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恶魔预知死亡(第二部分)
第42节:恶魔预知死亡(42)        
  "啊,"他说,"在这个城可还有人没看过我上电视?"他叹口气摇摇头,又喝了一大口酒。"现在有多少频道了?六十,再加上有线频道,七十?一定每个人都看七频道,因为每个人都在电视上看到巴里,每个人,只除了我之外。我发誓我一定是纽约唯一没有看那个该死节目的人。"  
  我们讲了一会儿乔治,就和其余向他提起那段电视节目的人一样,我听他重复了一遍他所认识的乔治·萨德斯基。我引他到霍尔茨曼的案子上,问他对死者知道多少。  
  "你住这里,"我说,"你注意周围发生的事。你一定在附近看过格伦·霍尔茨曼。"  
  "我不觉得,"他说:"就算我看过我也不记得。我看到他在报纸上的照片,但我认不出来。真可怕,是不是?这样能干的年轻人,前途一片光明。"  
  "街上的人是怎么说他来着?"  
  "就像我说的。说他是多好的年轻人,发生这种事真惨哪。他们还有什么别的可说?"  
  "这要看他们知道什么。"  
  "啊,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他又不住在这里。"  
  "他当然住在这里,"我说,"你从这里就可以看到他住的那栋大楼。"  
  当我指向霍尔茨曼公寓的顶楼时,他顺着我的手指往上看。"没错,"他说,"那是他住的地方,高高在第十四层楼。"  
  第二十八层,我想。  
  "那就像到了外国,"他说,"有些人从一边的十四层楼,到另一边的十四层楼上班。你跟我是脚踏在街上的人,而对那些人,街是一个他每天非得经过两遍的地方,这样他们才可以从一个十四层楼再到另一个十四层楼上去。"  
  "他上星期四曾走到街上来。"  
  "他们说去呼吸点空气。"  
  "什么意思?"  
  "哦,没什么意思。只是照我看来,十四层楼上应该有足够空气吧。别的没有,空气一定有,你说是不是?"  
  "那他在街上做什么?"  
  "可能是命中注定,你相信命运吗?"  
  "我不知道。"  
  "人总得相信点儿什么,"巴里说,"我所相信的是,我相信马上会再来一口酒。"他喝了,喝得啧啧作响。他说:"我知道你不喝,但你确定不要尝一口吗?"  
  "今天不了,除了命运及新鲜空气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会把霍尔茨曼引到十一大道?"  
  "我告诉你我不认识他。"  
  "我想你熟悉那条街。"  
  "第十一大道?我知道在哪里。"  
  "你曾经去过乔治的房间吗?"  
  "直到上个星期,我才知道他有个房间。知道他有一个地方放东西,但我不知道在哪里。只说在十一大道,那没什么好吸引我的。"  
  "难道你不需要偶尔把车开出来试试刹车灵不灵吗?"  
  他放声大笑。"不用了,刹车灵得很。不过我倒是会出去兜兜风,让轮胎多转几圈。"他又喝了一大口,这次他把酒瓶从纸袋里抽出一半,从眼镜上端斜视酒瓶的标签。  
  "没错,"他说,"啤酒跟麦芽酒喝起来差不多,葡萄酒跟威士忌就不成。以前我喝了没问题,但现在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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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恶魔预知死亡(43)        
  "就像你说的。"  
  "当然有时我会抽点草之类的,那要是碰巧,我自己从不去找。有人敬你一根,要你尝个味,你总不好拒绝吧,你懂我意思?"  
  "当然。"  
  "上次他们把我送到罗斯福医院去,给我开了刀,又给缝上,之后他们给我波可丹止痛。每四小时一颗,我敢发誓这药太有用了。我出院前他们给了我一些,但很快就吃完了,他们又不肯重配。我就到德魏克林登公园去,从一个瘦巴巴戴着镶反射镜片太阳眼镜的男孩子那里买了六颗。它们跟医院给我的看起来一样,同样的颜色,上面有同样的纹路,但它们并不同样有效。说不定制药公司有次级品,如果有的不够正品档次,他们就从后门卖出去。你说呢?"  
  "我猜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所以我很少去十一大道,"他说:"他们没有我需要的东西。"  
  他的波可丹故事让我想起了简,想起她决定不用止痛药,以免因此不能保持清醒。我的心思飞到了那里,让我一时没有领悟刚才巴里故事的含意。  
  我的脑子活动了过来,我说:"德魏克林登公园。离霍尔茨曼被杀地点一两条街的地方有一个小公园。在十一大道的西面,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公园?"  
  "嗯,克林登公园,如果你去那里,千万别向一个戴遮光太阳眼镜的男孩买任何东西。你会被坑的。"  
  "那地方离我有点太远了,"我说,"我甚至不知道那个公园的名字。他们在那里卖很多毒品?"  
  "他们卖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巴里说,"那些药丸我看还不够格叫毒品。我想你是要问我那里有没有毒犯。恐怕这是我知道的公园里唯一没有毒犯的,因为那地方实在太小了。没有草没有树,只有几张椅子桌子。虽然叫公园,其实不过是比较宽的人行道而已。假如是一个真正的公园,我敢保证一定有毒犯。"  
  "他们没法子搞到多少生意。"  
  "你卖别人需要的,他们自然会来找你。"  
  "我想你说得对。"  
  "晚上你可以搞到女孩子。你明白我说女孩子的意思。她们待在那里,说不定有人坐在轿车或卡车里叫她们过去问路。"  
  "那就快到市中心了,是不是?从前只有在林肯隧道以北才有女孩子在路边拉客。"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说,"我知道的女孩于就在十一大道上,戴着金色的假发,穿着热裤卖色。只不过有的不是女孩子,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说他们是变性人?"  
  "有的喜欢男扮女装,有的是变性人,这中间有差别,只是我记不清楚了。男孩看起来像女孩,但我得说,有些还真好看,你说呢?"  
  "哦,我太老了不感兴趣了。"  
  他高兴地咯咯发笑。"你比我年轻,而我还没老到失去兴趣。不过那些在十一大道的女孩于眼睛里只有钱,而且很多都有病,跟她们搞上了,你是自寻死路。不,如果我有那种意思,我最好去找我的小学老师。"  
  "你在说谁?"  
  "我认识的一位女士,住在林肯中心附近。在华盛顿高地教四年级。喜欢喝白酒,叫什么夏的。我相信你们是这样叫的。她总在冰箱里给我存了啤酒。而且我可以在那里洗一个热水澡。当我泡在澡缸里时,她就把我的衣服放到地下室洗衣机去洗。天气很冷的时候,我可以留下来过夜,如果第二天她宿醉后头痛不太严重的话,还会给我做早饭。"他打开酒瓶瓶盖往里细看。"她通常会给我个五块十块的,但我不喜欢跟她拿钱,"他看一看我,"但有时我也拿。"他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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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恶魔预知死亡(44)        
  10  
  德魏克林登公园占了两条街,一边从五十二街到五十四街,另一边从十一大道到十二大道。一个环绕着十二尺防风篱笆的棒球场就占了一半面积。剩下的场地主要是给儿童玩耍的,同样也围了起来。我到的时候,棒球场里一个人也没有,但另一边有很多小孩在玩耍,有的荡秋千,溜滑梯,在杠于上爬上爬下,也有的在专门留下来的一块大石头上尽情攀爬。  
  公园东南角落上有个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纪念雕像。那是一个比真人尺寸还大的步兵塑像,一身铜绿,肩上挂着一只来福枪。雕像底座刻着几行字:  
  摘自《在法兰德斯的旷野里》  
  如果你有负那些逝去的人,  
  我们将不能安眠,  
  纵然罂粟花仍旧开于,  
  法兰德斯的旷野。  
  我记得在高中的英文课上念过这首诗。作者是那种专门写战争诗的人,但我不记得是谁了,鲁珀特·布鲁克 或威尔弗雷德·欧文 或是其他人。雕像底座并没有刻出作者名字。想来这些诗句也可能出自于一个不知名的兵士之手。  
  雕像的右边,有两个比我年轻很多的男子互相站得很近地在交谈。一个是黑人,穿着一件芝加哥公牛队的运动夹克,另一个是西班牙裔,穿一件漂白牛仔衣。说不定他们在讨论是谁写了这首诗,不过我看不是。让他们有兴趣的罂粟不会长在法兰德斯的旷野。  
  我前几次去十一大道时并没有注意到有毒贩子,但我也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公园,当时一个人影也没有。现在已近傍晚,不过它仍旧远远不如布赖恩特公园或华盛顿广场那种毒品超市。年轻男子散落在各处,或落单或成群的都有,有的坐在长条椅上,有的靠着篱笆,总共大概有八人。还有两个坐在空荡荡的棒球场本垒位置上。当我经过的时候,他们大都眼睁睁看着我,有些人小心翼翼,有些人看生意来了,其中几个轻声的招徕,"抽烟吗,有好烟。"  
  我在公园的西端看向十二大道交通繁忙的状况,现在已经开始堵车了,下班的人朝着大桥及北边的郊区赶去。车流之外就是哈德孙码头。我试着想象穿着件破军用夹克的乔治·萨德斯基,他闪过车流以便赶到码头去把枪丢入河里。当然他也可以等到半夜再做这档子傻事,那时候要躲的车子就少多了。  
  我转过身看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在墙壁手球运动。他们脱下夹克及运动裤,一股脑儿堆在球场边,身上只剩短裤球鞋及头上绑的毛巾带。他们有一般中年男子那股专注的劲头,拼命地击球,好像想把墙壁砸个洞。几年前简和我也看过一次相似的较劲,一场在格林威治村举行的非正式篮球赛。简故意装出一副深呼吸的模样。"男性荷尔蒙,"她说,"我可以闻到男性荷尔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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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恶魔预知死亡(45)        
  给我一把枪,她说。我的脑子里出现一幅图景,她双手拿枪,深深的吸一口那钢条发出的油味。我可以想象一声枪响,她脱离躯壳的声音盖过枪声。火药味,她会说,我可以闻到火药味。  
  我从公园的西北角离开,碰到的第一个公共电话就在十二大道与五十四街之间。我听到可以拨号的声音,但没有丢硬币,有人把那部电话的号码牌给撕了,所以你可以打出去,但别人不能打进来。  
  五十四街与十一大道上有部电话是有号码,但它不收我的二毛五分钱。我试了四个不同的硬币,它都不接受,立刻吐了出来。我一一取出再朝北走去,结果我所用的电话就是格伦·霍尔茨曼生前最后用的电话。上面有号码,你可以拨,而且它也收了我的钱。只要没人想杀我,我就没问题。  
  我拨了号,铃声响起时,我键入了我正在用的这只电话的号码,然后挂断电话,一面把听筒凑在耳边,另一只手却暗暗扣下电话,所以路人看来我是在打电话,而不是在等电话。  
  我并没有等多久。我接了电话,有个声音说:"谁找TJ?"  
  "三大洲的警察,"我答,"还能有谁。"  
  "嗨,大哥啊,你人在哪里?马修,有事找我吗?"  
  "说不定,"我说,"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  
  "没有,不过我最讲道理了,你在哪儿?"  
  "我在离德魏克林登公园一条街的地方。"我说,"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地方。"  
  "我当然知道,那是个公园不是学校,对不对?我跟你在那个指挥官的雕像旁见面。"  
  "你是指那个士兵?"  
  "我知道他是一个兵,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我就叫他指挥官法兰德斯。"  
  "我想你把他的官阶搞错了,"我说,"他的制服像是个小兵。"  
  "是吗?他是白人,所以我想他一定是军官。二十分钟之内见。"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那你为什么打来?你刚才说--"  
  "我只是不觉得我们该在公园见面。"我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但在这条街上不像有合适的地点。"第十大道跟五十七街,"我说,"角落里有个咖啡馆。阿姆斯特朗在其中一个角落,斜对角有座公寓大楼,另一个角落就是那个希腊馆子。"  
  "那是三个角落,"他说:"第四个角落有什么?"  
  "我一时想不起来。有关系吗?"  
  "跟我没关系,大哥,但你既然已经告诉我另两个无关的地方,索性全说了。你要跟我在咖啡馆见面,你只需要告诉我哪个咖啡馆,我一定找得到,不需要告诉我所有的路标。"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我不疾不慢地走过去,边走边看五十七街上的橱窗。我走了十五分钟才到那家咖啡馆,TJ已经到了。他坐在一个靠前面的雅座,正在猛吃一对奶酪汉堡和一盘炸透的薯条,TJ是一个在街上混的黑人小孩,从表面看来,他跟其他在布赖恩特及港务局公共汽车站间西四十二街上的小孩差不多。过去有一个案件把我引到了那个颓败的区域,我在那里遇见了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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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恶魔预知死亡(46)        
  现在我们是老友兼共事,是好伙伴,但我对他的了解少得惊人。我只知道他叫TJ,但不知道这几个字母代表什么,或它们是否真代表什么。我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如果非猜不可,我估计他十六岁。我也不知道任何跟家里的事。从他的口音及用语,我猜他在哈莱姆 长大,但有时他一下子转变了口音,不只一次我听他说话像那种身穿布克兄弟名牌 衣服的上流子弟。  
  他醒的时候多半混迹于时代广场,在那里练习非备的求生技能。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睡觉。他坚称他不是无家可归,说他有一个地方可住,但关于这个话题他一直不清不楚非常神秘。  
  刚开始时我没办法找到他,他打电话来,但我没法回电话。后来他拿我付给他做了一夜工的钱去买了一个寻呼机,声称这是项投资。他对拥有这寻呼机非常骄傲,而且一直保持每月付费。他觉得我也应该有一个,他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  
  不论他别的赚钱方法是什么,只要我给他一件事做,他好像总愿意立刻丢下别的事赶来。如果我不找他,他就会找我,坚持我一定可以找到能给他做的事,声称他精力十足,点子最多。天知道,我并没有给他多少钱,而且我确定如果他在街上替人做点小差,帮着赌纸牌骗钱一定能赚得更多。但他坚持侦探这行是他自己选择的事业,而且期待有朝一日我们两人能合伙办案。不过目前他似乎很满意只扮演一个次要角色。  
  他一边吃,我一边告诉他有关格伦·霍尔茨曼及乔治·萨德斯基的事。他已经听说了---在这附近,恐怕很少人会没听说过--但比起一些较安定的区域,TJ常出入的杜斯 已对暴力司空见惯。一个哥们儿杀了另一个哥们儿,我可以了解在街上混的那些小子会这样一笔带过,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这种事天天发生。  
  不过现在他有理由得注意这两个哥们儿,我跟他解释时,他听得非常仔细。我讲完后招来服务员,给自己再要杯咖啡,又给TJ点了巧克力蛋奶。  
  他的蛋奶来了,他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像一个老品酒师在表示那瓶波马特酒还不错。请注意,佳酿谈不上,但还可以。他说:"在那个公园及街上,总有人买这个卖那个。"  
  "白天没什么,"我说,"但晚上有。"  
  "那件案子是晚上发生的,所以你想也许有人会看到什么。不过他们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大概是警察,所以你没法跟他们谈。"  
  "我压根就没试。"  
  "没有人会把我当警察。"  
  "我也这么想。"  
  "如果他们看到我跟你一起,他们想想就明白了。所以我们不去公园,在这里见面。"  
  "想得真周到。"  
  "嗯,这并不需要一个火箭科学家才想得到。"他低下头吃蛋奶,半晌他抬头来喘口气说:"我去比较合适。没问题。说不定还会碰到我认识的哥们儿。不太可能就是了,克林登公园不是我的势力范围。"    
  "只差几条街而已,你以前一定去过,你记得那个法兰德斯指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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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恶魔预知死亡(47)        
  "哦,指挥官跟我老朋友了,这里是我的城市,我是想认识每条街,但这不表示不论我去哪里,我一定认得在街上走动的哥们儿。你想问的人大都不怎么走动。如果有新人出现,他会被细细看过,说不定他是竞争者,说不定他肚子里另有算计,说不定他是警察,也说不定他是给警察办事的。他问得越多,他看起来越像是个麻烦。"  
  "如果可能有危险,"我说,"那就算了。"  
  "过街有危险,"他说,"不过街也有危险。不能一辈子站在街角。你怎么办?还不是向两头张望,然后过街。"  
  "你的意思是?"  
