衡大人了。但他却远在长安。"  
  这时,正在用火钳翻动火炉的真幸听清河这么一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朝衡大人就在洛阳。"  
  "什么!朝衡在洛阳?真幸,你说什么?"  
  古麻吕瞪大了眼睛,真幸也为自己不假思索便随口而出感到吃惊,再一听古麻吕那带有怒气的追问,便语无伦次起来。  
  "为什么?你说说看。"清河鼓励这位胆怯的年轻人。  
  "我也不十分清楚,只是听说洛阳政府与长安的中央政府机构完全一样,只是没有皇帝。所以我想,长安有秘书监、卫尉卿的话,那洛阳也有……"  
  "所以呢?"  
  为打断古麻吕的话,清河点点头说。  
  "是吗,真幸可真是看到点子上了。洛阳政府的秘书监、卫尉卿就和朝衡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此人肯定是朝衡能影响到的人。是这样吧?"  
  真幸精神一振,点点头。  
  真备离开窗前,说:"我马上就去秘书省,拜访他们的长官。是的,按惯例,陪都政府各机构头头的人事安排,的确都是由中央政府各相应机构的头决定的。真幸你并没有在大街上瞎溜达呀!"  
  吉备直接对真幸说话,从奈良出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真幸感到一阵茫然,这并不是因为自己逛了大街,而是多亏了奈良羽栗兄弟俩灌输的知识。  
  真备匆忙地徒步去了秘书省。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真备回来了。  
  "他们要我去秘书省长官的府上。"  
  秘书省兼备有国家图书馆和中央情报局的功能。这天,秘书监,也就是秘书省长官刚好休息,真备说明来意后,秘书省少监(副官)立即差人去长官府上,询问长官意思,答复说要日本使者马上去。长官名叫李岚。  
  慌忙换上礼服,准备好礼品等着。不一会,两名来迎接的使者就到了。庭院里停着漆成黑色的四匹马拉的大马车,左右各立着五名随从。真幸也作为护卫同行。  
  清河他们乘坐的马车漫步通过了皇城正门,真幸同秘书省的随从们一起在马车侧面小跑地跟着。  
  来到天津桥时,马车里响起了清河的声音:"这风真冷啊。瞧,洛水都结冰了。"  
  紧靠在车边的真幸听到这话,不禁打了个冷战。突然,他涨红着脸向前面跑去。  
  "终于找到你了。你这个蠢货想耍我?"  
  "怎么了?喂,你跑到哪里去?"  
  清河吃了一惊,叫喊道。  
  "对不起,我要离开一下。我要去找那个家伙算账!站住,你这个骗子!"  
  真幸快步跑过天津桥,向左一拐,在洛水河堤上跑着。前面那个穿蓝外褂的男子,发现真幸追过来,慌忙逃跑。拐过一座小庙,两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大概是钱什么被偷了吧。"  
  "不知道。还是老样子,好像在洛阳已交上了骗子。"  
  "那肯定是个女的吧。那小子动作还真快!"  
  听了古麻吕的话,清河苦笑了一下。怕冷的他将头从车窗外缩了回来。  
  穿蓝衣的人跑得很快,但真幸也没输给他。大街上,小巷里,行人都停了下来,以为出了什么事,看着两人追来追去。  
  "那个样子,是哪个国家的人啊?"  
  "可能是新罗或者是渤海吧。"  
  "快跑啊!到那边向右一拐就抓不到了。"  
  "别上当!那边是死路。往这边!"  
  "是杀父的仇人还是奸夫?"  
  洛阳到处是水沟。真幸最后追到了那条他熟悉的、柳枝垂落在水中的水沟旁,猛地把脚伸到对方的双股间,那人一个跟头摔倒了。真幸立即骑在他身上。  
  就在真幸骑上的一瞬间,男子像绷紧了的弹簧似的,猛地掀开真幸,翻过来,站起身,敏捷地转到了真幸的身后。真幸立即将身上佩戴着的剑用力朝后面顶去。鞘尖正好戳到正要从背后扑过来的男子的下腹部,对方发出一阵哀叫声。  
  真幸一把揪住那个男子的衣领。  
  "你这个骗子,真会骗人!你把我当乡下人,你错了,我是从日本首都来的。如果洛阳人都是骗子的话,我就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们。好了,拔剑!你也算得上是个武行出生的人吧?"  
  真幸松开男子的衣领,立即退后几步,将手搭在剑上。  
  "小日本!我一开始就知道,所以才骗你。"  
  "什么!"  
  "喂!"  
  背后传来一声喊叫,随即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真幸的肩膀。  
  "喂,高良,你来得正好。这个家伙就是那个小日本,你好好教训他一下。"  
  由于生气,真幸反应有些迟钝。虽然从背后遭到突然袭击,但从抓住肩膀的手的力道来看,真幸知道此人非同小可。  
  "金巴,你小子还在洛阳穷逛啊!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快走!这个日本人可是真的急了。"    
  听到两人的名字,真幸这才知道他们是新罗人。真幸自以为是地想:如果在这里输了,自己可就重蹈白村江之败的覆辙了,浑身顿时不由得一阵哆嗦。  
  "你们原来是新罗人呀!"  
  "高良,快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金巴鼓动着。随即转过身,兔子一般地溜走了。  
  真幸终于挣脱了高良的手,把他当作自己的敌人,怒视着他。  
  "拔出来,拔出剑来!怕死的新罗人!"  
  高良长着一脸的络腮胡。他忧郁地皱着眉头,一动不动。  
  为了激怒对手,真幸手握剑柄,收回左脚作为支撑,大步迈出了右脚,这一动作足够引发对方的防守意识。果然,高良咂咂嘴,随即拔出了剑。真幸暗自叫了声好,也随即拔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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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二、被困洛阳(2)        
  "来吧,新罗骗子。讨伐新罗就从你小子开始!"  
  "我不知道那个家伙撒了什么谎,但被骗的人活该!"  
  两人相互靠近,剑刃相碰。  
  真幸憋足了劲,一步也不打算后退。  
  对方顶不住,往后斜退了一步。就在这呼吸急促的一瞬间,真幸一下乱了方寸。说时迟,那时快,对手敏捷地将剑一收一击,剑头刺中了真幸的肩膀。  
  恼怒的真幸挥剑划了个半圆,就在对方再次攻过来时,他一边拨开对方的剑,一边右脚向前大跨一步。但是,焦急却使他双手微微发抖,从高良的脸侧刺了个空。  
  两人都往后一跳,拉开距离又摆出了决斗的架势。很多人围观。  
  "好像是新罗和日本的决斗。"  
  "哦,那好看!最好是决出个胜负来,我们有好戏看啦!"  
  "哟!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嘛!"  
  高良突然收回了剑,说:"替别人打仗,我不干!喂,你肩膀出血了!"  
  在真幸看来,血只能是从敌人身上流出来的东西,自己怎么会流血呢?但现在血就从肩膀上渗出来。真幸晕乎起来,简直就同女人看到血一样。  
  "你这算什么?来呀!这样突然收回剑,胆小鬼!新罗骗子!"  
  "笨蛋,大笨蛋!你这个日本蠢猪!你还不知道你们被一个更大的谎言骗着呢。活该!"  
  "你才是大骗子,大笨蛋!别打嘴仗了,看剑!"  
  真幸已不管对方拔剑不拔剑了,不顾一切地就要刺过去。  
  "哟,又是真幸啊?"李春提着书包,从人群中跳出来。李春的声音里有一股力量,制住了真幸怒不可遏的动作。真幸向前倾着身体,转过头来。  
  "哎,你什么时候钻出来的?"  
  真幸想在李春面前露一手,便要再次挥剑砍去。高良也拔出了剑。二人相隔一米左右对峙着,一起慢慢地往右移。左侧的李春也跟着他们移动。  
  "按照唐律第三十八条之四,藩国人之间决斗,不论其理由,判处双方四等笞刑,各打四十杖。"  
  "如果一方死了怎么办?"两人慢慢逼近对方,几乎同时开口问道。  
  "活着的人判三等杖刑,打八十杖。至于死了的嘛……"  
  两人又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笨蛋!死了的话,留在国内的妈妈会哭的。"  
  真幸受伤的肩膀哆嗦了一下,突然收回了剑。  
  "留在下次吧。"  
  高良也收回了剑。看热闹的人却不断地起哄,"喂,小伙子们,接着打呀!别想那么多。"  
  "老鼠见到猫了。原来小日本在家里还有妈妈呀。"  
  人群中发出一阵嘲笑,真幸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你叫真幸吗?"  
  "是的,藤原真幸,还没有官位。"  
  "我是新罗王子的随身武官,叫高良。官位嘛,怎么的都行。不过,你的武艺还真棒!"  
  "不如你。"  
  "伤口呢?"  
  真幸点点头,意思是不碍事。此时,他已经冷静下来。高良的剑术和言行举止有吸引他的地方,他感觉到,对方如果成了敌人,对自己将是一个可怕的威胁;但若成为朋友的话,将抵得上一百万人。不过,和新罗人成朋友,这可能吗?  
  瘦削但身材高大的高良身体略微前倾,拨开人群,朝远处有叫卖声的那边走去。  
  "终于找到你了。找你的时候找不着,要拔剑的时候,你就出来了。"  
  "没工夫讲笑话,我忙着呢,再见!"说完,与高良的方向相反,李春朝着河沟那边走去。  
  "等等!我该怎么走?"  
  "什么,你又要迟到了?真是笨,这次又要去哪里?"  
  "糟了,又要挨训了。"  
  "喂,你要去哪儿?"  
  "哎,这个……我也不知道。"  
  "像你这样的人,大使居然让你当护卫!"  
  "说是秘书监官邸,的确,那人叫李岚。"  
  李春挥了挥书包,大步流星地走起来。  
  "等等!你不知道秘书监官邸吗?"  
  "别废话!跟我走就是。"  
  "这下好了!"真幸想着,跑几步后与李春并肩而行。  
  这时,从柳树河沟的对面传来马蹄声。真幸转过头看时,已没了人影,只是水上飘过淡淡的清香。真幸无意中看了看李春,他身上也有这种微微的香味。真幸蒙了。  
  "你走到我前面去干什么,你知道怎么走吗?"  
  "抱歉!抱歉!……我想问唐律的事,怎样处罚决斗中死去的那个人?"  
  李春发出了一阵清脆明快的笑声。  
  "唐律中根本没有什么处罚决斗的规定,全是我瞎编的。现在你知道我也是洛阳人了吧?"  
  "嗯。不过你好像对法律非常精通,是个当大官的料。"  
  "什么料?"  
  "当大官的。"  
  "少说这种话。"  
  两人沿着河边并肩而行。过了修行坊、淳化坊,再横穿宽阔的定鼎门街。  
  "你昨天提着青菜,今天却拿着厚厚的书本。"  
  "要考试了,温习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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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二、被困洛阳(3)        
  "是些什么书?"  
