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恶魔预知死亡(1)
1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莉萨·霍尔茨曼去第九大街购物。下午大约三点半至四点,她回到自已公寓,开始煮咖啡。咖啡一边滴着,她一边换下烧坏的灯泡,收拾好刚买的日常用品,读起高亚牌豆子盒后面印的食谱。就在她坐窗边喝咖啡时,电话响了。
是她丈夫格伦打来的,说他要六点半左右才回家。他常常晚下班,不过他在这方面很体贴,总会告诉她什么时候回家。从她流产后这几个月以来,他比过去更殷勤。
他到家时将近七点了,七点半他们才坐下来吃晚饭。她炖了一锅扁豆,以豆盒上的食谱为依据,但做了改进,添了大蒜、新鲜的香菜,以及好一大匙约卡太卡辣酱,风味大增。她把炖扁豆浇在饭上,配了沙拉。他们一边吃,一边望着太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们的公寓座落在第十大道与五十七街东南角的交汇口,是一栋新盖的大楼。马路斜对面就是吉米的阿姆斯特朗酒吧。他们住二十八楼,窗户朝向南面和西面。一眼望过去,景色很美,整个西区尽收眼底,从乔治·华盛顿桥到巴特瑞 ,再从那里越过哈德逊河,一直延伸到新泽西。
他们是很体面的一对。他个子高瘦,深棕色头发从前额中央仔细的往后梳,只有太阳穴边略见灰白。深色的皮肤,清晰的轮廓,只有略显松弛的下巴,使他的脸稍显柔和了点。一好牙,一副信心十足的微笑。
他仍是一身平时上班的穿着。一套手工精细的西装,打了条纹领带。在他坐下来吃晚饭前,有没有先脱下西装上衣?他可能把上衣挂椅背上,门把上,或者用衣架挂起来。他对他的东西一向很小心,我可以想象,他穿着衬衫坐窗边……一件蓝细纹织布的牛津衬衫,纽扣从上到下一路扣紧……领带则从一侧甩到肩后,免得沾到油渍。我看过他这副模样,是在一家名叫晨星的咖啡屋里。
她的身材娇小纤细,大约五英尺二英寸高。一头深色头发,短而时尚。肤色如磁,眼睛蓝得眩目。她年约三十二岁,但看起来年轻多了,不像她丈夫,比他的实际年龄三十八岁要显老。
我不知道她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也许是一条牛仔裤,裤脚卷起,膝盖和臀部磨得有点旧了。上面一件黄色无领棉线衫,袖子直推到肘弯,露一截手臂,脚上则是棕色皮拖鞋。
不过这都只是我的猜测,一种想象的游戏,我不知道她到底穿了什么
大约八点半到九点之间,他说他要出去。如果他曾在稍早前脱了上衣,现在他又将再度穿上,另外还加了一件薄大衣。他告诉她,他一小时内就回来,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有点小事要处理一下。
我想她洗了盘子,倒了杯咖啡,然后在电视机前坐下。
十点都过了,她开始担心。她告诉自己,不要这样傻里傻气,她坐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豪华夜景。
十点半左右,门卫打来一个电话,说有警察正上楼来。警察一出电梯,她已经等在走廊上了。这是一个身材瘦高、模样清爽的爱尔兰小伙子,身穿蓝制服。她记得她一看到他,就觉得警察就应该是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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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恶魔预知死亡(2)
"哦,"她说,"请你告诉我,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一直等他们进门后,他才肯开口说话。不过她已经明白了。他脸上的表情早已道出一切。
她丈夫去第八大道与西十五街的交汇口,显然在那里用硬币打公共电话。可能有人想要抢劫他吧,近距离内向他射了五颗子弹,他立刻倒地身亡。
还有其他的细节,不过她什么也听不见了。格伦死了,她不需要再知道别的。
2
我第一次遇见格伦·霍尔茨曼是在四月的一个星期二晚上。艾略特在《荒原》中这样说,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份 。那他总该明白他自己说这话的含意吧?我可不懂。对我来说,每个月都很难熬。
我们是在桑多尔·凯尔斯坦的画廊见的面。那个画廊在五十七街上第五和第六大道之间的一幢五层楼上。那幢楼里有不下十几个画廊。当天,一个现代摄影团体的春展开幕。三楼的一间大厅里,在展示七位摄影家的作品。来捧场的除了他们的亲朋好友之外,还有像莉萨·霍尔茨曼以及埃莱娜·莫德尔这一行人。他们每星期四晚上在亨特学院修一门名叫"作为抽象艺术的摄影"的课程。
桌上已经摆好了装着红酒、白酒的塑料酒杯,插着五颜六色牙签的奶酪,还有汽水。我为自己倒了一点,去找埃莱娜。她把我介绍给霍尔茨曼。
我只看他一眼,立刻断定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告诉自己,这太荒谬了。我跟他握了手,回以笑脸。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四人在第八大道吃泰国菜。我们叫了面,霍尔茨曼要了一瓶啤酒配肉吃,其他人则喝泰式冰咖啡。
我们之间的谈话始终没有什么进展。开始在谈刚看过的戏,然后又随意聊了一会儿一般性的话题,诸如本地的政治、球赛、气象等等。我已经知道他是律师,在沃德尔与扬特出版社工作。这家出版社专门用大号字体重印已出版作品。
"挺无聊的,"他说,"大部分是合约。每隔一阵子,我就给人写封措词严厉的信。哈,这可是一套我迫不急待想要传后的本领。等我们小孩够大了,我就教他怎么写这种信。"
"或说是她。"莉萨接口道。
不论是她还是他,都还没出生,产期在秋天。这是莉萨没喝啤酒改喝咖啡的原因。埃莱娜本来就不怎么喝,最近更滴酒不沾。而我,一天参加一次戒酒聚会,也不喝。
"或说是她。"格伦附和,"不论男孩女孩,这孩子可以跟着父亲重走这条无聊的路。马修,你的工作一定刺激多了。是我电视看太多,所以有这种想法?"
"有时挺刺激的,"我说,"但大部分时候不过是例行工作,跟其他职业没什么差别。"
"在你自己出来做之前,你当过警察是吧?"
"不错。"
"现在,你跟侦探社做?"
"他们来找我时,"我回答,"我替侦探社工作,按件计酬,其他时间我自己接案子。"
"我猜,你一定处理过很多行业间谍的案子,一肚子怨气的雇员出售公司机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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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恶魔预知死亡(3)
"偶尔。"
"但不多?"
"我没有执照,"我说,"所以通常拿不到大公司的案子,至少靠我自己很难。侦探社是接过这种案子,不过他们最近找我办的多半与仿冒商标有关。"
"仿冒商标?"
"从仿冒劳力士表,到运动衣或棒球帽盗用未经授权的商标。"
"听起来很有意思。"
"不见得,"我回答,"以我们这行来说,就跟你写信逼人差不多。"
"那你最好有个孩子,"他说,"这正是你会想传后的看家本领。"
晚饭后,我们走到他们公寓。非常尽责地赞叹从他们家看出去的景致。埃莱娜的公寓可以看到东河的一部分,从我的旅馆房间,则可以瞄到世界贸易中心,但可不能跟他们家相提并论。公寓本身并不大,第二间卧室只有十英尺见方,而且像很多新盖的房子,天花板很低,粗制滥造,不过这样视野,可以弥补不少不足之处。
莉萨煮了一壶无咖啡因咖啡,开始说起个人征友广告,以及她知道有哪些正经人都在用它。"不然,现在要怎么样才交得到朋友?"她问道,"格伦和我运气好,我带着我的书去见沃德尔与扬特公司的艺术指导,居然就在走廊上碰到了。"
"我在房间另一头,一看到她,"格伦说,"当下就采取行动,确定我们两人一定能擦出爱的火花。"
"但这样的巧事多久才发生一回?"莉萨继续说,"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不介意我这么问吧?"