  "可能得花好几天工夫,没法一上去就问人问题。得慢慢来,这样才自然。"  
  "你就慢慢来,"我说,"不过这案子没多少钱。汤姆·萨德斯基没给我多少订金,恐怕也不会再有。事实上,我有种感觉,最后我可能会把全部或部分的钱还给他。"  
  "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说。把钱还回去。"  
  "那的确令人不舒服,"我说,"但有时我别无选择。"  
  "这样的话,"他说,一边把账单向我推过来,"我最好让你付账,不趁你还有钱的时候要你请更待何时?"  
  等他朝公园走去之后,我站在咖啡馆前的人行道上看着格伦·霍尔茨曼的公寓。我告诉自己,应该另外选一个咖啡馆跟TJ见面的。这样的地方多得是。在曼哈顿,这样的咖啡馆就跟在阿斯托里纳的希腊馆子一样多,都有相似的菜单,相似的气氛,你也可说同样地没有气氛。为什么我偏要选上这个角落,面对我最不想做的事?  
  凶杀案的侦查得从被害人开始。从我站的地方,我可以上数二十八层楼看见被害人家里的窗户,在窗后我很可能找到被害人的妻子。无疑,莉萨·霍尔茨曼是第一个我应该去访谈的人,是最有可能提供我想要的资料的人。  
  但她是我最不想见的人。她失掉胎儿时,我没有打电话去。她丈夫被杀后,我没有打电话去。自从四月我们四个人消磨了一晚之后,我就没有跟她说过话,而且我对她丈夫想和我做个朋友的表示不予理会,虽然谈不上有罪恶感,我总觉得很不舒服。想到现在要去打搅她,在她最悲痛的时候,问她我非得问的那些唐突的问题,我的不安就急速的增加了起来。  
  我数着窗户往上看。我知道他们的公寓--她的公寓--在第二十八层,但我不能确定要数几个窗户,因为我以前没有注意到他们有没有十三层。大部分纽约的大厦都跳过这个号码,但也有几个建筑商拒绝向迷信低头。(哈蒙·鲁滕斯坦,一个星期前从自己阳台跳楼自杀的大亨,在这点上特别直言不讳。有好几个专文报道都说他表示生命太短,不必信这个邪。有一个写讣闻的特别指出,他住的是他自己的地产之一,这幢六十二大厦是真的有六十二层,如果在其他类似的建筑,则会只有六十一层。)  
  我告诉埃莱娜,不论是哪一层,都是那最后的半英寸会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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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恶魔预知死亡(48)        
  就我所知,霍尔茨曼所住的就是一座哈蒙·鲁滕斯坦的大楼,但我不能完全确定,所以不知道到底哪扇窗于是他们的。当然至多只有两种可能。此时西沉的太阳反射在大楼朝西的那一面,所以无论如何,我看不出来他们可能住的公寓是否开着灯。  
  我想,天哪,为什么不去打个电话。  
  角落里有两部公用电话,一部坏了,另一部不收硬币,只收NYNEX电信公司的电话卡。电信公司每个月寄账单来时都要给我一张电话卡,但我懒得再多带一张卡,所以直到目前一概拒收,不过如果投币电话再不断消失的话,我就非得搞一张不可了。然后就像其他人一样,我会开始奇怪怎么可以没有它。  
  我过街在阿姆斯特朗酒吧打了电话。以前我几乎就像住在阿姆斯特朗一样,所以当我刚开始戒酒时,我总刻意避开这个地方。我没去光顾的时候,吉米失去了他的租约,他的店从五十八街和第九大道交汇的东南侧搬到现在的地址。我同样避开他的新店。不仅如此,我也绝不踏进在原处新开的店,那是一家毫不相干的中国餐馆。(有一次吉姆·费伯建议星期天晚上去那里吃饭,我告诉他那不成。"在那家餐馆没开之前,我常去那里喝酒。"我解释给他听。他并没有对我的句子或逻辑多加追问。只有另一个曾经酗酒的人懂得我的意思。)  
  之后的一天,另一个朋友,也是一个终于戒了酒的酒鬼,建议去阿姆斯特朗吃晚饭,自此之后如有需要我就去。现在我是有理由去,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挑战我的选择。难道附近没有其他电话?难道不能用那座咖啡馆里的电话?为什么我在找借口在酒吧外面流连?  
  浪费心智可能是件可怕的事,但听从它是更糟糕的选择。我告诉我的心,多谢费神,走进去打了电话,先打114,再打我抄下的号码。莉萨·霍尔茨曼的电话响了四声,接下来我听到她丈夫录下来的声音,他告诉我现在没人在家,要我在听到哔一声后留话。"现在请稍待。"他说。不错,我是等到了哔的那一声,但我接着挂了电话。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声音。多年以前一个叫波尔蒂亚·卡尔的英国应召女郎被一个顾客杀死--她的顾客,不是我的--有一天我喝得大醉,醉得打电话给她,但一听到她的声音,我就立刻惊醒过来。当然这是她的应答机,等我一明白怎么回事,我又不省人事了。  
  应答机当时还不多。现在除了我之外,每人都有一个,而我们也习惯听到死者的声音。不久之前我打电话给一个朋友,是汉弗莱·鲍嘉 的声音接的电话。一个礼拜之后我再打给他,换成是塔卢拉·班克黑德 。你可以买一种录音带,通过现代神妙的科技,让早已仙逝的名人为你接电话。"亲爱的,我的伙伴杰里·帕尔米耶里现在不能来接电话,不过如果你留下电话号码,等我们捉到了那批一直在名单上的嫌疑犯,他会立刻给你回电话。"  
  格伦·霍尔茨曼的声音不比波尔蒂亚·卡尔的更吓人,也不此塔卢拉的令人惊奇。但我一开始就有点不平衡,在一个我不想去的地方打一个我讨厌打的电话,而我只要有一点儿借口就想借机溜走。在这种情形下,就算是约翰·韦恩 接的,我也会立刻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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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恶魔预知死亡(49)        
  回到旅馆后我又试了一次,再次听到他声音时,我还是决定不要留话。跟她说话是一回事,要她打电话给我是另一回事。我再一次静听那一声哔,再一次,我没有回答。  
  我打电话给埃莱娜,告诉她我不记得我们晚上有没有计划。她说没有。"但我想要看到你,"她说,"只是我不想离开家。"  
  "我也是。"  
  "那我们想要在一起就难了,"她说,"除非我们打一个晚上电话,把那时间用个精光。"  
  我们找到了解决办法。"离开我的地方没问题,"我说,"我只是不想离开你的地方。"  
  "哦,你永远不需要走,"她说,"你随时来嘛,我会烧饭,或我们叫点菜。在家静静过一个晚上。"  
  "在甜蜜的家。"    
  "嗯,是呀。我要看点书及处理一些文件,但不会花多少时间。嘿,你来的时候带盘录相带过来。"  
  "有没有你特别想看的?"  
  "没有,给我一个惊奇,但我不想看有妖魔鬼怪的,别的都可以。"  
  "在真实生活里,妖魔鬼怪已经够多了。"  
  "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要赶一个聚会,八点左右过来。你觉得怎么样?"  
  "那真是一一"她说,"太棒了。"  
  11  
  我们在家静静地度过一晚。我们叫了咖哩,是由第一大道上一家新开的印度餐馆送过来的。根据埃莱娜的说法,在家吃印度饭有一项绝对的优势。  
  "我去过的每一家印度餐馆,"她说,"总有一个侍者上回洗澡还是在恒河里,当他走近你桌子时,你会被他熏死。"  
  吃过饭后我又打给莉萨·霍尔茨曼,一听是她应答机回话,我就立刻挂断了。埃莱娜花了二十分钟整理完文件,打开录影机放我选的电影,李·马文演一个有名无实的恶棍,约翰·韦恩及詹姆斯·斯图尔特都演他们自己。    
  埃莱娜说:"小时候,我父母常看深夜的老电影。"老天,你看弗朗肖·托恩有多年轻!"或是珍妮特·盖纳或是乔治·阿利斯。而现在我也是如此。这部电影从头到尾,所有我能想到的是李·马文看起来有多年轻。"    
  "我知道。"  
  "但一直等到电影结束了我才说,我觉得我表现的自制力很值得赞赏吧。"  
  电话铃响她去接了。"噢,嗯,"她说,"你好吗?好久不见了,是吗?"  
  一阵轻微的妒意如常向我袭来,我试着不去听她说话。埃莱娜有时仍接到她过去顾客的电话,但她觉得与其找麻烦换号码,不如花个十秒钟宣布她已退休。我能了解这点,但我仍希望他们打来时,我人不在现场。  
  "请稍等,"她说,"他就在这里。"  
  我拿起电话,是TJ,"大哥,我去过你的旅馆,只你一个人就够挤了,你不该带个女士回去。"  
  "不是什么女士,"我说,"那是埃莱娜。"  
  "你以为我不知道?哦,我懂了,你不在你的旅馆。"  
  "我知道你会猜到的。"  
  "你在她家。你有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呼叫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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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恶魔预知死亡(50)        
  "嗯,聪明。"  
  "如果你有个寻呼机,"他说,"你就不需要别的,不会由别人接你电话,搞得人一头雾水。噢,我干嘛打来呢?我在这儿跟指挥官穷混。"  
  "指挥官法兰德斯。"  
  "不错,就是他。嗯,一旦太阳西沉,那个地方就大大改变了。公园和街上都不同了,有一大堆人在那里做买卖。"  
  "白天也有,"我说,"但那时候他们主要在买卖喜美车。"  
  "现在很不一样,"他说,"有很多快克可卡因。你可以在地上看到很多空袋子,你要什么,就有人卖你什么。也有很多女孩子,有些美呆了。只是他们不是女的。你知道他们叫什么?"  
  "双性人。"    
  "带棒儿的妞--人人都这么叫。你再说一遍。"他跟着我说了一遍,"双性人。我知道有人叫他们变性人,但这是他们动过手术之后。之前他们是带棒儿的妞。你知道他们是生来这样的吗?"  
  "我很确定他们是生来就有那话儿。"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所认识的双性人都说从他们有记忆起就是这样。"我猜他们生来就是如此。"我说。  
  "他们的胸部哪来的?总不会是天生的吧。他们怎么搞的?打荷尔蒙?隆胸?"  
  "我想都有。"  
  "然后他们跟人睡觉,赚钱去动大手术。他们一心一意就是要动手术,所以你看不出来他们不是真的女人。不过他们身高六英尺二,大手大脚,还是会给人看出破绽。"  
  "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动手术。"    
  "你说他们既想做男的,又想做女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想象自己两个奶子在衬衫下晃动,摇摇摆摆走街上,怪胎。"  
  "我猜也是。"  
  "一想就头痛。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见面时说的话?你走在街上,我一直没办法让你说出你在找什么。"    
  "我记得。"  
  "我告诉你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嗜好。你可以把我这句话存进银行,这是我说的最真的话。"  
  我说:"我不知道格伦·霍尔茨曼有没有什么癖好。"  
  "没什么好猜测的。只要他还有口气,他就有。说不定我们运气好,能找到是什么。"  
  埃莱娜在旁听出了兴趣,我又给她补充说明。"TJ真有趣,"她说,"前一分钟他是绝对的时髦,绝对的酷,接下来他天真的一面不自觉的露了出来。在他的年纪,有双性人的存在一定令他很困惑。"  
  "但他不是不知道,他常去的地方多的是。"  
  "大概是吧。我只希望他不会有一天也带着奶子出现,我不觉得我能接受。"  
  "我想TJ也不能。"  
  "那好。你相信格伦·霍尔茨曼有什么不愿意让人知道的嗜好?"  
  "TJ说每个人都有。这点提醒了我。"我查了一下手表,觉得现在打电话找霍尔茨曼的遗孀还不算太迟,特别是她似乎不在家。她果然不在家。不过这次我没有尽责的聆听她死去丈夫的声音。一等留言机声响,我立刻挂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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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恶魔预知死亡(51)        
  我说:"他去十一大道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不是不可能去散步,但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说不定只是巧合,也说不定十一大道有他需要的东西。"  
  "他看起来不像是快克迷。"  
  "是不像,但他不会是第一个用快克的雅皮。"  
  "像他这样的人会在街上买毒品吗?"  
  "不,通常不。说不定他是对性交易感兴趣。说不定他去寻爱,但找错了地方。"  
  "放着那样的太太在家?"  
  ""和一个比较端庄甜蜜的少女在一个比较明净青绿的地方。"但这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大部分男人都有太太在家。说不定他有冲动,想要来点不同的刺激。"  
  "说不定他偏爱那种高个子大手大脚的姑娘。"  
  "还要有那话儿的。他这样找街女实在太冒险了。"  
  "不是开玩笑的。"  
  "不,除了一般的危险之外,你可记得从他们公寓望出去的视野?如果她在窗口,她可能会看到他在街角,她说不定从头到尾看到枪杀的过程。"  
  "就算角度是对的,而且她可以一览无遗,我很怀疑在这么远的距离可以看出什么。"  
  "我猜也是。你想她会继续住那栋公寓吗?"  
  "我不知道。"  
  "你会不会喜欢住那里?我不是具体指她那一幢,指类似的。"  
  "你的意思是高高住在半空中?"  
  "高高住在半空中,天下尽收眼底。如果我们会搬家住在一起--说不定你现在不想谈这个。"  
  "不,我不在乎。"  
  "嗯,我喜欢这间公寓,不过我想我们最好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去,这里有太多的旧事。"  
  "我们在这里做过这么多次的爱。"  
  "这不是我所想的。"  
  "我知道。"  
  "我不再干那行了,但我仍住在同一间公寓。我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就算我们不搬出去住一起,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你想卖掉这个地方吗?"  
  "我可以卖,但看现在市场的情况,可能出租反而划算。帮我经营其他房地产的公司可以替我一并料理。"  
  "好一条阔母狗。"  
  "哈,我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我既不偷,也没人留钱给我。我靠本事挣来的。"  
  "我知道你靠本事挣来的。"  
  "不错,我是靠跟人睡觉挣钱。那又怎么样?我的一分一毫都是自己赚的,这不一定合法,但可不是骗来的,我辛苦干活,省钱好好投资。难道我该要觉得羞耻?"  
  "当然不。"  
  "我听起来好样在自我保护,是不是?"  
  "有一点,"我说,"但又怎么样?没有人是完美的。你想要住哪里?"  
  "我还没想好。我喜欢这附近。但如果说这间公寓有它的历史,这整个地方又何尝不是。你呢?你说不定想要留着你的旅馆房间,拿它当办公室。"  
  "某种办公室。"  
  "可以用来与客户见面。"  
  "我以前跟他们在酒吧见面,"我说,"现在我改成了咖啡馆。"  
  "你想放弃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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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恶魔预知死亡(52)        
  "我不知道。"  
  "那个地方很便宜。"她说,"房租调整又有限。我觉得可能值得留着,所以当你想要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你有一个地方可去。如果你知道附近你自己有个地方,同居比较不会有太大压力。"  
  "它会像什么?逃生门?"  