  "四书五经、《楚辞》和参考书等等。还有小说,不过,小说和考试没有关系,只是用来消遣。"  
  真幸听得一头雾水。  
  "你说的考试,是不是就是那个科举?"  
  "是啊。你还知道科举啊?"  
  "这怎么不知道呢!我进过我们国家的大学寮。"  
  真幸的脸上显出几分空虚失落的表情。自己当时光摆弄枪棒,几乎不读书,甚至还违犯禁令,对氏女 动手动脚,最后被开除。自己后来写了反省书,被录用为大舍人,担任宫中护卫。缺乏知识是真幸致命的弱点。  
  "可是,你怎么和他打起来的呢?"  
  "一开始不是和他,是和昨天骗我的那个家伙。刚才随大使去秘书监官邸的路上恰好碰见了。我一把抓住那家伙,刚想教训时,高良来了。这两个新罗人,他们骂我是日本蠢猪。"  
  "那不正好吗?抓住那个惹你的人,揍他两三拳。"  
  "嗯,我打了十拳。"  
  "那就行了吧。不过,要紧的倒是你的肩膀,没事吧?"  
  这么一说,真幸才想起自己的伤口。边急忙赶路边看了看肩膀,内衣已经沾在伤口上,只出了一点血,已经止住了。  
  "最好还是消毒。瞧,到了,这就是秘书监官邸。"  
  眼前一堵长长的围墙。  
  "这一带叫什么地方?"  
  "淳风坊明月曲。"  
  真幸心想,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看到了大门,大使乘坐的黑色大马车停在那里。  
  "好了,到了。"  
  真幸站在门口,踌躇不定,李春从背后猛地一把将他推进大门。进门后不远的两侧是长长的围屏。真幸转过头来看时,李春早已不见了身影。  
  "唉,又忘了说谢谢。"  
  屋檐下有一扇铺着琉璃瓦的楼门。李春就站在那里。  
  真幸又赶忙转过身来看时,冬日正午清澈的阳光洒在门前,但没有看到李春。真幸收回了目光。  
  李春正倚靠在楼门的柱子上,顽皮地微笑着。  
  "你东张西望地在干什么呢?快来把伤口包一下。"  
  真幸还没来得及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李春拉住胳臂,从楼门带到了曲廊,通过一个圆圆的门洞,来到了一个庭院。宽阔的庭院里铺满了小的碎石块,如同石榴里的小果实一般。院子里散乱地种着一些大树,但此时既没有叶也没有花。顺着墙边种着的一排牡丹,现在也只裸露着瘦硬的枝干交错在一起。真幸觉得自己被带到了一个幽深的世界里。  
  李岚宽敞的私邸位于淳风坊明月曲,过去是洛阳第一大茶商的私宅。由于茶市价格暴跌,商人破产,其住宅被政府没收,后来用作了秘书监官邸。  
  日本遣唐使的官员被领到面对里院的一间大屋子里。一番介绍和寒暄后,双方愉快地交谈起来。  
  "说起来也就是个闲职,一般三天里才到衙门去一次。……是吗?一路上遭到了袭击啊!眼下不再是太平之世了,这也是末世之兆吧。前天,魏州反贼崔竞在这里被斩首。虽然是个闲职,但每逢这类弃市(即公斩),我等必须列队观看。你们也看到了吗?那可是有点遗憾。崔竞祈求饶命的样子十分滑稽,引得观看的人大笑不已。哎,到年底了,各位还能看到两三次这样的斩首吧。"  
  在大唐,执行死刑被规定在暮秋至立春之间的冬季,前后共三个月里。暮秋适合砍头。  
  清河对弃市等并没有兴趣,他平静地说:  
  "在汴州的码头碰到了危险。进入洛阳城的前一个晚上也遭到了袭击。箭就从我的眼前飞过……"  
  古麻吕在一旁补充道:  
  "那是一种袖箭,从袖子里的弹簧机关中射出来。箭好像是从马上飞过来的。"  
  李岚皱了皱眉头。  
  "不过,听说在你们一行中有武艺精湛的剑士……"  
  "你是说我的卫士藤原真幸吧?"  
  这时,从院子传来一个年轻人清脆的说话声,叫仆人将药箱拿到亭子里去。  
  "喔,好像回来了。我向各位介绍一下我的儿子。"  
  真幸听到客厅里传出叫唤李春的声音时,惊得停下了脚步,不由高声问道:  
  "原来你是秘书监的公子啊!"  
  "是不是真幸也在外面呀?"真幸听到了清河的喊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而且两人好像已经是朋友了。李春,快过来向客人问好。"  
  李春大大方方地向遣唐使官员一一问好。父亲在一旁接着说,儿子在洛阳府的考试中得了第一,准备明年春季参加在长安举行的进士考试,众人不由"啊"地发出赞叹声。真幸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拜见了李岚。当着秘书监的面,使节官员自然没有责备他。  
  轻松的气氛并不长。突然,古麻吕张着大嗓门说:"肩膀怎么搞的?是刀伤!"  
  李春立刻站出来打圆场。  
  "我在南市被一群泼皮纠缠,真幸站出来帮我解围。幸亏他没有拔出剑,要不然那些家伙可就……我现在就去给他包扎伤口。伤得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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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二、被困洛阳(4)        
  两人刚准备退出屋子,仆人抱着药箱站在了门口。  
  真幸坐在亭子里,李春往伤口上涂酒精。伤口火辣辣地痛,李春的手脚也不利落,不过,真幸没有喊出声来。  
  李春的脸挨得很近,呼出来的气吹到真幸的脸上。一股奇妙的香气袭来,真幸想起了奈良的氏女,大唐年轻人的身上也有氏女的那种香气吗?真幸一边痛得皱眉头,一边喃喃自语。  
  在大客厅里,清河大使终于开口谈正题。  
  "我们听到了要迁都洛阳的说法……"  
  李岚点点头:"你们也已听说了啊!"  
  清河同古麻吕交换了一个眼色,仿佛在说:果然如此。而真备却显出一幅年老疲惫的样子,呆呆地看着墙边的书架。  
  "自古以来就盛行迁都。古时的西周、后汉、北魏就不说了,就是六十年前的则天武后时代,其中也有十五年,首都在洛阳这里。也正因如此,这里是老皇城的意识很强。前年我国攻打西域大食、南方的南诏,结果均遭惨败。这是大唐建立以来所没有的。今年关中又闹饥荒,皇帝已经完全厌烦长安了。这种传言社会上到处都是。也许为了散心,皇帝说不定真会迁都。迁都呼声越来越高,不过,开销太大了!"  
  正说着,仆人端来酒菜。透明的玻璃杯中装着西域费尔干纳酒,清白瓷花纹的大盘中盛着一条大鲤鱼的生鱼片。  
  "这是鲤鱼,但不能叫鲤鱼。"  
  李岚一边热情地将生鱼片夹到客人的小碟中,一边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我们唐朝是李家天下,由于同音,不允许吃。所以这是一条大鲫鱼。……哎,对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长安呀?"  
  清河等人拿起筷子,畏畏缩缩地正准备夹生鱼片。听到这话,手一下子停了下来。  
  "你是说……"  
  "最好还是在年内进长安。不管怎么说,马上就快到元旦朝贺了。想必朝衡大人也等急了吧?"  
  清河和古麻吕脸色骤然变了,但真备却没有停下手中的筷子,仔细地夹起一片鱼片,放到嘴里。留学的时候,这是他最喜欢吃的,这可是20多年没尝过的味道了。  
  "说实话,今天来府上拜访,也就是想尽快弄清楚元旦朝贺是在长安举行,还是在洛阳举行……"  
  "迁都与元旦朝贺是两回事,迁都还只是人们的谈资,洛阳人图个嘴上痛快而已。但元旦朝贺可不是开玩笑,不论是对大唐,还是对近邻各国,都是非常重要的仪式,肯定会在长安的。"  
  清河一脸困惑,说不出话来,将目光转向真备。  
  真备终于不再保持沉默,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实际上,是从老朋友新罗大使金东益那里听说的,说今年的元旦朝贺好像要在洛阳举行。"  
  "新罗大使讲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鸿胪寺已经给你们发放进入长安的通行证了吧?"  
  "还没有。负责发放的官员让我们留在洛阳,等到有确切消息再说。"  
  李岚的脸色变了。古麻吕嚷道:  
  "到底还是上了新罗人的当!"  
  亭子里的两个年轻人,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客厅里的谈话。一听到古麻吕的叫嚷,真幸一惊,猛地一拍手,突然想起新罗剑士高良扔下的那句话--"你还不知道你们被一个更大的谎言所欺骗着呢!"  
  真幸马上告诉李春,问他怎么办。两人都觉得这事蹊跷,说不定背后有什么名堂,便立即跑进了客厅。  
  "他是谁,那家伙?"古麻吕问道。  
  "新罗王子的武官。"  
  屋里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李岚立刻派手下的人去了秘书省。  
  不一会儿,副官匆匆赶来,快步走到秘书监身边,在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李岚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命令道:  
  "徐志明,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当面说出来,这和他们有关。"    
  "新罗大使已经不在洛阳。昨晚深夜,使节团半数以上的人,大约六十名成员和装满朝贡品的三十辆大车朝长安进发了。大概是为了迷惑别人,副使等五十人留了下来,喝酒喧闹。"  
  清河等人的脸色变得煞白。  
  "是谁打开的城门?"  
  "左金吾卫将军亲自吩咐手下打开的。"  
  "左金吾卫将军他……"李岚小声地说。  
  "鸿胪寺那边呢?"  
  "鸿胪卿昨晚已同新罗大使一起去了长安,不在洛阳。说到关于日本使节团进京通行证时,他手下的官员含糊地说,要等中央的指示。"  
  客厅里鸦雀无声。  
  这样一来,情况也就清楚了。新罗先行出城去往长安是与洛阳的外交部、警察早已串通好的,不能单纯地归结为是新罗自行简单的决定。先走一步,这其中肯定有政府上层官员的合谋。但是,让日本遣唐使留在洛阳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李岚思索着。  
  九月,遣唐使一行在扬州得到了中央政府的入境许可。同时,朝廷下赐了大使以下六十名团员上京所需的各种费用。至少在那个时候,可以说还没有现在的这些算计。当时的宰相是李林甫。他死后,杨国忠当上宰相,刚好是一个月前。由于权力交替,我国政府的对日政策发生了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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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二、被困洛阳(5)        
  "有可能。"  
  李岚不由得叫出声来。接着,李岚将自己的想法坦率地告诉了清河、真备等人。  
  "阿倍大人,不,朝衡大人目前在中央政府里担任何职?"  