"征友广告。"埃莱娜说。
"真的吗?"
"不,事实上,我们多年前要好过,吹了,也断了联络,然后我们又遇上……"
"而且过去的魔力还在?这可是个动人的故事。"
也许是吧,不过这个故事可禁不起深究。我们是在多年前认识的没错,那是在一家开到深夜的酒吧。那时埃莱娜是个年轻甜美的应召女郎,而我是第六分局的警探,在长岛还有一个关系疏远的老婆及两个儿子。九年后,一个精神病杀手从我们共有的过去突然冒出来,不杀我们两人誓不善罢休,于是又把我们弄在一起。不错,过去的魔力还在,我们找到了对方,厮守至今。
我也觉得这是个挺美丽的故事,但有这么多不便明说的情节,所以这个话题只能点到为止。莉萨又说起一个朋友的朋友,离了婚,应《纽约杂志》上的广告,到说好的地点准时赴约,结果遇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前夫。他们不禁感到冥冥中自有定数,宣告再度结合。格伦说他可不信,纯属无稽之谈,他听过半打类似的故事,但他一个也不信。
"都市神话,"他说,"这类的故事满天飞,但总是发生在一个朋友的朋友身上,从不是你真正认识的人。事实上,这种事从没发生过。有些人专门收集这类故事,有些书长篇大论地专门记载这类故事,就像那个旅行箱里装着德国牧羊犬的故事一样。"
我们肯定看起来一脸困惑。"哦,得了,"他说,"你们一定听过的。某人的狗死了,他心碎之余,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狗装进一只大旅行箱,然后,他不是找兽医去呢,就是要去宠物公墓,反正就当他把箱子放下喘口气的时候,有人一把抢了箱子就跑。哈,你想想看,那个倒霉鬼打开抢来的箱子,里面没别的,只有一打死狗,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我敢打赌,你们一定听过类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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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恶魔预知死亡(4)
"我听过一个,那只狗是只杜宾犬。"
"杜宾犬,牧羊犬,反正是大型狗。"
"我听过的故事,"埃莱娜说,"是发生在一个女人身上。"
"当然,当然,而且一个热心的年轻男人自告奋勇要替她提箱子。"
"但箱子里面,"她继续说,"是她的前夫。"
都市神话就此告一段落。但莉萨仍兴致高昂。她的话题一转,转到色情电话。她觉得这是九O年代最好的比喻。从健康危机的产生,信用卡及900电话服务的普及,让越来越多人沉迷于幻想、逃避现实。
"而且那些女孩赚钱多容易,"她说,"她们只需要张张嘴巴就行了。"
"女孩?有一半恐怕是老祖母了。"
"那又怎样?老女人做这行可有这点好处。你不需要年轻貌美,只要有丰富的想象力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得有一颗色迷迷的心,是不是?你还得要有性感的声音。"
"我的声音够性感了吧?"
"当然,"他回答,"不过,这是我的偏见,可不能作数。你问这个干么?别告诉我你想从事这行。"
"嗯,"她说,"我是在考虑。"
"你开玩笑吧?"
"哦,这可说不定,以后孩子睡觉,我又无处可去的时候……"
"你真会拿起电话跟陌生人秽言秽语?"
"这个……"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之前,你接到的那些猥亵电话?"
"那可不一样。"
"你吓个半死。"
"那是因为那人性变态。"
"是吗?你以为你的顾客会是怎么样的人?童子军?"
"如果能赚钱,那就又不同了。"她说,"这又不是被骚扰,至少我不觉得。你怎么看,埃莱娜?"
"我想我不会喜欢干这行。"
"那当然,"格伦说,"你没那种肮脏心思。"
回到埃莱娜的公寓之后,我说:"身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你岂不占尽优势。只可惜你的心思不够肮脏,没法从事色情电话交易。"
"哈,这是不是很可笑?我差点想多说点什么。"
"我是以为你会说的。"
"几乎要说出口了,但又咽回去了。"
我第一次遇见埃莱娜时,她是应召女郎。我们再度聚首,她仍是应召女郎。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逐渐加深,但她并未改行。我假装毫不在乎,她也不露声色。我们只好避而不谈,让它成为一个碰也不能碰的话题,像是一头站在客厅里的大象,我们轻手轻脚地绕着它走,仿佛从来没有发现它存在。
一天早上,我们突然都开始面对自己真实的感觉。我承认其实我在乎。而她告诉我,早在九个月之前她就已经不干了。整个过程带着一种古怪的巧合之感。自此之后,我们不断调整,在一片茫然中寻找一条新路。
有一个她非得解决的问题是,她要何去何从?埃莱娜并不需要工作。她从来没有把钱交给拉皮条的,或抛给卖毒品的。她作了明智的投资,把大部分钱拿去买了皇后区的公寓。一家房地产公司全权代她处理,每月寄给她一张支票,再加上一些储蓄,很够她维持相当的生活水准。埃莱娜喜欢上健身房运动,听音乐会,到大学进修。而且她又有身居市区的方便,永远不愁找不到事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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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恶魔预知死亡(5)
但她一辈子都在工作,要适应退休并不容易。偶尔她会读招聘广告,边读边皱眉。有一次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编了一份履历表。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撕了笔记,大声宣布:"没救,完全没救,我甚至没法编出一套巧妙的谎言。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跟人上床,我可以声称我是家庭主妇,但这又怎么样?我还是找不到工作。"
有一天,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对色情电话怎么样?"
"嗯,聊胜于无。"我说,"当我们不能在一起时,说不定可以试试看。不过,我想,我会很难堪的,很难进入情况。"
"傻瓜,"她亲热地说,"我不是在说我们。我的意思是靠这个赚钱。我认识的一个人说,这很赚钱。你和十几个女孩在一个大房间里,但每人隔出一小间,所以有隐私。你就坐桌边接电话,一点也不必为顾客付不付钱烦恼,你也不必担心会得艾滋或疱疹。当然更没有任何人身危险,你压根不必面对任何人。你看不到他,他看不到你,他甚至不知道你名字。"
"那他们怎么叫你?"
"编个花名啊,当然你可以不当它是花名,因为你并不真的在花街上。一个电话花名。我敢打赌,法国人一定有个专有名词。"她找了一本字典,翻来翻去。""电话之名",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英文。"
"那你想叫什么?特丽克西?瓦妮莎?"
"说不定就叫奥黛丽。"
"你不是真的在想名字吧?"
"几个小时前我跟保利娜正谈到这事儿。想个名字要花多少时间?"她吸了口气,"保利娜说她可以介绍我去她做的地方。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我说:"真的很难说,你先去试试,再看我们感觉如何。你想去,是不是?"
