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不语逐光(第二部分)
第13节:不语逐光(13)    
  虽然精力耗尽,她仍用心向他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你……还好吧?”  
  他手一扬,燃起点点烛光。迎着烛火低头扫视身下的她——残破不堪的衣衫显出道道血痕,可她的手和身体仍紧紧攀着他的双臂,不让他伤害到他自己。从肢体的契合处,他可以明显感到她的精力已接近底线,就连躯体也变得僵硬,恰如石头的硬度。都到了这种时候,她竟还问他“还好吧”,她真是没有感觉的石头吗?  
  “苍不……语……”她气若游丝,身体渐趋僵硬的感觉一再提醒着她自己的状态到底有多糟。  
  “别说话。”这句话他好像说过,似乎也是在他伤了她之后。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拉了拉他的衣袂,“现在的我……是不是很……丑?”  
  她真的是妖精?都到了这种时刻,她居然会问出美丑之类的问题。他打横将她抱进卧室内的竹床上,随便丢出一句:“你还和从前一样漂亮。”虽然此刻的她全身僵硬,皮肤也已泛起隐隐的青色。“真的?”嘴上置疑,她的唇角却已弯成一道弧线,美美地勾去他所有的魂魄。  
  不再继续这个无聊的话题,他随她一起躺在了竹榻上,将她的手埋进掌心里,借由手心的温度传递给她无限的生命力。  
  “你不毁灭……我了?”她喃喃,纯粹靠意志力支撑。  
  他沉默地合上眼,惟有彼此掌心不断上升的温度替代了他所有的回答。  
  当清晨第一缕朝阳透过竹窗斜斜地洒到竹楼内,床上的逐光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一如往常,她想起身去迎接鸟儿的歌唱,只是身体不听使唤,一点也不由她的脑袋做主,僵硬地停在床上一动不动。  
  从心房里冒出的恐惧像一根针狠狠地扎着她所有的感觉细胞,连带着她的泪腺澎湃出止不住的水滴。那一颗颗晶莹的泪水滑出她的眼眶,转瞬间变成了一块块青黑色的小石头落在了枕边。几乎是直觉反应,她喊出了心中惟一的依靠——  
  “苍不语——苍不语……”  
  伴着一阵微风,他反翦着双手来到了她跟前,默默地凝视着床上泪眼婆娑的她,稍后他坐到了她床边。  
  她抽抽噎噎地哭诉了起来:“苍不语,我是不是变成石头了?为什么动都动不了?”  
  “你会好的。”他不愿再多说。伸出手,他捧起了她脸颊边的泪水,那泪珠似有自己的意识,跟着他的手掌停在了空中。随着他大手一挥,泪珠在空中翩翩起舞。  
  逐光完全被眼前的奇观吸引住了目光,看着看着不觉轻笑出声。她的笑容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这才发现,他早在不知不觉中就爱上了她的笑颜,逃都逃不开。  
  他收回起舞的泪珠,凝望着她的黑眸静静地开了口:“你不怕我?”    
第14节:不语逐光(14)    
  “你对我那么好,收留我,为我建了这座竹楼,现在还逗我笑,我为什么要怕你?”她的眼,真诚可贵。  
  对她的回答,他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差点毁灭了你。”  
  “可我现在还躺在这儿啊!”她眨着大眼睛,怔怔地注视着他金色的眼眸。  
  在她纯洁的眼中,他找到了存在感。伸出掌,他握住了她有些僵硬的手——无语凝咽。  
  “苍不语,你昨天晚上是怎么了?”重回安全的怀抱,逐光的话又多了起来,“好像有两个你……我是说,你的体内好像有两个完全相反的你在打架……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对着这样一个拼了性命保护他的石头妖精,苍不语竟有了想说些什么的冲动。“我的体内的确有两个完全相反的我——一个是神,一个是魔。一个是金色的,另一个是黑色的。”  
  逐光一口气提了上来,“你是半神半魔……”  
  “怪物!我是半神半魔的怪物。”他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不带丝毫的感情。  
  “才不是呢!”她嘴一撇,认真纠正他的措辞,“你才不是怪物呢!你就是你,你是半神半魔的苍不语。”  
  他微微一愣,没想到有一天“半神半魔”也可以不用来修饰“怪物”。“你想知道半神半魔的苍不语的由来吗?”“半神半魔的苍不语”——说出这话没有想象中来得艰难!  
  她点了点头,“我听说神与魔的孩子拥有超强大的法力,可是数万年来没有任何一对神与魔能结合,自然也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不过在你身上,我发现这个传言是真的。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相爱的,一个是神一个是魔,这样的彼此可以结合在一起,简直太伟大……”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从他身上散发出冷冽的气息,那刺骨的寒冷冻伤了她的身。她小心翼翼地瞧着他,“你怎么了?”  
  “他们不是因为相爱而结合,而是因为欺骗而相交。”他别过脸去不看她,“我的父亲是神,而我的母亲位居众魔之首,她用全部的魔力封住了自己的魔性,伪装成一个低等的神来到了我父亲的身边。父亲爱上了她,娶她为妻。不久后母亲生下了我,生产让她消耗了许多精力,她再没有多余的力量封住自己的魔性。父亲发现自己的妻子竟然是魔,整个神界为之哗然。就像所有正义与邪恶的对峙,这一切终究逃不过一场神与魔的较量。”  
  见他停了下来,她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结果呢?你的父亲、母亲逃出神界,从此过着与世隔绝的快乐生活?”  
  他扫视了她一眼,微合着眼睑沉声说道:“我的父亲用他手中的剑……那柄神剑亲自斩伤了我母亲,然后是众神合力将她推入了罪恶的深渊——这就是所有的一切!”  
第15节:不语逐光(15)    
  她圆睁着眼,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她想过所有可能的发生,惟独没想到真实的情况竟是如此的残酷。“你恨你父亲吗?毕竟是他伤了你母亲啊!”  
  他摇头,毫无犹豫。“怪只能怪我母亲太愚蠢,竟妄想让一个自认为高尚的神爱上他们所鄙夷不屑的魔。”  
  “她不是愚蠢,她只是爱她所爱!”明明身体动弹不得,她在气势上却毫不输阵,“我觉得你母亲很伟大!她为了爱你父亲,为了爱你,一直奋斗到最后一刻。她明知道生下你可能会泻露她的身份,还是毅然决然地给了你生命。她才是最最高尚的那一个!什么神什么魔?什么高尚什么低贱?这世间根本就没有明确的界限和归属。”  
  “不要用你不明了的标准来评价你不熟悉的事物!”苍不语声音低沉,连那金色的瞳孔都染上了沉黑色的薄雾,“她生下我,却不能给我一个存在的价值,我情愿她没有给我生命。我既不是神,也不是魔,我立于三界中只能是个怪物。‘苍不语’——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苍不语吗?我的亲生父亲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儿子,他甚至不愿意施舍给我一个存在的标志。什么‘不语’,就是对我的名字不多言语。我就是这么让神讨厌,让自己的亲生父亲讨厌,我的出生根本就是个错误。我从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在这座苍岛,自己长大了这才有了姓,有了如今完整的‘苍不语’。”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全身包裹在一片寒意之中,“当我还是个婴孩时,就被丢在了这座苍岛,至今已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概念吗?没有神,没有魔,没有人跟你说话。你只是一个孤单的个体,徘徊在无限孤寂中。黑暗迷茫中,你找不到光明的出口,只能用哭喊对抗自身的恐惧,就连这哭喊也是孤独的。丛丛竹林,惟有阴风在嘲笑你的软弱。这还不算每个无月之夜你必须经历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这样的存在你愿意享受吗?”  
  “我愿意。”逐光是这么回答的,“你知道吗?我曾是‘无言崖’顶的一块小石头,我没有身形,没有容貌,没有感觉,没有生命。每天每天我只是看着朝日、夕阳、星月轮流更替,我甚至没有时间的概念。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移动躯干,我要看看不一样的视野,哪怕就一眼也好啊!直到有一天,一阵奇异的光芒赋予了我生命,我成了现在的逐光。或许在天地间我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妖精,但我已很满足,因为我是逐光啊!我可以恣意追逐光芒,追逐多年来只能想象而无法实现的梦!”  
  “而我的梦想就是褪去体内的魔性,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显然她的一番慷慨陈辞并没有说动他。    
第16节:不语逐光(16)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着:“在我看来,神与魔并没有根本的区别。在我眼中,‘无言崖’底那奇异的光芒就是天地间真正的神,创造奇迹的神,无比神圣的神。”  
  固执己见的二者让彼此的视线为之对峙,久久……久久之后,苍不语一甩袖,在她认真的坚持里离去。  
  神与魔真的是势不两立吗?这个问题让逐光向来追逐光芒的眼神也随之黯淡了下来。  
  不知睡了多久,当逐光幽幽醒来,日已当空。虽然身体仍处于僵硬状态,腹中的饥饿感却越发地清醒。没办法,谁让她是低等的小妖精呢?还没到那种晒晒太阳,吸吸地气就能活蹦乱跳的层次。可如今她该怎么解决饥饿问题,她连起床都成问题,更别说去挖竹笋、采野果了。总不能让她躺在这里等着自己从石头精变成饿鬼吧?  
  “兔子?”看见跳进屋来的小东西,逐光来了力气,“兔子,你怎么进来了?”  
  “我送它来给你当食物的。”苍不语沉沉的声音平地而起,不用说他又运用法力平地窜了进来。“食物?什么食物?”逐光无法置信的目光在兔子和他之间游走,“你把它当食物?”  
  他将兔子丢到了她嘴边,“你们妖精不是以活物的精血为食吗?”他凑近她,眼睛微睨,“难道要我帮你动手?”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手指微动,雪白的兔子从颈项间裂出一道血痕,滴滴血珠染红了逐光的眼。血腥味在二者间弥漫开来,苍不语摆出蛊惑的神情,“这可是新鲜的精血,味道不错,你不品尝吗?”  
  他就是要看看她的反应,他笃定她一定会要了这只兔子的性命。再善良的妖精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也会发挥本能,他要让她丑陋的本能暴露出来。他要证明:妖精就是妖精!  
  逐光完全失去了力气,挣扎抽搐的兔子和那鲜红的颜色充斥着她所有的神经,而心底里莫名的渴望又是那么强烈。她极力抑制自己不寻常的渴望,抑制到她想呕吐。  
  她真的吐了——青黑色的液体从她的唇角边汩汩而出,随之流出的还有她所剩无己的生命力。  
  苍不语先是一愣,转瞬间慌了手脚。他算准了她现在的状况对新鲜的精血一定会渴望不已。他没算到的是,让她取走他物的生命,她竟宁可毁灭自己。她真的是妖精吗?又或者,她是妖精中的变异。  
  收拾好纷繁的心绪,他以掌风在自己的左手上划开一道血口,将手指递到她嘴边,命令起她来:“喝下去。”  
  “兔子……”她的神志已渐趋迷糊,却仍惦记着那只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兔子。  
  他不知道面对这样的她,自己还有什么好坚持的。手指轻按兔子颈项间的伤口,只是眨眼间,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愈合了,兔子蹦了两下,又恢复了刚刚的活力。    
第17节:不语逐光(17)    
  她笑了,很满意的那种。“谢谢你……”  
  又是这句!每次他伤害她后,最后她总会因种种原因向他说这句话。他不要她跟他道谢,他不要的,她不明白吗?  