  清河的声音有些激动,李岚也深吸了一口气,说:  
  "可以说,他处的位子现在非常微妙。"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岚脸上。  
  "我们帝国有发生大乱的征兆。"  
  清河等人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但是,如果朝衡大人充分施展才能的话,……还能保住和平。"  
  李岚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新宰相杨国忠的权力欲望十分可怕。这个人在杨贵妃和宦官高力士的扶持下入宫,地位迅速上升,掌握了帝国的财政、司法、警察的绝对大权。十六年一直占据着宰相宝座的政敌李林甫病死后,天下就归了他。不过,横挡在他面前的最大对手就是蓝眼睛的突厥人安禄山。"  
  安禄山深受皇帝的宠爱,而且还控制着地方兵马大权。唐朝30万雇佣兵中,有15万掌握在他的手下。但他远在北国边疆,在中央政府的核心机构中,他唯一信赖的就只有朝衡,也就是阿倍仲麻吕。这也许是因为在大唐,两人都是外国人的缘故吧。作为一个政治家,朝衡的胆识、谋略以及公正清廉备受世人称赞。  
  另外,身为秘书监,朝衡掌握着国家的情报动向;作为卫尉卿,他又掌管着军队的兵器库和粮仓。如果要调动中央军队的话,没有朝衡的大印,休想拿到一支枪、一袋小麦。  
  不能随心所欲地调遣军队,这是杨国忠无法忍受的事情。他一心要征服安禄山。  
  "各位明白了吧?为此,首先是这颗眼中钉……"  
  "你是说,朝衡大人是他的眼中钉啰?"  
  清河叹了一口气,随即想到,看来我们来得真不是时候。  
  玄宗皇帝已厌烦国政,长久不坐朝议政,整日沉湎于对贵妃的爱欲中。一旦杨国忠与安禄山之间爆发全面冲突,长安、洛阳将沦为战争的火海,大唐就会灭亡。  
  迄今为止,朝衡恪守中立。这也恰好是他的长处。长安政界同仁都期待着他在两人之间斡旋……  
  "如果我们没能参加元旦朝贺的话……"  
  "问题就在这里。朝衡可能已经卷进了中央的权力争斗中。对新罗来讲,总之希望能抢在日本之前。毕竟你们是潜在的敌国关系。新罗的这一计谋是可以理解的。但,单是这样解释的话,又太简单了。我总觉得背后还有另外一层黑幕。"  
  在秘书监身后站了好一阵,默不吭声的副官徐志急忙插话说:  
  "大人,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可疑现象与这事有关。有一个人悄悄地从长安来到了洛阳。已经证实这个人与鸿胪卿、内务长官以及左右金吾卫两位将军进行了两次绝密会谈。"  
  "谁?"  
  "袁木。"  
  "什么!袁木?他为什么来洛阳?"  
  "你是说禁军中专门从事秘密活动,搞诡计的紫禁队队长袁木吗?这个人过去在李林甫手下,专门替他暗杀政敌,心狠手辣。现在他为新宰相杨国忠效力,几乎不在人前露面。这样一个人这次专门来到洛阳,其中可能有什么大的阴谋。"  
  "这与现在让日本使节团停留在洛阳有什么关系吗?"  
  "目前还不清楚。另外,还有一件事让人感到担忧。"  
  "什么事?"  
  "前天一大早,我在天津桥旁看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虽然她骑着马转瞬而去,但我肯定她就是刘小秋。"  
  "刘小秋……那个女刺客?"  
  "啊,是个女的吗?请说得详细一些。"古麻吕探过身子说道。  
  "传说她身轻如燕,武艺超人,既可轻取虎豹之头,又能飞射鹰隼猛禽。她那袖中的神箭,即使是一里开外的麻雀,也能百发百中。她是袁木手下的一个女刺客。"  
  听到这里,古麻吕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说:  
  "说不定,射大使的那枝袖箭……确实是从马上射过来的,幸好没射到。"  
  "也许是故意射偏的。"  
  李岚站起身来,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围坐在桌边的客人们的背后转了一圈。  
  "这事必须尽快让朝衡大人知道。虽然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企图,但总之先把你们送到长安去。这事跟洛阳政府扯不清,必须立即请朝衡大人想出对策。我们向他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请他设法将中央政府签署的入京特别许可证尽快送来。各位稍等片刻,我现在就给朝衡大人写信。"  
  派遣秘书省的专职特急信使的事立即定了下来。李岚迅速写好给朝衡的信,署上名,盖上了自己特别的封缄印。信使在暮鼓敲响前已从定鼎门出了城,直奔长安。洛阳与长安之间,每30里设有一个驿站,供信使换马,如果日夜兼程的话,两天可到长安。  
  与客厅里一片忙乱相反,负责警卫的真幸悠闲地在院子里散步,李春在亭子里看书,还不时地与真幸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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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二、被困洛阳(6)        
  这时,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悄悄穿过曲廊,压低脚步声走了进来。真幸一看此人,立即变了脸色,迎了上去。当两人几乎快撞到一起时,真幸直盯着这个十字街头卖报的小贩。不过这次真幸把双手背在了身后。多亏了李春在场,否则的话又不知真幸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你又在生什么气?"李春愕然地问道。  
  "这人侮辱我国,说什么倭奴举白旗投降来了。"  
  "嗯,那个我也看到了,称倭奴是不礼貌。"  
  "举白旗也不好吧?"  
  "是啊,他叫张鸠,不是武夫,是个握笔杆的文弱书生。你别计较了。"  
  "我不计较。我又没有抓着他。"  
  被真幸的架势吓坏了的张鸠,经李春的这一劝和立刻又来了精神。  
  "呀,抱歉,抱歉!顺笔就那么写了,并没有什么恶意。那样写的话,看的人高兴嘛。"  
  张鸠参加过十二次科举考试,均落第不中,被同乡大哥李岚收留。最初做了一名稗官小吏,靠写些稗史谋生,但他厌恶当差,后来进了总部设在长安东市的《无声报》报社,现在独自管理着《无声报》洛阳分社。他专门收集街头巷尾的闲谈,自己刻字印刷,卖给一些识字的人。如果遇到不识字的,就念给他们听,收取费用。虽然现在做的内容与稗官小吏时没什么两样,但过去报告的对象是上司,现在是市井百姓。每天的报纸内容都要受到严格的审查。  
  唐代就有报业,这是历史事实。对于一个来自落后国家的年轻人来说,这无疑超出想象。真幸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乌鸦!你又听到什么了吗?"  
  不知何故,张鸠被人叫做乌鸦。  
  "日本的大使们来了吧。" 张鸠指着大客厅问。  
  "我听到一个奇怪的消息,说是日本遣唐使不参加元旦朝贺,要打道回府。"  
  "哪儿听来的?"  
  张鸠耸了耸肩说:"到处都这么说。我想证实这个消息。让我进去一下。"  
  张鸠说完就要往客厅里走。真幸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拽了回来,说:  
  "我们马上就要赶往长安。你这次如果再乱写的话,那我可绝不饶你!"  
  张鸠弯下腰,坐到亭子的椅子上。  
  "真没办法!那么我就写点你的事情吧。我知道你,日本的剑士,白天在街上游荡,晚上在南市嫖赌。"  
  李春放声大笑起来。  
  这时,客厅门打开了。李岚、清河他们走出来。真幸立即站到清河身边,履行护卫之责。  
  李岚一边送客人到曲廊,一边说:  
  "着急也没用,十八号肯定能出发。不过,与新罗的问题比较棘手,贵国该不会想借题发挥吧?"  
  遣唐使一行停下脚步。李岚柔和的目光深处流露出几分嘲讽的眼神,只有能看透他人内心深处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目光。真备回头一望,敏锐地察觉到李岚的眼神,决定保持沉默。  
  "那时可真是一触即发呀。"  
  "你说的那时是……"清河毫无顾忌地问。于是大家又站着聊了起来。  
  "十六年前,贵国与渤海国联手,准备与他们打仗。就是贵国使节被新罗驱赶出境的那一次。不过,贵国使节把天花病带回了日本。"  
  "第一次碰到那样可怕的病。我的父亲,还有真幸的祖父都得那个病死了。"  
  "大使的令尊也……是吗?我国自古就有这种传染病,有记载说,两千年前就曾经泛滥过。也就是那一年后的第二年,一直对大唐帝国采取敌对行动的渤海国王大武艺突然死去了。"  
  "也是染上了天花吧。"清河感慨地插话道,李岚点了点头。  
  "也因为这样,贵国和渤海国就再没嚷嚷打仗了。危险总算过去了,大唐和新罗最终也没有调遣一兵一卒。但如果认为这些事情都是偶然发生的话,那也太过于天真了。"  
  李岚暧昧的语气中流露出大帝国可怕的谋略。在不间断的内战和与周边各民族的摩擦中发展壮大的庞大帝国,毕竟不同于在稳定环境中发展起来的日本。  
  想到这里,清河自言自语道:"天花啊,过去我们一直认为那是天灾之一,我们真是井底之蛙啊,到底是岛国啊……"  
  "各位,明天是休息日,我派人陪各位到市内各处转转,怎么样?"  