"我想是吧。"
"以前有人是怎么说手淫来着?不干到戴老花眼镜,绝不善罢甘休。"
"或戴助听器。"她说。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一,她就开始上班。但六个小时的班她上了四小时就退下阵来。"没办法,"她说,"我做不到,我宁可跟陌生人睡觉,也不能忍受跟他们淫声浪语。你能不能帮我解释解释。"
"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是没法儿干。有个蠢蛋想要听他的那话儿有多大。"大极了,"我说,"从没见过比你更大的,老天,这么大,怎么能放进去?你确定这是你那话儿吗?我敢打赌那是你的手臂。"他一听非常恼怒。"你做的不对。"他说。以前可没有人说我不会做。"这样乱夸张,这事儿被你弄得很滑稽。"哼,居然是我不对。我说,"滑稽?你坐在那儿,一手拿电话,一手揑着那玩意儿,付钱给陌生人,说你有多了不起,还说我滑稽?"我告诉他,他是个混蛋,然后就摔了电话。当然,我是不该摔电话的。这种900电话按时计价,只要他们还在线上,我们就在赚钱。所以只要他们不挂……我们就不挂……不过我可不在乎。
"另一个神经病要我给他讲故事。"给我讲讲,你跟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三个人一块干。"哼,我不是没有实战经验,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种无聊鬼?让他去死,我就顺口胡编。当然啦,三个人都很热辣,享受之极,配合得天衣无缝,同时登上七重天。简直是活见鬼。你真去试试看。有人一嘴口臭,有人一身暗疮。女的在那儿叫半天,男的却根本不举。"她摇摇头,一脸憎恶。"算了吧,"她说:"幸好我存够了钱,看来我没法找工作了,我连色情电话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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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恶魔预知死亡(6)
"怎么样?"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你在说格伦和莉萨?他们很好啊,我愿他们一切如意。"
"但如果我们再也不见面,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你说得刻薄了点,不过我得承认,对于没事跟他们厮混我可不感兴趣。像今天晚上,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可谈的。"
"我不知道这为什么?是不是彼此年龄有差距?我们并不比他们大很多啊。"
"她是挺年轻的。"我说,"不过我想这不是理由,最主要的是彼此没有多少共通之处。你跟她一起上课,我住的和他们隔条街,除此之外……"
"我知道,"她接口,"是没有多少共通之处,这我早该想到。不过我看她挺惹人喜欢的,因此不妨一试。"
"嗯,不错,"我说:"我可以看得出你为什么喜欢她,我也觉得她不错。"
"但不包括他?"
"是,不包括他。"
"为什么呢?"
我想了一会儿。"呃,"我说,"我也说不上来,我可以指出一些他让我很不舒服的地方。但说实在的,一开始我就讨厌他。我看他一眼,就知道他不是那种我会喜欢的人。"
"他长得不难看啊。"
"不错,"我说,"他是不难看。嗯,我懂了,说不定我察觉出你对他有兴趣,所以我就看他不顺眼。"
"哼,我可不觉得他有什么特别吸引人之处。"
"你不觉得?"
"我觉得他挺好看,"她说,"就像男模特儿的那种好看一样,但不像现在流行的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不过我对漂亮的小男生没兴趣,我只爱脾气暴躁的老狗熊。"
"谢天谢地。"
"说不定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你对她有兴趣。"
"我还没看到她之前,就讨厌他。"
"哦?"
"而且我为什么会对她有意思?"
"她很漂亮。"
"像个一摔就碎的瓷娃娃,一个脆弱而且怀孕的瓷娃娃。"
"我还以为男人最容易对孕妇着迷。"
"哼,你最好再仔细想想。"
"Anita怀孕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忙着加班,"我回答,"把一大帮坏蛋抓去坐牢。"
"就跟她没怀孕时一样?"
"嗯,差不多。"
"说不定你警察的直觉,"她说,"才是你不喜欢他的真正原因。"
"你知道吗?"我说,"我想你说对了,但这实在毫无道理。"
"为什么?"
"他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律师,有个怀孕的老婆,一套高级公寓,满脸微笑,与人握手很真诚,我为什么会觉得他有问题?"
"你自己说呢?"
"我说不出来,我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不过我感觉得到,他听我说话时全神贯注,似乎想听出一些我不愿告诉他的隐私。今晚的谈话是很没劲,但如果我讲一些案子,那会大大不同。"
"那你怎么不说呢?"
"说不定正因为他太想听了。"
"像是色情电话?"她说,"他一手拿电话,一手揑着他那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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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恶魔预知死亡(7)
"是有点像。"
"怪不得我摔电话。老天,你还记得上次的倒霉事儿吧,足足一个星期,我上了床简直不能开口。"
"我记得,你连哼也不哼一声。"
"哦,我不想那样的。"她说,"但有时候实在没办法。"
我装出一副纳粹的腔调说:"我就是有办法让你达到高潮。"
"你说真的?"
"我想,这位女士显然要求实证。"
"那就证明给我看。"
隔了好一会儿,她说:"好吧,我得承认今晚并不特别愉快,不过至少结尾很不错。嗯?我想你大概没错,他这个人是有点不对,但管他呢,我们再也不必见到他们了。"
不过,我又再度见到他们了。
在我们第一次见面一个多星期之后,有天晚上,我走出我住的旅馆,在第九大道上,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我环顾四周,不是别人,正是格伦·霍尔茨曼。他身着西装拎一只公事包。
"今天他们留我办事办晚了,"他说,"我告诉莉萨先吃,不要等我。你吃过晚饭没?要不要去哪儿吃一点?"我已经吃过了,我告诉他。"那么,你要不要来杯咖啡,陪我聊聊?我并不去什么时髦地方,不是火焰,就是晨星,你有空吗?"
"老实说,"我回答,"正巧没空。"我指向第九大道,"我正要去见一个人。"我说。
"好吧,那我跟你走一程,我会乖乖地到火焰那儿要个希腊沙拉。"他拍拍腰围。"免得发胖。"他说。其实我看他已经够瘦了。我们走到第五十八街,过了第九大道。在进火焰之前,他说:"我进去了,希望你的会面顺利,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吗?"