  将滴血的手指送到她口中,让他歉疚的血流到她体内,他以无言告慰他为她带来的伤害。  
  滴滴鲜血将二者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恍如从天地初创时,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03  
  七天之后,逐光终于恢复了过来。带着灵活的身体,她又成了那个充满生气的逐光。  
  七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让她和苍不语之间起了一些变化。  
  一向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苍不语有了固定的聚居地——竹楼的庭院。或许白日里,他需要苦行修炼,寻不到踪影。但到了夜晚,他一定会打坐在竹楼的庭院前,让逐光第一眼就能够看见他宽阔的身影。  
  从前,往往是她说,他爱听不听的。虽然现在这种局面也没能得到根本性的转变,却有了一点进步。依旧是她多嘴多舌地说着,偶尔他却能答上两句,这样的反应足以鼓励她再接再厉继续说个没完没了。  
  就像现在,逐光一边围着灶台煮着鲜笋汤,一边叽叽咕咕地说着:“苍不语,你干吗要住在庭院里呢?反正竹楼也很宽敞,你住进来不好吗?”  
  他摆弄着院里的花花草草,简单地丢下一句,“习惯了。”全意是:我已经习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吸取日月精华,天地之气。  
  明知道他有他的坚持,她却仍固执地想改变他的主张。“可万一下雨怎么办?你要淋着雨过一夜吗?”这岛上只有一些山洞,如今他住在庭院里,可是连一个挡雨的地儿都没有。  
  不知道是该感谢她的关心,还是嘲笑她的愚蠢,苍不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想他法力如此之高强,区区一个屏蔽雨水的空间还创造不出来吗?  
  逐光又?哩叭嗦地说了一大通的话,直到鲜笋汤和粟米饭出炉,这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指使苍不语用法力将竹桌移到庭院中央,她利索地拉过两把竹椅,并且端上了晚餐。拿出两个简易的箪(古语中盛饭的容器),她各盛了一箪粟米饭,一箪放在自己手边,一箪落到了他眼前。“吃饭了!”  
  他瞟了一眼香气四溢的粟米饭,又瞅瞅她,坚决地推开。“我不进食。”  
  “我知道你法力高强,随便晒晒太阳,吸吸地气就成。可吃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她将箪重新推回去。  
  他不吭声,手却不接,以显示他的坚决。  
  别以为这样她就没办法!夹起几块鲜嫩的笋片,她将它们放到他的箪里。“你每天生活在这竹林里,就不想知道竹笋的味道吗?尝尝看,尝尝看这山泉水调出的竹宝宝是个什么滋味。”  
第18节:不语逐光(18)    
  她的话确有几分鼓动性,他疑惑地瞧了瞧箪里的竹笋片,缓缓地拿起竹筷夹了一片送到嘴里。趁这工夫,逐光再加一把劲,“再尝尝粟米饭,它们两个混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哦!”  
  他所有的意识迷失在她的笑容里,拨了几口粟米饭送到口中,那鲜美的口感立刻征服了他的舌头、他的胃。又夹了一片竹笋送到嘴里,他细细咀嚼了起来。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别有一番滋味!  
  不用再多说什么,逐光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扒了几口粟米饭,她时不时地瞧着他,眼里承载了满满的笑意。  
  “好吃吗?”  
  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将迅速空了的箪重新递到了她跟前,“还要!”  
  他真是不吃则已,一吃惊人啊!连吃了五碗,眼见着锅都见底了,她只好将自己手中才动了半碗的食物递到了他跟前。“呐!我的这份也给你。”  
  “你不吃?”  
  贪吃至此,他还不忘问她,真是难能可贵哦!逐光嬉笑着摇摇头,“我吃饱了。”准确地说是看你吃我饱了。  
  他不再说话,非常认真地吃了起来,像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似的。哦!她忘了,他从出生起就从未吃过东西,至今已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了,比区区几百年还长了许多。  
  他放下箪的同时看见了手边的鲜笋汤,遵循味觉,他喝了个一滴不剩。美妙的滋味却无法阻止他内心的思考——他越来越不像个神了。神该是没有贪恋,没有偏好的,再这样下去或许他再过一万年也到达不了神的岸途。或许真像月神所说的那样,断绝不了神魔的界限,他永远只能是个半神半魔的怪物。  
  只是,他该斩断神魔之间的交界吗?换句话说,他该将她从他的身边彻底地赶开吗?  
  他该吗?  
  心底有个声音分明这样告诉他:你奋斗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就差这最后一年,你不能半途而废。别忘了,你那愚蠢的母亲用她的经历告诉了你:魔永远是抗不过神的,所以你必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你也只能做一个神。所以……  
  站起身,他默默地向她靠近,无语中,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怎么了?不会是还想吃吧!现在可没有了,明天!明天我一定做很多很多保你一次吃个够。”逐光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黑色的眼眸中布满了真诚。  
  就是那分真诚,让他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不知不觉间,他的手离开了她的肩膀。甩了甩头,他选择离开她的身边。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不知所措地耸了耸肩,“他怎么怪怪的?不会是吃多了想要排泄一下吧?”  
  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将这归结为法力上的差别。谁让她是法力低能的小妖精呢!当然不会知道这个半神半魔的法力强大者心中的想法。    
第19节:不语逐光(19)    
  算了,不去管他吧。  
  顺了顺垂在肩头的乌黑长发,她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攀上了竹楼。完全没注意到,竹楼的茅草篷上有一双金色的眼辗转难去……  
  神界  
  星神走进神界正殿,远远地就看见坐在正位上处于迷茫状态的日神。他的脸上有着些许沉寂,更多的则被落寞占据而去。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金色瞳孔早已变得黯淡无光,连束起的金发也似有着丝丝缕缕的牵绊。  
  他根本就不像个阳光之神!  
  从“那件事”发生后,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只是最近好像又严重了许多。难道……难道他已经感觉出“她”的现状?  
  其实,他迟早都会知道的,想隐瞒也隐瞒不了多久啊!只是没想到,最后“她”竟会选择这样的结果。  
  星神长叹了一声,叹去心底的遐思,缓步走上前去,“日神……”  
  “星神?”日神迅速收起眼底的失落,展开阳光明媚的神态对了上去,“你从凡界回来了?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还和从前一样。”星神简单地一句话带开。  
  惟一不同的只有他的心,那是一段遭遇,终究也只能成为一段易逝的过往。关于这一切,他却不想告诉这个在凡界他该称为“大哥”的日神。  
  “哦。”日神也没有多加追问。偏过脸,他低喃了一声,“不语……不语他……还好吗?”  
  显然,星神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这次去凡界,我没有去看他。”  
  他一向避免去见那个孩子,不是因为他特殊的体质,事实上,他有些害怕见到他。总觉得他那双金色的眼、黑色的发,再配上他冷冽的气质,对他们所有的神是一种控诉,控诉他们自以为是的残忍。  
  日神完全不了解星神的尴尬,犹径自地说着:“月神去见过他一次,回来说不语的苍岛收留了一个妖精。她担心不语他会弄出什么乱子来,你去看看,好吗?”  
  望着金眸金发的日神,星神突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为什么?”  
  “什么?”日神微蹙个眉,不明白他的疑问来自何方。  
  “我说,为什么你不去看他?他是你的儿子,无论他的母亲是神是魔,他终归流着你的血,含着你的精气。对他,你难道一点牵挂都没有吗?”最后一句,星神是喊出来的。  
  他的喊声震撼了日神的心扉,垂着头,日神将所有的感慨隐藏在了心底。  
  可星神却没有就此放过他,“不语——你叫他‘不语’,当年我将他抱到你面前,让你为他起名字的时候,你就丢出了这两个字。如果你根本不承认这个儿子,当初何不干脆将他和幻影一起推下去呢?”  
  “够了!”日神猛地立起,全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第20节:不语逐光(20)    
  “不!不够!永远都不够!”星神并没有被那炙热的火焰吓倒,相反地,他的神志却变得益发坚定,“就算幻影是魔女,可她毕竟是爱你的啊!为了爱你,她不惜拿性命做赌注,封住了体内所有的魔性,情愿做一个低等的神;为了爱你,她甘心放下魔界,做一个魔界的叛徒,只为了守在你身边;为了爱你,她冒着灰飞湮灭的危险生下了不语;为了爱你,她放弃神魔两界的交战,甘愿受你一剑,承受永远无法轮回的痛楚……面对这样的爱,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满足,你还有什么借口做一个爱情里的叛徒?”  
  “你以为这所有的一切,我就不明白吗?”日神吼了出来,将多年的感慨一吼而出,“你以为和她的相处中我就一点也感觉不出她是个魔的事实吗?”  
  星神心头一怔,“你……难道你早就知道?”  
  日神颓然地跌进座椅里,喃喃自语:“虽然我没有你能够预知未来的能力,但我毕竟是和她朝夕相处啊!魔与神有那么大的区别,我怎么会一点感觉也没有呢?我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她能亲口告诉我,亲口向我解释一切。可她没有!就连走到最后一步,她都没有亲口告诉我。谁才是爱情里的叛徒?谁才是?”  
  看着一向高高在上的大哥将头埋在掌心里,星神感同身受,他默默地坐到了大哥身边,无言地给他以支撑。  
  日神抹了一把脸,断断续续地说着:“长久以来,我总觉得当初如果没有不语的诞生,幻影的伪装就不会被揭破,那么……也许我和幻影就不会走到那一步。潜意识里,我甚至将所有事发都怪罪在不语身上。其实我很清楚,这不过是我逃避问题的一个借口罢了。走到最后一步,不语没有错,幻影没有错,惟一有错的是我……是我啊!”  
  现在的日神不是众神之首,他甚至不是崇高无比的神,他只是一个在红尘中痛失所爱的男人。星神给他一个男人式的依靠,“都过去了……所有的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再也无法挽回。”日神沉吟了片刻,深深地长叹了一声,叹出这几千年的悔恨。  
  “去看看不语吧!”星神拍拍他的肩膀,“你不想看看他长成什么样子了吗?九千多年过去了,你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如今……该是个成熟,有担当的……”  
  一时间,他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苍不语。他不是人,不是神,也不是魔,他什么都不是,却又什么都是。  
  日神和星神有着同样的茫然,他比他还多了一份害怕,“不知道他恨不恨我?他……该恨我的。”  
  “管他那么多呢?就当一个父亲去看看远在他乡的儿子好了。”星神的直率来源自凡界的遭遇。或许是受了星神的感染,日神重新燃起了勇气,“我去一趟苍岛,神界就交给你了。”  
第21节:不语逐光(21)    
  星神点头应承了下来,心神一晃,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日神,魔界最近很乱。”  
  “怎么回事?”虽然魔界非他的直属范围,但私心里他总对那里有着特别的牵挂。  
  “魔界一直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执掌者,这些年为了权力相争而毁灭的魔愈来愈多。加上有些神恣意挑衅,魔界的元气着实消耗不少。”  
  日神金色的眼中放射出危险的光芒,“下达命令,不准任何神挑起神魔两界的争端。违令者取消神籍,降为凡人。”  
  “我会督促执行的。”只怕命令归命令,该发生的事谁也阻止不了。具有预知能力的星神已有了大致的盘算。  
  这是一场浩劫,神、魔都逃不过——谁也逃不过的浩劫。  
  日神就是日神,没费多大力气,他就通过了苍不语设置的结界来到了苍岛。  
  一路行来,他竟感受不到苍不语的任何气息。遥遥的,他看见了那栋带着生气的竹楼。不语……可在那里?微施法力,他降临到竹楼前的庭院。  
  那里,有个女孩正蹲在地上玩耍。她的身边围绕了一只兔子,一对鹿,三两只鸟雀,他们嬉笑着,耍闹着,好不快乐。  
  女孩一抬眼发现了他,她站起身向他走来,“老伯,你找谁?”  