  没有人回应李岚的提议。遣唐使们心情沉重,迈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秘书监官邸。不一会,第一声暮鼓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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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三、西域歌女(1)        
  三、西域歌女  
  第二天是大唐十天一次的休息日。为做好随时动身去长安的准备,遣唐使一行花了半天的时间清点贡品,重新打包。下午是自由时间,真幸劝大使们上街去玩,但他们都呆在皇城里。昨晚派往长安的特使现在到了哪里?听说到长安有440公里,真远!但愿他平安到达。大使们心中怀着期待和不安,哪有心思去逛街!另外,今后如何与大唐政府进行交涉,问题严峻。昨天已经弄清楚,日本遣唐使一行被阻止在洛阳一事,与大唐政府高官的参与有关。这令人不安的消息让头头们心事重重,无精打采。唯有真备反复提醒自己,必须保持冷静。  
  没有感到压力的只有真幸。  
  遣唐使不会囊中羞涩。日本政府发给了相当数量的沙金作为旅费、住宿费。在扬州,他们又领到了大唐政府发放的生活费,饮食问题不用担心。真幸向清河如实地禀告了自己的钱被偷一事,并没有受到过多的责怪,又得到了5000文。有了这些钱,心里踏实多了。在得到许可后,他奔向了下午的大街。  
  真幸已经和李春约好,在水渠交叉口那个老地方见面。估计张鸠也会来。    
  假日的洛阳,无论是坊内小巷还是坊外大街,到处都是人。南市是繁华的路段,这里什么都有。有汉人的店铺,也有那些被称为胡人的波斯人、回纥人、突厥人、吐蕃人开的商铺,鳞次栉比。南市大街东西宽五百米,南北长千米,比普通的"坊"要大一倍,四周也是用土墙围起来。  
  抬起头,到处都耸立着七堂伽蓝、回教尖塔以及道教、基督教、拜火教等五六层的楼阁,华丽斑斓。但往下一看,却是另一番情形,成群的乞丐,有的坐着,有的爬着,有的发出怪声或怒喊。污水流淌,恶臭刺鼻。豪华之甚与贫困之烈,这是平城京 无法比拟的。真幸紧跟在李春和张鸠后面,生怕迷路。  
  李春带他们来到一幢圆形楼前。门口挂着耀眼的金字招牌--杨华楼。门前的侍者一见李春,脸上立刻堆满亲切的笑容。他撩起重重的门帘,将客人迎进一条微暗的通道。走不多远,又有一道门帘,李春掀开了它。  
  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观众们有的围坐着,有的站着。高高的天窗上照进来粗大的光束,灰尘漫舞。借助几个圆筒,光束再通过反光镜被分成好几种颜色。打开或者关闭圆筒口的盖子,给舞台带来梦幻般的照明效果。另外,有的圆筒里装有红蓝黄绿等颜色的玻璃圆盘,圆盘合着音乐的节奏转动,让观众兴奋不已。  
  台上正在表演西域的剑舞,台下却乱成一片,敲打声,怪叫声,谩骂声……几个红发蓝眼的女子在观众中走来走去,兜售饮料和点心。但她们真正要卖的却是她们自己。  
  李春推了推目瞪口呆的真幸,说:  
  "发什么呆,先坐下!马上就到白倩倩唱歌了,她是从撒马尔罕来的歌女。"  
  "新罗王子也在这里。"眼尖的张鸠指着说。  
  前排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衣着华丽,带着随从,手肘撑在桌上,正悠闲地喝着葡萄酒。真幸在人群中没有看到前几天与他交过手的高良。  
  "王子是白倩倩的狂热崇拜者,而且今天又是她病后首次亮相。"  
  "那就是高良的主人吗?不是说新罗人已经去长安了吗?"  
  "他住在洛阳,不与新罗大使一起行动,因为他是人质。"  
  "人质?"  
  "册封国都必须派皇族成员来做人质。他在长安和洛阳都有豪宅。虽说是人质,但却无忧无虑。有声色之乐就行了嘛。"  
  天窗射进来的光一下被关掉了,舞台黑暗一片,场内更加吵闹。李春凑近真幸耳边,匆匆告诉他:"开始了。白倩倩现在是大唐第一歌女。因病休息了三个多月,大家都等不及了。"  
  乐队的演奏在黑暗中开始,是快节奏的乐曲。真幸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音色、节奏和旋律。  
  有人轻飘飘地登上了漆黑的舞台。音乐声小了,取而代之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喧闹的场内顿时静了下来。聚光灯照在舞台中央,一个女子两手交叉地放在胸前。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那就是白倩倩。  
  白倩倩的身躯紧裹着藏青色的连衣裙,连衣裙上有一排小白扣。她肩上披着丝巾,手执轻罗小扇,合着节拍慢慢地摇晃身体,微笑着向舞台四周的观众点头示意。她开始唱起来。观众席变得鸦雀无声。新罗王子朝前欠了欠身。  
  清脆、甜润而富有弹性的声音从低音部升起,渐渐升高,到了后来仿佛穿透了屋顶。长长的高音让观众都担心她能不能唱回来。然而,她又以无与伦比的柔软美妙之声,转入低声部,之后再次袅袅升高,宛若小鸟在高空翱翔。她的声音时而辗转直下,时而缓缓流淌。到了结尾时,她放开了歌喉。歌声直冲云霄,然后缓缓转低,细若游丝。最后,歌声随着她本人一起,消失在远方。  
  真幸一阵战栗,浑身发麻。在日本不可能听到这样的歌声。由于太专注,他张着嘴,伸着舌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  
  场内充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完全不像生过病的人。真不愧是白倩倩呀!"  
  早已抢先作了《白倩倩高音复出》报道的张鸠松了口气,大声说道。  
  "你怎么了,这副样子?"  
  李春戳了一下真幸的肩膀。正好戳在被高良刺伤的地方,真幸轻轻地叫了一声。  
  "对不起,痛吧?白倩倩是我的朋友,一定要去祝贺一下。"  
  一到后台,白倩倩高兴地向他们招手。  
  "小李,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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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三、西域歌女(2)        
  "恭喜恭喜!唱得真好。你真像一只夜莺。"  
  两人紧紧地握手。  
  "呀!乌鸦也来了。这位是……"  
  "日本遣唐使真幸,可是个剑客哟。"  
  "啊,真帅呀。很高兴见到你!"  
  真幸感到有点失望。和她甜美的声音相比,眼前的白倩倩体格粗壮。凹眼窝,高鼻梁,厚厚的白粉也没能遮挡住嘴唇周边的胡须,还有一股汗味和体味。  
  不过,她的歌声早已弥补了这粗壮的身躯。她的歌声实在是太出色了。真幸怀着赞叹之情,学着李春,和白倩倩紧紧握手。  
  "李春,希望下次你弹琴,我唱歌。我妹妹也说过,你弹琴伴奏,她跳舞。"  
  听到李春会弹琴,真幸感到吃惊。  
  "真幸马上就要到长安去。我因为有进士考试,也准备去京城。"  
  "是吗?到了长安,一定要去看看我妹妹啊。"  
  这时,新罗王子手捧一大束牡丹花来了。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惊呼声,现在可不是牡丹花盛开的季节。  
  真幸忘不了白倩倩的歌声。去了长安就听不到了,或者说不定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想到这,真幸便坐立不安起来。幸好大使身边有皇宫禁军--卫尉寺的严密守卫,真幸可以借机离开;第二天,真幸又硬拉上李春去了杨华楼。李春忙着准备考试,很有些不情愿。白倩倩唱歌用的是西域语言,一路上,真幸请李春解释了歌词的意思。  
  "我有一双可爱的双脚,还有秀丽的鼻子。我的哀叹令人心碎……"  
  真幸突然想起了奈良的宫女,心驰神往。  
  来到杨华楼。  
  "五陵年少金市东,……笑入胡姬酒肆中。李白的诗。"  
  李春装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样,微笑着回头看了看真幸。  
  "李白?"  
  "现在最杰出的诗人,但不知现在流浪何方。"  
  场内的气氛今天有些异样。满场的客人中,有的敲桌子,有的跺脚,还有的向着舞台破口大骂。李春抓住一个卖东西的胡人姑娘问了问。  
  "倩倩姐……"对方支支吾吾。  
  李春立刻跑到后台,找到杨华楼的主人打听。  
  原来,一场白天的演出中,轮到压轴的白倩倩上场时,她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老板赶紧派人去她的住所接。派去的人刚刚回来,说是丫环哭着说,昨天晚上白倩倩就没有回家。  
  "知道白倩倩昨晚的去向吗?"  
  "昨晚被请到新罗王子的官邸去了。说是庆贺她病愈,白倩倩很高兴。"  
  "那么她晚上住在王子那里了?"  
  "不!她虽然经常被邀到达官贵人的府上去唱歌,但从不在外过夜。"  
  李春奔了出去,真幸慌忙紧随而去。  
  "去新罗王子那里看看。在温柔坊。"  
  从南市的杨华楼到温柔坊很近。到那里一看,门前已有全副武装的人在守卫。  
  两人刚靠近宅邸,就被拦住了。  
  "我们的朋友在里面,请让我们进去。"  
  "不行!请回去!"  
  在大门附近和里面的院子里,可以看到身着金吾卫制服的男子们匆忙地四处走动着。  
  张鸠被一个金吾卫的人揪着衣领走出来,然后从旁边的一个小侧门猛地推出去,摔倒在地。真幸急忙扶起他。  
  "哟,是你们呀!新罗王子遭人绑架了,倩倩也和他在一起。"  
  《无声报》记者张鸠一听到新罗王子宅邸的吵闹声,就赶紧跑了过来。当时门口的警卫不多,他轻易地溜了进去,现在被赶了出来。他向李春和真幸讲述了事件的大致经过。  
  昨晚八时许。吃过晚饭后,在二楼大厅,白倩倩开始为王子演唱《凉州曲》。一张口就仿佛是暗号一样,五个蒙面男子立即闯进来,用东西塞住两人的嘴,再把他们装进麻袋带走。虽然警卫人少是个原因,但绑匪的动作十分迅速,干得实在漂亮。  
  "高良当时不在吗?那个王子的随身常驻武官。"真幸忍不住插嘴问道。  
  "问题就在这里,他是新罗的第一剑手。就在他十天休息一次的晚上发生了这事。"  
  "绑架者知道这一情况。"李春说。  
  "是啊。他们充分了解了宅内和昨晚守备的情况后才动手的。王子和倩倩好像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可能有内应。"  
  "可以那么认为,听说除了内应和那五个人之外,院子里还有一个人在马上指挥。"  
  "必须把他们救出来。"真幸跃跃欲试。  
  "他们还没遭毒手吧?"  
  "你说救出他们。可怎么救呢?"李春有点泄气地说。  
  "到底是什么人?目的何在?乌鸦,你有什么线索吗?"  
  "有。"  
  李春和真幸不由得停下脚步。旁边的寺院中传来数百名僧侣的读经声。  
  "柱子上贴了张纸,写着:"我们要教训傲慢无礼的新罗!"一把带血的旧飞刀插在纸上,那是一把日本飞刀。拿着蜡烛开门的仆人证实说,五个人穿的衣服很像日本遣唐使的服装。因为他偶然看到上次真幸和高良打架,所以对日本人的服装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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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三、西域歌女(3)        
  那把飞刀肯定是真幸在汴州遭袭击时用过的。至于纸条和服装,无疑是精心设计的阴谋。这是要让人们觉得这件事是日本人干的。  
  真幸对那些在背后捣鬼的卑鄙小人无比愤怒,而李春却十分冷静。  
  "真幸,别气呼呼的。不搞清楚敌人的真实面目,就没有办法救倩倩。弄清情况是先决条件。这里面还是有很多疑点。我们想想看,让人们觉得这是日本人干的,对谁有利呢?好了,我这就去和父亲商量,你去向大使报告,在鸿胪客馆等我。"  
  李春和张鸠急忙赶往李岚的官邸,真幸则去遣唐使头头们下榻的鸿胪客馆。这件事有可能把灾祸引向日本,必须马上向大使报告才行。  
  在皇城正门,自幼和李春一起长大的门卫冲真幸亲热地点头,真幸却没有注意到,径直走了进去。  
  进了正门,顺着到应天门的中央大道往前,在第二个街口往右转,就到了鸿胪寺。它占据着第四胡同西北侧很大一片地方,鸿胪客馆则在鸿胪寺主楼的背后。  
  衙门的工作时间是从日出开始到正午,所以,官吏们此时几乎都离开了衙门,整个皇城一派闲散的景象。真幸沿着中央大道的坡路往前走,再向右一转,快步走在第四胡同的砖路上。  
  背后传来飞驰的马蹄声,侧耳一听,知道已跨过了正门的石门槛,正顺着石灰路的中央大道奔来。真幸注意力高度集中,不朝后面看。杀机正从远处袭来。  
  真幸脑海里浮现出五天前到达汴州的晚上,在木船停泊处所遭到的袭击。  
  那绝对不是梦,就是这个马蹄声。对,就是那个女人!那次,蹄声在黑暗中渐渐逼近,一瞬间,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罩住了真幸,几乎淹没住了逼近的马蹄声;他拔出剑,看准黑暗中的一点光亮迅猛刺了过去,"砰!"的一声,溅出了火花。那一刹那的火花,在宛若梦幻与现实之间的那一瞬间,照出一个手持匕首的女人的脸。弥漫在黑暗中的就是那股清香和眼前的杀气。  
  如果不是盗贼,那么是什么人?要我一个区区护卫的性命,目的何在?    