"就目前的阶段而言,"我回答,"实在很难说。"
当然,这根本不是什么案子。这是一个在圣保罗教堂地下室举行的戒酒聚会。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我坐在金属摺椅上,用一只保丽龙杯喝着咖啡。十点一到,我们含糊地念过主祷文,堆好椅子,然后一伙人一块到火焰去补点小吃,听大家说闲话。我以为可能还会撞上霍尔茨曼在那儿细嚼慢咽他的希腊沙拉,不过他已经走了,回到他高空上的小屋。我叫了咖啡,一个英式松饼,就此忘了他。
之后的一两个星期里,我曾看到他在第九大道上等公共汽车,不过他并没有看到我。还有一次,埃莱娜与我很晚在阿姆斯特朗吃东西,我们离开时,霍尔茨曼正巧在对面他们家的大楼前下了出租车。另外一天下午,我站在窗前,看到一个很像霍尔茨曼的人从对街的照相馆出来,往西走去。我站在高楼上,看到的人也有可能不是他,只是那人走路的样子和举止让我想起了霍尔茨曼。直到六月中旬,我们才再度说话。那是一个周日,而且已经很晚,至少过了半夜了。我去了戒酒聚会,之后又去喝咖啡。回房间后,我拿起一本书,可是看不进去,打开电视,同样也看不进去。
有时候我就是这样。我尽力耐住性子,不愿这样坐立不安。挣扎到半夜,我骂了一声,一把抓起夹克走了出去。我从南往西走,走到格罗根酒吧时,进去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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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恶魔预知死亡(8)
格罗根位于第五大道与第十大道之间,是家老式的爱尔兰酒吧。过去这种酒吧在"地狱厨房" 一带很多,但现在逐渐少了。不过格罗根倒也没有因此赢得一块路标保存委员会的铜牌,或是跻身于濒临绝种物品名单。进门后,左边有一长排酒吧,右侧则是餐桌及雅座。后面墙上挂着一块飞镖盘,瓷砖地上散布着锯屑,头上的老天花板该修理了。
格罗根很少有人多的时候,这个晚上也不例外。伯克在酒吧后看有线电视放的老电影。我叫了可乐,他给我送过来。我问米克来了没。他摇摇头说:"过会儿。"
对他来说,这句话算得上是长篇大论了。格罗根的酒保一个个都金口难开。这是在格罗根酒保的职业精神。
我一边啜着可乐,一边环顾四周。是有几张熟面孔,但都没有熟到我可以去打声招呼的。于是我开始看电影。我不是不可以在家看同样的片子,但我不只看不进任何东西,连坐也坐不住。但在这里,被烟味及溢出来的啤酒味所包围,我奇怪地平静了下来。
屏幕上,贝特·戴维斯 叹口了气,一甩头,看起来比春天还年轻。
我努力专注于电影,正逐渐陷入沉思漫想之中,突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我转过头,是格伦·霍尔茨曼。他穿着黄褐色风衣,里面一件格子衬衫,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没穿一身正式的西装。
"睡不着,"他说,"我到阿姆斯特朗,但太挤了,所以就来这儿。你喝什么?健力士 ?嘿,你的杯子里有冰块,这里是这样调酒的吗?"
"这是可乐,"我答道,"不过他们有桶装的健力士啤酒。如果你想要在酒里加冰块,我想他们一定照办不误。"
"我可没兴趣。"他说:"加不加都一样,嗯,我想要什么呢?"伯克就站在我们前面,仍旧一言不发。"你有哪些种啤酒?算了,我不想喝啤酒,还是来杯红牌约翰尼·沃克 吧,要冰块,加点水。"
伯克拿酒过来,旁边放着一小樽水。霍尔茨曼在他的杯里加了水,迎着光拿起杯子,啜了一小口。过去喝酒的回忆立刻漫上我心头。现在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来一杯,但在刹那间,我好像又尝到了酒的滋味。
"我喜欢这个地方,"他说:"不过我很少来,你呢?"
"我也觉得这地方不错。"
"常来?"
"不常。不过我认得这家店的老板。"
"是吗?是不是那个被叫作"屠夫"的家伙?"
"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人这样叫他。"我说,"我想是新闻记者给了他这么个名号,大概也是同一个人开始管地痞无赖为"西方汉"。"
"难道他们不是这样自称的?"
"现在他们才这样叫。"我说:"过去可不。就米克·巴卢来说,我可以告诉你这一点,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叫他屠夫。"
"如果我太莽撞的话……"
"别担心,无所谓的。"
"我来过这里几次,大概四五次吧,从没碰上他。不过我大概能从照片上认出他来,个子很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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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恶魔预知死亡(9)
"没错。"
"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嗯,我认识他多年了,"我说,"很久之前遇到他的。"
他喝了口威士忌,说:"我敢打赌,你有一肚子故事可说。"
"说故事我可不在行。"
"是吗?"他从皮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有空跟我吃个午饭吗?马修,有时间给我个电话吧。"
"如果我有空的话。"
"我希望你会打来。"他说:"我真想坐下来跟你好好谈谈。天知道,说不定我们会谈出点什么来。"
"哦?"
"比如说,出本书。想想看,你的经验,你认识的人。如果说有本书正等着你来写,一点也不为过。"
"我可不是作家。"
"只要我们有材料,找个作家跟你合作一点也不困难。我可以感觉到材料已经在那里了。我们一块吃午饭时可以多谈谈。"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我决定等电影一完就离开。但电影没完,米克出现了。结果我们混了一整晚上。我告诉霍尔茨曼,我并不擅长讲故事。但那个晚上我讲了我的,米克也讲了他的。米克喝苏格兰威士忌,我则喝咖啡,直到伯克把椅子倒放在桌上关起店门,我们都没停嘴。
等我们终于出门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现在我们去吃点东西,"米克说,"然后就去圣本纳德教堂参加"屠夫弥撒"。"
"我可不成,"我说,"我太累了,想回去。"
"啊,你这人真没意思。"他说,然后送我回家。"谈得真高兴,"当我们到了我的旅馆时,他停下来说,"只可惜结束的太早了。"
"天底下我最不想做的事,"我告诉埃莱娜,"就是写本书絮叨我这的精彩经历。就算我愿意考虑,也不会跟他合作。他一开口,我就不由自主想逃。"
"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起来找我出书?他的公司专门出版大号字体的书,何况他又不是编辑,他只是一个律师。"
"说不定他认识出版社的人,"她指出,"再说,难道他不可以以安排出书为副业?"
"他正在进行什么事。"
"什么意思?"
"他暗中有个计划在进行,想弄点什么的,但他没说出来。我告诉你,我不信他真要找我写书。如果他真要找我写书,他应该还会有其他的建议。"
"那你猜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这不难发现,"她说,"就跟他吃顿午饭不就行了。"
"我可以这样做,"我说,"但也可以不用知道。"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我才又见到他。那是一个下午,我坐在晨星一个靠窗的位子上,吃馅饼喝咖啡,读邻桌留下来的《新闻报》。报页上落下一片阴影,我抬起头,是霍尔茨曼,站在玻璃窗的另一面。他松了领带,领口散开,西装上衣挂手臂上。他微笑着,指指自己,又指指入口。我猜他的意思是要进来加入我。我猜对了。
他说:"很高兴见到你,马修。不介意我坐下来吧?还是你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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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恶魔预知死亡(10)
我指指对面的椅子,他就坐了下来。女招待拿了菜单过来,他挥手把她赶走,说他只要咖啡。他告诉我他一直在等我电话,等着跟我见面吃中饭。"我猜你一直很忙。"他说。
"是很忙。"
"我可以想象得到。"
"而且说真的,我并不想写书。就算我有东西可写,我也不愿意写。"
"别再说了,"他说,"我尊敬你的想法。不过,谁说你非得写书,我们才能一起吃饭?我们总可以有别的话题。"
"嗯,等我不忙的时候……"
"当然。"咖啡已经到了,他皱眉瞧了一眼,拿起餐巾擦了擦眉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了咖啡,"他说,"天这么热,喝冰红茶还有点道理。不过,这里也算够凉了,是不是?谢天谢地,这儿有冷气。"
"阿门。"
"你知道吗?在一般公共场所,夏天温度调得比冬天还冷。如果在一月保持这样的温度,我们早就向经理抱怨了。难怪一般人总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会有能源危机。"他对我报以殷勤的微笑。"你看,我们有很多话题可以谈的,气象啦,能源危机啦。就当是美国民族性的特色吧,不怕吃午饭时会没话可说。"
"就怕时间没到,话题已经用完了。"
"噢,我可不担心。埃莱娜最近如何?莉萨从学校结束后就没见到她。"
"她很好。"
"她暑假有没有选课?莉萨本来想选的,后来她觉得怀孕可能对学业有影响。"
我说埃莱娜在秋季可能还会去选课,不过她决定把夏天空出来,所以我们可以共度长周末。
"莉萨说要找她,"他说,"不过我想她大概还没行动。"他搅一搅咖啡。忽然他说:"她孩子流产了,我想你大概不知道。"
"老天,哦,我真替你们难过,格伦。"
"谢谢你。"
"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清楚,大概十天前吧。她都差不多有七个月了。还好,情形本来会更糟。他们说,孩子是畸形,本来也活不了的。假如她怀胎足月真的生下来了呢?恐怕结果还要更令人伤心。"
"我懂你的意思。"
"是她想要孩子的。"他说,"没有我也不在乎,我虽然无所谓,但对她很重要,所以我想就要吧。医生说我们还可以再试。"
"然后呢?"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想要。但绝不是现在。说来好笑,我原来不打算告诉你这些的。你看你是多好的侦探,不必开口问,就有人自动向你倾诉。我还是让你继续看报吧。"他站起身,向我推了两块钱过来。"咖啡钱。"他说。
"太多了。"
"那你就多留点小费,"他回答,"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我们一定得一起吃个午饭。"
我把我们之间的谈话转告埃莱娜,她立刻起身打电话给莉萨。但那头传来的是应答机的声音,她没留话就挂断了。
"我突然想到,"她解释说,"不需要我的帮助,她也可以对付她自己的伤心事。我们不过一起上过课,课两个月前就结束了。我是替她难过,真的,但我为什么要过问她的私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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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恶魔预知死亡(11)
"是没有必要。"
"这是我的决定,说不定我真的能从阿尔-阿侬 那儿学到些什么。如果我不是每隔三四个星期才去一次,可能我得到的会更多。"
"太可惜了,你并不喜欢去。"
"那些人老是在槌胸顿足,自怨自叹,简直令我作呕。不然去那里确实有帮助。你怎么样?格伦告诉你他的伤心事后,你是不是对他比较有好感了?"