  "说不定。"  
  "你也会有一个。如果你不把这个地方卖掉,只是出租的话。"  
  "不,"她说,"我一旦离开这里,就这样决定了。五十一街再也不会看到我。就算我们之间没有成功,就算我们发现彼此,嗯,不能住在一起,我也不会回到这里。事实上--"  
  "嗯?"  
  "呃,就算我们还不能决定住一起,说不定我还是应该考虑搬出去。如果我们会一起去找公寓同居,现在先找一个暂时的居所好像很没道理,但我想时间到了,我应该尽快搬出去。"  
  "为什么这么急?"  
  "我不知道。"  
  "嗯?"  
  过了一会儿她说:"今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老顾客打来的。"  
  "他不知道你已经不干了?"  
  "他知道。"  
  "哦?"  
  "过去的这一年他打来过好几次,想确定我是真的退休了,而不是一时想想罢了。"  
  "哦。"    
  "我可以了解。有人卖肉卖了二十年,忽然不再上市了,你会想,不会长久的。"  
  "我猜也是。"  
  "有几次他只是打来聊天,他这样说的。嗯,我们认识多年了,所以你不想对他说要他自个儿去放屁。但我也不想跟过去的顾客闲扯,所以我总是尽量少说两句。说不要放在心上,说我得走了,拜拜,之类的话。"  
  "嗯。"  
  "今天他问他可不可以过来。不,我说,不行。只是谈谈,他说,因为他最近经历某种困难,所以他想跟一个了解他的人谈谈。简直是狗屁,我可不了解他。了解他?开玩笑。所以我说不,你不能过来,我很抱歉但只能这样。我会付钱,他说,我会给你两百块,只是让我过来谈谈。"  
  "你怎么办?"  
  "我告诉他不行。我说我不是作心理治疗的,然后我叫他再也不要打来。他不是光想谈谈,你不用想也猜得出来。"    
  "不错。"  
  "他以为只要他进得了门,他就进得了卧室。他想只要拿钱给我,我就会去赚。其实这跟性没多大关系,而是一种权力斗争。他喜欢让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  
  "他是谁?"    
  "这有什么相干?"  
  "我可以去找他谈谈。"  
  "不,马修。绝不。"  
  "好吧。"  
  "如果他再来找我再说,不过我想他不会的。隔两个月他说不定会再打来,但我自己可以应付。不,我不需要被保护。我可以应付那个无聊鬼。"  
  "你确定吗?"  
  "我确定。"  
  "我想你应该换一个新的电话号码。"  
  "等我搬家后,新公寓,新号码。"  
  "同时都有了。"  
  "不错。"  
  我想了一想。我说:"说不定我们应该开始找房子。"  
  "至少开始考虑。你喜欢你现在住的那一带,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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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恶魔预知死亡(53)        
  "嗯,我习惯了,"我说,"就像你已经习惯海龟湾一样。我有常去的餐馆及咖啡馆,还有我常去聚会的地方。米克的酒店几步路就走到了。林肯中心,卡内基音乐厅以及大部分的戏院都在附近,倒不是我们常常去,但知道它们就在旁边,感觉不错。"  
  "但这不是我唯一喜欢的地区。在很多方面,我甚至不喜欢这个地方。我喜欢西村,我喜欢切尔西,我也喜欢格拉莫西公园。"  
  "或更往中城去,像苏荷,特里贝卡。"  
  但那些地方也有它们自己的历史。"或在西区更北一点,"我继续说,"比如说西区七十街那一带。从我现在住的地方,走一段路或乘一小程公车就到了,所以我可以把那个旅馆房间留着当办公室,也可以去同样的戒酒聚会。现在我开始考虑起来,不过,可以选择的很多,几乎任何地方都可以住。"  
  "但不出曼哈顿。"  
  "不,当然不。"  
  "除非我们要搬到阿布尔开克 。"  
  圣诞节前我赚了一笔,刚巧接了一个案子收了一笔钱。等她的学校放寒假,我们飞到新墨西哥,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开车在新墨西哥州的北部转来转去,大部分的时间流连于当地的印地安部落。我们都迷上了阿布尔开克及圣菲 的砖石风格建筑。  
  "在那里我们可以有整幢房子,"我说,"有旋涡状的装饰,有尖塔以及有曲线的墙壁。而且我们不论住在哪里都没关系,因为反正我们总要开车的,住哪个区域也无所谓,一定比纽约任何地方都要来得安全及舒适。"  
  "你想去吗?"  
  "不。"  
  "谢天谢地,"她说,"因为我也不想去。有太多的地方都比纽约好,但我哪里也不想去。而你也是一样的,是不是?"  
  "恐怕是。"  
  "幸好我们找到了彼此。如果我们开始怀念那种砖石建筑,我们永远可以飞去阿布尔开克看看,对不对?"  
  "任何时间都行,"我说,"那些建筑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我们上床的时候一定已经半夜了。一个小时后我放弃了睡觉的想法,蹑手蹑脚走到客厅。那里有整排的杂志,一整书架满满的书,当然也有电视,但我心烦气躁,坐也坐不住。我穿好衣服站在客厅的窗前,远望河对面百事可乐的红色霓虹灯。自从埃莱娜搬进这里后,新的建筑遮住了大部分的视野,但你仍可以看到百事可乐的广告。如果我们搬走的话,我会想念这里吗?她呢?  
  楼下的门房无语的点点头,又把他的视线转到半空中。他是一个年轻人,最近才从阿拉伯世界的某个角落移民来到美国。他一直带着随身听,一副耳机塞耳朵里。我原以为他一定在听热门音乐,直到有一晚我才发现他不断的在听那种追求自我提升的录音带,激励他掌握生命,发挥赚钱的能力,以及减轻体重,保持身材。  
  我从第一大道走下去,经过联合国大楼,走向四十二街。在那里往右转,走过一个街口,再从第二大道往回走。我经过好几间酒吧,虽然我没有非得进去的冲动,我不能不承认它们的吸引力。我可以去格罗根找米克,但如果我找到他,我们一定会混到深夜,就算我们没说上几句,我仍想要留在西村,不想再老远走回东五十一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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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恶魔预知死亡(54)        
  住在一起会解决这个问题。生命里哪些其他的事物也会各就各位吗?  
  在第二大道与四十九街的街口有一个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我在吧台找了张椅子坐下,点了一个梅饼和一杯牛奶。有人留下一份旧《纽约时报》,我开始看了起来,但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说不定我也需要一些自我提升的录音带。发掘你心智潜能!掌握你的生命!  
  我不需要发展任何潜能。我有足够的脑细胞去明白到底怎么一回事。  
  虽然简·基恩现在接近她生命的尽头,她又重新回到我的生命。她和我以前几乎住在一起,或至少往那个方向走,然后我们的关系破裂,从此我们失去了对方。  
  而现在埃莱娜与我处在相似的情况,相似的阶段。她的衣柜里有挂我衣服的地方,她的梳妆台有专属我的抽屉,在她床的一面我一星期总会睡几个晚上。但这个阶段是暂时的,定义模糊的,或不可能被界定的,所以每件事都必须仔细考虑。当我在东五十一街过夜的时候,我可以把电话转到那里去吗?事后我忘了停止转接的话,我应该道歉吗?还是我们该再接一条线?  
  我们到底该不该搬?我该不该留着我的旅馆房间?我们该选择住在我家附近好,还是她家附近好?或是谁家的附近也不住?  
  我们应该提出来讨论呢?还是我们应该避免讨论?  
  平常这些想法不算什么,甚至于有点可笑。但简就要死了,而这点使所有的事都蒙上了一层晕黄的光。  
  当然我是害怕。我害怕在一种关系里会发生的事也会同样发生在另一种关系里。然后有一天我会去取我的衣服,把我的钥匙留在厨房的台子上。我害怕那间我紧抓着不放的、像死亡般阴郁的破旅馆房间,会是我了此残生的地方,有一天当我只有一身内衣,蜷曲在窄床的边缘时,死神亲自降临。他们必须把我装在尸袋里拖出去。  
  我害怕事情会失败,因为这总是发生。我害怕会有可悲的结局,因为这总是发生。而我最害怕的是,在所有可以说可以做的事都说了做了之后,结果都是我的错。因为在我内心深处,在我骨血深处,我相信永远都是我的错。  
  我喝完牛奶回家,这次门房不但叫出我的名字,而且给我一个大大的微笑。(记住人姓名和脸孔!让你的微笑照耀世界!)当我摸进卧房时,埃莱娜动了动但没有醒过来。我上床摸黑睡在她旁边,感觉她的温暖。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接下来我发现自己作了一个梦。我在跟踪一个男人,想要看一眼他的脸,我轻手轻脚小心翼翼的跟着他,跟着他走下无数的楼梯,终于他回过头,而他的脸是一面镜子。我想看镜子里照出什么,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片白光,一片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白光。我挣扎着醒过来,伸手去碰埃莱娜的手臂,然后几乎立刻又睡着了。  
  当我再度醒来时已经九点了,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厨房里有热咖啡,我喝了一杯,洗澡穿衣,正在倒第二杯时,她从健身房回来,说外面是一个美丽的日子。"蓝色的天,"她说:"加拿大的空气。我们给他们酸雨,他们却给我们新鲜空气及摇滚诗人莱昂纳德·科恩。太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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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恶魔预知死亡(55)        
  我打电话给莉萨·霍尔茨曼。当应答机回应时我照例挂了电话。埃莱娜说:"给我她的电话号码?"她拨了号,当霍尔茨曼的声音播出来时,她的脸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接着她说:"莉萨,我是埃莱娜·莫德尔,上学期我们在亨特一起上过一门课。我老早就该打来了,我对你最近发生的事觉得很难过--莉萨。是的,嗯,我想你可能在听应答机,因为马修打给你很多次了,但每次都是机器接的。他觉得留话不太合适。嗯,当然--"  
  她问了一些问题,又说了些一般慰问的话。接着她说:"噢,要不要跟马修说话,他人就在旁边。好,我们找个时间见面。你会打给我吗?别忘了。好,请等一下,马修来接了。"  
  我拿起电话说:"我是马修·斯卡德,霍尔茨曼太太。很抱歉在这时候来打搅你,如果现在不方便谈话:……"  
  "不,没关系,"她说:"事实上……"  
  "什么?"  
  "事实上,我正想找你,只是我一直在拖延。所以我很高兴你打来。"  
  "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见面。"  
  "什么时候?"  
  "只要你有时间,越早越好,如果可能的话就今天。"  
  "我中午约好跟人吃饭,"她说,"之后整个下午我都有约。"  
  "那明天怎么样?"  
  "明天下午两点我跟保险公司的人见面,但我不知道得谈多久。嗯,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或是你不喜欢在上班时间之外见面?"  
  "我的工作自有作息时间,"我说,"今晚没问题,只要你觉得不麻烦的话。"  
  "一点也不麻烦。九点钟?会不会太晚了?"  
  "没问题。除非你再给我电话,不然九点我到你的住处去。我会给你我的号码,所以你要取消的话可以打来。"我说了号码,又告诉她,如果她弄丢了号码,可以打到旅馆去查。"我住在西北旅馆。"我说。  
  "就在下条街,格伦告诉我他在附近碰见你好几次。如果你要取消的话,就打来留话。除非我知道是谁打来的,我都不接。我接到各种电话--"  
  "我可以想象。"  
  "真的吗?我可不能。好吧,九点我等你,斯卡德先生,谢谢。  
  我挂了电话,埃莱娜说:"我希望我没有干涉你的事。我只是想到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坐在电话机旁,吓得不敢接电话,因为可能又是一个花边小报的无聊记者打来的。所以我想由我来留话比较合适,等我和她通上话时,我可以要她跟你联络。"  
  "你的主意不错。"  
  "但也许我该先问你。"  
  "放心,你做得很好,我今天晚上去见她。  
  "你说九点钟。"  
  "嗯,她说她一直想找我。"  
  "她并没有告诉我这点,关于什么?我觉得很好奇。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我必须查出来的事情之一。"  
  12  
  我回到旅馆去关掉电话转移。应该有办法不需要回去就可以关掉,但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原来根本不会想到要转移,但有两个骇客族的小伙子自作主张替我侵入电话公司的电脑系统。他们进入之后,就替我搞了转移服务,而且每个月我还并不需要缴钱。他们又替我搞了免费的长途电话服务。我的长途电话是用斯普林特电信公司的系统,只是斯普林特的计费部门不知道。(当我表示这样做似乎有点不道德,他们问我欺骗电话公司真会让我良心不安吗?我只好承认没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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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恶魔预知死亡(56)        
  我赶上了西六十三街基督教青年会的一个中午聚会。演讲人在庆祝他的第九十天戒酒日,你至少得戒了九十天才能领导聚会。显然他对他的成就非常满意,好像自己就是一杯没有加酒的混和饮料,轻飘飘的充满了浮力。休息时间,一个坐我旁边的女人说:"我也曾经像那样,然后我从粉红色的云端掉了下来,直撞上地面。"  
  "现在呢?"  
  "现在我很快乐,喜悦,而且自由,"她说,"还有什么呢?"  
  我在一家熟食店买了咖啡及三明治,到中央公园的板凳上野餐,呼吸着埃莱娜赞不绝口的加拿大空气。我想到一些可以做的事,但可以稍微等一等,而且说不定应该等一等。大部分都是跟格伦·霍尔茨曼有关,等我跟他太太谈话之后再开始进行似乎比较合理。  
  在公园里待了两个多小时,我走到动物园去看熊。在一块名为草莓田的空地上,我算出来如果约翰·列侬在四十岁时没被一枪打死的话,他现在该有多老了。有人说过,如果你能从上帝的角度来看世界,你会发现每个人的寿限已定,每件事的发生都自有道理。但我无法从上帝的角度来看世界,或看任何其他的事。当我试着这样做,我所有的努力只换来一个僵硬的颈子。  
  当然有人说我这一辈子都是这样。  
  桌上有简及TJ的留话。我先打电话呼叫TJ。五分钟过后他还没打回来,我就打给简,是她的应答机接的,我跟她说可以随时打来。  
  我打开CNN,正漫不经心的看。电话铃响了,是TJ。他对这么久才回话大为抱歉。"找不到电话,"他说,"要不就是有人在打。整整第八大道,所有的电话都没了,完了。"  
  "它们全坏了?"  
  "坏了?它们不见了。你知道有人是怎么干法的?他们并不把电话给撬开,他们索性把电话拴在汽车后面的保险杠上,一拉,把整个电话拉了下。你想他们搞这么多麻烦就是想弄点硬币呢,还是他们想卖电话?"  
  "我不知道谁会去买,"我说,"除非他们有办法再卖回给电话公司。"  
  "这样赚钱可不容易。大哥,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可能发现一点苗头。我在马路上听到,有人看到了杀人过程。"  
  "你找到证人?"  
  "我还没找到任何人。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知道有人认识她。但我想我会找得到。"  
  "证人是个女的?"  
  "比较像我们昨天说的那种。带棒儿的妞,你告诉我还有另个叫法。双性人?"  
  "不错。"  
  "如果我老跟着你,我也成了受过教育的人士了。这个棒儿的妞,我想我应该有办法找到她。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你要小心一点。"  
  "你的意思是注意性交安全?"  