  这次就干掉对手吗?不,还是算了吧。要干掉的话,也希望在弄清对方的真实身份并互道一声温存的话之后。真幸天真地想着。  
  马在第四胡同拐过弯朝这边奔来了。真幸抛开杂念,继续走着。  
  马从左侧奔过去了,果不出所料,一支袖剑飞了过来,带着呼啸声,掠过肩头,插在槐树上。女人的身影已经远远消失在了前方,只留下一阵余风。……哦,就是这个香味。  
  剑还在摇晃着,剑柄上绑着白色的东西。  
  "倩倩在我们手里。若要救她,今晚暮鼓敲响时,来水南草场。"  
  真幸抬头看看天,确定了太阳的位置后,立即掉头,沿着刚才来的路往回跑。  
  到了正门,正好碰上李春的那个好朋友要交班回营房。真幸向他打听去水南草场的路。守卫觉得事情蹊跷,便向真幸问明缘由。  
  "对了,你能不能马上把这个交给李春?"真幸将箭书交给守卫,撒腿便向天津桥方向跑去。  
  所谓草场,就是马匹饲料的堆放场。料草从附近农村征收,一般都在紧靠城门的地方。洛阳有两个草场,一是东面上东门附近的上东门草场,一是南面长夏门附近的水南草场。  
  真幸去的是水南草场。他按照卫兵所指的方向拼命跑,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催促着他,想再听一遍白倩倩那天使般的歌声,要洗清日本遣唐使所无辜蒙受的嫌疑。几乎就在暮鼓敲响第一声的同时,真幸冲进了草场。往四周看,一片煞风景的景象,到处是稻、麦、粟、黍的谷秆堆和草堆,一座座小山似的。  
  真幸四处寻找着敌人。空气中弥漫着草料堆压所产生的热气和发酵后的臭气,莫名其妙地让人感到些微暖意。草堆顶上,农民模样的人正挥舞着钉耙翻动着草料。  
  转过一个高大的草堆,真幸猛地与高良撞到一起。  
  "啊,是你吗?"  
  "果然是新罗!"  
  真幸迅速后退一步,拔出剑。高良的剑也几乎同时出了鞘。  
  真幸左右移动着身体;高良及时变换着步伐,两眼死死盯住对方的一举一动。新罗的剑略长于日本的剑,但日本的剑术本是从朝鲜半岛传来的,所以二者间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真幸往左虚晃一下,右脚跨出一步,试图斜挑开对方的剑,直接刺向高良的喉咙。一般说来,这是制胜的一招。谁知高良的剑稳若磐石,一动不动。真幸的剑不堪承受侧面的压力,反受一击,差点脱手。他急忙后退一步,重新握紧剑。  
  两人额头上渗出了汗,气喘吁吁。  
  "就因为元旦朝贺的事情被骗,你们日本人就出此下策。这就是战争啦。"  
  "别装蒜了!还真想打仗咧。你们把白倩倩弄到哪儿去了?"  
  "喂,你说什么?"  
  高良紧握着剑的手松弛了一下,真幸乘机打掉了高良的剑。新罗的剑高高飞起,然后插进草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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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三、西域歌女(4)        
  李春和张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倩倩在哪里?"李春嚷道。  
  "哟,俊小伙又来了。"  
  没了剑、早已绝望的高良说道。  
  "这可就奇怪了。我看到飞镖上的信,说是王子在他们手里,让我来水南草场,我才来的。"  
  听了高良的话,真幸也感到飞镖信有些蹊跷。  
  "你说什么?我是来这里救倩倩的。这是飞镖信。"  
  真幸收回了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高良的剑插到草堆中太深,一时还找不到。草堆上手扶钉耙的男女正看着他们。  
  李春清醒过来。  
  "王子和倩倩被同一伙人绑架了。但有人却故意放风,说倩倩被新罗人绑架,王子被日本人绑架了。他们的用意十分清楚,就是要让真幸和你……"  
  "和高良。"  
  "对!让真幸和高良互相残杀。是什么人掷的飞镖信?"  
  "哟,这个不知道了。是掷到屋里来的。扯淡,剑找不到了。"  
  "我是一个女给的,她骑在马上。我正走着,她投来一支飞镖。"  
  张鸠从后面蹦出来说:"刘小秋。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吧?嗯,肯定是她。"  
  叫刘小秋啊,真幸嘀咕道。知道了名字,对手好像更近了,说不定就躲在身边……  
  李春向张鸠询问刘小秋是何许人。  
  "厉害得很,是紫禁队队长袁木手下的女刺客。"  
  真幸抬头看了看草堆上面农民装扮的那对男女,让人生疑。  
  "快离开这里。高良,剑不要找了!看草堆上面,你不觉得奇怪吗?"  
  话未说完,钉耙就呼啸而下,四个人跑开了。  
  "是紫禁队那伙人吧?"  
  高良巧妙地用剑鞘挡开了钉耙,向张鸠问道。  
  "紫禁队也就是叫内务部队的那帮家伙,这次的绑架也肯定是那帮家伙干的。"  
  逃出草场,一行人来到了水渠边繁华的大街上。  
  敌人的情况渐渐明朗起来,必须考虑合力救出两人的办法。四个人边跑边发誓要齐心协力。  
  "如果是袁木在幕后操作的话,这次的绑架事件也未免太儿戏化了。也许这次事件只不过是某个大阴谋的开始。"张鸠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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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四、告别洛阳(1)        
  四 告别洛阳  
  据消息灵通的张鸠说,紫禁队洛阳分队位于御花园的小林中。洛阳的御花园位于与皇城东面相连的一大片山林中。如果王子和倩倩还活着的话,肯定被囚禁在御花园中的某个地方。  
  真幸的内心充满了愤怒和冒险的念头。  
  "那好,我们去闯紫禁队。"  
  "我带路,要穿过皇城。"李春说着,走在了前面。  
  "我得设法在路上弄把剑。"高良说。  
  暮鼓持续响着,人们急匆匆地往家赶。相反,四人急匆匆地跑过天津桥。赶到皇城正门时,对面来了个老者,滚落似的下了马,他对着李春叫了声"公子",就跑过来。老者是李岚的仆人。  
  "不好了,日本大使被抓起来了!"  
  原来他奉李岚之命,去给大使送信,正好碰到金吾卫一行人要往鸿胪客馆里闯,于是急忙跑来报告。  
  真幸骤然变色,撒腿就要跑,高良拉住了他。  
  "书信交给大使了吗?"  
  "没有。在这里。"  
  "我可以看吧?给我。"  
  李春瞪大眼睛看了父亲的信,内容是派往朝衡大人那里的信使途中被杀,眼下你们只能强行出城,赶往长安。相关安排再联系云云。  
  四个人赶到鸿胪客馆一看,大门口已经有20多个金吾卫士兵把守着,谁也不能靠近,气氛紧张。路边聚集着10多名新罗大使的护卫,个个气势汹汹,叫喊着:"把王子绑架到哪儿去了?把倭寇交给我们!"其中不时煽风点火的就是上次被真幸揍过的那个金巴。  
  李春和张鸠在把守的士兵中找到一个熟人。  
  "我们只是奉命在此把守,马上就要撤回去。里面是一帮禁军,正在盘问日本的几位大使,嫌疑绑架新罗王子。不过,日本人也真是胆大妄为。"  
  高良朝新罗卫士那边走去。卫士们看见高良,纷纷向他打招呼。高良的剑术是他们的楷模。  
  "喂,金巴!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洛阳啊?昨晚你在哪里?"  
  金巴一转身,撒腿就跑了。  
  "喂,你们谁能把剑借给我?"  
  士兵们都想拥有让新罗第一剑手使用自己长剑的荣耀,争先恐后地拿了出来。  
  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被人绑架,日本遣唐使被拘禁。对于这一重大事件,真幸他们气得咬牙切齿,但也只能呆呆地站在皇城第四街口。与这里咫尺相隔的一处,榆树、槐树林中有一幢素雅的四合院。  
  所谓四合院,正如其名字一样,东西南北四面各有一栋房子,中央是庭院。这是华北地区特有的住宅形式。这种毫无特色的房子建在皇城内,单这一点,说怪还真有些怪。可没人知道这是紫禁队队长袁木的洛阳别墅。  
  在院内北边的一间屋子里,立着一块葡萄花纹的紫檀大屏风,屏风上显出两个人影,正隔着屏风在密谈。黄昏时分的橘黄色光线从天窗射进来,映照出一个容颜端庄、美丽年轻的女子面影,柔软的黑发从她头上的斜纹缎风帽中垂下。她刚刚骑马赶来,还微微喘着粗气,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  
  另一个是个男子,他站在屏风的另一侧。  
  "袁木大人。"女子叫道。  
  "我就呆在这里。这样说话最好,不必一一看对方的脸色。这样可以直截了当地只谈核心问题。"  
  女子露出一脸苦涩的笑,盯着屏风。  
  "大功告成!按计划绑架了新罗王子,拘禁了日本遣唐使。上面也会很高兴的吧?"  
  "将王子和倩倩送往长安吗?"  
  "嗯,刚才已经上路了。王子倒还老实,就是跟在一起的那个倩倩,大哭大喊。那个吵闹劲和她的歌声可大不一样。"  
  "任性的女人。把她的嗓子毁了如何?"  