"这是很自然的吧,"我说,"不过我仍不想跟他吃午饭。"
"哦,我看你别无选择,"她说:"他会不断地找你,一直等到有一天,你从梦中惊醒,发现他是你最新的好友。你等着瞧吧。"
不过这并没有发生。之后的六七个星期一晃而过,我既没有遇到格伦·霍尔茨曼,也没有想到他。但一个持枪的人改变了这一切,从此,与他生前不同了,格伦常常停驻在我的心头。
3
在一个小时之内,我所知道的跟莉萨·霍尔茨曼知道的差不多。
埃莱娜与我先去看了场电影,吃过晚饭后,我们去她的住处。电视上的《洛城法网》才开始了五分钟。"我真不想说这种话,"节目一完,她说,"我知道有人会说我的想法不对,不过我实在受不了里头这个本尼,他简直蠢得吓人。"
"你想让他怎么样?"我说,"他是一个心智退化的人。"
"你不该这样形容他,你应该说他不过是有学习障碍。"
"随便你怎么说。"
"但我不在乎。"她说,"你在细菌培养皿里也找得到比他智商更高的。我希望他要么变聪明点,要么就走远点。不过话说回来,对大部分我遇见的人,我都有这样的感觉。你现在想要做什么?电视上有没有球赛?"
"我们看新闻吧。"
于是我们随意地且听且看。当那个一脸自信的女主播开始报道中城的一桩枪击案时,我本能地开始注意,因为我就像一只老狗听到火警铃声一样,一听到本地的犯罪新闻就有本能的反应。当她提到枪击地点时,埃莱娜说:"就在你家附近。"接下来她报出被害人姓名。格伦·霍尔茨曼,三十八岁,家住曼哈顿区西五十七街。
新闻转为广告,我用遥控器关了电视。埃莱娜说:"我想在西五十街上,不会有另一个格伦·霍尔茨曼吧?"
"不可能的。"
"那个可怜的女孩。上次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有丈夫,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现在她还剩下什么?我是不是该给她打个电话?不,最好不打。她失去孩子的时候,我没打,现在我也不该打。或是我该打?有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地方?"
"我们和她又不熟。"
"嗯,而且现在她身边可能围满了人。警察,记者,摄影师,你说是不是?"
"要不就这样,要不就是她根本还不知道。"
"怎么可能?难道他们不需要先通知家属吗?他们一向不是都这样说吗?"
"按理是应该,"我回答,"不过有时候会有人不这么做。这种事当然不该发生,但按理很多事也都不该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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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恶魔预知死亡(12)
"是啊,按理他不该被杀的。"
"你是什么意思?"
"天知道,"她说,"他年轻、能干,有好工作好房子,又有个深爱他的太太,然而有一天他出去散散步……他们是不是说他正在打电话?"
"差不多是这样。"
"很可能是问她需不需要到拐角的熟食店买点东西,我的天,你猜她有没有听到枪声?"
"我怎么知道?"
她皱起眉毛。"我觉得整个事件令人感觉很奇怪。"她说,"如果你认识那个人,你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是吗?但不只如此,整个感觉就是不对。"
"谋杀永远是错误的。"
"我不是指道德上的错误。而是出了某种差错,像是老天看走了眼。他不是那种命该中枪死在街头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表示我们都可能会有麻烦。"
"你还真能想。"
"如果这种事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她说,"那也会发生在其他人身上。"
整个城市都有同样的想法。
各家晨报满载了这条新闻。花边小报率先领军,就连《纽约时报》也把它放在第一版。本地电视台更是全面报道。有几家电视台在谋杀现场附近几条街设了摄影棚,就算这样做对观众没什么,对电视工作人员的心理影响也是不言而喻的。
虽然我并没有特别关注这条新闻,还是免不了在电视上看到各种相关的采访。有采访莉萨·霍尔茨曼的,有采访他们街坊邻居的,自然也出现各种警方人员,包括一个曼哈顿刑事组的警探,中城北区分局的分局长。所有的警察说的都是同一套话……说这个案子多么令人发指,说他们绝对不会让凶手逃脱法律的制裁,说他们刻正全面动用警力,二十四小时严密追查,不逮到凶手归案绝不罢休。
他们的行动的确也够快了。根据官方的推测,死亡的时间在星期四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们就宣告破案。""地狱厨房"的疑凶已被捉拿归案。"新闻快报兴高采烈的报道,"现在是十一点整点新闻。"
我们就是十一点看的新闻。我们看到嫌疑犯双手被铐在背后,脸正对着摄影机,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视着。
"天哪,你看看他,"埃莱娜说,"简直就是活生生的噩梦。亲爱的,怎么回事?你不可会认识他吧。"
"是不认识,"我说:"不过我知道他常在附近出现,好像叫乔治。"
"哦,他是谁?"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自有人知道。他叫乔治·萨德斯基,现年四十四岁,无业、贫穷,是越战退伍老兵,常在西五十街出没。他以二级谋杀罪起诉,罪名是枪杀格伦·霍尔茨曼。
4
星期六一早我租了一辆车,我们出城沿着哈德孙河开了一百英里。我们在哥伦比亚郡一家重新装修过的殖民式风格的小旅馆住了三天,睡的是垂着帐幕的四柱床,房间里没有自来水、没有电视,倒是有一只瓷夜壶。我们住在那里的时候,没有看电视,甚至都没有看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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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恶魔预知死亡(13)
等我们回到纽约时,已经是星期二下午了。我送埃莱娜回家,还了车,回到我的旅馆。在旅馆的会客室,有两个老家伙正在讨论霍尔茨曼的案子。"那个凶手,我看到他有好些年了,"其中一个人说,"给人擦车窗啦,要小钱啦,我一向说这狗娘养的有问题。你在这城里住久了,直觉自然就灵。"
十一大道屠杀案,某家花边新闻小报仍持续不断地在报上使用这个名称。虽然这个案子已经暂告一段落了,但由于两个因素的结合,使这个案子紧紧抓住一般人的想象力:被害人是年轻的都市专业人士,不像该遭到这样的横祸,另一方面,凶手是一大群无家可归的游民中的一员,本来就特别惹人嫌恶。
都市游民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他们的数目增加又太迅速,从事慈善募捐的人所声称的善心早已开始疲乏。某些东西让我们憎恨这些游民,而现在更有了更充分的理由。我们一向隐约觉得他们代表某种轻微程度的危险。他们闻起来有股臭味,他们有各种疾病,他们满身虱子。他们的存在引发我们的罪恶感,提醒我们整个社会制度出了问题,他们之所以出现在我们中间,正因为我们的文明在他们的四周衰颓。
但谁会想到他们会携带武器、充满危险,开枪杀人?