  "老天,"我说,"我的意思是不要轻举妄动,搞得有人来杀你。"    
  "哦,没问题,这就是为什么要多花点时间,因为我会很小心。而且这些双什么来着的很不容易混熟。除了毒品及荷尔蒙,他们的态度倾向于模模糊糊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想不是乔治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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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恶魔预知死亡(57)        
  "为什么你会这样说?"  
  "难道他不是我们的客户?难道我们不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猜你是对的。"  
  "你学了点东西,"他说,"学得不错。"  
  埃莱娜打电话来告诉我她一天的活动,又问我怎么样。我们都同意今天是一个美丽的日子,而且秋天是一年里最好的季节。"有件事我想问你,"她说,"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每次发生这样的情形就让我生气。"  
  "我知道。"  
  "而且我记性不好的时候越来越多。有人告诉我有种草药可以帮助记忆力,但你想我怎么记得住会是什么草药?"  
  "如果你可以--"  
  "--我就不会需要它了。我知道,我想到过。算了,我会记起来的。今天晚上你要去看莉萨,对不对,之后你想打电话给我的话就打。"    
  "如果我想到,而且不太晚的话。"  
  "就算太晚也没关系,"她说,"你知道吗?我爱你。"  
  "我也爱你。"  
  当我把一些衬衫送到街角的洗衣店去时,简又打来了。我去了还不到十分钟,所以我没去检查留言就走过了柜台,但门房一眼看到我进入电梯,就打电话到我房间通知我。我立刻打给她,但我再度接到她该死的应答机。  
  "我们好像在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我说,"我一会儿要出去,而且今天晚上我要跟人谈生意。我会再找你的。"  
  我对走廊的门房通名报姓的时候正是九点整。我告诉他霍尔茨曼太太在等着我。他一听她的名字表情立刻转为机警。我感觉得出自从她丈夫死后,她一定有不少的访客,而绝大多数既非受邀,更不受欢迎。  
  他用手遮着对讲机,声音小到我一点也听不见,但她的回答让他松懈了下来。他不需要把我扔出去,或是去找警察,他的感激之情立刻浮现脸上。"你就直接上去。"他说。  
  当我走出电梯时,我看到她就站在她的公寓门口,比我记忆里要漂亮,也比我记忆里要老,似乎最近发生的事在她的脸上凿出性格的痕迹。她仍旧看起来很年轻,但现在要相信她如同新闻上说的有三十二岁并不困难。(她三十二,他三十八,我在想,乔治·萨德斯基四十四,而约翰·列侬永远是四十。)  
  "我很高兴你能来,"她说:"我不记得该怎么称呼你。马特,还是马修?"  
  "你怎么叫都好。"  
  "今天早上我叫你斯卡德先生。我不记得我们一起吃晚饭的那天我怎么叫你的。埃莱娜叫你马修。我想跟着这样叫。请进,马修。"  
  我跟着她进入客厅,有两张沙发在角落成直角放着。她先坐下,又指着另一张要我坐,我也坐下。两张沙发都摆在能看到西方最佳景色的位置,而我透过玻璃窗,欣赏即将完全消逝的夕阳,在渐暗的天边一角,有一圈粉红带紫的痕迹。  
  "对面那些高楼在威霍肯 ,"她说:"如果你觉得这里的景致好,想想看他们的景观会更棒。他们在那里可以看到整个曼哈顿的天际线。不过当他们下了楼,走出门,他们是在新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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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恶魔预知死亡(58)        
  "这些的可怜家伙。"  
  "说不定住在那里也不坏。从我来纽约的第一天,我就以为曼哈顿是最值得去的地方。我在白熊湖长大,在明尼苏达州。我知道那里听起来像与美洲麋鹿及爱斯基摩人为邻,其实它比较像双子城 的郊区。我乘西北航空的飞机落地的时候,除了一张明尼苏达大学的艺术硕士文凭之外,什么也没有。一本素描簿,还有一个朋友的朋友的电话号码。我在切尔西旅馆过了一夜,第二天我跟人分租一间在东十街汤普金斯广场上的公寓。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来形容这种不同文化所产生的震撼。"  
  "但你还是适应了。"  
  "哦,是的。我没有在字母城 太久,因为那里让我感到不安全。虽然没有坏事发生在我身上,但我不断听到同一条街上的人被抢被好被杀,一有办法,我立刻就搬到东区南边的麦迪逊大道。"  
  "我知道在哪里,不过那个地方也不是太好。"  
  "不错,那是贫民窟。如果在美国其他地方,它一定早被拆了,但它不像东十街那样充满了毒品,让我觉得比较安全。我先跟别人合租,之后我就自己住。在一栋廉价公寓里有三间小小的窝,走廊里满是老鼠、尿臭以及大麻的味道。但没有任何坏事发生,不论是街上或是公寓里,从没有人来找我麻烦,从没有人进门来抢劫,或是从防火梯爬进来。一次都没有。然后我遇到这个男人,使我意乱情迷,带我远远离开所有这一切,搬进这个原来我不可思议的地方,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没有任何味道,走廊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守着。  
  "而现在我在这里,"她说,她的声音逐渐提高,"我在这里,坐在新沙发上,踏在新的东方地毯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当我从窗外望出去,我有无穷的视野,我是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个干净安全的地方,但我有一个死掉的胎儿,一个死掉的丈夫,怎么会这样?你可不可以解释给我听?怎么会这样?"  
  我没说一个字,我猜她并不期望我回答。在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一个完美的鹅蛋脸,眉清目秀。她穿得很整齐,一件鸽灰开襟上衣罩在同色的平领衫上,下面是一条深蓝褶裙。脚上是双简单的一寸低跟鞋。整个效果显示出一个成长的天主教学校女学生,如果说六个月前不过是漂亮,现在却显得美丽动人。  
  "很抱歉,"她说,"我以为我已经很能控制自己了。"  
  "你做到了。"  
  "我可以给你什么喝的吗?我们有烕士忌及伏特加,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噢,冰箱里有啤酒。啊,我应该停止说"我们"。你要什么,马修?"  
  "现在都不用,谢谢。"  
  "咖啡?已经煮好的,我想这正是我要的。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很抱歉里面有咖啡因。"  
  "事实上我喜欢有咖啡因的。"  
  "我也是,但格伦在晚上只喝无咖啡因的。几个月前我们去一家餐馆,侍者居然问我们要没咖啡因的还是不要没有咖啡因的,亏他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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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恶魔预知死亡(59)        
  "我想我还没听过这种讲法。"  
  "我希望我永远不会再听到。你的咖啡里要不要加什么?你的不是没有咖啡因的咖啡?"  
  我告诉了她,她走进厨房去拿。当她回来时,我坐在窗边看着地狱厨房,你可以叫它克林登。我也可以看到德魏克林登公园,我不知道TJ是否就在下面。  
  她说:"你在这里看不清楚的。那座建筑的一角挡住了视线。"她在我的肩膀边指着。"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去那里看,也许是再隔一天,我不记得了。我只是想亲眼看看。我不知道我想看到什么,只是一个街角而已。"  
  "我知道。"  
  "你去过那里?"  
  "是的。"  
  "我把你的咖啡放在桌上。告诉我好不好喝。"我坐下来尝了一尝,味道很好,我据实以告。"好咖啡是我的弱点。"她说,"没有咖啡因的咖啡喝起来就是不对,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坐下来喝她自己的咖啡。"要适应很难,"她说,"做寡妇,我才开始习惯做太太。"  
  "你们结婚多久了?"  
  "到五月才是周年纪念,所以有多久了?十七个月?还不到一年半。"  
  "你们什么时候搬来这里?"  
  "我们蜜月回来的那一天。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格伦在约克威尔有个只有间一房的公寓,我仍住在麦迪逊大道。婚礼过后,我们飞到百慕达度过一星期。我们回来时,机场有部长型轿车等着我们。我们直接开回这里,我还以为司机把地址搞错了呢。我以为我们在找到大点的房子之前会住在格伦的那里。接下来我只知道格伦把我抱过了门。他说如果我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搬家。如果我不喜欢的话!"  
  "真是一个惊喜。"  
  "他总是充满了惊喜。"  
  "哦?"  
  她开始想说什么又停住。"我应该谈正事才对,"她说,"但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做什么,我从来没有雇过私家侦探。"  
  "我已经有了一个雇主,莉萨。"  
  "噢,是他雇你的吗?"  
  "是谁?"  
  "格伦。"  
  "不,"我说,"他怎么会雇我?"  
  "我不知道。"  
  我索性说下去。"一个叫汤姆·萨德斯基的人雇我的,"我说,"他的哥哥因格伦的凶杀案被抓了起来。"  
  "而他雇你--"    
  "去追查他兄弟不是凶手的可能性。你该了解,如果真是他杀的,我不会试着替他脱罪。但只有很小的机会能证明他是无辜或证明杀你丈夫的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是的,当然。"她默默地想了一会儿,"你想在格伦的生命里找出一个有理由杀他的人。"  
  "这是一种可能性。还有一种可能性是他被另一个陌生人所杀,但凶手并不是乔治·萨德斯基。十一大道上的晚上跟白天截然不同。白天他们卖汽车、修刹车,晚上刚在那里卖毒品和进行性交易。那类的交易使得满街都是有问题的人物,其中一个可能撞上了格伦。"  
  "也可能是他认得的人。"  
  "不错,是有这种可能。我在四月第一次遇见格伦,之后又在附近碰到他几次,但我真的跟他不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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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恶魔预知死亡(60)        
  "我也是。"  
  "哦?"  
  "我告诉你我那时意乱情迷,这不是夸大其词,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遇到的,我记得我们一起聚会的那个晚上我曾经提起过。"  
  "不错,我记得。"  
  "他真是费了一番心思,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追求过。他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每天都跟他说话。如果我们没有一起出去,他就会打电话给我。我以前也有过男朋友,有男人对我感兴趣,但从来没有像这样的。  
  "但同时他并没有急着跟我做爱。我们约会了一个月之后才上床。在那段时间我们每个星期至少见三四次面。当然,因为艾滋病及其他的缘故,一般人不再约会几次就上床,但别人都等一个月吗?"  
  "我不知道。"  
  "我说不定会放在心上,但我有种感觉,他完全掌握了局势,而且他知道他在做什么。我老是有这种感觉。一天晚上我们在他家附近吃饭。"你会留下来。"他说,所以我想,好吧,好极了。我们就上了床。两天之后他向我求婚。"我们结婚。"他说。好吧,好极了。"  
  "非常浪漫。"  
  "老天,是的。我怎么能够不爱他?就算我不爱他,说真的,我想我还是会嫁给他。他聪明,他有钱,他英俊,而且他对我痴迷。如果我嫁给他,我可以生孩子,我可以不再挣扎着赚钱,我可以全心全意在我想要做的艺术上。不再有麦迪逊大道,不再坐地铁满城乱赶,我不再需要向那些对我身材比对我作品更感兴趣的艺术指导展示我的书,我遇见唯一例外的是那种本来就对女人没兴趣的人。如果早几年我遇见像格伦这样能控制一切的男人,我一定会吓个半死,但我受够了一个人应付一切,这是一个生存不易的地方。"  
  "这是真的。"  
  "我已经准备好让其他人来掌舵了。而且我从来不觉得他在指使我。就拿我们的蜜月来说,他选好地方,做好所有的安排。但他选了他知道我会喜欢的地方。再说这间公寓,他知道我喜欢这个区域,而且他知道我爱住在高高的半空中,整个城尽收眼底。  
  "这间公寓也准备好了。他已经装修过。他说,任何我不要的东西都可以退回去。他不想带我回到一个空荡荡的家,但他要确定都是我喜欢的,所以我可以换掉所有我看不顺眼的东西。有个地毯我不喜欢,我们就退回给爱因斯坦穆吉公司 ,换成了那一条。原来的那条也没什么不好,但我觉得他似乎希望我做点小改变。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当然。"    
  "他是一个好丈夫,"她说,"周到体贴,当我失支孩子时,他一直支持我鼓励我。那段时间我很难过,而且除了格伦之外,我没有其他的亲人。在纽约我没有交到亲密的朋友。刚来的时候我有几个熟人,但等我搬到麦廸逊大道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络,我结婚搬到这里后,又失去了我麦迪逊大道的朋友。我就是这样。我很友善,很容易跟人相处,但我无法跟人保持联络起来,无法跟人建立长久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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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恶魔预知死亡(61)        
  "换句话说,我有很长时间要独处。格伦有时候晚上要加班,有时候他整个晚上,或周末都有公务会议。我去上课--所以我才认得埃莱娜--当然我也画画。我自己去看电影,星期三下午我则可能去看戏,永远有这么多音乐会,卡内基音乐厅及林肯中心就在旁边,你总可以找到事做。何况我从来不在乎独处。你还要一些咖啡吗?"  
  "现在还不用。"    
  "自从谋杀案发生后,"她说,"我发现我老是在看电视。以前我在家时从来不看的,现在我好像一直都在看,不过我猜我会捱过去的。"  
  "现在电视就是你的伴。"我说。  
  "我相信正是如此。我开始只看新闻。我有这种心理,需要看遍所有的新闻节目,因为它们可能报道与格伦有关的新闻,或是案情的新发展。一旦他们逮捕了那个人--抱歉,我的脑子迟钝了,我永远没办法记得他的名字。"  
  "乔治·萨德斯基。"    
  "哦,对。一旦他们逮捕到他,我便不再对新闻感兴趣,但我仍旧想在这个屋子里听到声音。那就是电视,它发出人的声音。我想我应该停止再看,如果我想听到人声,我永远可以对我自己讲话,是不是?"  
  "我看不出来有何不可。"  
  她闭起眼一会儿。当她睁开眼继续说话,她的声音听起来疲倦,紧张,仿佛用力过度。"我逐渐发现到我根本就不认识我的丈夫,"她说,"是不是很奇怪?我原来以为我了解他:至少,我不曾想过我不了解他。然后他被杀了,我发现我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为什么会这样说?"  
  "上个月有一天,"她说,"他用一种非常随意的态度提起他会死的可能性。如果有事发生,他说,我不必担心会失掉这栋公寓。因为我们有贷款保险。如果他死了,保险公司会自动全部付清。"  
  "而你没办法找到保险的文件?"  
  "根本没有任何文件。"  
  "有时候有人会假装有保险,"我告诉她,"他们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们不觉得立刻就要死了。他说不定只是想让你安心。而且你确定没有保险吗?去问贷方可能很有用。"  
  "根本没有保险,"她说,"根本没有贷方。"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没有贷款,"她说,"我完完全全拥有这栋公寓。从来就没有过贷款,格伦直接用现金买的。"  
  "或者这就是他的意思,依法没有人可以拿走这份产业。"  
  "不,他以前说的很清楚。他很仔细的解释保险的细节,以及偿清的方式。随着贷款每年逐渐被付清,保额也逐年减少。似乎非常清楚,但其实完全是虚构。他的确有保险,他在他的公司有团体保险,他自己又另外买了一个人寿险,两个保险里我都是唯一的受益人。伹是他从来没有贷款保险,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贷过款。"  
  "我看得出是由他料理家庭财务。"  
  "当然,如果是我每个月付各种账单的话--"  
  "你早就发现你们没有贷款要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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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恶魔预知死亡(62)        
  "他料理所有的事。"她说。她开始说别的,忽然停止站起来。她走到窗边,天完全黑了,你可以看到星星。在纽约因为污染的缘故,就算天气清明,你也不一定看得到星星。但现在由于干净的加拿大空气,它们正在静静的发光。  
  她说:"我不知道我是否该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信任你。"她转过头,她蓝色的大眼睛盯住我。眼神里带着信赖,没有一点心计。"我希望我可以雇你,"她说,"但你已经有一个客户。"  
  "你觉得你有兴趣知道的跟他的恰恰相反?"  