  老伯?这个称呼让日神有点茫然失措,更让他惊慌的是这个女孩的眼神。她至始至终都是微笑着看着他的,那笑容好似从她的心底一直涌到眼眶,直入对方的心里。而且,这眼神给他一分熟悉感,似在哪里见过,可他又不肯定。  
  她——就是月神口中的那个妖精?日神暗施法力检视起她的元神,没错!她是个石头精。  
  收起法力,日神以最平静的眼神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甜甜地笑了起来,“我叫逐光,老伯您找苍不语吧?”  
  “你怎么知道?”日神转念明白了过来,这座岛上原本只有不语一个,现在多了她这么一个小石头精。既然他不认识她,自然是来找不语的。  
  逐光可就得意了,“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一定就是苍不语的父亲。”  
  这下日神的表情可就真的只能用惊讶来形容了,这世间除了月神、星神和不语,再没有谁知道神界之首的日神就是苍岛岛主的父亲。  
  很快,逐光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揭开了谜底,“因为你的眼睛——你和苍不语有着同样金色的眼睛。不过他的眼睛比你的好看,他的眼睛总是闪闪发光的,即使是沉默不语的时候,也有着只属于它自己的光彩。可你的眼睛一点光彩也没有,死寂沉沉的。”  
  他没有因她的话而生气,反而轻笑了起来,“连这点你也能看出来?”  
  “因为我是追逐光芒的小石精嘛!”她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份,反而引以为傲,“苍不语去采野果了,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你要进竹楼坐坐吗?”    
第22节:不语逐光(22)    
  “采野果?他去采野果做什么?”他只是好奇。再怎么说,不语也是法力高强的非人类,根本不需要食物果腹。  
  逐光并没有想到这么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采野果当晚餐后的水果啊!我负责做晚餐,他当然也不能闲着。他法力那么高强,再高的野果也能采到,对于他的特长当然要好好运用。”  
  日神不禁失笑,原来高强的法力是用来采摘野果的啊!  
  跟着逐光进了竹楼,日神在书桌边的一张竹椅坐了下来。他环视四周,发现这里的布置确有几分家的味道。顺手取下书桌上的一本书,他细细翻了开来。那是一本来自凡界的书,名为《洛阳伽蓝记》。  
  “你喜欢游历手记?”  
  “是啊!”逐光取来一个竹筒磨成的杯子,轻施法力,山泉水从天而降,刚好盛上满满一杯——她有就会这么一点小小的妖术。手一伸,她将水递给了日神。  
  “我最喜欢游历方面的书籍了,我毕生的心愿就是追逐天地间所有奇异的光芒。可惜我的法力太弱,不能自由地游走于三界,只能看看这些书权当亲临其境。这些书都是我拜托苍不语从凡界帮我弄来的,这栋竹楼也是他用法力建的,还有屋里这些摆设都是他弄的——我倒是想亲自动手,可没办法!我的法力不够,他本领比较高嘛。”  
  又是这个原因!日神有些为儿子叫屈,他好像是专门帮她办事的奴仆一样。可不语真的甘心做她的奴仆吗?  
  “你叫他帮你做这个做那个,他都不会拒绝吗?”  
  逐光睁着亮晶晶的黑眼睛摇了摇头,“他不会拒绝啊,顶多就是用沉默表示抗拒。”  
  那还不是一样!日神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小石头精了,“那你都用什么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帮你忙?”  
  “用吃的啊!”逐光将自己的诡计全盘抛出,“先做一样好吃的东西骗他尝上两口,等他尝出个中滋味,就可以将你的要求提出来了。那时候,你就是要天上的太阳,他也会射下来给你的。”  
  太阳?日神干咳了两声,没想到自己掌管的本命物就这么给送了出去,简直廉价得可以。“他不会伤害你吗?”  
  “当然不会!”对这一点,逐光有着出奇的自信,“不过,无月的夜晚,他会伤害他自己。”这才是她最担心,最害怕的。  
  日神撩了撩落到肩头的金发,他怎么忘了?不语的体质属于半神半魔,每当无月的夜晚,他体内的神与魔便会互相残害。那种滋味他是怎么一年年忍受过来的?  
  许多年来,他这个父亲只顾虑到自己的感觉,似乎忽略了很多本应注意的问题,也错过了很多本应拥有的感觉。  
  ……    
第23节:不语逐光(23)    
  一阵风起,逐光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苍不语……是苍不语回来了!”  
  日神茫然地向外张望,只是一阵风起,他这个众神之首的日神都没感应到什么,她一个小妖精就能明察?  
  逐光提起裙袂,向庭院奔了去,一边跑她还一边叫嚷着:“苍不语!苍不语你回来了?”  
  “你鬼叫什么?”他现了身形,有点难以忍受地撩了撩耳边的发丝。妖术低等,喊魂的底气她倒是挺足的。  
  她完全不理会他的抱怨,只拿一双眼盯着篮子猛瞅,“你都采了些什么啊?”  
  “你要的……什么桑葚、红果之类的。”妖精就是妖精,麻烦得不得了!可人家妖精长的都是狐媚法术,只有她——跟小孩子似的。  
  逐光犹不放心地翻了两翻,“你确定这些鲜艳的果子没有毒?”  
  “我的判断力绝不会比你这个小石精差。”居然敢怀疑他的判断力,这简直是天大的侮辱。先不跟她计较这些,他还有最渴望的东西向她讨——“你晚餐做好了没有?”  
  “你就知道吃,你是猪啊!”一抬脚,她爬上了竹楼。他摸摸鼻子,紧跟了上去。“吃饭皇帝大”这句话跟她学的,据说来自凡界。  
  打起帘子,他一头扎进内堂,那金瞳金发的身影让他转瞬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不语……”日神有些尴尬地立在大堂中央,“你不认识我了?”  
  瞥见他,逐光这才想起屋里还来了一位客人,“哦!我忘了告诉你,你父亲来了。”  
  “你来做什么?”不自觉地,苍不语挡在了逐光的面前,用身体护住她。  
  反倒是逐光挣开了他的保护圈,“你这是做什么?你父亲来看你!”她上前一步,想要拉近他们父子之间的距离。没想到,苍不语的反应比她还快,一伸手,他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中。  
  看出儿子横生的保护欲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日神展出和善的笑容,“我不是冲她来的,你放心。”  
  苍不语睇了他一眼,“别告诉我,你从神界到这荒凉的苍岛纯粹是为我而来。”  
  “如果我说是呢?”  
  两双金色的眼眸交相辉映,彼此都努力地想从对方眼中解读出更深层次的东西。那更深层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们却又都不明了。  
  不管父子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逐光首先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她拉拉这个的衣袖,又拽拽那个的衣袂。“你们都是法力高强之辈,你们不饿,我可饿了!我不管你们,我要开动晚餐。”  
  对她的威胁,日神还行,可每日的三餐时间却是苍不语期待已久的美妙时刻。尤其是为了这一餐,他还被她支使去采摘野果,他怎会、又怎能轻易错过?撇下父亲,他行动迅速地坐在了桌边,捧起了属于自己的箪。  
  她是生气了,还是怎么着?竟然将他撂在一边,自顾自地扒着米饭。平时,她可都会帮他盛好饭的。    
第24节:不语逐光(24)    
  不耐烦地用竹筷敲了敲箪,他还假咳了两声,以吸引她的注意。  
  别说!这招还真管用。逐光接过他手中的箪站起了身,盛上满满的米饭,她将箪放在了……日神的跟前?!  
  “老伯,快吃吧!要不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喽!”她热情地为日神夹了许多的菜,口里还不忘招呼他。  
  “他是神,不需要进食,那是我的。”苍不语像一个小孩子,将自己的箪抢了回来。  
  逐光威胁的眼光紧盯着他的手,大有:你再抢!你敢抢,从此以后都别想吃我煮的东西。  
  在她紧迫盯视的目光下,苍不语极不情愿地松开了手,将箪重新推到日神跟前,他还极为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  
  苍不语所有的小动作尽数落到日神的眼中,他偏过脸,心中为儿子幼稚却可爱的行为笑开了怀。他比他想象中的要快乐,是因为有这个小石头精吧?  
  见日神依旧生疏地立在那儿,逐光看不过去了,硬是拉着他坐了下来。“老伯,你快坐下来吃啊!就当是尝尝我的手艺。”  
  都到了这种地步,日神再没有推托之辞。与不语对面而坐,他拿起竹筷试了两口。美味啊!难怪儿子会为了一箪食,那么没形象呢。这样一些简单的素食竟能做出这么鲜美的味道,试想这做菜的人一定有颗玲珑的心吧。  
  一旁的逐光实在难以忽略苍不语那隐隐的怒气,她手掌一拍,微施法术,另一个崭新的箪显现在他眼前。重新拨上一箪米饭,她将它送到他跟前。“这下总可以了吧?”  
  虽不满意,亦可接受。他开动筷子,美好的口感带给他良好的享受。  
  看着他贪恋的样子,她受不了地摇摇头,“这么爱吃,不会自己用法力变啊?”  
  “不是那个味道。”进餐的时候,他的话语更加简明扼要。  
  日神将微笑的眼神给了箪里的食物——他的儿子啊!眼前成熟、率真、明快、自然的苍不语是他的儿子啊!  
  有一种东西你永远割舍不下,也割舍不了,它的名字叫“血缘”。  
  04  
  月当正空,苍不语反翦着双手伫立在竹楼前的庭院里,他的身边站着和他有着同样金色眼眸的日神。  
  看着儿子的侧脸,日神张了张口唤道:“不语……”  
  “你来苍岛的目的,明说吧!”他不喜欢拖泥带水,尤其是跟日神之间,他更不喜欢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感觉到了这一点,日神有些感伤。“我来看看你,仅此而已。”  
  他笑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现在你看到了,我很好,你可以滚回你的神界做你众神之首的日神。”  
  “不语,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毕竟是他先抛弃了他这个儿子,“有时候,我自己都会恨我自己。”他颓然地低下了头,有着最深沉的伤感。  
第25节:不语逐光(25)    
  “我不恨你。”苍不语回答得很坦率,“我一点也不恨你。”  
  日神一颗期待的心狂飚而起,“真的吗?”  