  "那可惜了,连皇上都喜欢她的嗓音!小秋,你太不慈悲了!不过,这种心狠的事情你也是能干出来的。"  
  "不会牵连到您袁木大人的。"  
  "别糊弄我!你不是把李岚的特使杀掉了吗?我可没说杀人,只是让你设法阻止他去长安。"  
  声音变得急躁起来。  
  "你还干了另一件自作主张的事,就是挑起新罗剑手和日本剑手打架。"  
  "我也想乐一乐……"  
  "你以为这是好玩的事吗?这违反纪律!你只能照我说的做!"  
  "这事一完,我和你之间的协议就结束了……"  
  "继续签协议。还有更难办的事情等着你呢!"  
  "你说的更难的事情,能不能先告诉我?还有你们真正的目的。这是我继续签订协议的条件。"  
  "我们的目的?……保护国家,目标就是两个外国人。一个现在在政府中央部门,另一个统治着边疆,拥有强大的军队。只要有这两个人在,我们汉人的政权就谈不上稳定。但这两个人都深受皇上的恩宠,不好下手。"  
  刘小秋马上明白了他所说的是谁和谁了。只要想想这次来洛阳的任务,第一个目标是谁,就再明白不过了。  
  "朝衡……"小秋小声嘀咕道。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很让人怀念的名字。  
  "总之,要给这个受宠的人制造麻烦。我们要利用他的弱点,就是爱国心,也就是爱日本。我们要让这次的遣唐使丢人现眼。他们来得正好,我们借机攻击他,最终把他赶下台,这个办法还可以起到打退安禄山的作用。"  
  "听起来像是个好办法。"  
  "刚才你笑了,把手放到了胸前。"  
  "啊!你能看得见!隔着屏风也没有什么用嘛……"  
  "你能把手伸过来让我看看吗?"  
  随着镶有红宝石的金属袖扣"咔嚓"一响,手腕纤细、形态美丽的胳膊懒洋洋地伸过屏风,碰到男子冰凉的手指。手掌上能感到男子呼出的微微热气。一袋沙金突然放在手掌上--这是酬金。  
  "人们都说为了保持双手的美丽,女人不能干活。但这话好像不适合职业杀手。你这双美丽的手砍掉了多少男人的脑袋?"  
  小秋的手被用力推了回来。女子那夹杂着恐惧和蔑视的眼睛流露出了迷茫。  
  不知何时,天窗里射进的光线消失了。四个角落的青铜烛台上已经点起了蜡烛。  
  "那么,可以接受下一个指示了吗?"  
  "新罗的金巴已经多余了。把我们带进了王子的住宅后,那小子也就没用了。"  
  "看样子他也快露馅了。其他呢?"  
  "洛阳的事已经完了,立刻回长安去,今晚料理好金巴后马上就动身。"  
  "啊……"  
  小秋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沮丧。袁木也感觉到了。  
  "对洛阳恋恋不舍吗?小秋,你成了女人了!迷恋上了哪一个?朝鲜小子还是日本小子?"  
  小秋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发出香味的!"  
  "难道会是李春?那个家伙……"  
  女子脸上仍然泛着微笑,但思绪早已不由自主地飞到了美貌的日本青年身上。勇敢而顽强,大唐也少有这样的人。她知道爱意味着什么,那就是想要杀死对方。  
  在关押着遣唐使头目的鸿胪客馆旁的小巷里,真幸、李春和高良三人正心急火燎地悄悄商量对策。张鸠先跑去向李岚报告情况了。  
  "好了,我们先杀进鸿胪客馆吧。" 高良急了。  
  李春厉声反对说:"不行!……好吧,还是按照先前决定的那样做!首先救出王子和倩倩。这样一来,他们的证词不就可以洗清对日本遣唐使的诬陷了吗?"  
  应天门的暮鼓声结束了。八个城门、二十九个皇城门和宫城门,还有数不清的坊门同时关闭,地动山摇般的声音。  
  太阳远远地落到了秦岭那一边,黑夜悄悄降临。这时,要进入可能关押着王子和倩倩的御花园的树林里,已经不可能了。  
  "明早拂晓行动。"高良提出说。  
  "我带上两三个我信得过的新罗剑手去。今晚我就住在他们城内的营房里,你们二位怎么办?"  
  真幸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晚,坊门已关。回不了客栈了!他有些慌乱,李春也一样。  
  "对了,去陈雄的营哨,他住在那里。去他那里吧,但愿他在。"  
  陈雄就是那个和李春从小一起长大的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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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四、告别洛阳(2)        
  "好,明早拂晓这里见!"  
  约定后,三人就分开了。  
  陈雄恰好在营哨里,高兴地给两人提供了住处。他们在食堂里吃晚饭,陈雄一个劲地劝酒,但真幸没有喝。陈雄独自喝醉了,真幸和李春只得把他抬到床上去。  
  "李春,你从来没有拿过剑吧?明天你回去!我和高良两个人去御花园。"  
  "剑我是不拿,但我用脑子。御花园里我也很熟悉,小时候常去那里玩。"  
  说完,李春脸一沉,走到众多空床中离真幸最远的一张那里,躺下了。  
  "这小子,什么意思?"真幸咂咂嘴,本想躺在紧挨着的床上给李春讲讲奈良,特别是和那个宫女的风流韵事。  
  睡在旁边床上的陈雄鼾声大作。明天要大干一场!真幸禁不住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喂!起来!"  
  睡得正香的真幸马上抓住了剑,但一听声音,他知道是高良。稍稍拉开一点窗帘,月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映出高良高大的身躯。  
  "李春在哪里?"  
  真幸指了指隔着好几张空床的那边。  
  "把他叫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真幸浑身冻得直哆嗦,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李春的床边走去。朦胧的月光照着李春熟睡的脸,真幸不禁看呆了,多么漂亮的脸!  
  轻轻一叫,李春翻身爬起来。高良也走了过来。  
  "王子和倩倩已经不在洛阳。他们被转移到长安去了。我们的计划落空了。"  
  "你怎么知道的?"  
  "金巴被杀了。脖子上挨了一刀,咽气前吐露了这一消息。这家伙本来是我国派到大唐的谍报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为袁木卖命了。"  
  "我们日本这下全完了!"真幸仰天叹息。  
  这时,高良轻轻捅了捅真幸的肩膀,问:"这是什么声音?"  
  从应天门那边传来马蹄声,大约有五六十匹,越来越近。群马奔驰在深夜的皇城里,这种情况并不多,除非是夷狄来袭。  
  步伐整齐的奔驰声,连卫兵们也被这马蹄声惊起,纷纷小声议论说:说不定是安禄山的人马到了。  
  真幸他们跑出营所,大约有50名武装骑兵,举着火把从眼前奔驰而过。李春叫道:"中央政府卫尉寺的骑兵队。"  
  三人紧跟在后面跑着。骑兵队拐进了第四大街。  
  何等的威风凛凛!某种预感使真幸兴奋无比。他摘下剑,握在左手,拼命跑着。高良和李春紧随其后。  
  骑兵队来到鸿胪客馆前面戛然停了下来。领头的男子晃了晃手中的火把,全队随即下了马。一阵马刺声响,马蹬闪闪发亮。  
  "开门!"  
  里面传出盘问的声音。  
  "我们是中央政府卫尉寺骑兵队。奉卫尉卿之命,立即带领遣唐使一行赶赴长安。"  
  真幸发出感叹声,和骑兵队员一起冲进了馆内。  
  把守鸿胪客馆正门的三名紫禁队员进行抵抗,结果成了骑兵队员的刀下鬼。听到吵闹声,从馆内跑出的四五名紫禁队员,一看形势就明白了,随即弃剑投降。但屋内的15名紫禁队员马上结成小阵,试图与冲进来的骑兵队决斗。  
  他们握着剑,也许是因为害怕被杀掉。骑兵队长平静地说:  
  "请立即放了日本遣唐使一行。我们不是来和你们决斗的。我们只是必须把遣唐使一行立即护送到长安。大使没事吧?请立刻带我们去!"  
  听了队长的话,紫禁队员们立刻放下剑,解散了阵形。他们并没有得到必须死守的命令。  
  这时,握着剑的真幸从队长的身后跳出来,用日语大声叫着大使们的名字。然后"啪"地立正,挺胸,站在了骑兵队长面前。  
  真幸的剑还滴着血。刚才随骑兵队一起冲进来,在大门口格斗时,有个家伙看他没有穿盔甲,便冲过来砍他。真幸将他杀死了。  
  "你是谁?"  
  真幸报上了名字。这时,骑兵队解除了紫禁队的武装,将他们集中围在屋子的一角,看住了他们,不让他们与紫禁队总部联系。  
  "你没有被他们扣押吗?"  
  骑兵队长目光犀利地盯着真幸的剑问道。队长身着漆皮甲,头戴铁盔,体格强壮。真幸一时被骑兵队员们的雄姿所吸引,早把对大使们的担忧忘在了脑后。他想回答队长的话,但不会用汉语说。  
  李春和高良走过来,简要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不一会儿,穿着睡衣的古麻吕从通向卧室的走廊那边胆战心惊地走了过来。  
  "日本人吧?"  
  尚未弄清情况的古麻吕听后,胆怯地点了点头。  
  "大伴大人,这是朝衡大人派来的救援队!"  
  听到真幸的声音,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我们是中央政府卫尉寺骑兵队,奉卫尉卿之命,立即护送各位赶赴长安。大使在哪里?"  
  清河眼睛一亮,走到前面。  
  "这是卫尉卿大人给大使的信。"  
  清河迫不及待地读完信,交给了真备。此时,他已两眼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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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四、告别洛阳(3)        
  遣唐使的贡品数量庞大。外国政府精选大量的国产品朝贡,其目的除了表示对大唐的恭顺之外,还期待着大唐赐还的答谢礼品,这就是所谓的朝贡贸易。各国假借朝贡之名,目的在于从中获利。  
  日本的贡品有银、绢、棉、酒、玛瑙、琥珀、山茶油、油漆、水晶等,在大唐曾一时传为东方珍奇宝贝数百万的佳话。  
  鸿胪客馆里,在卫尉寺骑兵队的保护下,日本遣唐使彻夜忙碌,准备立即赶赴长安。  
  黎明来临,晓鼓敲响。这时,李岚和副官徐志明气喘吁吁地跑来。看到昨夜未归的儿子李春安然无恙,李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他命令洛阳卫尉寺派出数百名卫士,接替离开长安后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的骑兵队担任警卫。  
  李岚感到羞愧。算起来,骑兵队从长安出发比他向长安派遣特使要早半天。……说到底,自己终归只是个洛阳陪都政府的秘书监,干什么事都比别人晚一步。  
  在他的安排下,另外又配备了百余名搬运工、四十辆车和五十匹马。  
  骑兵队和卫士们警惕着紫禁队的反击,但他们早已销声匿迹。被扣押的紫禁队队员受到了厚待。  
  遣唐使一行的出发定在正午。从他们匆匆忙忙的身影来看,他们对洛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留恋。唯独真幸不同。  
  "终于要分手了,但不会是永别吧。不过,在这么大的长安,怎样才能救出白倩倩呢……"  
  "说这种泄气的话,可不像你啊。虽然进士考试是二月底,但在正月十四元宵观灯开始前我肯定去长安。"  
  "我决定这就和真幸一起去长安,就是拼命也要救出王子和倩倩。"  
  "真的吗,高良?这下可有依靠了!李春不久也要到长安,干吧!"  