  "我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  
  我等她说下去。但她没说什么,我就问她她丈夫怎么有办法用现金来买房子。  
  "我不知道,"她说,"他有他父母的遗产,他说他拿那笔钱来付头期款。"  
  "说不定他有足够的家产,所以他不必贷款。"  
  "说不定。"  
  "说不定他守着这个秘密,因为他不希望你知道你跟一个有钱人结婚。有些有钱人是这样的,他们怕别人只是爱他们的钱。而且如果你们之间有钱的程度有很大的差别--"  
  "我大概只有一两块钱。"  
  "嗯,可能就是这个缘故。"  
  "那么钱在哪里?"她追问,"如果他这样有钱,那就该有银行账户、定期存款、股票或债券。我什么都找不到。是有保险没错,我已经告诉了你,活期存款户头里也有几千块钱。但没有别的了。"  
  "说不定他有别的财源而你不知道。你可能不知道他有保险箱,佣金户头,或其他的财源。如果几个月内没别的钱出现,这种情形是很奇怪,但通常要等这么久才能弄明白情况。"  
  "有些钱是出现了。"她说。  
  "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做了决定。她到另一个房间去,带了一个鞋盒大小的金属盒子回来。  
  "我在衣柜里找到的,"她说,"几天以前,我在想,我应该把他的东西整理出来,把衣服捐给慈善机构。然后我在最上面一层发现这个。我不知道开锁的号码,我正打算用锤子跟起子撬开,忽然我想到不过只有三个号码,所以至多只有一千种组合,如果我从三个零开始直转到九百九十九,嗯,又会花多少时间,而且我有什么其他的事要做?当我转到对的号码时我开始哭了起来,因为那个号码是五一一,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五月十一号,五一一。我看着号码锁哭,当我打开盖子时我还在哭。"  
  "你发现什么?"  
  她转锁打开盒子,给我看里面,是半盒一捆捆的钞票。我看到的全是百元大钞。    
  "我以为会是股票证券或个人的证件,"她说,"但我说了这么多,你一定猜到我要给你看什么。"  
  "不见得。"  
  "还有什么可能?"  
  各种各样的东西,我想。秘密日记。一袋毒品,做买卖或自用。色情录影带,一把枪,录音带。公司的机密。新的或旧的情书。祖传的珠宝。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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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恶魔预知死亡(63)        
  "我猜可能是钱。"我说。  
  "我数过,"她说,"这里有将近三十万。"  
  "但你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是的。"    
  "我猜这不是他继承的遗产剩下来的部分。"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遗产。就我所知,他的父母都还活着。马修,我好害怕。"  
  "有人恐吓你是吗?"  
  "什么意思?"  
  "任何古怪的电话?"    
  "只有记者打来的,过去这个星期也没多少。还有谁会打来?"  
  "有人想要回他的钱。"  
  "你觉得格伦偷了钱?"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笔钱,"我说,"从哪里来的,他有了多久了。我不确定你该不该把钱就这样放在屋子里。"  
  "我也想到过,但我不知道我该放到哪里去。"  
  "你有没有保险箱?"  
  "没有,因为我从来没有很值钱的东西需要放保险箱。"  
  "你现在有了。"  
  "但这样做好吗?如果国税局查到--"  
  "你是对的。不论这笔钱哪里来的,我敢打赌他没报税。如果他们在查,他们可以要一个法院的条子,打开你们两个名下的任何保险箱。"  
  "你有没有保险箱?如果你可以帮我存--"  
  我摇摇头。几分钟之前她不能确定告诉我这件事是否安全,现在她索性要把钱交给我。"我想这样做不太好,"我说,"你有律师吗?"  
  "没有。有一次我跟我过去的房东起了争执,曾请过一个在东百老汇的家伙,但我跟他并不熟。"  
  "嗯,我可以推荐你一个。他在布鲁克林桥的另一边,不过他值得你特别跑一趟。我可以给你他的号码,或是你要我帮你打电话给他?"  
  "你能帮我打吗?"  
  "明天一早就打。他会给你很有用的建议,而且说不定能把你的钱存在他的保险箱里。放那里会比放在你的衣柜安全。我想有关于律师跟委托人之间的权利义务,我得先打听清楚。"  
  "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还是放在衣柜里。到目前为止都没问题,而且我不会告诉别人这件事。"  
  "等它送出去后我就安心了,"她说,"自从我发现它后就一直很紧张。"  
  "我也会很紧张,"我说,"这是一大笔钱。不过我不觉得你该送给慈善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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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恶魔预知死亡(64)        
  13  
  "你知道吗,"米克说,"我妈老说我有第六感,有时候我几乎相信她是对的。我刚正想打电话给你,你就来了。"  
  "我只是进来用一下电话。"我说。  
  "你知道,我小时候,我们楼上有个女人每天叫我去街角的"羽毛石"给她买一桶酒。以前他们是论桶卖的。一个镀锌的小桶,大概这么大。一桶一块钱,她付我两毛五跑腿费。"  
  "你就是这样开始的。"  
  "我节省下那些两毛五分钱,"他说,"而且投资有术,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唉,很不幸,我把钱都花在买糖上了。那时候我爱吃糖得要命。"他对过去的回忆摇摇头。"这故事的寓意是--"  
  "还有寓意?"  
  "那个女人不想让你知道她竟然会喝啤酒,"米克,好孩子,我需要洗头,你可不可以帮我去羽毛石跑一趟。"我问我老妈为什么赖利太太要用啤酒洗头发。"是她肚子需要洗一洗,"她说:"如果比迪·赖利买的每桶啤酒都用来洗头发,她老早就变成秃头了。""  
  "这是你说的寓意?"  
  "我的意思是如果她买啤酒只是为了洗头发,那就像你来这里只为了打电话一样。你房间里难道没电话?"  
  "被你看穿了,"我说,"事实上我来这里不光为了洗头,还要做头发。"  
  他拍拍我肩膀。"如果你想打电话,"他说,"用我办公室的电话。你不需要整个世界在一边旁听吧。"  
  吧台前有三个人,另一个人在台后。安迪·巴克利跟一个我很面熟但却叫不出名字的男人在后面掷飞镖,另外还有两三桌客人。所以如果我用墙上的电话,倒不至于整个世界的人都听到我说什么,不过我还是很高兴用他的办公室来维护私密性。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房间,有一套橡木桌椅以及一只绿色金属档案柜。还有一个巨大的老莫斯勒牌保险箱,无疑的跟德鲁·卡普兰法律事务所的保险箱一样坚固,不过缺少了律师与委托人之间的特权保障。在墙上有两组手工上色的钢版版画,装在简单的黑色画框里。桌子边的那一幅是爱尔兰西部风景,是他母亲的族人来自那里。在一张旧皮沙发上的则是法国南部的景色,他父亲曾在那里住过。    
  桌上的电话还是那种转盘型的,不过我不在意。我不是打给TJ的寻呼机,而是打给简,这次是简接的电话,而不是她的应答机。她说喂,声音里满是睡意。  
  "很抱歉,"我说,"我没想到对你来说太晚了。"  
  "不晚,我在看书,看看打起瞌睡,书还放我膝盖上。我很高兴你打来。我一直在想我们上次的谈话。"  
  "哦?"  
  "然后我想到我可能越过了我们的友情界限。"  
  "怎么说?"  
  "我把你放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我实在没有权力提出那样的要求。"  
  "如果是这样,我会告诉你的。"  
  "你会吗?我不知道。你说不定会,也说不定不会。你说不定觉得你有义务。无论如何,我打电话来是为了给你另外一个机会。"  
  "做什么?"  
  "带我去放风筝。"  
  "别傻了,"我说,"除非你改变主意。"  
  "关于想要--"  
  "关于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啊。我们应该这样叫它吗?"  
  "不错,在电话上我们这样叫。"  
  "我明白了。不,我没有改变主意。我仍然要那个东西。"  
  "嗯,"我说,"比我原来想的要难弄一点,不过我在进行中。"  
  "我不是催你。如果你不想进行,我给你潇洒离开的好机会,毕竟,这整件事的意义就在这一点上,是不是?"  
  "你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一个潇洒离开的好机会。"  
  我问她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她说,"今天天气是不是很棒?这是为什么你打电话来时我一直不在家的缘故。我不能忍受窝在家里。我爱十月,不过我猜人人都是如此。"  
  "任何有感觉的人。"  
  "你好不好呢,马修?"  
  "好啊。这一阵子忽然很忙。但我一向如此。有时候很长的时间无事可干,然后忽然之间来了一大堆,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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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恶魔预知死亡(65)        
  "你就喜欢这样。"  
  "大概是吧,所以有的时候很忙。不过我会替你办那件事的,我会替你留意。"  
  "嘿,"米克说,"我下次电话账单上会有什么,你是打去中国吗?"  
  "不过是特里贝卡。"  
  "有些人会觉得特里贝卡就像另一个国度一样,不过电话费并不能反映他们的看法。有时间聊聊吗?伯克刚煮了一壶咖啡。"  
  "我不能再喝咖啡了,我已经喝了一整天了。"  
  "那就来点可乐。"  
  "苏打水吧。"  
  "老天,你真容易打发,"他说,"坐,我去拿东西。"  
  他把他私藏的十二年詹姆森牌苏格兰威士忌,以及他喜欢用来喝这种酒的沃特福德 酒杯拿来,又给我带了一只高脚杯及一瓶皮埃尔矿泉水。我甚至不知道他有矿泉水。我也不相信这里的顾客有多少人会点矿泉水,或知道该怎么念。    
  "我们不能聊到深夜,"我说,"要来马拉松我可不行。"  
  "你还好吧,身体有麻烦吗?"  
  "我没问题,但我现在办的一个案子开始紧张了起来。我想明天一早就出马。"  
  "真的只为了这个?你看起来有心事。"  
  我想了一想。"不错,"我说,"我想我是有心事。"  
  "啊。"  
  "我认识的一个女人,"我说,"病得很严重。"  
  "你说很严重。"  
  "胰脏癌,治不好了,而且她看来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很小心的问:"我可认得她?"  
  我得想一想。"我想你不认识,"我说,"我们熟悉起来的时候,我跟她已经分手了。我跟她一直是朋友,但我很确定我从来没有带她来这里。"  
  "谢谢上帝,"他说,很明显的松了口气,"你吓了我一大跳。"  
  "为什么?哦,你以为我说的是--"  
  "说的是她,"他道,甚至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提到埃莱娜的名字,"天理不容的。那么她还好吧?"  
  "她很好,她也向你问好。"  
  "你也帮我问候一声。但另一个消息实在太不幸了。你说没有多少时间了。"他倒了酒,拿起杯子对着光,酒色晶莹。他说:"在这种情形下,你不知道什么对他们最好,有时候还是早去早了。"  
  "这正是她希望的。"  
  "是吗?"  
  "这可能是我看来心事重重的原因之一吧。她决定自杀,而且要我帮她弄枝枪。"  
  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什么,但绝不会是他脸上那样震惊的神色。他问我是否接受了这项任务,我说是的。  
  "你不是在教堂里长大的,"他说,"虽然我拖着你上教堂,但你从来没受过天主教的熏陶。"  
  "所以?"  
  "所以我永远不会做你要做的这事。帮别人自杀?我不是一个很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我不会这样做。他们坚决反对自杀,你知道的。"  
  "他们也不允许杀人,是不是?"我似乎记得有一诫专门讨论这个题目。  
  ""不可杀人。""  
  "说不定他们并不这样认真。说不定跟拉丁弥撒和星期五吃肉一样不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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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恶魔预知死亡(66)        
  "他们是很认真的,"他说,"我杀过人,你知道。"  
  "我知道。"  
  "我取过人的生命,"他说,"而且可能至死都没去忏悔,因此得在地狱里受煎熬。但自杀是件更严重的事。"  
  "为什么,我永远也搞不懂。除了自己之外,自杀并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伤害了上帝。"  
  "怎么个伤害法?"  
  "你等于告诉他,你比他更清楚自己应该活多久。你等于说:"多谢送给我这个生命,但你何不拿去放屁股底下。"你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而且你不会有机会忏悔。噢,我不是念神学的,我没法好好解释。"  
  "我想我听得懂。"    
  "真的吗?你非得生在那样的环境,你才会觉得有道理。我猜你朋友不是天主教徒。"  
  "不再是了。"  
  "她从小上教堂?只有少数像我们这样的人才会不在意。她觉得无所谓,那她计划怎么做?"  
  "她是在意的。"  
  "但她仍然决定要执行。"  
  "在最后的阶段会非常痛苦,"我说,"她不想受那样的煎熬。"  
  "没有人能受得住的,但难道他们不能替她止痛?"  
  "她不想要。"  
  "为什么不呢?老天。而且你知道,她其实还可以多用一点药。在你发现之前,你已经吃了一整瓶就此了结了你的生命了。"  
  "那难道不算自杀?像你刚才所说的,是最严重的罪恶。"  
  "哦,你这么做的时候,已经神智不清了。这种情形下,你的罪就不算了。而且,"他说,"如果你给上帝一半机会,你想他会不会从轻发落?"  
  "你真这样想,米克?"  
  "是的,"他说,"但我说过我不是念神学的。先不说神学,难道拿到药不比搞把枪容易?而且这样死不是柔和一点吗?"  
  "如果你做得是对的,"我说,"但这不代表是每个人都做得对。有时候人们会从自己呕吐出来的秽物里醒过来。但这不是她选择用枪的真正理由。"  
  我向他解释简坚持清醒到底的决心,以及为什么用药止痛或了此残生都不在她的考虑之列。他绿色的眼睛先是透出不可置信的光芒,但当他逐渐理解之后,他转为深思。  
  他一面想一面又倒了酒。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们这些戒酒的人对这点看得可真严重。"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做简这样的决定,"我说,"大多数人都会想办法止痛,而且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觉得用枪自杀比吞一把药要来得清醒。但没错,你可以说我们对保持清醒看得非常严重。"  
  "就像我们看待自杀一样。"他喝了口酒,从酒杯的边缘审视着我。"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发生在你身上,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说,"我并不在她的处境中,要我准确说出我会怎么做是不可能的。我想我会吃止痛药,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当我要走的时候,我要心里明明白白的走。至于我会不会自杀?呃,我想我不会作这样的选择。但谁知道?我毕竟不身处其境。"  
  "感谢上帝,我也不是。而且我很高兴我也不在你的处境中。"      
第67节:恶魔预知死亡(67)    
  "你会怎么办,米克?"  
  "哦,天哪,怎么说呢。如果我爱她,我怎么忍心拒绝?但我怎么能为她做这样可怕的事?我替她感到难过,幸好她求的不是我。"  
  "如果是我请你帮忙呢?"    
  "老天,这是什么问题,"他说,"你不是说真的,是不是,你不是真的吧?"  