  “当然。”他轻蔑地瞥了他一眼,“谁会去恨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即使是父亲也不例外。准确地说,我对你根本没有感觉,一丁点感觉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他对父亲最直接的感觉——没有感觉。  
  落寞搀杂着失望像泉水般不断在日神的心中汹涌而出,可这些都是他自己选择的,怨不得谁。“这些年是我错待了你,不语。”他再次叫了他的名字——“不语”,却不知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只是,如今的苍不语已不再是迷失在丛林中会因孤寂而哭的孩童了。他让自己不再轻易受伤害,代价就是封闭自己的心,永远无法尝到被爱的滋味。反翦着双手,他迎风而立,飞扬的黑发将这些年对亲情的渴望全部抹杀。  
  那黑色的发丝却将日神带回久远的记忆——幻影……幻影就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多少年过去了,至今他仍清楚地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她的黑发在风中起舞。丝丝青丝,燃尽蛊惑的魅力。“去魔界看看吧!”日神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常年以来魔界一直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执掌者,这些年为了权力相争而毁灭的魔愈来愈多。加上有些神恣意挑衅,魔界的元气着实消耗不少。我想让你过去看看真实的情况到底如何,也只有你的身份最适合去那里。”  
  苍不语一对剑眉打起了结——什么叫“只有你的身份最适合去那里”?原来他怪物的体质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金色的眼眸瞬间一收,他冷冷地开口:“何必这么麻烦?魔界完全消失,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嘛!”日神没有明白他话里的嘲讽,径自解释起来:“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追求一个阴阳平衡,如果魔界完全的毁灭,神界也会受到影响的。”关于这一点,他也是直到最近才弄明白。眼神一转,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去魔界的时候,顺道把逐光带上。她说她喜欢四处游历,就将这趟行程当成你们之间的一场游历吧!”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苍不语压根就没打算离开苍岛。  
  对于这一点,日神却有着自己的笃定。“不管怎么说,魔界毕竟是你母亲的属界。如果没发生那么多事,现在魔界的执掌者就该是她。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吗?看看你母亲成长的地方,看看你血液中流淌了一半的……”  
  苍不语猛地转过身,抑制住他未说出口的话,那对燃烧着的愤怒眼眸对上他的。“我不属于魔界!从前不属于,现在不属于,今后也永不会属于。我在此苦修这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退去体内的魔性,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所以不要将你自以为是的想法属上我的名字,我不是高贵无比的日神,我只是半神半魔的苍不语!”    
第26节:不语逐光(26)    
  “退去体内的魔性?”日神无法置信地紧盯着他,“你独自待在苍岛这许多年,就是为了退去体内的魔性?”  
  苍不语拨开缠在脸颊边的沉黑色发丝,“难道月神没有告诉你吗?我只要潜心修满一万年就可以变成一个完整的神,纯净的神。现在,只差最后一年了。过了今年,我将不再是半神半魔的状态,我就可以成为最神圣的神。”  
  日神禁不住后退了两步——月神……月神她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她到底想干些什么?  
  “不语,其实……”他想说点什么,可一触及到苍不语焕发着神采的金瞳,他再多的话语都吞了回去。长吁了一声,他走到他跟前,以父亲的姿态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许是因为这个举动来得太突然,苍不语竟没来得及躲开。  
  “去魔界走一趟吧!越过‘无言崖’,前往魔界。路途中,有许多奇异的景观,逐光她会喜欢的。”苍不语睨了他一眼,语带困惑,“你对逐光似乎并不反感,甚至还很喜欢。为什么?她是一个石头精啊!她是妖精,算起来也属于魔。你连母亲都不肯放过,为什么会放过逐光?”  
  他的问题击中了日神伤痛的回忆,转过身,他没有面对他的勇气。“相信我,儿子。”他这样称呼他,“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会选择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只是,一切又岂能重来?  
  披着月色,日神走出了庭院。隔着竹篱,他回望着他,眼中的不舍竟是那样清晰。念动咒语,他的身形渐渐消失于无形,最后留给苍不语的依旧是那双和他极为相似的金瞳。  
  同样的金瞳,惟一的不同是掌管太阳的日神眼中竟没有阳光般的神采。  
  是什么带走了他所有的流光异彩,是在他苍白的心上流下的“幻影”吗?  
  那一瞬间,苍不语突然发现自己一直无法原谅的父亲竟是那样的苍老、孤单,就像凡界中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岁月留给他们的空白已经不多了,曾经留给他们的遗恨却很多很多……  
  原来,神也好,魔也罢,都有可怜、可叹、可悲、可哀的一面。谁都逃不开这份无奈的纠缠,谁都逃不开!  
  又是一个苍岛的清晨,揉着惺忪的睡眼,逐光走下了竹楼,眼睛的余光瞥见卧坐在青石池边的苍不语,她咕哝了起来:“你父亲走了?”  
  他没有说话,以沉默作答。  
  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他,她同样依循习惯自言自语起来,“你父亲不像你形容的那样啊!我开始还以为他很凶呢。没想到他那么和蔼可亲,我收回我曾经说他的那些坏话。你有没有邀请他常来苍岛?我还想再见到他,他知道好多地方的奇观异景,一定到过很多好玩的地方。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游历大千世界,那该多棒啊!”    
第27节:不语逐光(27)    
  “你想去吗?”  
  他突然的开口让逐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想去吗?你是问我想去什么地方,还是问我是否想去你父亲去过的地方?”  
  他站起身,顺道扬起一阵风,拂去身上的尘埃。“你想去魔界吗?”  
  “魔界?那是什么地方?”她虽隶属魔界的妖精一族,但并没有切切实实的与其他魔物相处,对“魔”的概念自然也不分明。  
  苍不语沉稳的声音解释起世间对魔界的定义,“上属神界,中属凡界,下属魔界。沿‘无言崖’的西隅一路下行,就可到达魔界。”  
  “西隅?那其他方向呢?其他方向会通往什么地方?”从无言崖底涌上的那道奇异光芒,好像……好像位于东方。  
  她的这个问题让苍不语沉吟了片刻,背对着她,他淡淡地答道:“南隅通往凡界,北隅通往一个叫冥界的陌生地域,而东隅……是永不见天日的苦牢,足以困住任何法力强大的神或是……魔。”  
  “这样啊!”逐光嘴上答着,心里却不停的暗示自己:那阵奇异的光芒一定不是从东隅漫溢上崖顶,是她记错了,一定是她记错了。  
  “去魔界吗?”他的问题总是这样没头又没脑。  
  她是随便啦!只是——“咱们为什么要去魔界?”他不像是喜欢浪迹天涯啊?——是这个词吧?凡界的人将喜欢浪迹天涯的人简称为“浪子”,他们还有个词叫“浪荡子”,不知道这二者间有什么关系哦?  
  看着她呆滞的目光,苍不语极不耐烦地甩了甩头,心里直犯嘀咕:她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要不是听说她喜欢游历各界他用得着这么麻烦地来征求她的意见吗?他大可以施展法力,说不定现在已经到达魔界了。他有够无聊的,她喜不喜欢游历干他屁事?他这不是自找麻烦嘛!完了!和她在一起时间长了,他也满口凡界的黑话。  
  逐光偷偷地瞟着苍不语,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好似很烦恼的样子。难道他担心独自去魔界,就没她做的食物可以享用了?既然如此,那她还是成全他的渴望吧!谁让她是好心的小石头精呢?  
  “我去!我跟你去!”  
  不明白一时间她为何如此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他也不屑去了解。抬起脚,他这就准备出发。  
  逐光可就没有他走得那么潇洒了,拉开竹篱,她将兔子、鹿通通放归山林,“你们要等我回来哦!”和所有的伙伴依依惜别,她这才去追赶远行的脚步,“苍不语,你等等我!”  
  他并没有将她甩在后面,停下脚步,这就算做是在等她了。逐光跑了两步,手一勾,拉住了他宽大的手掌。“咱们走吧!”  
  他看看她,再看看他们彼此交叠在一处的掌心,一时间竟忘了所有的拒绝。转身,他大步迈出去。手臂延续的末端,逐光笑得惬意。    
第28节:不语逐光(28)    
  “苍不语,你知不知道凡界有个词叫做‘丈夫’?”不待他回答,她笑笑地解释起来,“一丈之内就为夫——现在,你就是我的丈夫。”  
  他在心里不受用地摇了摇头,她对凡界的知识根本就是半懂不懂嘛!还在这里卖弄。如果她知道“丈夫”真正意思,还会这样叫他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臂牵连的,是他放也放不下的小妖精啊!  
  “苍不语,你看你看,这就是我以前待的地方。我以前就待在这里……就是这里。”回到故土,逐光兴奋地手舞足蹈,比划着她曾经窝了许多年的地儿。  
  “以前,我每天每天都窝在崖边,等待着从崖底散发出来的奇特光芒。那光芒从云雾缭绕的无言崖底突然迸射出来,如同一波波的云海映着五彩美霞,将整个无言崖顶包裹了起来。你不知道,那幅画面真的好美好美!”  
  相对于她,苍不语就显得沉静了许多。立在“无言崖”顶,他微微合上了双眼。一阵风从崖底肆虐而起,卷着他沉黑色的发四散飞舞。双手握成拳,他向着东隅的崖底垂下了头。清风拂面,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他的脸颊,那双手可属于他的母亲?  
  “苍不语,你怎么了?”逐光微微凑近他,手探上了他的肩膀,“你好像不怎么高兴哦!”  
  “没事!”他不想多说什么,偏过头离开了悬崖的边缘。  
  感觉他的疏离,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黑色的眼眸紧追着他,她冲他粲然一笑,“那咱们走吧!”那笑容,如温暖的阳光,趋散了他心头所有的迷雾。她总是能这么轻易就能带走他不快的记忆,真是一个奇异的小妖精!牵起她的手,他大步向西隅的崖底迈去。魔界,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扬起一层绚丽的朝霞,流光异彩中一道身形从天而降。“奴家是神界的霞神,受星神所托,跟随二位前往魔界。”  
  她真不愧是霞神啊!满身满眼的光彩四射,照得大家眼都花了。  
  苍不语冷漠地扫了她一眼,拉着逐光向前走去。“走吧!”  
  “可是她……”  
  逐光觉得把那么光芒闪闪的霞神撂在无言崖顶实在不太稳妥,于是她不停地回头张望。苍不语干脆施展法力,一阵旋风将二者的身体包裹到一处,转瞬间不见了踪影。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徒留下霞神呆呆地立在原地——帅!太帅了!他不仅长得帅,法力也够帅!星神还说他有着特殊的身份,看他那双和日神极为相似的金瞳,他不会是未来神界的执掌者吧?要是这样那可就太棒了!这么优秀的神,她可是千年难遇,自然不能错过。  
  “等等奴家。”挥一挥衣袖,带着五彩云霞,她一路追寻想象中完美的“神仙”伴侣。    
第29节:不语逐光(29)    
  过了这条黑河,前面就是魔界的属地了。苍不语现出身形,顺便放开了怀中的逐光。“休息一下吧!”他是无所谓,可小石头精的法力实在有够低能,他怕她承受不了,又变回僵硬的石头。到时候,还不是要麻烦他的血来救她。怎么样都是麻烦,她就是麻烦!  