  "凭李春的头脑、真幸的模样和我的武功,一定能救出他们。"  
  被高良说到模样,真幸心里不服。什么模样?我又不是去长安逛妓院!……他心里暗自下了决心,什么时候一定要和他比一次剑,分个高低。  
  响起了出发的命令。  
  五十名骑兵队队员在前面和两边护卫,五十骑洛阳卫士负责后面的警卫。清河等遣唐使头目坐在蓝色马车里,真幸骑着青色大马。送行的李岚和李春各自骑在马上与真幸并肩而行。高良因为是新罗人,所以他有意走在了后面的卫士队伍之中。  
  骑兵队员全副武装,威风凛凛,马队步伐一致,显示出势不可挡的雄姿。紧随其后的遣唐使马车队华丽耀眼,车上堆着高高的贡品。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在洛阳繁华的定鼎门大街上。  
  "这是谁在游街示众?"  
  "不,这可不是游街示众,是出征。该不是要和安禄山开战了吧?"  
  看热闹的人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没等人们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队伍已经走了过去。  
  送行到定鼎门为止。  
  "好了,长安见!"  
  真幸和高良齐声说道。  
  "长安见!" 李春按照日本礼节,深深地鞠了一躬。真幸大受感动,心头顿时一热。  
  走出定鼎门,队伍以一种任何人都不可阻挡的气势奔跑起来,尘土飞扬,隆隆而去。  
  驶过了甘水、柳泉、鹿桥、甘棠等一个个驿站,途中即便是稍作休息也是鞍不离马。  
  深夜,沿途的居民被轰鸣的马蹄声惊醒,从床上跳起来。  
  在陕州驿站,调换了车马。从这里开始,道路沿黄河而行,在弯弯曲曲的黄土崖道路上,不时能看见浑浊的奔流。  
  第二天傍晚,在落日的余晖下,看见了一座高耸的黑乎乎的城堡。  
  "潼关!"骑兵队长回过头来对遣唐使一行说道。  
  奔腾南下的黄河到了这里,被秦岭山脉所阻挡,转了个大弯向东流去,潼关这里设有大唐帝国最重要的关隘,只要能顺利通过潼关,那就算进入长安了。  
  遣唐使的车队不减速地朝着横亘在前面的城堡驶去。已经能看到正面的关隘总部的城楼了。楼上站着一个大个子,身边十几个随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临近的车队。  
  骑兵队长惊讶地指着那边大声喊道:"卫尉卿大人来接我们了!"  
  大伙都争着从马车中探出头来。  
  "是阿倍仲麻吕大人!"吉备真备大声叫道。  
  这个名字足以消除他们心中的种种不安。  
  遣唐使一行有的走出马车,有的跳下马。大使领头,集中在一起朝着城楼走去。  
  "各位平安到达,幸甚幸甚!"  
  响亮有力的日语打破了紧迫中的寂静,回响在天空。  
  阿倍仲麻吕迈着轻快的步伐顺着城楼的阶梯走下。他衣着朴素,既没有佩剑,也没有任何饰物。身边的人一起点燃了带有灯罩的蜡烛。  
  朝衡向清河大使伸出一只手,默默地紧紧握在一起。另一只手搭在副使真备的肩上。古麻吕的眼圈红了,对着朝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日本式的鞠躬礼。  
  从刚才听到骑兵队长"卫尉卿大人来接我们了"的喊声开始,真幸就瞪大眼睛看着远处。随着朝衡渐渐走近、身姿变大,直至来到眼前。在奈良,他就听羽栗翼、羽栗翔兄弟俩经常谈起他。经过自己充分的想象,朝衡在他心目中就成了一个巨人。而当这个人真正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感到失望。失望之大,甚至产生了一丝憎恶。  
  "你是谁?"朝衡问道,并似乎看透了真幸心中的想法。在对方箭一般的目光下,真幸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的卫士,叫藤原真幸,是藤原广嗣的儿子。"清河回答说。听到这,朝衡脸色一变,绷得紧紧的。真幸感到恐慌,但看到朝衡的目光顿时又吃了一惊。目光中充满了慈爱,让真幸不由得想放声大哭。那慈祥的目光,一瞬间甚至逼退了四周昏暗的烛光和火把。  
  入关的手续迅速办好。  
  "好,各位,出发!"朝衡干脆利落地宣告。  
  遣唐使一行本以为可以在此休息一下。听了朝衡的话,不由流露出不满的叹息。朝衡毫不理会,只是翻身上了马。  
  加上了朝衡的卫士,队伍更加庞大。彻夜不停地赶了二百里的路程,黎明时分已经渡过灞水河上的灞桥。不久,又驶过了浐水河。  
  河中沙洲四周的水微微发光。有人用日语大声叫道:"长安!"  
  高高耸立的通化门前,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成千上万等着进城的人。  
  不一会,晓鼓敲响。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巨大的城门被打开了。遣唐使一行淹没在人群的奔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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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五、大唐帝国(1)        
  五 大唐帝国  
  长安是上帝将天上的威严投射到大地上的人间之都。唯有一人受天之命,成为天子在大地上统治人间的代表。长安便是为天子统治人间而建立的王都。  
  天子,也就是皇帝,居住在宫殿里。充当其爪牙的百官所侍奉的皇城是仿造北极星为中心的宇宙而建造的。  
  宫廷和皇城建在北面,如同一顶戴在城市头上的帽子。整个城市从北朝南延伸。城市四周由高6米、宽10米的坚固城墙围着,周长达36.5公里。这让这些来自奈良---个没有城墙的首都--的遣唐使们目瞪口呆。起码首先还不是宏伟壮观的宫殿,而仅仅是城墙。  
  这座城市被城墙围成四方形,居民达百万人。同洛阳一样,被划分成坊,共计一百零八坊。  
  一百零八坊这个数字并不是顺其自然形成的,它由九与十二相乘而得。九取自于九州,寓意全中国;十二指十二个月,意指按正确秩序往复循环的岁月。这个数字象征着皇帝统治着天下统一的时空,同时也意味着皇帝自身的存在。  
  朝衡的官邸在光宅坊。光宅坊位于长安城东北,紧靠大明宫和太极宫。这是几年前玄宗皇帝赐予朝衡的。  
  以藤原清河为大使的遣唐使一行人摆脱洛阳困境,于752年(天宝十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抵达长安。他们被安顿在鸿胪寺,即外交部的迎宾馆--鸿胪客馆里。第二天,首脑一行礼节性地拜访了掌管国家礼仪的礼部和鸿胪寺。鸿胪卿杨铦是杨贵妃的堂弟,也就是新宰相杨国忠的从堂兄弟。拜访杨铦极富礼节性,仅仅提交日方朝贡礼品的清单,丝毫没提及元旦朝贺前拜见皇帝的事宜。  
  遣唐使的头头们对于这样的接待十分困惑。尽管有像朝衡这样的日本人身居朝廷要职,莫非新政权还是蔑视日本?甚至敌视?  
  毕竟是中央政府的鸿胪客馆,房间不仅比洛阳的要宽敞得多,而且设施也齐全。遣唐使官员大多安排在客馆的房间里,只有少数几人被安排在位于皇城外的长兴坊的礼宾馆。另外,留学生被安排在国子监和大学的宿舍里;留学僧住进了佛寺中的宿舍。一行人就这样分散了。真幸这次在鸿胪客馆里得到了一间房。  
  第三天,朝衡派来使者,将遣唐使的首脑们接到光宅坊的官邸。朝衡还特意嘱托,让藤原真幸随同前往。得知这一消息,吉备真备和大伴古麻吕都感到几分意外。  
  朝衡的官邸要比洛阳李岚的官邸大三倍。遣唐使们被带到一个大客厅。客厅幽静典雅,地板由白色的大理石铺成。客厅面对着一个美丽的庭院,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碎石,拼成各式图案。遣唐使们坐在螺钿工艺的红木椅上,品着清香的江南绿茶,用日语愉快地交谈着。  
  朝衡身旁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个男子。朝衡示意后,他立刻站起身来,自我介绍说是秘书监室长包佶。他不时轻微点头示意,或唤过仆人作些吩咐,泰然自若的举止显得机敏麻利,说话时也自然而然地迎住对方的目光,这些都流露出他的才智非同一般。  
  朝衡赞扬说,在卫尉省乃至在整个皇城内他也是最能干的。"他是天宝六年,也就是五年前的头榜进士,日语也很流利。"  
  遣唐使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对朝衡在遣唐使顺利进入长安所做的努力及关照,清河大使毕恭毕敬地表示了谢意:  
  "蒙大人关照,我们得以顺利进入长安。在大纳言藤原仲麻吕大人强有力的推动下,相隔二十年再度实现了遣唐使来唐。这次的目的主要有三个,一是恢复长期断绝的日唐友好关系,为此首先我们要代表日本参加明年的元旦朝贺仪式,向皇帝祝贺,并献上我国的信物。这是最重要的任务。关于第二个目的,您知道,我国以佛教教义作为治理国家的基础,谋求安定与发展。但无奈的是,我国高僧数量不多,水平不高。我们想邀请有受戒资格的、德高望重的高僧去日本。前几批的遣唐使也表示了同样的愿望,但都未能实现。这第三个目的嘛,就是……我们必须把朝衡大人,不!是阿倍大人您带回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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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五、大唐帝国(2)        
  朝衡无声地笑了笑。至少,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注视着他的吉备真备是这样觉得的。但他错了,朝衡是皱了皱眉头。  
  "你能不能不记呀?"朝衡厉声对遣唐使随行的录事官说。这句话顿时让客厅的气氛紧张起来。  
  "你是说带我回国吗?……把我这个人?"朝衡说着,这次才真正笑出声来。这笑声有些怪异。  
  "阿倍变了!"真备心里嘀咕道,接着他又暗想:"阿倍还年轻呀!"  