  "不,"我说,"当然不。"  
  我们谈了些别的事,但没谈多久。我早早就离开了。  
  回家路上我想到莉萨·霍尔茨曼以及她给我看的钱。我不知道钱从哪里来,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卡普兰在办公室有保险箱吗?我觉得应该有,任何律师都该有。我希望他的很大,而且跟米克的大莫斯勒牌保险箱一样安全。  
  好几次我看到门户大开的莫斯勒保险箱,我知道一些里面常有的东西。当然有钱,有美国钱也有外国钱。还有他放贷的记录,他把钱放出去赚高利贷,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用暴力或威胁来要债。有时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手表,珠宝,大概都是偷来的。  
  当然也有枪。他保险箱总有几把枪。有时候我需要用枪,他二话不说就给了我,同时坚决拒绝收费。坐在他办公室用他的老式转盘电话时,我想我可以从米克那里弄到枪。  
  以前他问都没问就给了我。但现在我得从别的地方想法弄一枝。  
  因为现在他知道我要枪的理由。他可能还是会给我,但这样做我就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友谊了。就像对戒酒或对自杀,我同样认真对待我们之间的友谊。  
  14  
  沃德尔与扬特出版社座落于十九街与百老汇大道交汇处的一栋十二层大楼的八楼上。底楼有两间店面,一家卖照相机及暗房用品,另一家卖文具。根据大楼的指示牌上写着一家广告商品专卖店,以及一家环保杂志社。沃德尔与扬特楼下是一家男子减价服饰商店,廉价出售因关门或破产而倾销的商品。  
  这栋建筑十分陈旧,沃德尔与扬特的办公室也很久没装修过了。褐红色地毯已经磨损,家具是擦痕累累的六十英寸木板桌,以及与之相配的椅子和桃花心木玻璃门的书架。头顶上的照明设备不过是一个个光秃秃的电灯泡,外面一围绿色的金属灯罩。乍看之下好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布景,只有新科技提供了唯一与这种氛围不合的新兴气象。在一些老桌子上散乱地放着电脑与按键式电话,一台传真机与复印机。还有一架老式的打字机。当我跟着埃莉诺·Yount经过像迷宫般一格格的小办公间走向她的办公室时,我还可以听到那个老打字机咔啦咔啦的打字声。  
  她是一个六十几岁的相貌端好的女人,现在身体已经有点发福了。铁灰色头发,一双机警的蓝色眼睛。她深蓝西装外套的领子上别了一只玛瑙浮雕胸针,左手戴婚戒的手指上有只镶钻的金指环。我早上十点打电话去要求见面的时候,她要我在一个小时内去见她。我慢慢的走到那里,中途还停不来喝了一杯咖啡,现在是十一点了,她坐在她的办公桌边,指着一把椅子要我坐下。    
第68节:恶魔预知死亡(68)    
  她说:"说来很可笑,我们通完电话之后,我开始想我们这样会面是否恰当。我需要一点参考意见,而我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我应该去问格伦。"她温和的笑一笑。"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是不是?我打电话给我自己的律师,把情形解释给他听。他指出既然我没有什么事要隐瞒或发表,我不需要担心做出轻率的行动。"她从桌面拿起一枝笔。"所以这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斯卡德先生。我们谈谈没问题,但我怕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格伦·霍尔茨曼替你工作多久了?"  
  "三年多。我先生去逝后不久我就雇了他。霍华德是四月过世的,格伦在六月第一个星期开始上班。我在芝加哥书展跟他约谈,而那个书展每年都在五月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个周末举行。"她一转手上的铅笔。"我先生原来是公司的律师,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毕业,有律师执照,所以当然由他料理公司的契约。"  
  "Yount先生过世后--"  
  "沃德尔先生,"她说,"在家我们是沃德尔先生和太太,在这里我们是沃德尔先生及Yount女士。当然在女士变为通称之前,多年以来,我是Yount小姐。霍华德很不喜欢’小姐’这个词,不过我得加一句,倒不是他有大男子主义,而是’小姐’这个字并不是任何一个字的缩写,在他看来简直没有一点章法。"她的视线穿过我的左肩,停在某一处,回忆过往的岁月。"我们搬到这里的时候,还是艾森豪威尔当总统,"她说,"我们只有现在一半大的地方,跟一个叫Morrie·凯尔顿的男人分租这间办公室。他是一个经纪人,专门经营伴舞乐队,脱衣舞娘之类,还有后来一些最不成功的歌舞团,在这里,看到纽约市里最奇怪的人走进门来是很平常的事。你看过《百老汇丹尼玫瑰》吗?我们一看立刻想到Morrie。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我猜他早已过世,不然他现在应该快九十了。"  
  远方传来打字机的声音。"Morrie·凯尔顿,"她说,"是一个缺乏涵养的粗人,但他不是没有可爱之处。你戴看书的眼镜吗,斯卡德先生?"  
  "你的意思是?"  
  "你到了需要戴的年纪。你看书的时候戴眼镜吗?"  
  "没有,"我说,"我说不定可以戴了,只要灯光不太暗的话,不戴也可以将就。"  
  "那么我猜你不会是我们的顾客。既然你不需要看书的眼镜,你大概不会去买大字体版本的书。"  
  "还没有买过。"  
  "你真有耐心,"她说,"让我迳自回忆过去的日子,又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会问起是因为我想到公司的初创时期。当我遇见霍华德·沃德尔的时候,他替纽博尔特兄弟公司拟定契约和出售分公司权益。他们是一家很小的贸易公司,几年前被麦克米兰买走了,但当霍华德自己出去做的时候,他们还很赚钱。你知道是什么让他决定出去自立门户闯天下?"  
  "是什么?"  
  "老花眼。他要眯着眼看小字,伸直手臂远远拿着书,还不能看普及版,因为字太小了。在他有了第一副看书眼镜之后的一个星期,他开始找办公室。一个月之内,他签了租约,通知了纽博尔特兄弟公司。我当时在那里的印制部做助理,每天都在电话里跟印刷厂争执不休。但我私下里作梦,梦想成为下一个马克斯韦尔·珀金斯 ,鼓励年轻的作者,希望能鼓动今日的火花,变为明日文学界的烈火。’埃利 ,’他说:’到处充满了视力衰退的老家伙,但他们找不到东西可以看。除了已经发行三十几版的圣经之外,唯一的大字体书都是那种《正面思考的力量》或《摩门经》。如果这还不算是赚钱良机,我也想不出别的来了。你为什么不来替我工作?你不就有机会遇见一个真正的作家,也会有机会用完一枝蓝色铅笔。我怕我们赚不了大钱,但我敢打赌我们会觉得做起来很有意思。’"    
第69节:恶魔预知死亡(69)    
  "听以你就替他工作?"  
  "我想都没想就决定了。我会有什么损失?而且我们的确干得很有劲,同时又赚了不少钱。但不是一开始就赚钱,天知道,那时候我们两个人每天都工作十二小时。霍华德索性放弃了他的公寓,睡在这里的一张沙发上,声称这样省下了房租、交通费以及每天一小时的路上时间。他买了一只电炉,和一个很小的冰箱,我们就在桌边吃。好些年下来我们唯一的顾客是图书馆,而且我们还卖不出多少。但我们并没放弃,生意终于渐渐的扩大。  
  "当然我们开始谈恋爱。而且很浪漫,因为我们私下都以为自己的感情是不会有回报的,所以在我们终于坦然面对彼此之前,我们已经相爱很久了。之后我们试着弥补失去的时间,不过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你说呢?"    
  我想起我烂醉的那些年,颓唐的那些日子,那些人事不省的夜晚。我记起弗雷迪·芬德的歌《虚度的白天虚度的夜》,但真的是这样吗?  
  "不,"我说,"我不相信有任何时间是白白过去的。"  
  "但我们急切地去弥补!有一个星期,他每晚都留在我的公寓。我在东缘大道东侧有两个小房间。得爬五楼,但没电梯,那时霍华德已经四十好几了,以他身体的状况爬五楼实在不能承受。每早转两趟车上班也是苦事一桩。一个星期后他说:’埃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刚才跟一个房地产经纪人谈过话,他们在格拉莫西公园那里有一栋非常合适的公寓,我们可以走路去上班。你去看看好吗?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你觉得不错,就跟他要下来。’然后仿佛理所当然的,他加了一句,’我们结婚吧。事实上,不论你喜不喜欢那栋公寓,我们现在都可以去办。"  
  "就这样。"  
  "就这样。我们把我的名字改成沃德尔太太,把公司的名字改成沃德尔与扬特,之后我们有了三十年的时间。我们从没有换过办公室,我们接收了Morrie·凯尔顿的地方,等另一边有空房时,又加上了一间。这个区域现在变得热门起来,各色出版社都搬了进来。但我们仍旧在这里,我也仍旧住在格拉莫西公园。我一个人住那套公寓有点太大了,不过这办公室又嫌太小,所以我很想均衡一下,斯卡德先生,我很抱歉,你应该提醒我转到正题。"  
  "我听得很有兴趣。"  
  "那么我就收回我的抱歉。格伦·霍尔茨曼,格伦·霍尔茨曼。他有一个朋友在我们偶尔需要法律顾问时用的一家事务所工作。经过他朋友的建议,他把他的履历送来。那家事务所叫沙利文-宾斯托克-罗恩-海斯,他们在帝国大厦里有办公室,不过我相信他们已经解散了。这不重要,我甚至不知道格伦朋友的名字,而且我想他一定是个资历不深的年轻人。  
  "格伦那时正在失业中。他在宾州西部一个叫咆哮泉镇的地方长大。我想离那儿最近的大一点的城市是阿尔图那。他在宾州州立大学念的书。呃,倒不是我有这么好的记忆,我跟你通过电话后去查了档案。"  
第70节:恶魔预知死亡(70)    
  "我开始感到惊讶了。"  
  "大学毕业俊他在阿尔图那工作了几年。他有一个舅舅是做保险的,他就替他舅舅做事。等他妈妈过世--他父亲早死了--他就拿了保险费及卖房子得到的钱搬到纽约来,之后他上了纽约法学院。当你的眼睛在履历表上看到这几个字时,你会把它读成纽约大学法学院,事实上这两个学校有很大的差别。无论如何,他在那里读得不错,而且只考一次就拿到了律师执照,他就搬到怀特普莱恩斯 替一家小事务所做事。他说纽约的事务所不雇人,我想意思是他们不雇履历表上填着宾州州立大学及纽约法学院的男孩。"  
  "但他不喜欢在Westchester郡 工作,也不喜欢住那里,不久之后他就联络上一家城里的出版社,在他们的法律事务部门工作。当那家出版社被一家荷兰联合企业公司并购之后,他的部门整个被裁了,他也就失了业。那时霍华德·沃德尔刚过世,格伦送来他的履历,我觉得不需再面试其他的人了。  
  "刚开始时,"她说,"并没有多少事可以给他做。我们大部分的交易对象都是与我们合作多年的美国书商。我们的合同非常简单明白。我们专门再版旧书,所以不需要取得版权或担心被起诉的可能。我们并不签约购买原著,所以我们不会为了作者交不出稿子要取回预付金而上法庭。你看,格伦所做的事不过是霍华德工作的一部分。  
  "但这不表示我们不需要他。我要怎么解释才好?"她皱起眉头想找个例子,"我的秘书有台打字机,"她说:"当然她也有台电脑可以用来做所有的事。但每隔一阵子有些表格要填,那你就不能用电脑了。你看,当你得要在一张已经有格式纸上打几行字的时候,你一定得用打字机。常常好几天过去了,打字机一直没有派上用场,但是我们不能没有它。"  
  "我想刚才我曾听到它的声音。"  
  "不,我知道你听到的是什么。我秘书的打宇机是小型无声的电动打字机,几乎跟她的电脑一样安静。你听到的是从一架老式安德伍德牌的打字机发出来的,吵得就像是电影《头条新闻》里的市政新闻室。我们做国外版权的人坚持要用它,而且只用它来处理所有的通信。这是一架掺不忍睹的老机器,字键不正,o及e上又沾满了墨。她弄出这种惨不忍睹的信,信上满是修改,然后传真送到世界各地。让我告诉你,这个女孩只有二十八岁,据说他们都是电脑时代的一份子。"她叹了一口气。"我的意思不是说格伦很古董,绝没这回事。但就像打字机一样,当我们要用到他的时候,他是不可缺少的,但这种时候并不多。"  
  "那么其他的时间他在做什么?"  
  "他花很多时间坐在桌子边阅读。他的专长是历史及世界政务,我们曾经根据他的建议出过几本书。他也涉及过其他的领域。"她眯起了眼睛,"格伦刚来的时候,"她说,"我想他的潜力不只担任法律顾问而已。事实上,我曾经视他为可能的接班人。"
第71节:恶魔预知死亡(71)    
  "是吗?"  
  "你还记得吗?我的丈夫也是从律师起家的。所以我想格伦也可以用他的职务做起点,继而发展到生意的各个层面。目前我绝对没有退休的意思,但几年之后,我可能会做这样的打算,特别是假如我有现成的人才可以接手。我从来没有直接对格伦这样说,但我的意思他应该可以猜得出来。他的工作有大好前途。"  
  "但他从来没有朝这个方向发展。"  
  "没有。我丈夫最后做的企划之一是成立大字体读书俱乐部。俱乐部在筹备阶段需要很多的法律事务工作,刚开始时格伦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那上面。在计划里要我们针对有特殊兴趣的读者,去发展其他的俱乐部--侦探小说,科幻小说,食谱等等。在这个领域有极大的生意发展潜力,格伦所需要做的只是开个头,等法律事务部分结束后,再扩展整个企划。但他却没有这样做。他来这里六个月或八个月后,我逐渐明白到原来他只想在我们这个小池里作只小青蛙。最早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过度阶段,等一有机会,他就会跳槽到其他公司,比如大的法律事务所。但时间不断过去,看来我是错了,他在这里很满意,我想他一定不是那种很有野心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很失望?"  
  "我想这是难免的。我视他为另一个霍华德·沃德尔,但他不是。而且我以为我可以早点退休了。照现在看来,我还得继续经营个五年,不过我想我知道到时候谁会来接手。"  
  "替你负责外国版权的那个人。"  
  "你说对了!到那个时候,她的打字就不重要了,因为她自己会有一个秘书。告诉我,你怎样么知道的?"  
  "我只是无意间猜中了。"  
  "开玩笑。你不是猜的。你说的时候充满了绝对的信心。为什么你会知道?"  
  "从你的声音,当你提到她时的语调,还有你的眼神。"  
  "没有比这些更具体的?"  
  "没有。"  
  "了不起。她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没有任何其他的人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你一定是这一行里的高手,斯卡德先生。这是不是你工作的方法,跟人说话,听他们所说的话,然后当他们说话的时候,观察他们的神情?"  
  "那是最主要的部分,"我说,"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我们谈了一会儿我的工作,然后我问起格伦·霍尔茨曼的薪水。  
  "他每年都有加薪,"她说,"但比大的事务所付给刚出校门的新人还是少很多。当然他们在这些人身上每个星期可以榨出七八十小时的工作时间,而我告诉过你我们对格伦的要求非常少。不过他赚的钱足够他生活充裕。他来的时候还是单身,当他结婚时,他很聪明的娶了一个富家女。我说错了什么吗?"  
  "他说他的太太很有钱?"  
  "可能没这样直接,但我得到的印象是这样。"  
  "她是一个艺术工作者,"我说,"以独立绘画维生。她住在下东城一栋破旧的廉价公寓里。"  
  "这意外了。"  
第72节:恶魔预知死亡(72)    
  "他在这里遇见她的,"我继续,"她来此向你的艺术指导展示她的作品,而他一眼就看上她了。据我所知,一切都很浪漫的,虽然跟你们的恋爱经过很不一样。"  
  "谈恋爱不知是否能用来形容我们。"她说,"但请再继续说下去。这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他的猛烈追求让她神魂颠倒。他们认识一个月后,他就向她求婚。"  
  "在我的印象里,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止这么短。"  
  "你从来没见过他太太?"  