  逐光靠着黑河边的枯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以平息体内流走的气息。原来,想要四处游历也不是这么简单的,至少需要高超的法力和坚忍的耐力,否则迟早会客死他乡,就像她现在这副德行。  
  同样风尘仆仆的还有急赶急追的霞神,法力不如苍不语,还想保持完美的形象,她自然得消耗大半的力气。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了。  
  苍不语手指一动,远在苍岛的山泉水立刻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好落入逐光的口中,一滴不漏。  
  “苍不语,你不渴吗?”  
  明明自己已经疲惫不堪,逐光还惦念着他,她就是这么“呆”。苍不语沉默地摇了摇头,大方地把自己的肩膀让她依靠。  
  他们之间就像两个独立的点,连成一条完整的线段,完全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对于这个问题,霞神显然没有明确的认知。  
  拿出自以为最媚的笑容,霞神眼含秋波凝望着苍不语。那一身流光异彩,几乎晃了眼。  
  苍不语瞄了她一眼,心里直犯嘀咕:原来,不是每个微笑都让他心动的。也有的笑容美则美矣,却勾不起他任何的感觉。想着想着,他不自觉地低下头凝望着怀中的逐光。  
  从前,没有任何生命向他展现笑颜,她的一个微笑便足以撼动他的心扉。如今,笑容他见多了,却仍只执着于她的阳光灿烂。莫非,他中了这小妖精什么毒?难道,这世间真有一种毒可以让他这法力高强的半神半魔贪恋上一个妖术低能,长得也不够妖媚的小石头精的微笑?  
  苍不语的沉思在时间的流逝中延续,可他无止境的延续却害苦了霞神。她努力维系的笑容逐渐变得僵硬,眼角的媚光显得有些呆滞,就连那满身满眼的流光异彩也转为黯淡无神。  
  从头到尾,将她的转变完全收在眼里的逐光忍不住开了口:“你最好休息一下再笑,我觉得你的表情像在抽筋。”她是追逐光芒的小石精,对这个满身流彩的霞神有着许多许多的好奇。而且这么美的神要是因为长久的微笑一个眼大一个眼小,那多可惜啊!  
  霞神却将逐光的好心当成了嘲笑,再加上一直引以为豪的姣好容貌被苍不语完全的漠视,她顿时将满腔的愤怒抛向逐光,张牙舞爪地叫嚣起来:“你这个小妖精有什么资格说我?要不是看在不语的面子上,我早将你打回元神,让你永远无法修炼成形。”  
  “你最好不用动这个念头。”苍不语冷硬的声音有着十足的威势,“那不是你能付得起的代价。”因为他不会管她是神、魔,还是其他什么怪物,他会直接将她打得魂飞魄散,连元神都不保留。这不是恐吓,他绝对说到做到。  
第30节:不语逐光(30)    
  霞神从来没受过这等轻视,她毫无气质地叫嚷着:“她只是一个妖精,一个魔!根本无法匹配神高贵的身份。”  
  “一个魔,根本无法匹配神高贵的身份。”她的话残酷地击入了苍不语的脑海中。双手握成拳,他黑色的发丝缠绕着金色的眼神狂傲的摇摆着,随之而起的还有那一团沉黑色与亮金色交织的光芒,一轮轮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逐光察觉他不寻常的气息正汹涌而出,她伸出手紧紧的环抱住他,“苍不语!苍不语!你不要生气,她不是有心的,你千万不要生气!”她不是为霞神求情,她也没有那么多的善良可以瓜分。她只是不希望他会伤到他自己,在她心中,他才是最最重要的那一个。  
  听见逐光喊他的声音,苍不语逐渐清醒了过来。他合上眼,复又睁开,金色的眼眸重新焕发出神采。他略过霞神,只拿一双眼紧瞅着逐光,声音里蕴涵着鲜少的温柔。“走吧,我们!”  
  他说了“我们”,是把她和他联系在了一起吗?  
  逐光静静地点了点头,白皙的肌肤上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看在苍不语的眼中,比那霞神更加的光芒四射。  
  在他们对视的眼中,霞神终于看出一些端倪。可她却不愿认输,不!她根本就没有输。神就是神,魔就是魔,这是永远无法联在一起的敌对名词。最终,苍不语将舍弃那个妖精,而选择她这个霞神。他也只能选她,因为他们都是神圣的、高贵的、不可亵渎的神!  
  越过那条黑河,他们终于到达了魔界。那里,干裂的土地上硝烟四起,随地可见魔物的残骸以及遍地流淌的深黑色液体。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恶臭味,它们混合着燃烧的味道共同组成了地狱的气息。  
  “这里就是魔界?”逐光好奇的目光环视着四周。如果这里就是魔界,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本该归属的地方。因为这里一点光芒也没有,死寂沉沉的,就像一个阴暗的大罐子,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  
  苍不语对眼前的情景也感到同样的惊讶。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稚童的时候,曾经听惟一对他还有好感的星神说过魔界的样子——青草的绿,花朵的艳,树木的盛,水流的清……满眼皆是。星神说他甚至觉得魔界比神界更多了几分真实感。可如今,难道是星神在骗他?  
  霞神对这副景象完全见怪不怪,“魔界嘛!魔界还不就是这个样子,怎能跟神界相媲美。”在她的意识里,魔界、魔物就是低贱、下等、污秽的代名词,它本该是丑陋的。  
  他们又向魔界深处移去,终于看见了一族魔物,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尚未成年的小魔,其中一个小魔的额头上有着幽灵一样的标志,他的头上甚至还有一对小小的……犄角?!    
第31节:不语逐光(31)    
  逐光刚想走上前去询问一些魔界的情况,平地间却出现了几个……神?  
  苍不语他们并没有看错,这魔界真的有神。他们是一些低等的神,偷偷闯进魔界,只为了展现他们神的“高贵”。  
  苍不语施展法力屏蔽起一个单独的空间,将逐光、霞神和自己隐藏在其中,外界的任何神或魔都看不见他们,他们却可静观事态的发展。  
  一个身着白袍的神走向那族魔物,鄙夷地看着眼中低下的魔族,“像你们这些魔鬼怎么能存在这世间?你们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魔界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天地应该是我们神的,只要神才有资格拥有日月之精华,才有资格享受凡界的信奉与仰慕。所以,你们该消失,你们该通通地消失,毫不留痕迹地消失。”  
  说着,他手一扬,法力让他的手变成了一把剑,这柄剑狠狠地向一个成年魔物的喉间划去。几乎是一瞬间,黑色的液体从剑锋处涌了出来,魔物的头颅也就此贴近了地面,再也回不到颈项间。  
  “他们……”逐光的眼中写满不可思议,她紧抓着苍不语的手,紧得心都痛了。  
  霞神也有一丝丝的惊讶,也就是那么一丝丝,她很快就放下了。“反正他们是魔嘛!毁灭了也不可惜。”  
  那几个神并没有因此放手,一个身着金色长袍的神站了出来,“这几个小恶魔以后会长成大恶魔,绝对会和我们神界为敌。尤其是那个小魔,头上居然有着幽灵标志,一定是个怪物,不如我们现在就将他们了断了吧!”  
  其他的神都很赞同他的主意,几个神联手向那一群小魔物走去。  
  “不要!”他们还只是一群孩子啊!逐光无法再静观下去,她想冲出屏蔽,她想冲出去救他们。然而苍不语却双手环胸,金色的眼沉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丝毫不为所动。  
  眼见着那身着白袍的神率先伸出手靠向那个有着幽灵标志的小魔,逐光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可他的手还未接近小魔的身,那个幽灵标志就焕发出强烈的光芒,只是那刺眼的一瞬间,神的手臂就从中间断开了,鲜血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他倒在地上,痛得直打滚,空气中爆发出惨烈的叫声:“救我!快救救我!”他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抓自己的同伴,可他们都不自觉地让了开来,尽量不去碰触他。  
  几个神显然被眼前的情景吓到了,身着金色长袍的神倒是当机立断,双手合起周身的法力直接击向倒在地上痛叫着的白袍之神。没等大伙儿反应过来,那个失去手臂的神便在一阵耀眼的光亮中——灰飞湮灭了。  
  “你这是做什么?他和我们一样是神!他是我们的伙伴啊!”其他几个神纷纷表示着自己的不平。  
  身着金色长袍的神毫不在意地拂了拂满身的污气,这才不慌不忙地解释起来:“他不知道被那个小恶魔下了什么咒语,说不定已经成了魔鬼,我替他了结性命是在帮他,明白吗?”    
第32节:不语逐光(32)    
  众神都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一时间赞扬声四起,“还是你具有非凡的神才,我们自叹不如。”  
  “你们的确没有他来得狠心。”额头顶着幽灵标志的小魔冷笑了起来,“我只是断了他一只手臂,你却让他灰飞湮灭,你真不愧是神啊!”  
  “你……”金色长袍的神因他的嘲讽恼羞成怒,可他又不敢轻易向他出手,便将怒火燃烧到了旁边的几个小魔身上。  
  “住手——”  
  奇迹出现了,逐光竟然挣脱了苍不语设置的屏蔽,现出身形。她的法力远远不及苍不语,如何能突破他所设下的结界。就像她曾经突破他的结界来到苍岛一样,这又成了她身上另一个谜团。  
  苍不语惊愕之外,更隐约感到逐光的身上有着许多未知的秘密。或许揭开谜底,答案会令他震惊不已。更或许,所有的谜都是她有意制造出来的。  
  她在骗他,这个感知让苍不语大为不快,如果她在骗他,那她接近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利用他?玩弄他?接着呢?伤害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忽略了逐光的安全,也忽略了所有真实存在于心中的感觉。  
  05  
  当苍不语兀自思索着所有的一切时,逐光正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对抗着那几个自以为是的神。  
  她挡在一群小魔物的身前,明亮的眼紧盯着那几个充满杀气的神,“他们还只是一些孩子,你们难道连孩子都不放过吗?”  
  “什么孩子?别说得他们好像是凡界的人类似的。”一个神嗤之以鼻,“他们是魔,现在还不具备什么魔力的小魔,等多年之后,他们会成为真正的大魔头。到时候,他们会危害三界,成为必须诛杀的恶魔。”  
  “那你们呢?你们又是什么?”逐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们轻视的目光,“他们虽然是恶魔,还知道彼此照顾。你们名为神,却连自己的同伴都杀,你们又是什么?”  
  “放肆!”身着金色长袍的神脸上充满杀机,眼见着他就要对逐光动手了。  
  可他的手还未伸出,空中突然燃起一团火,火焰熊熊,让所有的神退避三尺。不用怀疑,这把突来的火正是那个有着幽灵标志的小魔用意识力燃起的。  
  趁着众神一时间失去了威胁,幽灵小魔突然这样问逐光,“你有女儿吗?”  
  “呃?”逐光傻愣愣地回望着他,“女儿?我怎么会有女儿?”  
  “那你以后一定会有一个女儿。”幽灵小魔笑了,一个极为诡异的笑容,“她是金发黑瞳,很漂亮的那一种。”  
  逐光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惟有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半大不小的小魔头。她总觉得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可他会把什么鬼主意打到她这个妖术不及格的小石头精身上呢?  