看老天分上,把他们抓起来,让他们从街上消失,让他们离开我们的生活。
整个星期,这个故事一直是大新闻,直到一个有名的房地产大亨自杀的消息占领头条之后,才逐渐平息了下来。(他找了他的律师及两个朋友到他的屋顶公寓,跟他们喝了一会儿酒,然后说:"我希望你们来这里作证,所以没有人能绘声绘色地说我是被谋杀的。"没等他们明白过来,他已经走上阳台,跨出栏杆,静寂无声地从六十二层楼上纵身跳下。)
星期五晚上埃莱娜和我回到她家。她做了意大利面及沙拉,我们就坐电视机前吃。夜间新闻里有一个女人正在把不同的新闻故事凑一起,她将房地产大亨和乔治·萨德斯基进行比较,一个是应有尽有、却偏偏选择自杀的房地产大亨,一个不值得活下去的人,却夺去了另一个人的生命。我说我看不出来这两个案子有什么关联,埃莱娜说这是唯一能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塞到一个句子里的办法。
之后他们放了一段先前的采访录音。受访人自称是巴里,是一个骨瘦如柴的黑人,白胡子,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据说是凶手的朋友。
他说,乔治是个温和的家伙。喜欢坐在长条椅上,喜欢散散步。从不打搅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打搅他。
"惊人的发现。"埃莱娜说。
乔治并不喜欢跟人要钱,巴里继续说。不喜欢跟人要任何东西。当他需要钱买啤酒时,他就捡铝罐去换退瓶费。他总是把其他的垃圾整整齐齐放回去,所以不惹人讨厌。
"是个环保主义者。"她说。
他是个非常平和的人,巴里说。乔治有没有提过他有一把枪?巴里觉得他也许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乔治说过的话可多了。他曾经去过越南,你知道,有些时候他把现在跟过去全搞混了。他可能说他正做什么,听起来好像是昨天的事,其实发生在二十年之前,更别提他可能压根就没做过那桩事。举个例子:拿火焰喷射器放火焚烧茅屋,开枪杀人。当他提到茅屋或喷火器,你知道如果真有其事,肯定是发生在二十年之前,因为在西五十七街上,茅屋跟喷火器可是非常少见。不过开枪杀人,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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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恶魔预知死亡(14)
"这是埃米·瓦斯宾德在地狱厨房所作的报道,"那个记者说,"这里虽然没有茅屋或喷火器,但开枪杀人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埃莱娜按下消音钮。"我注意到他们又开始叫这个区域"地狱厨房","她说:"克林登区到哪儿去了?"
"如果一个报道是关于房地产增值,"我说,"那么这个地区就叫克林登。他们会报道社区改善及种树计划。如果事关枪杀或嗑药,那就叫地狱厨房了。所以格伦·霍尔茨曼住在克林登的豪华公寓里,但死在几条街外的地狱厨房。"
"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以前见过巴里,"我说,"他是乔治的朋友。"
"在附近碰到的?"
"还有戒酒聚会。"
"他也参加了?"
"嗯,他偶尔去一下,很显然他并没戒酒,你刚才在电视上还看到他喝啤酒。他可能是那种人,戒戒醉醉,或是偶尔来个几回,喝杯咖啡找个伴。"
"有很多人这样吗?"
"当然,不过有些人最终还是戒成了酒。有些人则压根不是酒鬼,他们只是想进来避避寒。好些戒酒协会都有这个问题,特别是现在有这么多人无家可归。有时候他们就停止供应咖啡和饼干,因为这些点心吸引了太多不该来的人。这是个难题,你不想拒绝任何人,但同时又要确保真想戒酒的人有位子可坐。"
"巴里是个酒鬼吗?"
"有可能,"我说,"他告诉所有的人他是如何抓着瓶啤酒在公园的长条椅上过日子。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是不是酒鬼的关键在于:酒精有没有使你的生活失去控制,这就只有巴里自己知道了。他可能说他活得好好的,也说不定他真的没事。我怎么会知道?"
"那乔治呢?"
我耸耸肩。"我想我从没在任何戒酒聚会见过他。你可以说他的生活失去控制,衣着仪容古怪点倒也罢了,但在大街上射杀陌生人则一定是出了问题。是不是酒精惹的祸?我就不知道了。我想他不是没可能捡了足够空罐子,喝了个昏天黑地,但也可能他一点也没醉,只是把格伦·霍尔茨曼当作胡志明的小姐妹。那可怜的狗娘养的。"
"巴里说他挺温和的。"
"也许是,"我说,"但可能就到上个星期,可能当时他紧张过度。"
我在那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才回到旅馆。我先在柜台拿了信件及留言,再上楼回房间。有个托马斯先生打来两次电话,一次在昨晚,一次在今早十点半。他留的电话区域号码是718,这不是布鲁克林区就是皇后区。我既认不出这个号码,也想不起这个名字。
另一个电话是昨晚十一点打来的,简·基恩留的号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注视她的名字及号码的七位数字,我已经很久没有打这个电话了,但就算她没留号码,我也不用翻本子去查。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任何事都有可能,我告诉自己。说不定跟戒酒协会有关。说不定她在苏荷区或特里贝卡当聚会主席想找我演讲。或是她遇见一个背景跟我类似的新人,想着说不定我能够帮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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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恶魔预知死亡(15)
也说不定是她的私事,她要结婚了,想让我知道。
也说不定她才结束了一段感情,不知什么缘故想要让我知道。
要找出答案很简单。我拿起电话拨了她的号码。在第四声铃响时,她的应答机请我留话。我刚出声,她本人的声音切了进来。她关了应答机,问我近况如何。
"活着,没醉。"我回答。
""活着,没醉。"仍旧是你的标准答案?"
"只是对你。"
"嗯,我也是如此,我的老朋友。五月我要庆祝一个周年纪念日。"
"五月二十七日,是不是?"
"你怎么记得?"
"我什么都记得。"
"你的在秋天,而我什么也记不住。这个月还是下个月?"