  "没有。我知道她从丹佛来的,婚礼也在那里举行。办公室的同事都没有参加。所以我想他们只请了家人。"  
  "她从明尼阿波利斯的郊区来的,"我说,"我的印象是,当她搬到纽约后,她跟她的家里就不再来往。他们在市政府结的婚,之后去百慕达度的蜜月。"  
  "那么她的父亲大概不会在维尔和艾斯本 建滑雪度假村吧。"  
  "我不记得她告诉我这回事,不,我不觉得她父亲做这类的事。当他们蜜月回来时,格伦给了她一个大惊奇,一栋新公寓。他用他父母遗留下来的钱付头期款。"  
  "我的印象是,他勉强才读完法学院。"  
  "说不定他省下了午饭钱。"  
  "那栋公寓--"  
  "不大,有两间卧室,但视野好极了。我想至少值二十五万。"  
  "是新的,是不是?建筑商会帮忙安排,所以你只需要付百分之十的头款。他只需要两万五千块就够了。但他每月分期付款是不是会有问题?"  
  我对她解释,分期付款一点也没问题。他用现金买的房子。  
  她瞪着我,"他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  
  "当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他一定盗用公款。但二十五万?我想不太可能,不过每个人都会这样说。在过去一年里,我已经听过在出版界有两桩盗窃公款的例子。有一桩就高达六位数。这两桩案子都很快的被遮盖过去,两桩都牵涉到可卡因,只要牵涉到毒品似乎特别容易产生那样的行为。吸毒造成了强烈的偷钱动机,同时影响一个人的品格及判断力。格伦用可卡因吗?"  
  "你有没有怀疑过他?"  
  "当然没有。我以为他连酒都不怎么喝。"  
  我问起他们有没有很多现金。  
  "我们在银行存了不少,账目会列出每一笔现金支出。不过我想你的意思不是指这个。"  
  "我是指现钞,"我说,"真正的钞票。"  
  "钞票,呃,斯卡德先生,我的秘书桌上右边第一个抽屉有个放零钞的盒子。有人来送东西的时候,她可以用来付小费。我猜钱多的时候,里面大概有个五十块,这得要非常能干,才能从里面偷出个二十五万元。"  
  "霍尔茨曼搞到的钱全是现钞。如果他从你这里偷钱,他会开个假户头,然后付钱给这个户头,不过看来并没有这样的迹象。"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觉得他从哪里拿到的钱?"  
  "我不知道。"  
  "说不定他一直有钱。说不定他的父母很有钱,他们留给他一大笔钱,但他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用了一部分钱去念法学院,然后把剩下的钱存起来。"  
第73节:恶魔预知死亡(73)    
  "现钞?那就该有银行账户,定期存款单。除非他拿到钱的时候,就已经是现钞了。"  
  "这怎么可能?"  
  "说不定是藏在水果罐里的钱,他爸妈死后,他发现那堆他父母藏起来没缴税的钱。他该是什么时候来纽约的?十年以前?"  
  "至少有这么久。我可以让伊妮德查档案。"  
  "没关系。十年,我看到的钞票没这么老,不过我没有去查连号日期或签名,所以--"  
  "你看到钞票?"  
  "我原来不打算说的。他的公寓里有一些现钞。"我答。  
  "有不少?"  
  "可以这么说。"  
  我们都陷入了沉默。最后她问我谁是我的客户。我告诉了她。她想知道这是否表示乔治·萨德斯基是无辜的。不一定,我说。可能这只表示他杀了一个身藏秘密的人。等我找出格伦·霍尔茨曼的秘密后,我可能会知道更多,但目前我只知道他有秘密。  
  "最近他常工作到很晚,"我说,"至少他是这样告诉他太大的。但如果像你所说,他的工作量是如此轻松的话--"  
  "我不记得他曾经留在办公室超过五点钟。"  
  "不知道他会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有时晚上他也有约。是生意上的,想来跟沃德尔与扬特无关。"  
  她摇摇头。"我真猜不透,"她说,"我不认为我特别天真,但如果要找人来演《双重人生》的话,你是绝对不会想到格伦的。"  
  "我见过他。"  
  "你刚才没提起。"  
  "嗯,没什么可说的,我的女朋友跟我在一个社交场合看到他们,他和他太太。那是在春天。后来我又在附近碰到他几次。我住的地方跟他只差一条街。他想跟我谈出书的计划。"  
  "你是一个作家?"  
  "不,而且我并不感兴趣,但他表示他想出一本有关我经验的书。从你刚才所说的话中,我想你的公司是专门重印旧书。"  
  "不错,你说得对。"  
  "而我有一个感觉,格伦对要我写书并不真感兴趣。他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他并不想让我知道究竟是什么。我跟他在一起时觉得很不舒服。他总是显得鬼鬼祟祟。"  
  "你的直觉显然比我的要敏锐。"  
  "说不定他在这里并没有暗藏心机,"我猜道,"他只在不办公的时候,才显露出他黑暗的那一面。"    
  她是老板,她告诉我。如果格伦有黑暗的一面,或甚至有轻松的一面,那他最不可能在付他薪水的人面前显露出来。她带着我到办公室去,把我介绍给格伦的三个同事,包括那个负责国外版权的年轻女士,我跟他们每个人都简短地谈了谈,但这些谈话并没有增加多少我对格伦的认识。最近他的工作主要在发展一个大字体读书俱乐部,以及处理要求会员每年至少要购买多少书的法律细节问题。结果我只是多知道了一些我不感兴趣的细节。我不觉得这些事跟盒子里的钱,跟枪杀,或跟溅在人行道上的血有任何关系。  
  回到埃莉诺·Yount的办公室后,她想知道我对这个案子里一些不能解答的问题作何猜测。我告诉她现在猜还嫌太早。我手头的资料太少了。    
第74节:恶魔预知死亡(74)    
  "我怕你会这样说,"她说,"我想知道结果如何,但我有种感觉,我不会在报上读得到。"  
  "不一定。"  
  "就算如此,通常他们不会登整个故事,对不对?"  
  "不错。"  
  "你回头可以来告诉我吗?当然我会先要我的会计师查清楚,确定我们公司并没有替格伦付买公寓的钱。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会通知你。你可以给我一张名片--"  
  我给了她一张。她说:"只一个名字,一个号码,没有别的了。一张再简洁不过的名片。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斯卡德先生。我不出版原着,但我几乎跟这里所有出版原著的人都很熟,所以如果你想要写书的话--"  
  "真的不想。"  
  "不可思议,"她说,"整个纽约没有一个警察或侦探不想出书的。现在没有人在外面追查犯人了,他们都在找出版经纪人。"  
  15  
  稍早的时候,我打电话找德鲁·卡普兰,但他在法院。我在沃德尔与扬特那里又打了一次。他的秘书说已经告诉他了,而且今天下午三点他可以在他的办公室见我。不错,她说,卡普兰先生的办公室有保险箱。她说话的语调让我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我打电话给莉萨·霍尔茨曼,又听了一遍格伦的声音。如果我非得听从坟墓里传来的声音,我希望他至少能多告诉我一点讯息。所有他说的只是要我留个话。我等他说完后报上我的姓名,她立刻接了电话。我告诉她三点钟与德鲁·卡普兰在他法院街的办公室见面。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马修?"  
  "我已经计划好要去,"我说,"我想你会需要有人作伴。"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我会很紧张。"  
  我告诉她我两点去找她,这样我们会有充分的时间。我还要打个电话给TJ的寻呼机,但我不想留在沃德尔与扬特的办公室里等他回话,我也不认为接听电话的女孩子会欣赏他那一句"谁找TJ?"。我走出去在路上打了电话,按了我的号码,然后等他打来。  
  五分钟过了他还没打来,两个想打电话的路人瞪了我几眼,我花了两毛五打给我的旅馆。我的信箱里有两张TJ打过电话来的条子,没有留言,只有他寻呼机的号码。我投了另一枚钱币打给埃莱娜,但只有她的应答机回应。"是马修,"我说,"你在吗?"没人回音,我接着说:"我想今晚看到你,但事情开始忙起来。如果我及时做完,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不然我就晚一点上你那里去。等我把时间再弄清楚点后,我会立刻打电话给你。"好像我还应该再说什么,但我想不出来,刚好留言带没了,也省了我一番麻烦。  
  我压住挂电话的钩子,但一手拿着听筒,希望TJ会打来,当然在我打电话到旅馆或埃莱娜那里时,他可能已经打来过了,这样他听到的是忙音。我正在想的时候,一个身穿暗色西装头戴一顶扁帽的男人问我到底要不要打电话。"如果你想要一间私人办公室,"他说,"百老汇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的空房子,多到没法租不出去。找人谈,他们会给你弄个桌椅,电话公司会给你装你自己的电话。"    
第75节:恶魔预知死亡(75)    
  "对不起。"  
  "嘿,没关系。"他说,然后丢下他自己的硬币。  
  我在一个街区外的地方花了另一枚硬币打给戒酒协会的办公室。我问接电话的义工附近有没有午餐时间的聚会。她要我去联合广场边的一个社区中心。我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念戒酒协会开场白。我坐下来待了一小时,但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我的心思全放在格伦·霍尔茨曼身上,没空想别的。不过这仍是一个想事情的好地方,而且还有不错的咖啡,我放在篮子里的钱也随我的意,别人既不会期望我放更多,我不放也没人在意。没人建议我自己去租间办公室,也没人建议那个在我前两排躺着睡着的老人去找间旅馆住。  
  我提前几分钟到了霍尔茨曼的公寓大楼。这次是另外一个门房,但当我给他莉萨·霍尔茨曼的姓名时,他跟前一个一样满腹疑心。我也给了他我的名字,并且告诉他我是约好来的。一经证实,我们就成了老朋友。  
  我上了二十八层楼,刚一敲她就打开了门,等我一走进去,她又立即关上。她抓住我的手臂,说她很高兴见到我。"你早到了五分钟,"她说,"在过去的十分钟里,我一定看表看了有二十次。"  
  "你担心?"  
  "从你昨天离开后我就一直在担心。我一发现这笔钱后就好紧张,但等我拿给你看,我们又谈过之后,这笔钱才变真实起来。我应该让你把它带走。"  
  "为什么你想这样做?"  
  "因为这笔钱,我昨晚一晚都没睡着觉。这些钱让我害怕。一度我觉得放在保险箱里不安全,这是第一个他们会去找的地方。"  
  "他们是谁?"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跳下床把盒子从书架搬下来藏在床底下。然后我觉得这才是他们第一个会找的地方。当下我又认定这笔钱非常危险,最想做的是把它给扔了。我想要打开盒子,把所有的钱丢出窗外。"  
  "亏你想得出来。"  
  "你知道是什么阻止我这么做吗?我害怕开窗,我怕我会想跳楼。就算窗是紧闭上锁的,我还是怕到不敢站窗边。通常我并不惧高,现在我也不是惧高,我是怕我自己,怕我快疯了。你看我。"  
  "你看来还行。"  
  "是吗?"  
  她看起来是不错,身穿一条淡褐色法兰绒呢裤,一件暗草绿高领套衫,外罩海军蓝带铜扣西装外套。涂了口红,化了淡妆,还擦了香水,是一种树林的香味。  
  咖啡已经煮好了,我同意我们还有时间喝一杯。倒了咖啡后,她到卧室拿出那只盒子。我从她那里拿过盒子,立刻感觉到那个盒子的沉重,之后我转到五二,掀开了盒盖。  
  她说:"你还记得号码。"  
  "我记得很多事。"我拿出一叠钞票,一张张翻过,一面仔细观察。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这些钞票是不是有问题。我告诉她没问题,它们并不是伪钞,也没有被塞在水果罐埋放在宾州某个农庄里过。有些钱比较旧百元大钞比其他面额较小的钞票流传得少且慢--但大多数的仍然是过去十年内发行的。但它们不是所谓的霍尔茨曼家产。我告诉她我很高兴她没有把他们扔出窗外。  
第76节:恶魔预知死亡(76)    
  "我曾经想要把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扔出去,"她说:"这样不会伤害任何人。被掉下来的钞票砸死该有多倒霉。"  
  "你不希望有良心负担。"  
  "不,但我想到那会有多美,所有这些钞票在天上飘过,被微风吹得到处都是。而且想想看,有多少人会因为我这样做而快乐。"  
  "就算如此,还是不该这样做。"我说。  
  我们下楼,拦了三部出租车才有一部愿意跑短程。现在这些移民一旦有了工作许可,就搞张出租车执照,他们最先学会的七个字是:我不去布鲁克林。前面两个司机对我们炫耀他们的英语能力后,微笑着开走了。第三个司机是从尼日利亚来的,从小就会说英语,他没什么要显示的,又愿意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但这不表示他知道怎么去,不过他非常服从我们的指挥。  
  当然坐地铁更快更便捷,还可以省下十五块钱。但只要心智正常,谁会拎着三十万的现钞坐地铁呢?你还不如扔到窗外去算了。  
  德鲁·卡普兰坐在桌边聚精会神的听我叙述。我告诉他莉萨是谁及我们找他的原因。我告诉了他几乎所有的事情,但我没说在他桌上的盒子里放着什么。我一边说,他一边询问了几个细节,但他也没提半个与那盒子有关的字。然后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天花板。  
  "需要刷油漆了。"我冒出一句。  
  "是吗?你应该去剪头发了,但我这样说是不是太唐突了?"  
  "显然。"  
  "显然。霍尔茨曼太太,首先让我表示我对你的同情。当然我看过有关这个案子的报道,实在太不幸了。"  
  "谢谢你。"  
  "从我刚才听到的情形,你绝对需要有人来维护你的权益。我了解,你想要把--"他指着那只盒子--"把它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没有告诉我里面装着是什么,我也看不出你有任何理由这样做,但马修说不定可以,比如说,猜三次,随便猜猜看里面可能装了些什么。"  
  "猜三次?"我问。  
  "不错,就像在黑暗里开枪一样。"  
  "好吧,"我说,"嗯,里面可能有好几根从坦桑尼亚走私的偷猎来的象牙。"  
  "唔,这是一种可能。"  
  "克拉特法官也可能在里面。"  
  "很可能,"德鲁说,显然在自得其乐,"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他了。"  
  "猜几次了?两次了吧。"    
  "嗯,还有一次。"  
  "哦,我猜也可能是一大笔现钞在里面。"  
  "这可是千载难逢,如果真的有钞票在里面,你可以再随便猜一下,那些钱从哪里来的?  
  "呃,我猜不出来。"  
  "那套公寓,以及与那位男士有关的所有的事都那么神秘。没问题。"他把一只手放在盒子上。"我会帮你看管这个盒子,"他宣布,"我们都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而且不只是我看管盒子这件事,就连这盒子的存在都是机密。我会给你一张保管盒子的收据,霍尔茨曼太太,或女士?"  
  "写收据?其实我无所谓。"  
第77节:恶魔预知死亡(77)    
  "收据上只写莉萨·霍尔茨曼。我想知道你喜欢被怎么称呼?"  