第33节:不语逐光(33)    
  没等她探出一个究竟,那帮神已经趋散了火焰,向他们发起了下一波进攻。  
  金色长袍的神合上眼,他感觉到了逐光的元神,“她是一个妖精,她也是魔族,咱们不能放过她。”  
  众神以法力结成一张宽大的网,所有的法力在网中游走,他们要网罗的就是逐光和那一群小魔头。  
  “小鬼,你就没有什么法力可以使出来了吗?”逐光明明怕得要死,却拿自己的身体护住了那一群小魔头。  
  幽灵小魔一边集中心志,一边回嘴:“老妖,你就没有什么妖术可以使出来了吗?”  
  逐光不服气地顶了回去,“什么老妖?我可一点都不老。”  
  “什么小鬼,我可一点都不小。”  
  显然,这一魔一妖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危险一点认知都没有。  
  可众神并不会因为这个原因就此放过他们,当所有的法力合成一团耀眼的光芒向他们袭来的时候,逐光下意识地叫了出声,“救我,苍不语——”  
  ……  
  原本陷于意识漩涡的苍不语被这一声叫喊震住了心神,几乎是直觉反应,他打开了屏蔽的空间,出现在众神的跟前。霞神也被迫现出了身,她讨厌死这种打打闹闹的场景,看着就恶心。  
  苍不语暗动法力,将众神编织成的那张法力之网完全弹了开来。  
  “原来你带了救兵啊!早说嘛!”警报解除,幽灵小魔转瞬间轻松了下来,他还舒服地挠了挠自己的犄角。看得出来,这个救兵比几乎没什么妖术的老妖精顶用多了。  
  “苍不语……”见到他,逐光感觉好多了。刚刚那一刹那,她还真怕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他呢!还好,他出现了,她就知道他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众神眼中首先看见的不是苍不语,而是光芒四射的霞神。她可是神界数一数二的美丽仙子,魅力就快赶上月神了。  
  原本阴狠的金色长袍的神立刻变得善解风情起来,“霞神怎么会到这种污秽的地方来?你该留在神界与落霞齐飞的。”  
  眼见着自己的魅力仍旧无“神”抵挡,霞神立刻得意起来,“奴家才不想到这种地方来呢!是星神拜托了奴家,陪这位苍不语走这一遭。”  
  或许是将苍不语当成了情敌,总之,众神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不是神,他没有神的感觉;他是神,他有着日神一般高贵的气质。他不是魔,他没有魔的禀性;他是魔,他有着恶魔一般邪恶的气势——他到底是什么?  
  “你是谁?”金色长袍的神问出了众神心底的疑问,这也是霞神一直好奇的地方。  
  “苍不语。”三个字、一句话,算是他的回答。  
  幽灵小魔拍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幽灵标志,一阵灵光乍现,他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是半……”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    
第34节:不语逐光(34)    
  众神齐齐与苍不语对峙了起来,“我们不管你是谁,今日我们势必要毁灭了这帮小魔头和这个多管闲事的小妖精,你最好让开。”  
  霞神一听他们要将逐光也一齐消灭顿时来了兴致,玉指纤纤,她牵住了苍不语。“他们可都是与神界对抗的魔物啊!你是神,何必为了他们与神界为敌。”  
  苍不语金色的眼睛飞快的扫视着所有的小魔,他的耳边又传来了月神曾经说过的话:若想成为纯体质的神,就必须脱离所有的魔物。今天,若是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妖精你都狠不下心来灭掉,难保有一天神界与魔界交战,你会成为魔界的同盟,神界的叛徒。  
  月神说得没错——神就是神,魔就是魔——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他花费了九千多年的时间,苦修在苍岛上,不就是为了退去体内的魔性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嘛!这一路行来,他努力向神界靠近,就差一步,就差这么一步,他就将到达奋力的彼岸,那神圣的境界。他不能就此放弃,说什么他也不能就此放弃。  
  可他却放不下她,一直以来都放不下。  
  沉着声,他向逐光低语:“过来,逐光,到我这边来。”这是他所能退让的最后一步了。  
  对他,逐光向来是无比信任的。她真的照着他的意思向他的方向挪开步子。  
  霞神却不愿放弃这灭掉逐光的大好机会,她扯住苍不语的衣袖嚷了起来:“她是妖精,她是魔,难道你要在众神面前放过她吗?她该和这些小魔头一起毁灭的。”  
  逐光猛地醒悟过来,她黑色的眼眸闪烁着无法置信。“苍不语,你要看着他们被这帮神毁灭吗?”  
  情况有些失控了,苍不语不耐烦地甩了甩沉黑色的发,“我再说一遍,逐光,到我这边来。”  
  “不!除非,你救他们。”此刻的逐光异常得坚持,那种坚持就像她的元神——石头。  
  苍不语金色的眼眸深沉无比,他与她对视,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似的。“我不可能救他们,他们是魔,我要成为天地间的神,就必须毁灭了所有魔界的魔物。”  
  他痛恨魔,准确地说他痛恨自己体内的魔性。如果退去那份魔性,他就是真正的神,他就可以生活在神界,他就可以逃脱那种半神半魔的窘态,他就可以拥有一个存在的标志。这一切的前提就是他要成为一个神,一个与魔毫无沾染的神。  
  这个意识从很久以前起就束缚住了他的全副心神,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信念,一种他不得不去遵守的原则。  
  他从来不去思考它的正确与否,他甚至害怕去思考。因为,它的对与错并不能改变他不被承认的命运,只会增加无限的痛苦。  
  只是,这一切逐光并不能体会。她的眼神顺着他,一直延续到在场所有神的身上。看着这些自以为高贵、无暇、万能的神,她第一次有了脾气。  
第35节:不语逐光(35)    
  “看看!看看你们这些自以为了不起的神,你们跟魔有什么区别?甚至你们的手段比魔还要恶毒。随意屠杀,残害同类,甚至连毫无抵抗能力的幼小也不放过。凡界的人将神当成普渡众生、慈悲为怀的圣者常年供奉。你们哪一点匹配得上‘神圣’,你们又有哪一点值得凡人来供奉?其实,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今日你们这些神之所以可以在魔界为所欲为,不过是因为魔界一直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执掌者,这些年为了权力相争而大伤元气,你们这才有了可趁之机。说白了,什么神啊魔啊!谁是强者,谁主宰万物,谁就是神——至高无上的神!”  
  幽灵小魔拉拉她的裙角,“哈!你妖术不怎么样,头脑到没有坏掉嘛!比这帮自以为是的神灵光多了。”  
  “闭嘴!你一个小小的妖精居然敢侮辱神界。”金色长袍的神怒火冲天,他扬起金色的衣袖,也扬起了一阵金色的旋风,狠狠地向逐光他们扑去。  
  金色,那本是苍不语的颜色啊!此刻,它却成了伤害她的利器。  
  即使如此,逐光仍然喊出了自己的心声,“苍不语,这就是你追逐的神界吗?如果这就是你所想要的,那么神与魔又有什么根本的不同呢?你说啊!你回答我啊!”  
  神与魔有什么根本的区别?神与魔到底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扎进了苍不语的心上,他反复地追问着自己,逐渐陷入了无限循环中。这一道一道的循环像一圈一圈的绳索将他狠狠勒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胸口,那一轮沉黑色与亮金色交织的光芒再一次地浮现了出来,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他再也无法承受它的负荷,他狂吼了一声。那声音爆发的一瞬,巨大的光圈像一个发光的火球重重砸了出去。  
  被光圈砸到的神也罢,魔也好,通通无一幸免。危急中,逐光直觉反映,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幽灵小魔。  
  奇迹再次在她身上爆发,光圈在靠近她身体的前一刻意外地停住了。它渐渐地变淡变薄,最终消失于无形。  
  随着光圈的消失,苍不语终于清醒了过来。看着满地撕碎的残骸,他有着同样的震惊。  
  他身旁的霞神显然被这突来的情景吓坏了,发抖的双臂紧抱着头颅,她花颜失色地尖叫着:“魔鬼!你是魔鬼——”  
  魔鬼!他的确是最邪恶的魔鬼。遥遥地站在原地,他向逐光的方向望去,眼神中有着懦弱的退却。  
  幽灵小鬼挣脱逐光的怀抱不停地摇晃着她,“老妖!老妖!你怎么了?”  
  逐光呆滞的眼神漫无意识地环视着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它们有神的,也有魔的。此时,所有的尸块、液体交汇在一起,根本无从分辨。    
第36节:不语逐光(36)    
  什么是神,什么是魔——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论争的意义。  
  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涌起,逐光忍不住干呕了起来。幽灵小魔只是安静地待在她的身边,反正他也做不了什么,只好拿眼神示意苍不语来照顾她。  
  杵在原地,苍不语金色的眼眸泛着复杂的光芒。许久许久,他终于向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天知道,迈出这一步对他而言是多么的困难。  
  他向她走去,短短的几步路他却走了很长很长的时间。终于,在他触手可及她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缓缓地蹲下了身体,他想要拥她在怀。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像是要证明什么,硬扳过她的头,他逼着她看向自己。她开始躲避,躲避他的碰触,躲避他的眼神——拼命地躲避!  
  他受不了她这样子对他,她可以吼他,可以骂他,甚至可以打他。他就是不允许她害怕他,逃避他。这就好像……这就好像他存在的最后一点证明也被尽数抹杀了似的。  
  “逐光——”  
  他喊着她的名字,却无力喊回她的心。只是让她的颤抖更为剧烈,停也停不下来。  
  他亲手毁了自己存在的价值,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纵使很难。这才发现,原来看见她的笑容、看见她温柔的眼神跟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神,在他心中竟占有着同等重要的位置。这二者之间,他不愿,也无法舍弃任何一个。  
  松开禁锢着她的手,他艰难地站起身,低着头,他深深地凝望着她。四周安静的让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存在于尘世间,只剩下魂魄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他将只能像一缕孤寂的灵魂在天地间飘荡。  
  合上双眼,他选择无形的消失。只有如此,他才能走得毫无牵挂。  
  他真的能做到了无牵挂吗?那纠缠的黑发做了最后的回答!  
  “苍不语……”  
  遁化成无形,苍不语游荡在魔界,眼到之处已无实景,满心满意写着失落,他如何能听见呼唤他的声音。  
  “苍不语!”  
  有个声音在叫他,那是谁的声音?可是逐光?不,不是的。逐光害怕他了,逐光逃避他了,逐光……逐光不要他了。  
  “苍不语——”  
  谁?这世间还有谁会如此呼唤他?苍不语总算有了些微的反应,转过身,他向声音的来处张望。“是你。”是那个幽灵小魔。  
  “你好像很失望。”都到了这时候,幽灵小魔还忍不住调侃他。  
  看见他,苍不语有着些许惊愕,“你怎么会发现我的?”以他的法力,既然隐藏起身形,这个幽灵小魔该是看不到他的。  
  幽灵小魔耸了耸肩,反问他:“这很重要吗?”  
  的确不是很重要,却已证明了这个幽灵小魔不是他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37节:不语逐光(37)    
  “小鬼一个。”他以逐光的话代为回答。  
  苍不语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你不是神,也不是一般的魔。你的额头上有一个幽灵的标志,你的法力又比同龄的魔物来得强大,你到底是谁?”  