"下个月。十一月十四日。"
"停战纪念日。不,我错了。那是十一日。"
在很久以前我们刚进入对方的生命时,我们两人都在喝酒。结识的过程源于我所办的一个案子,几年前,布鲁克林有个女子被冰锥刺死,表面看来,是个连环杀手干的。等我离职后,他们终于抓到那名杀手,但事实证明布鲁克林的这件案子与他无关。于是被害人的父亲雇我重查旧案,找出真凶。
谋杀案发生时,简·基恩已经嫁给了一个叫科温的人,他们与死者是布鲁克林的邻居。后来她离婚搬到曼哈顿,而我的调查引导我到了她在里斯伯纳德街的新居,在那里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开了瓶酒,一起醉倒,第二件事是上床做爱。
在我看来,这两件事我们都配合默契,但我们还来不及多做练习,她就宣布她不能再见我。她以前去过戒酒协会,她说,而现在她下定决心再尝试一次,根据一般常识,你想戒酒,最好不要跟一个酗酒的人混一起。我祝她好运,把她留在了教堂地下室和高昂的口号之中。
在我还没有意识到之前,我自己也跟着一头撞进那个世界,日子非常不好过。我去了几次急诊室及戒酒协会。我总是清醒几天,然后再找一天喝酒庆祝。
一天晚上我出现在她门前,我想不出其他办法能让我不喝醉了过夜。她给我咖啡,让我睡她沙发上。几天后我又去她家,但这次我并没有落得又睡沙发。
他们建议在戒酒早期最好不要太动情感,我想他们是对的。不过不知怎么的我们熬过来了,而且整整结伴了两年。我们从没有住在一起,但我们很亲密,我在她住处过夜的时候比在家还多。她留出个抽屉给我,又在柜子里空出地方,而且越来越多人知道,如果他们在我的旅馆找不到我,他们就试试简的住处。
这样继续了一阵子。好好坏坏,终于大限已至,就像一辆破旧的老爷车,没装汽油就硬开上了路。我们没有大吵大闹,没有半点戏剧化的情节,更不是有什么不可化解的分歧,我们只是没了汽油。
"我必须跟你谈一谈。"她现在说。
"没问题。"
"我要请你帮忙,"她说,"但不想在电话上说。你能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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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恶魔预知死亡(16)
"当然,"我说,"但今天晚上不行,埃莱娜和我有安排。"
"我见过埃莱娜,是不是?"
"不错,你见过她。"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们逛遍了苏荷区的画廊,在其中一个画廊碰见简。"应该是六个月以前的事。"
"比那还早。我在保拉·坎宁画廊的鲁迪·谢尔画展上见到你们,那是二月底。"
"老天,有这么久吗?我真不知道时间怎么过的。"
"是啊,"她说:"我也不知道。"
这些话就此打住。
"嗯,"我说,"今晚不行。简,到底有多紧急?"
"有多紧急?"
"如果很重要,我可以立刻赶过来,不然就等明天."
"明天吧。"
"你还去福赛思街星期天下午的聚会吗?我可以在那里跟你碰面。"
"天哪,我不知道多久没去那里了。不过,反正我不想跟你在那里碰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来我这里。"
"没问题,你定个时间。"
"你说吧,我整天在家。"
"两点钟?"
"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床边纳闷。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要我帮什么忙,为什么她不能在电话里说。我告诉自己很快就会知道,而且显然我也不太在乎,不然现在我立刻赶过去也行。在我去找埃莱娜之前,并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得做。我打算看世界体育播出的中量级拳赛,不过没人说这是了不起的世纪之战,不看也无所谓。
我再拿起电话拨了718,一名男子接的电话,我说请找托马斯先生。他说:"呃,你说的是托马斯先生?还是你想要找汤姆?"
我查了留言条。"是托马斯先生。"我说,"不过我的留言条不一定准确,得看是谁接的电话。我叫马修·斯卡德。有人留了两次话,要我打这个号码找一位托马斯先生。"
"哦,我知道了,"他说,"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是我打电话给你的,不过他们记名字时犯了一个小错误。我没说"托马斯",我说"汤姆·S"。"
"我猜我是在聚会里认识你的。"
"老实说,"他说:"你根本不认识我,事实上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找对了人。先请教一下,你有没有参加过一个叫"此时此地"的聚会?"
""此时此地"?"
"那是一个布鲁克林团体,我们每星期二及星期五在格里森大道的路德教堂聚会。"
"我想起来了,那一次有三个人演讲,一个叫昆西的家伙有车,所以由他开车,但我们迷了路,差一点迟到。这是两年前的事了吧。"
"大概三年。我记得相当清楚,因为当时我戒酒刚满九十天。当时,我还在聚会宣布这件事,赢得了不少掌声。"
我差点要恭贺他。
"让我先确定我找对了人,"他继续,"你曾经是纽约市警察,辞了工作,改行做私家侦探。"
"你的记忆力很好。"
"嗯,现在我听过一个人的资历,十分钟后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但先前几个月听过的却印象深刻。那天你演讲时,我记住了你讲的每个字。我问你,你还在做同样的事吗?还干私家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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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恶魔预知死亡(17)
"不错。"
"太好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你看,马修,很抱歉,可以叫你马修吗?"
"可以,"我说,"那我就叫你汤姆,我也只知道你叫汤姆。"
"天哪,你说的对。我还没说我的姓。真愚蠢,我讲得颠三倒四的,是不是?或者最好从我的姓开始,那个S代表萨德斯基。"
经过一分钟的沉寂,我出声,"哦。"我说。
"乔治·萨德斯基是我哥哥。我不想留下我的姓,因为,呃,我就是不想这样做。并不是我对有这样的兄弟感到羞惭,千万别搞错了,我可不。对我来说,他是英雄。从某些方面来说,他现在仍然是。"
"我猜他的日子很难过。"
"好多年了。他们把他从越南送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不对劲。哦,其实没去之前他就有点问题,你不能把所有事全怪在战争头上。最先我们一直等他回复正常,等他处理好自己的生活。但二十多年都过去了,天可怜见。很久之前就可以看出来,他不可能有任何改变的。
"早些时候他试过很多工作,但从没办法干长。他没法跟人相处。倒不是跟人打架或什么的,他就是不能跟人好好相处。
"之后他完全找不到工作,因为他的样子非常奇怪,特别是脸上那副表情,而且他开始不洗澡。我知道你的聚会在第九大道,你就住在那附近,说不定你认识乔治。"
"只是见过。"
"所以你清楚我说的。他不肯洗澡也不肯换衣服,也不整理胡子和头发。你给他买衣服等于是在白费钱,因为就算他衣柜里还有六条裤子,他不把身上的那条穿到稀烂绝不脱下来。
"好像是他有一套自己的生活方式,你不可能改变他。他有地方可以住,你知道吗?或许你不知道。他们在他身上贴上游民的标签,人人就信以为真了,其实在五十六街的一个地下室,他有一间房间。他自己找的,而且是他自己付的房租。"
"靠回收铝罐付的钱?"
"每个月他都收到几张支票,退伍军人的,以及社会安全福利,除了付房租之外,还有一点剩余的。在他租下房间后,我和我姐姐跟房东说好了,如果乔治没给房租,我们会负责。但这从来没发生过。你看到这么个家伙,脏兮兮的流浪汉躺公园椅子上,你想他一定什么事也干不了。但他每个月都按时付房租。就拿这事来说,你得承认他并不是没有这个能力。"
"他现在怎么样?"
"还好吧,我想。昨天下午我去看了他,他们把他关在瑞克斯岛 ,我大老远开车跑去,发现他被移到贝尔维医院做心理检查。他在十九楼的犯人区,我只跟他在一起呆了几分钟。我不想离开他,但我得告诉你,我真高兴离开那个鬼地方。"
"他看起来如何?"