  "莉萨,"她说,"叫我莉萨。"  
  "好,那就叫我德鲁。就像我说的,我会给你一张收据,但万一发生窃盗并且这个盒子不见了,你必须了解,我既不可能赔给你,也没有保险公司的赔偿。我可以赔你买盒子的钱,但我不负责赔里面的东西。"  
  她看向我,我点一点头,她告诉德鲁她明白。  
  "你放心,"他说,"我不偷客户的钱,我只是收费高昂。从长期来说这样会赚得更多,而且不会住在监狱里。莉萨,如果这个盒子是我们唯一需要担心的事,我可以收你些钱替你保管。我也可以建议你到街角去用你结婚前的姓,或任何你喜欢的名字租一个保险箱。"他两手交叠坐直。"但你要考虑的不只是这点。你有间公寓,如果你丈夫是用来路不明的钱买的话,国税局的人可能会很感兴趣。你还有保险公司的钱,通常他们不能去碰它,但还是要看投保的险种、谁是受益人,以及你的那个微笑男孩是怎么填的税单。"他皱皱眉,"很抱歉,我不应该对你过世的丈夫表示不敬,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他把你丢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地位,这常常使我忍不住说两句难听的话。"  
  "但骨子里,"我说,"德鲁其实是个王子。"  
  他不理我。"很有可能还有其他隐藏的资产,"他继续说,"只有当你知道它们的存在,你才可能拿得到。我想要你做的是,莉萨,给我一张五千块的支票,雇我当你的代理人。这笔钱应该足够付我替你做的事了。"  
  她又望着我。这次我说:"不成,德鲁,她没有钱。"  
  "哦?"  
  "没有钱在银行里。她以后还是会拿到保险公司的钱,但目前她只有一个日常支出的帐户,里面的钱只够她日常开销。"  
  "我明白了。"  
  我对那个盒子投以一瞥。他的眼睛转过去又再回到我身上。  
  "我喜欢客户用支票付款,"他说,"如果我出去一会儿,而且等我回来后再把那个盒子放进保险箱,说不定她可以写一张支票,然后等她回家后,她忽然在冰箱里发现了五千块,足够她存进银行,所以她给我的支票不会被退回来。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那会留下记录,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如果有任何人去查,他们一定首先注意到那笔存进去的现钞。"  
  "不错,你说得对,"他说,"妈的,让我想一想。"他往后坐下闭起眼睛。整整过了一分钟,他睁开眼说:"好吧,我们这样办。我希望你带了支票簿来,我要请你写一张支票给德鲁·卡普兰律师,金额是两百元。"  
  我说:"你看,他们都是这样。他们先漫天要价,但通常你可以就地还价。"  
  "我没听过这话,"他说,"你全写上了吗,我的名字及律师头衔,代理人?好。"他拿起电话对讲机,"凯伦,用公司的帐户开张支票给马修·斯卡德,注明是替莉萨·霍尔茨曼从事调查服务。"他把她的名字拼给凯伦,然后遮住听筒对我说:"调查?侦查?哪个词才对?"    
第78节:恶魔预知死亡(78)    
  "管他的。"  
  他耸耸肩,对着电话说:"一百元,先放你那儿。等他走的时候,他会去拿。"  
  "我喜欢这样,"我说,"我们是伙伴了吗?我们这不是五五分账吗?"  
  他没理我,说:"这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我要到走廊去一下,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莉萨忽然发现她居然忘记她的皮包里有一万块,我可一点也不会惊奇。啊,我并没有忽然提高价钱,我过一下就回来。"  
  等他离开后,我打开盒子,取出两叠钞票,每叠有五十张百元大钞。她把钞票放进皮包,我负责关盒并转了号码锁。我们静静等待,直到德鲁拿着我的支票回来。"一百块,"他说,"现在你可以去买辆凯迪拉克了。"  
  "你永远不可能猜到莉萨在她的皮包里找到了什么。"  
  "我猜是坦桑尼亚的象牙,不过我猜错了也没关系。"  
  莉萨又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她拿出那两叠钞票放他的桌子上。  
  他叹了口气说:"你想循规蹈矩,你想不拿现钞,但这样偏偏不符合客户的最佳利益。正因为这样律师常会惹上麻烦。"他想了想说:"一计不成,还有他法。"他拿起一叠钞票,在手上掂一掂丢给我。他拿起另一叠,刷拉拉翻过,又叹了口气,把钱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面对着莉萨,他说:"你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吧。"  
  "你如果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马修都可以解释给你听。现在你有了一个律师,也有了一个私家侦探,而且因为我写了张支票雇了我们的朋友,任何你告诉他的事或他查出来的事都享有特别保护,他不能被迫说出来。倒不是他会说出去,但这样一来他的屁股就完全被盖住了(指他不会受到指责),很抱歉我说了粗口,但这是真话。"他拿起盒子,"我忘了象牙有多重,特别是那种私猎的。莉萨,我会跟你联络。如果有事给我打电话,把一切交给我。任何人问你任何事都不要回答。不要让任何没有搜查令的人进入你公寓,如果有人拿了搜查令来,立刻给我打电话。马修,跟你合作永远愉快。"  
  街上的出租车站有部出租车在排班,这次司机对我们的目的地--第十大道第五十七街并不嫌弃。"那是在曼哈顿。"我说,而他表示不成问题。莉萨奇怪为什么我要说出哪一区,难道布鲁克林也有第十大道与五十七街?没错,我说,而且它们交界的地方接近日落公园与湾脊区相交之处。她说她对布鲁克林一点也不熟,但她曾去过威廉姆斯博格桥,有几个她认识的艺术家在那里有房子,不过我们离那里并不近,是不是?是的,我说,我们离那儿一点也不近。  
  我们就像这样随便谈着,直到我们到了目的地,我们一路上楼直上她的公寓。"我得要喝一杯,"她宣布,"从我怀孕后我就不再喝了,但现在我没有理由不喝,是不是?我想我要来杯苏格兰威士忌。你呢?"  
  "如果你还有剩的咖啡,我就再喝一点。"  
  "你不喝酒?"          

第79节:恶魔预知死亡(79)    
  "我以前喝。"  
  她听了想一想,开口想说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她走进厨房给我拿了咖啡,又给她自己一杯我看来非常淡的威士忌加苏打水。我们各自选了一张沙发坐下,然后开始讨论在法院街办公室接洽的经过。德鲁不想拿现钞,我解释给她听,因为律师常因此而惹上麻烦。好些辩护律师收了毒犯给他们的现金,结果出了问题。政府会以那些钱是经由非法毒品交易而得来的为理由,把钱没收充公,有时候虽然被告人的案子已经被驳回无效,他们还是有办法把钱拿走。  
  "格伦买卖毒品吗?"  
  "谁知道?"我说,"目前谁能说出他到底做过什么,但无论如何那笔钱很有可能是非法的,至少没交过税;而且它再也无法交税,因为德鲁不容易记在账面上存进银行,这样钱的来源可能会受到质疑,所以这笔钱不能入账户。"  
  "我以为有人喜欢收不需要入账的钱。"  
  "不一定。依你的情形,他虽然少付点税,但他做了违法的事。冰得更清楚一点,有两个人知道他做了违法的事。"  
  "而那两个人是--"  
  "就是你跟我。他不认为我们会告发他,不然他也不会收了,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要我当他的面也拿了五千元,现在我也不比他干净。哦,如果你要的话,我把钱还给你。"  
  "为什么?"  
  "这是一大笔钱。"  
  "你还记得吗?几个小时前我曾打算把所有的钱一古脑儿的扔到窗外去。"  
  "你不会那样做的。"  
  "是的,但我想那样做。几天以前我还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发现它们之后,我一直害怕有人会把它拿走,或为了拿这笔钱把我杀了。现在看来我可能有机会真的拿到些钱,就算我拿不到,至少我不需要再担心。如果有一卷钞票给了你,另一卷给了一个在布鲁克林的律师,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她痛快的喝了一口酒,仿佛在为她的自问自答打标点符号。这引发了我一闪而过的回忆--那微带药味的威士忌,被冰块降低了温度,又被苏打水稀释,苏打水的泡沫以及威士忌的酒精流在舌尖上微刺的感觉。天哪,我几乎可以听到那背景音乐,布鲁贝克 或奇科·汉密尔顿 ,或是切特·贝克的喇叭独奏,然后他放下喇叭,用那种和她的酒一样薄、一样冷、一样令人难忘的声音唱歌。  
  "我得打几个电话。"  
  "当然。"她说,"你想用卧室的电话吗?你会有较多隐私。"  
  "没关系。"我说。  
  我打给埃莱娜。"今天是漫长的一天,"我说,"而且还没完事。"  
  "你要不要取消?"  
  "不,不要。我还有好几件事得办,之后我先回家,冲个澡休息个半小时。我八点左右来好不好?我们可以在转角那家小店吃饭。"  
  "哪家小店?哪个转角?"    
  "你决定。"  
  "好的,"她说,"八点?"  
  "八点。"  
  我挂了电话又打给TJ,然后按下莉萨的电话号码。"一个朋友有寻呼机。"我解释,"他可能随时会打来。电话铃响时,在应答机还没启动之前,我们得先接。"  
第80节:恶魔预知死亡(80)    
  "为什么不就由你来接,马修?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如果不是打给你的,就告诉他们号码错了。"  
  "他们会不会再打来?"  
  "去他的。"她说,一面咯咯笑。"我很久没喝酒了,"她说,"我想我有点醉了。你刚才是在跟埃莱娜说话吗?"  
  "没错。"  
  "我喜欢埃莱娜。"  
  "我也是。"  
  "我热了。"她边说边站起来。"屋子西向就有这点不好,下午变得很热。今年夏天每天下午我都得关起百叶窗,所以这个地方不会热到空调也不管用。但我还得记得在太阳西下之前把窗打开来。"她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你能留到日落后再走吗,马修?"  
  "我想不能。"  
  "我们有个录相机,我可以对着窗录下日落给你看。噢,妈的,我又说了一次。"  
  "什么又说了一次?"  
  "说’我们’,而不是说’我’。我有个录相机。但你不会去录下日落来看,你会吗?你会想亲眼看到日落的。还有水族箱的录影带,你看过吗?"  
  "我想我曾听说过。"  
  "格伦曾经租过一次,你能相信吗?就是为了看看什么样子。简直不可思议,你会发誓你看到真的鱼在你的电视机里游泳,那电视机就像个水族箱。你知道他们还有什么?"  
  "有什么?"  
  "一种巨型的电视屏幕,"她说,"让你挂在没有窗户的墙上,特别是如果你住在公寓的后面,从窗户望出去只有排气孔,那你就直接挂在窗上。他们可以卖给你日落录相带,就好像你从自己的窗外望出去一样,而且比真的更好,因为你任何时候都可以看,你可以在半夜两点钟看到气象万千的日落。你看这是不是一个绝妙主意?"  
  "妙极了。"  
  "我觉得是。马修,你知道我希望什么?"  
  "什么?"  
  此时电话铃响了。"我希望你去接。"她说。  
  是TJ,他抱怨一整天都在找我。"我找到她了,"他说,"但我又跟丢了。"  
  "那个证人?"  
  "她看到枪杀的经过,"他说,"但要从她那里套出话来很不容易,她还是个害羞的孩子。"  
  "她叫什么名字?"  
  "我们在电话上,不要说名字,而且她告诉我的名字极有可能是假的。是个女孩子的名字,所以你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名。"  
  "她是一个变性人?"  
  "她管这叫TS。我一直以为那两个字代表别的意思 。我告诉她,你叫TS,我叫TJ,说不定我们之间有亲属关系。见你的鬼,她说。"  
  "她是干那行的女孩吗?"  
  "她干的是怎么做个女孩。我一边拼命跟着她,一边拼命找你。你呼叫我一次,但我找不到电话。后来我找到了电话,又变成你的电话在忙。最后我终于打通了,但是一个勉强会说英文的家伙接的。我跟他说,老兄,又不是打给你的,你接什么接?现在他大概还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说她是证人。她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们说过的那两个人。"  
  "格伦和乔治?"  
第81节:恶魔预知死亡(81)    
  "在电话里可以说吗?没错,那两个。"  
  "她有没有看到枪杀?"  
  "她说她有,之前之后都看到了。看到一个躺地上,另一个在掏摸他的口袋。"  
  "或是弯腰在他身边捡弹壳。"  
  "我也是这样想,你可能有问题想问她?"  
  "一大堆问题,"我说,"她在哪儿?"  
  "在外面走动。四点钟要去看医生,不让我跟着她。’TJ,你一定有打发时间更好的办法。’我试着跟踪她。"  
  "真的吗?"  
  "难道这不是侦探本色?只是你最好给我上点课,我好像快应付下来了。"  
  "这很不容易。"  
  "我跟着她进入地铁站,但我没有赶上车。我跳过投币转门,但差得太远了,再加上有个傻瓜要去报告我没投币。老兄,我说,你离我远一点,别再说什么人人有责逮捕这种屁话,不然我立刻心脏病发倒在地上。"他叹了口气,"我跟丢了。"  
  "你能再找到她吗?"  
  "希望如此。我给了她我的号码,要她看完医生后呼我。如果她没打来,我会去公园找她。"  
  "她在哪里做事?"  
  "她在那条街上做。不然她就去格林威治的西街上。她不需要像有些人那样苦干,因为她没有皮条客,也不用可卡因。"  
  "那她的嗜好是什么?"  
  "我猜她特别喜欢看医生,"他说,"把钱存起来做这个那个手术。只要你真的疯狂地想要的话,你简直不能相信他们可以在你身上动什么手脚。"  
  "在电影里,"我说,"女孩子总是想存手术费,好让她弟弟可以再站起来走路。"  
  "那是电影,"他说,"年头变了。"  
  我告诉TJ,我还会在这号码上待个十五到二十分钟。之后我会先回旅馆一会儿,然后去埃莱娜那里。当我离开旅馆时我会设好转移服务,所以他可以找到我。任何时间都行,我说,多晚都没关系。  
  窗上显出莉萨的身影,她的曲线不再被蓝外套包着。我的眼睛被她的胸臀吸住。她说:"我听到你说你会在这儿再留二十分钟。"  
  "如果对你没问题的话。"  
  "当然没问题。是不是有消息你想告诉我?这个案子是不是有突破?为什么这么好笑?"  
  "没什么,我刚才跟一个替我做事的小孩说话。他不是个线人,虽然另外有两个这样的人,我应该去找他们谈谈。"比如说我的朋友丹尼男孩。"他发现了一个枪案的目击证人,或至少看到了枪案之后的情况。这算不算突破?也许不是。我得知道她究竟看到什么,或以为她看到什么,然后考虑她的证词有多可靠。"  
  "是个女人吗?"    
  "不完全是。不论我从证人那里得到什么资料,我想都比不会比今天早上我从沃德尔与扬特那里所发现的深入。"  
  "你提到你曾去过那里,但你没说你发现了什么。"  
  我等了不只原先计划的二十分钟,又多了至少五分钟到十分钟。我把从埃莉诺那儿听来的话重述一遍,并跟莉萨·霍尔茨曼对她丈夫的了解进行核对。我问了很多的问题,在笔记本上写了好几页,这个当儿她回到厨房再去添了酒,这次的颜色似乎比上次要深,不过也可能是光线的原因,我们看到太阳开始西沉。  
  终于我从沙发里站起来,告诉她我该走了。"我知道,"她说,"你跟埃莱娜约八点钟见面,然后要到转角处的小餐馆吃饭。"  
  "你听到了。"  
  "我建议你到卧室去打,可以有较多的隐私。"她说,让那句话在空气中悬荡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先回旅馆去冲澡。"她伸出一只手,碰碰我的脸,她的手指逆着皮肤往上滑过,"你可能还想刮个胡子。"    
  "说不定。"  
  "我要搬把椅子坐在窗前看夕阳,我希望我不是一个人看。"我没说什么,而她拉着我的手臂带我走到门口。她的臀部触碰着我,我可以闻到她呼吸里的威士忌酒味,以及那股像从林子里传来的香水味。  
  在门口她说:"如果你发现你认为我应该知道的事,打电话给我。"  
  "我会的。"  
  "或者就打来聊聊天,"她说,"我觉得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