  “对你来说,身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对他的执着,幽灵小魔觉得不可理解,“你只知道这世间有神界、魔界、凡界,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叫‘冥界’?”  
  苍不语因为他的话为之一震:冥界?他知道!那是一个久远的界域,存在于三界之外,至今仍是个谜团一样的地方。  
  “你来自冥界?”  
  幽灵小魔直率地点点头,“准确地说我是冥界的王子,也就是未来的冥界之王。如果你有女儿,记得嫁给我。”既然父亲大人已经预测出他以后会娶他们的女儿,那现在就得预订好,免得日后老丈人这一关难过。没关系,他还有丈母娘做靠山。  
  “原来是幽灵小鬼啊!”对他的得意,苍不语给予极大的嘲讽。  
  王子岂是能随便宰割的?幽灵小鬼一瞪眼,“既然你精神这么好,还不赶快去看看你的老妖精。”  
  “她怎么了?”金色的眼眸散发出忧郁的光芒,他还是放不下她啊!  
  “她啊,一直哭一直哭。”幽灵小鬼边说还边模仿逐光的动作,“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脏死了!”他在心中祈祷:万能的冥王,我的爹,请您保佑她的女儿别像她那么恶心。  
  苍不语沉默地背过身,沉黑色的发丝在风中流窜,一如他的心。  
  真是半神半魔的家伙,连脾气都是这么古怪!幽灵小鬼忍不住说道:“唉!我说苍不语,你就真的放心把那个低能的妖精独自丢在那里。这个魔界可不是什么清修善地,不仅有魔,还有那些找麻烦的神呢!说不定她现在就已经被那些怪物拆卸入腹,等你去找她,搞不好连元神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闭嘴。”他低吼,显然幽灵小鬼说出了他不想面对的问题。  
  “真不知道你在计较个什么劲。”幽灵小鬼烦躁地拧了拧头上的犄角。要不是为了自己未来幸福着想,他才不费这个劲在这儿劝他呢!“她怕你,是因为你做了让她害怕的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的你之所以会让她害怕,也是因为原本你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无限美好的。既然原本的你可以做得那么好,现在弥补也不晚啊!”  
  苍不语依旧沉默以对,这个小鬼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决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还有一个更大的困扰等着他们。如今的他是半神半魔,可终有一天他会成为真正的神,而她却只能是一个妖精。当神与魔对峙的时候,他该站在哪一边?今天,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毁灭在神的手中。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他又会作出怎样的抉择?难道,他们要把他父母的道路再重新走一遍吗?他不要!他不要那样的结局,他不要这世间再多出一个半神半魔的“苍不语”——他不要!    
第38节:不语逐光(38)    
  幽灵小鬼毕竟是个小鬼,说了这么半天见他都没有反应,他完全不耐烦了。“你不是喜欢她吗?别骗我说没有,我有眼睛,我看得出来。既然你喜欢她,就好好地和她在一起啊!能在一起多久就在一起多久,等有一天必须面对分离……不会有这一天的,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哦!”冥王老爹是这么告诉他的,要不然他未来的小新娘怎么产生?这个幽灵小鬼就只惦记着这档子事。  
  苍不语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还真是一个小鬼啊!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是,这孩子气的话又有什么不对呢?最起码,他还可以拥有她一段时间,或许会更长。连他自己不是也不敢肯定这时间的长短嘛!也或许,真的会有一个奇迹,她的身上不是经常有奇迹发生嘛!就像刚才,他所爆发出的神魔交合的力量撕裂了那么多神和魔,却偏偏在她身前停了下来。也许冥冥中,真的有奇迹在为他们守候。  
  “啊呀!我不管你们了。”幽灵小鬼受不了地摆摆手,他这次偷跑出冥界,本来是想看看他的小新娘长什么样的。没想到小新娘没见着,差点把小鬼命丢掉了,现在又跑来给他们当红娘。他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围着犄角,他转起了圆圈,转着转着他就消失了。  
  他的离去并没有带给苍不语任何多余的感觉,他的心早已有了牵绊,被一个小妖精牵住了,绊住了!  
  逐光双手埋在掌心里嘤嘤地抽噎着,她感觉不到日光的移动,也感受不到星月的转动,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蜷缩在尸首的中央,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原地坐了多久。当朝阳再度升起,沐浴在日光中,她总算抬起了额首。  
  四周围安放着撕裂的尸首,残破不堪中散发着腥臭味。恐惧、空虚和那隐隐涌起的复杂情感让她不安。  
  伸出手,她急于抓住什么,她究竟想抓住什么呢?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心中有个名字,清晰地印在她的心头,张了张口她想喊出来,抬了抬眼她想找出来。她真的开始寻找,抬起头,她四下张望着——没有!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走了吗?他抛下她独自离开了吗?他不要她了吗?  
  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那一刻,她真的吓坏了,所以才会逃避他的碰触,逃避他的眼神。她不是有意的,那只是一种无心的反应。可在潜意识里,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依恋着他,从未改变,永不改变。  
  然而,这无心之举却深深伤害了他,逼着他弃她而去。她错了,她知道自己错了,可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一想到她已经失去他,永远见不到他,永远追逐不到那奇异的光芒。她的心底竟泛起一种痛,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这痛楚紧揪着她的心。紧张地寻觅着,她用因为哭泣而嘶哑的嗓音焦急地呼唤:“苍不语……苍不语……”    
第39节:不语逐光(39)    
  其实,苍不语一直都守候在她的身边,只是没有现出身形。因为,他也有着同样的害怕——害怕她的逃避,害怕她的鄙夷,害怕她的……害怕。  
  他一直以为,他所担心的只有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神。原来,她也可以牵动他全部的心弦。原来,她就是他心中的神!  
  蹲坐在地上的逐光突然感觉身前的一团薄雾微微地动了动。她敏锐的感觉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暗光,她立刻慌乱地喊了起来:“苍不语,苍不语,是你吗?如果是你,就现身吧!不要跟我捉迷藏,我很笨的,我找不到你的,我真的找不到你了……”  
  那种找寻不到的恐惧真的吓坏了她,蹲在地上,她的泪水一下子澎湃而出,“叭嗒叭嗒”地掉落在地上,变成一颗颗青黑色的小石头。  
  熟悉的大掌伸到了她的眼前,他捧起了她脸颊边的泪水。那泪珠似有自己的意识,跟着他的手掌停在了空中。随着他大手一挥,泪珠在空中翩翩起舞——又是那个老套的法术,却总能在她最悲伤的时刻带来无限的欢乐。  
  抬起婆娑的泪眼,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一个眨眼他就会再次凭空消失,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她无力再品尝一遍。  
  他任由她凝望着自己,一双金瞳早已在她的泪眼中化为一滩柔和的春水。鼓足勇气,他伸出了双手,向她敞开他最最安全的怀抱。这一无言的行动表露了他所有的愧疚和感怀。  
  原本,再见到他,她想说“你来了”,她想说“对不起”,她想说“你不要不要我”……最终,所有的语言都成了多余。没有犹豫,她投入了他的怀抱。那温暖的胸膛是最真实、最有力、最动人的证明。“咱们回苍岛?”他在她耳边呢喃,第一次询问她的意见。  
  靠着他的胸,她颔首,“咱们回家。”  
  “好!回家。”  
  沉黑色的发丝在金色的光芒中跳跃,逐光知道:再睁开双眼,她会看见她所钟情的竹楼,他们共有的家园。  
  06  
  清风、朝露、初阳、鸟语、花香、竹影、泉吟——苍岛张开最热情的笑容欢迎他们的归来。  
  将逐光安置在竹楼的内室里,苍不语这就大步走了出来,他的身影移到台阶处便成了一座静止的山脉,稳稳地立在那里。  
  看着他的背影,逐光有着说不出的感慨,隔着一道门帘,他们与彼此相隔。  
  “你……你怕我吗?”明知道这不是一个适合开口的时机,明知道这不是一个愿意提及的话题,可疑惑却像一条虫钻空了他的心,让他不得不说出来。虽然背对着她,可他知道,她在听。  
  望着他孤寂的背影,她为他心痛。“惊讶远多于害怕。”这是她所能给出的最真实的回答。    
第40节:不语逐光(40)    
  他轻笑,因为她的答案。“或许,那个霞神说得没错,我真的是一个恶魔,十足的恶魔。”  
  “你是魔是神,真的很重要吗?”至今,她仍清楚地记得当那些神要毁灭那帮小魔物的时候,他所说的那番话——我不可能救他们,他们是魔,我要成为天地间的神,就必须毁灭了所有魔界的魔物。  
  那么,有一天,他是不是也会亲手毁灭了她?  
  “苍不语,请你如实地告诉我,你是神是魔,对你而言真的比任何事物都重要吗?”比我都重要吗?最后一句,她只能在心底追问。因为不想逼迫他,也因为不想伤害她自己。  
  静静地,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因为我半神半魔的体质,我不被任何神所承认,我甚至不被亲生父亲所承认。我被丢在这苍岛上苦修,这一丢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年。那么多年过去了,我所作所为就是为了退去体内的魔性,成为一个完整的神——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目的和意义。突然有一天,你跑来告诉我,你不要做神了,就保持原样吧!你说,我的生存还剩下些什么?”  
  “还剩下一个我啊!”最真实的情感就在她的脱口而出中流露了出来,“我是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待在苍岛,我不去追逐光芒了。我们一起照顾岛上的竹林、山泉和那许多许多的小动物——兔子、鹿、鸟、鱼、乌龟……你种田,我浇水,你采摘,我做饭,这样的生活不是也其乐融融嘛!”  
  “我不甘心就这样一生一世,我真的不甘心。”他不是没想过这样的情景,只是让他将这九千多年的努力全都抛下,他做不到。  
  她沉吟,他的回答她早该猜到的。她之所以愿意放弃毕生的追求,守着这座苍岛,守着这座竹楼,守着他,是因为她找到最奇异,最耀眼的那簇光芒——他!他不愿意放下成为神的愿望,是因为他心中的神还不在他的身边。这一切,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我……我明白了。”她笑了,朝着他的背影甜甜地笑了起来。愁眉苦脸不适合她,这一点她早有认知,“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我想我……该离开了。”  
  他一怔,整个身体变得僵硬,连声音也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相互摩擦。“你要去哪儿?”她那低能的妖术连起码的保护能力都不够,她又能去哪儿?  
  “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或许还是像从前一样,去天涯海角追逐各种奇异的光芒吧!毕竟,我的诞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不希望她离开,却没有更好的理由留住她。“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或者后天吧!”她多想留在他身边长一点,久一点,可她不能——她不能成为他通往神界的绊脚石,她更不能忍受有一天他必须得亲手毁灭了她。她不怕灰飞湮灭,但是她怕毁灭在他手上的心痛,那心痛远比让她幻化成元神更加痛苦。    
第41节:不语逐光(41)    
  背对着她,他垂下了头。他开始有点能了解当初父亲亲手伤害母亲的感觉了,现在他不就在亲手将她赶出苍岛,赶向一切危险的边缘嘛。  
  “到时候……到时候我为你打开苍岛的结界。”将她推向危险的境地,这竟成了他惟一能为她做的事。  
  凝视着他坚毅如山的背脊,她努力地让自己微笑。张了张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着——“谢谢你!”  