  20年前在为真备举行的送别宴上,阿倍喝了很多酒,因自己不能返回日本而伤心大哭。真备当时却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注视着他的。  
  真备恰恰很想留在大唐。虽说他是掌握了最深知识的归国者,但他毕竟只是个地方小官的儿子,而阿倍却是大贵族出身。这个差别在奈良可非同一般。  
  大唐是个自由的国度,不讲门第出身,哪怕是外国人,只要有才能,也可以得到无限制的提拔。但命运让人啼笑皆非,玄宗皇帝要阿倍留下,没允许他回国。  
  ……我已经上了年纪。"广嗣之乱"后我成了众矢之的,被发配到处死广嗣的肥前,整日受他的阴魂折磨。就在精疲力竭之际,却又接到朝廷的命令,派我来唐。……累了!不过,我还是过去的我,没有任何改变。阿倍不显老,充满朝气。难道是大陆水土的原因吗?但是,从他身上还是看得出有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地方。虽然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同,但变化大得让人疑惑。  
  这时,朝衡的声音把真备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国书的事怎么安排的?"  
  "关于国书,您看什么时候呈交给皇帝最好?还是在元旦朝贺仪式上……"  
  "我想知道的是国书开头的写法。"  
  清河一下子还没有明白过来,正支支吾吾地打算继续说时,真备拦住了他。  
  "国书的开头是日本国天皇谨呈国书与大唐皇帝。"真备回答得极为冷淡。  
  朝衡依旧表情稳重,但口气强硬地说道:"我国政府不承认贵国国王为天皇。"  
  "我国自己怎样称呼自己的国王,这是我国的自由吧?"  
  "吉备君,这不一样。关于这一点,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朝衡盯着吉备。  
  "早在隋炀帝的时候,贵国国书就惹恼了皇帝。至今一百多年来,这始终是个令人关注的问题。"  
  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日本人阿倍仲麻吕,而是效忠玄宗皇帝的大唐高官--朝衡。清河一行愕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皇这一称谓有这么麻烦吗?"清河受到打击,屋内气氛沉闷。  
  "朝衡大人!"真备开口叫道。  
  "有关国书的事情,我们希望就按刚才的提法。这也牵涉到我国的国格问题。"  
  朝衡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于他来讲,丝毫没有要强迫更改的意思,反倒觉得日本国书的这一提法令人扬眉吐气,包含着试图与大唐帝国平起平坐的气概。但在宰相杨国忠和高力士那里,这种提法一定会引起麻烦。看来只有自己事先悄悄禀报玄宗皇帝,求得宽大。  
  "可否回避一下?"清河怯生生地开口道。  
  包佶立即机灵地转身退了下去。  
  由于摸不透朝衡心里的想法,清河和古麻吕起初说话还小心翼翼,委婉地讲述了自己对新罗的种种不满。但说着说着便忘了形,胡乱地冒出了许多指责新罗的话。  
  "新罗原本是我国的朝贡国,但自北村江战役后,事事与我们作对。"  
  沉默多时的真备欠身说道:"如果我们打进朝鲜半岛的话,贵国政府将采取什么对策呢?朝衡大人,作为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之一,如果是您的话,您怎样办?恳请您能坦率地告诉我们。"  
  朝衡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东面的事情,说句实话,我国政府不太关心。我们一直关注的是丝绸之路,努力维护与突厥、大食、波斯和更远的西方各国的关系。因此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一直都是竭力将丝绸之路置于直接控制之下,保持畅通。今后也会如此。"  
  听到这里,遣唐使们沮丧地靠在椅子上。  
  关于与新罗的问题,看来今后的交涉将会十分棘手,今天只不过是个开始。清河猛地吸了一口绿茶,随意地说道:"总算是松了口气。马上就到元旦朝贺了,期待着这一天。"  
  突然,朝衡脸色一沉,说道:"你们是不是疏忽了一件大事?"  
  清河惊得手足无措。  
  "新罗王子绑架事件。"朝衡的声音有些焦急。  
  "这事与我们无关。"  
  "那当然。但你们仍受到怀疑。"  
  "岂有此理!"古麻吕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冷静!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件事不解决的话,你们依然受到怀疑。我是动用了非常手段才使大家来到长安的。虽说赶上了元旦朝贺仪式,但作为正式的外国使节团,出席大唐最大的新年庆贺仪式,这种嫌疑还是会有损你们的形象。事实上,新罗代表已经强硬地提出要求,拒绝与日本一同出席朝贺仪式。朝廷内也有人强烈主张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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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五、大唐帝国(3)        
  这时,包佶走进客厅,在朝衡耳边说了些什么。虽然朝衡表情上没有变化,但眼睛却为之一亮。长期在他身边工作的包佶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我失陪一下。"  
  朝衡离开座位,朝里侧门走去。清河要缠住他似的,站起来说:  
  "今天过一会能不能占用您一些时间,和您商量一些事情?"  
  "当然可以。今天我不让你们回去,要听你们好好说说奈良。"  
  "还有,我的那个卫士藤原真幸,说有东西要交给您。"  
  "对了,我把他给忘了。他在哪里?"  
  "在院子里等着。"  
  "叫他进来。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朝衡就和包佶急忙从客厅里面的侧门走出去。穿过一段微暗的长廊,来到一扇大门前,用力推开门。  
  "呀,储光羲,听说你带来了好消息。"  
  被叫的中年男子,个头中等,身体微胖。他神情严肃,双手背在后面,在四方形的素雅的书桌前来回踱步。  
  "关押新罗王子和倩倩的地方找到了。御史台监察队和卫尉寺骑兵队已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出动。"  
  受朝衡之托,御史台监察御史储光羲四处打听,终于查到了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被关押的地方。他向朝衡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大约十天前,在长安东南角新昌坊的观音寺里,从一口旧柜子中掉出一些碎石片。石片长约十厘米,呈红色,一到夜里就微微发光。  
  西市是长安最繁华的地方。那里的宝石商、波斯人阿米今天晌午听说这事后,立即去了观音寺,想看个究竟。  
  阿米开了一家宝石店,主要销售被称为玉石极品的于阗玉,长安的王公贵族是他的老顾客。但实际上,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西域撒马尔罕国政府派到长安来的密探,肩负着一项秘密使命。  
  40年前的开元元年(712年),玄宗皇帝登基时,撒马尔罕国王为表示祝贺,特献上了一颗宝石。这宝石名叫水珠,稀罕贵重。据说,在沙漠将这颗宝石埋在两尺深的地下,会立即喷出泉水,可解数千人之渴。为与中国通好,国王献出了这个国宝。但没有了这颗宝石,撒马尔罕国的军队在行军途中缺水,每战必败。国王无比后悔,开始与大唐交涉,试图要回宝石。不过,这颗宝石已不知被谁从国库里偷走。  
  撒马尔罕国迄今为止先后派遣了六名密探来寻找宝石,但始终一无所获。阿米是第七个。  
  观音寺的方丈是个贪婪的和尚。一方面自己也觉得石片稀奇,更主要的是来者是西市有名的珠宝商。他故弄玄虚,始终不肯展示实物。  
  "那是些和破瓦片一样的普通石头呀。"  
  "不,像我这样经营珠宝的商人,不管是什么石头,总想看一下。说不定会碰到奇世珍宝。"  
  "那你愿意出多少钱?"  
  "我现在带了三十万文。"  
  和尚神色一变,说了声"稍等",便进了里屋。阿米心想,如果真是宝物的话,一两亿也在所不惜;如果是普通石头的话,就权当作布施,给个千文左右便是。  
  讲经堂边的客厅冷飕飕的,阿米冷得直哆嗦,不停地搓着手脚。突然,他听到了微弱的歌声。他仔细地侧耳倾听,嗓音美妙无比。再听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听出这首歌竟然用的是他的祖国撒马尔罕国的语言--粟特语在唱。  
  袅袅而微弱的声音这样唱道:"救命呀!请告诉西市南大街胡旋舞酒楼"沙漠商人会馆"的白飞飞。姐姐我遭歹徒绑架,被带到长安,关在了观音寺的僧房中。新罗王子也和我在一起。"  
  和尚和看守的紫禁队士兵中没有一个人懂粟特语,他们反倒为倩倩的歌声着了迷。  
  阿米原本就是"沙漠商人会馆"招牌姑娘白飞飞的赞助商。他煞有介事地花了三十万文钱,从和尚那里买了宝石,然后立刻赶到"沙漠商人会馆",将倩倩的事情告诉了白飞飞。  
  飞飞立即找到"沙漠商人会馆"的老板,同时也是《无声报》社主编黄凯,黄又立即赶到御史台,找到了朋友储光羲。  
  储光羲派三名监察官身着便服去了观音寺,假装参观,暗地侦查,果然发现新罗王子和白倩倩被关押在寺庙最里面的贵宾僧房里。寺庙里有十名紫禁队员把守,每人都带有弓剑。  
  "我们的阵容呢?"  
  "御史台监察官二十人、卫尉寺骑兵队二十人,共四十人。当然,全副武装。立即出发吗?"  
  "是的,立刻出发!要避免流血!"  
  储光羲转身刚要出门,朝衡叫住了他。  
  "什么事?"  
  "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忘了说。"  
  "咦!"储光羲歪着头,不明白意思,包佶也感到纳闷,从旁边紧紧盯着自己的上司。  
  "那些石头到底怎样?"  
  储光羲淡淡一笑,说:  
  "听说是假的,都是些分文不值的石块。"  
  "阿米那样说的吗?"  
  "是的。"  
  "这就怪了。"朝衡这回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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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五、大唐帝国(4)        
  "言之有理,是有些怪。"说完,监察御史就走了。  
  "这事交给他没问题。好了!看来这下总算解决了。"朝衡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对包佶说。  
  "你对日本遣唐使的第一印象如何?"  
  包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总的良好。"  
  朝衡说:"怎么跟天气预报一个样?对了,说起明天,我本来要去辋川拜访王维先生的。好久没见了,本想喝个痛快,聊到天亮。但看眼前这个情形,又得往后推了。"  
  世人皆知的王维与朝衡同年。他才华横溢,精晓音乐,还是一流的画家,当然,他也是一位有能力的官员,一名出类拔萃的秀才。不仅是他,那些以名列前茅的成绩通过科举的人都具备这样的才能。  
  去年初,王维母亲辞世。按朝廷规定,被解除吏部侍郎的官职,服丧三年。王维借机在长安郊外终南山麓的辋川购得别墅,索性隐居,过上了他渴望已久的梵香默坐的恬静生活。他在那里吟诗,谱曲,作画。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这是近一个月前,王维送给朝衡的五言绝句。  
  "王维的服丧什么时候结束?"  
  "听说是明年七月。"  
  朝衡掩饰不住内心的寂寞。王维借服丧而隐居,博学刚直的颜真卿受杨国忠迫害,被远远打发到山东乡下,做了个平原太守。李白曾一时作为"宫廷诗人"伺奉在皇帝左右,但因侮辱了宦官高力士,也被赶出长安,到现在已经八年,不知现在流浪何处,甚至不知生死。李白是天才,是天上降落到人间的仙人。  
  朝衡咏起了他的《少年行》:  
  五陵年少金市东,  
  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  
  笑入胡姬酒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