  又是这一句,每次他伤害她之后,她总会因为种种因由向他道谢,而这一声声的感谢却让他无比的痛苦。  
  站起身,他急于摆脱这疼痛。“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甩开长袍,他施展法力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  
  “好!”明知道他听不见,可她还是答应了一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她仍旧是一脸笑靥如花。含笑的双眼微微一眨,滚动而出的竟是晶莹的泪珠。然而这一次,再没有谁会让泪珠为她翩翩起舞了。  
  夜凉如水,逐光做好最后一顿晚餐,安静地坐在桌边等着他。  
  过了今夜,他们将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再见面时,或许已经面目全非;再见面时,或许已成互相残杀的死敌;再见面时,或许……已没有再一次的相见。  
  风轻轻地摆动,她知道,那是他到来的气息。  
  站起身,她擦拭着他的箪,这已经是第几遍的擦拭,她记不清了。她却清楚地记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隐藏内心的悸动。  
  看见他有形的身影,她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了上去,脸上仍旧盛满了笑容。“你来了?”  
  点点头,他随意地坐了下来,眼睛盯着面前的箪,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吃饭吧。”她还向从前一样,拿着他的箪为他盛上满满的米饭,轻轻地放在了他的面前。  
  饭菜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腾腾水气让二者之间变得氤氲。逐光拨动着箪里的米粒,喃喃地开了口:“明天……明天我就走了。”  
  他手中的竹筷停顿了片刻,只是一瞬间,他的手又动了起来,夹起一块笋片送到口中,他咀嚼起来——极慢。  
  感受着他的沉默,她继续说着:“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顿饭了,今晚过后……今晚过后,你要是想吃还可以用法术变啊!”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天知道这有多难。  
  他埋头吃着箪里的饭菜,心里却很清楚:这一餐之后,他将重新回到不食烟火的状态,再也不会进食,再也不会!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可面对他,千言万语让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夹起一箸他爱吃的荠菜,她送到他的箪里。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凝视着她,金色的眼眸越发显得深沉。  
  “这些日子麻烦你了,谢谢!”  
第42节:不语逐光(42)    
  谢谢!谢谢!她总是在不停地向他道谢,他却总是在伤害她。低下头,他无颜面对她单纯的笑脸。  
  她却仍是微笑着,只是微笑着。一边笑,她还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我走后,这栋竹楼就空了下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嘛!你干脆就搬进来住吧!这是你建的竹楼,要是你这个主人都没住过那多可惜啊!还有,兔子、鹿、鸟,还有湖边的鱼、乌龟……你记得常去看看它们,我走了,不知道它们……它们会不会觉得孤独?”她真正想说的是:我走了,你会不会感到有点孤独?  
  “应该不会吧。”不等他回答,她自言自语起来,“我没来苍岛的时候,它们也一直过得很好,现在我走了,反而会把安宁还给它们——你说是不是?”  
  他依旧低着头,不吭声。孤寂将重新跟随着他,至死都如影随形。  
  望着他,望着他,她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眼泪立刻涌了上来。吸吸鼻子,她告诉自己要微笑着离开,将最美好的笑容留给他。  
  “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吃饭吧!”她热情地招呼起来,大力地将菜夹到他的箪里,“快吃啊!快吃啊!这都是你最喜欢的东西……”  
  他沉黑色的发丝挡住了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动了动手中的竹筷,他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照顾好自己。”  
  她拼命地点头,拼命地忍住泪水,拼命地抑制心痛。  
  那漫溢的饭菜香气怎能吹散分离的苦楚?怎能?  
  夜已深沉,逐光收拾好她贪恋的竹楼,静默地立在了原地。“我……我要休息了。”不回头,她知道自己的身后,一双金色的眼眸正在追随着她的身影。  
  知道不会等到他任何的回答,她坐上竹榻,合衣而眠。  
  站在内室中央的苍不语看着她躺上竹榻,看着她合上眼,看着她转过身背对着自己。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选择离去。  
  就在他离开的瞬间,那双黑色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既然他不是自己能追逐到的光芒,就不要再追寻吧!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第一次,她发现原来有感觉也是一件糟糕的事。如果现在的她还是一块小石头,会不会就不那么感到心痛?不!她根本就没有心,又何来得痛?  
  可她还是感谢上天给了她一颗灵动善感的心,让她可以感觉他,可以喜欢他,今后可以……思念他。思念,绵绵的思念将成为她追逐光芒的行囊。  
  他呢?他可会思念她?  
  这个问题同样存在于竹阶上的苍不语心中,反翦着双手,他迎风而立。明知道是该离开的,可他就是挪不开脚步。是放不下吧?他总是放不下她的。可从明日起,他却必须学会放手。  
  这就是神魔殊途!不可改变的真理。    
第43节:不语逐光(43)    
  仰起头,他望向星空中那一轮明月,不停地告诉自己:既然作了选择,就必须坚持到底,他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走。  
  就在这个时候,厚厚的云层挤向明月,月的光亮一点一点地被掩盖去——这个夜将再次成为一个无月之夜,一如吸引逐光到来的那一夜。  
  没等苍不语有所反应,那对金色的瞳孔已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沉黑色的乌发携着一股阴风四下流走。痛!难耐的痛楚伴着两轮刺眼的光芒同时爆发出来——他的周身被两色完全不同的沉黑色光华和亮金色光彩分成了两半。紧接着,两团光芒激战了起来,一会儿亮金色压倒沉黑色,一会儿沉黑色力克亮金色。  
  处于光亮中心的苍不语痛苦地挣扎着、摆脱着……他想逃离这种比死还难忍的煎熬。  
  逐光……逐光……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信念。  
  躺在竹榻上的逐光忽然感觉一阵不规律的心悸,她慌乱地坐起身:苍不语……是苍不语的声音!他在呼唤她。  
  提起裙裾,她匆忙地向竹楼外奔去,一路跌跌撞撞。她完全顾不上这许多,找到他是她此刻惟一的信念。  
  “苍不语——”她看见了他,她看见他被两道完全不同的光芒包裹着。抬头看天,那一片漆黑让她顿时明白了过来。  
  走上前,她一把抱住他,“苍不语!苍不语,你醒醒!你快醒醒,我是逐光啊!”  
  逐光?逐光已经走了,逐光离开他了。就像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一样,最终都离他而去了。他是苍岛上一缕不语的灵魂,只属于孤寂。  
  逐光紧紧地环抱着他,双手捧起了他的脸,寻觅着他最深处的灵魂。“苍不语,你看看我,我是逐光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知道吗?在他折磨自己的同时也在折磨着她啊!上天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的惩罚?他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只是全力保护着他自己。这世间没有谁来爱他,他只好努力爱着自己。难道这也错了吗?  
  看着这样的他,她怎放心离去。万一……万一哪夜他再次发作,她却不在他身边,那会发生什么?到底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象,完全不敢想象。  
  “苍不语,苍不语,你醒醒啊!我不离开你,说什么也不离开你。就算有一天会毁灭在你手中,我也不会离开,所以你要醒过来,你要醒过来毁了我,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泪水失去了控制,一滴、两滴……点点滴滴落到了苍不语的手背、胸怀,还有……心上。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变成青黑色的小石头,浸染着他的肌肤,它们竟然……竟然透过那奇异的光圈,沁到了皮肤下面,溶入到了他的血液中。  
  她却只是抱着他,低低地抽噎着。    
第44节:不语逐光(44)    
  久久,久久之后,一个虚弱的声音轻轻地飘了起来,“逐光……”  
  那熟悉的嗓音震撼了逐光的心,猛地抬起头,她让自己黑色的眼眸对上那道明亮的金色光芒。“你好了?你真的好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擦去她汩汩而出的泪水,“你很喜欢哭鼻子。”全是因为他的缘故。  
  “如果我哭鼻子可以哭好你,我天天哭。”她吸吸鼻子,淡淡笑开了。  
  他的手紧紧环住她,像怕她突然消失了似的。“我不喜欢你哭,我喜欢你笑——你笑比哭好看。”“那我就笑,见到你就笑,就像那个漂亮的霞神。”说着,她展开一个明媚的微笑,从眼角一直笑到嘴边。  
  他的手抚着她脸上的纹路,喃喃地开口:“她不漂亮,她没你漂亮。”这是真实的回答。在他心底,他的确实这么想的。  
  她笑得更欢了,女孩子总是希望别人夸她漂亮的。这一点,神界、魔界、凡界皆同。神经的紧张,疲倦的挣扎在完全的放松后更让她感受到疲倦的滋味。靠着他,她有些昏昏欲睡。  
  “你累了。”他抱起她,向竹楼走去。将她放在竹榻上,他这就准备离去,却抽不开身——她的手紧抓着他的衣袂,紧紧地,就是不松开。  
  “别走,我不要你走。”她像一个小孩子,有着无理的任性,却也有着同样的坚持。  
  金色的眼眸流露出比月光更柔和的光华,坐到竹榻上,他随即躺在了她的身边。“我陪着你。”她合着眼,满意地笑了。明明意识已经渐趋模糊,嘴里却仍旧咕哝起来:“我不走了,苍不语,我不离开你了。我要留在苍岛,留在这栋竹楼,留在你身边。就算有一天,你真的会亲手毁灭了我的元神,我也认了。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他心头一震,开始有些明白他那个“愚蠢”的母亲怎么会愿意封住所有的魔性,只为了留在父亲的身边。这是她的选择,对感情的一种选择。  
  思及此,他却更加的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真的会为了神的身份亲手毁了她——他会吗?他不会吗?  
  俯视着怀中的娇颜,他竟一夜无眠。  
  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留在苍岛,逐光便做好了享受生命的准备。就像现在,她在日光下追逐着兔子、戏耍着鹿,好不轻松。  
  “兔子……兔子,你等等我。”  
  她在山林中奔跑,运用她那点丢脸的妖术与兔子赛跑。追着,追着,她追到了一处僻静的山洞。“这是什么地方?”她到苍岛这么久,还从来没来过呢!好奇心作祟,她伸进脑袋四下张望着。那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很分明。一猫腰,她钻了进去。  
  凭着自己的妖术,她一路前行。远远地,她看见了一团耀眼的火光。不!那不是火光!那是一团气流,一团炙热的气流。    
第45节:不语逐光(45)    
  走近几步,她细细地看着,气流中央的那抹身影,那抹熟悉的身影是属于……苍不语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怎么会在一团气流的中央?逐光屏住呼吸悄悄地看着。她告诉自己不要出声,为什么——她竟也说不清楚。一股直觉告诉她,将要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果然!片刻之后,那团炙热的气流渐渐变得薄而亮,气流中央苍不语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楚。看见了!她看见了!她看见了他的眼睛,它不是原本那双金色的眼眸,它是……它是黑色的。沉黑沉黑,一如大地的色彩。  
  他似乎也看见了她,冲破气流,他站起了身。那气流的炙热冲向逐光,烫得她痛叫出声。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