"哦,我不知道。我猜很多人会说他看起来不错,因为他们多少把他清洗过了,不过我只注意到他眼睛里的神色。乔治常常瞪眼,这是让很多人不舒服的原因之一,但现在他那种迷乱的眼神真让你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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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恶魔预知死亡(18)
"我猜他已经找了律师。"
"啊,当然,我原来打算给他找个律师,不过他们已经帮他指定了一个,人看起来还不错。他正在考虑几个方案。他可以以精神失常或行为能力不够为理由,让我哥哥脱罪,他也可以替他安排,以较轻的罪名服刑,他可以不必受审直接判刑,而被送到疗养院去。其实两种办法都差不多。他还是会被长期关起来,只是不在监狱,说不定他还能得到某种程度的照料和帮助。"
"这乔治自己的想法呢?"
"他也同意了,他说他最好服刑,好像他觉得是他杀的。"
"那么他已经承认他杀了霍尔茨曼。"
"是啊,他觉得是他杀的,觉得他一定做了。他虽然不记得,但明白证据对他不利,他可不笨,他知道检方证据相当充分。他的反应是,他不能发誓是他干的,但他也不能发誓他没干,因为他们说不定是对的。"
"当时他是不是神智不太清楚?"
"不是,不过他的记忆力向来不是很可靠。他会记得一些事,但把前后发生的次序全搞混,或是完全记错,跟真正发生的事件或谈话完全不同。"
"嗯。"
"你对我这样有耐心,马修,谢谢你。我知道我弄了大半天还没讲到重点。"
"没关系,汤姆。"
"现在的情况是,"他说,"每个人都很满意,你知道吗?警察结了案,记者不再找麻烦。检察官手上有个案子,不论出庭与否,他都只赢不输。而无论他的律师做了什么决定,乔治都会跟着走,他的律师呢?他只想少费周章结案了事,同时他知道这样处理对所有相关人员都再好不过。我姐姐说一旦乔治进入精神病院,她就不用老担心睡不着,怕他吃不饱,怕他有危险,怕他冻死,或有人伤害他。我太太也这么说,她还说他可能早该住在病院里,这样对他对社会都好。是我们走运,他没有杀死一个无辜小孩,她说,真正的悲剧是,他没有早去住院,不然格伦·霍尔茨曼今天还活着。
"所有人都告诉其他人,这样最好不过了,而我坐在那里,好像是油罐里唯一的一只苍蝇。每个人见了我就头痛。你以为我哥哥真是疯子?我才真快疯了。"
"什么意思,汤姆?"
"因为我不相信是他杀的,"他说,"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无稽。但没办法,我就是不相信他杀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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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恶魔预知死亡(19)
5
"我真的很感激,"他说。他一边说,一边舀了一匙糖放咖啡里,搅动,加奶,再搅动。"你知道,"他说,"我几乎要放弃了,差点就没给你打电话。我翻电话簿找私家侦探。我只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姓什么。而我找不到任何叫马修的人。我在想,说不定我该罢手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是不是?"
"的确有的汽车贴纸是这么写的。"
"然后我又想,汤姆,就再试一次,看看有什么结果,别钻牛角尖,总不能另外找个侦探去找这个侦探,至少再拨一次电话,走一步算一步,就算游不过河,最少也得弄湿脚吧,而且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只沾个边,说不定你能哗啦一下随着一个波浪就冲过去了。"
到目前为止,那道波浪领着他到了火焰餐厅,我们在吸烟区找了一个雅座。多年以前我通常跟客户在酒吧见面,现在我改成了咖啡馆。我这也是在随着生命之流漂荡,看它可以带着我走多远。
"所以我就打电话给团体交流中心,"他说,"我要求找一个"戒酒很简单"团体的联络人,因为我知道那是你最初参加的团体。除非你换了,又搬了家,或索性搬出了城。也说不定重新又喝上了,谁知道呢,对吧?"
"没错。"
"反正他们给了我一个号码,我就打去扯了个谎。我说我在一个聚会遇见你,你给了我电话号码,但被我弄丢了,我从来不知道你姓什么。接电话的人也不知道你的姓,但他马上知道我要找谁,所以我才知道你还在戒酒,而且还待在这个区。他给了我另外一个号码,那个家伙叫里奇,我也不知道他的姓,但他知道你的姓,而且在他的簿子里就有你的电话。所以我就打来了,昨晚一次,今早又一次,你回了我电话,于是现在我在这里,"他吸了口气,"如果你说我疯了,我可以立刻掉头回家。"
"你是不是疯了呢,汤姆?"
"我不知道,"他说,"请你告诉我。"
他看起来很正常。他大概有五英尺八九英寸高,跟我错过没看的中量级拳手差不多,但稍微重一点。圆脸,前额的皱纹及嘴角的纹线使他原本男孩子气的脸显出年岁。淡棕色头发剪得短短的,上面一层已经稀薄了。他戴着金丝边眼镜,我猜一定是老花近视两用,因为他在点咖啡之前,先取了下来看菜单。
他穿一件淡蓝色运动衫,塞进打摺的棉布长裤,脚穿棕色纹底便鞋。旁边椅子上放着他的外套,蓝绿色的衣服镶着深蓝色边,胸前口袋一道L.L.Bean 商标。他戴着一个式样简单的结婚金戒指,手腕上是不銹钢表带的天美时 电子表,运动衫口袋里放着一包骆驼牌香烟,烟灰缸里还点着一根。他固然不像什么时髦人物,但绝对称得上社会中坚,一个布鲁克林区的家伙,一个顾家的男人,工作努力,赚钱养家。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疯狂。
我说:"说说,为什么你觉得乔治是无辜的?"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有理由这样认为。"他拿起香烟,弹了灰,又放下来。"他比我大五岁,"他说,"我说过吗?先是他,然后是我姐姐,接着才是我,我成长时,当然十分崇拜他。他从军时我才十四岁,就在那时候,我已经发现乔治跟别人不一样,他经常直直地瞪着远方,有人问他问题,他常常一点反应也没有。我知道这些,但我仍然崇拜他。"他皱起眉头。"我干嘛说这些?说我了解他永远不可能杀人?任何人都可能杀人,我自己也几乎杀了人。"
"怎么回事?"
"大概在我戒酒之前两年吧,发生在某个酒吧,有人推我,我就推他,他撞过来,我就撞过去,他挥拳我也挥拳。他倒了下来,并不是因为我的身手好,而是他绊到了自己的脚。哗啦一声,撞到了头,不知是酒吧栏杆,还是吧椅的底座,我不知道是什么,他昏睡了整整三天,他们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能活命,如果他死了,我就犯了过失杀人罪。我有什么话好说?说我不是故意的?过失杀人罪的意思正是这样,你不是故意杀人的。"他沉浸在回忆里摇摇头。"长话短说,第三天他清醒过来,不愿意告我,不愿意再提这档子事儿。后来我又在酒吧遇到他,我请他,他请我,我们变成了最好的朋友。"他拿起烟,看看,把剩下的烟蒂捻熄。"但一年之后他还是被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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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恶魔预知死亡(20)
"又是酒吧打架?"
"抢劫。他在拉尔夫大道的一家钱庄当助理。三个人一起带到枪击,他,一名警卫,还有一名顾客。只有他死了,真是倒霉透了,说不定他命该如此。但如果说他注定死于横祸,那么一年以前我就得进监狱。我不是一个有任何暴力前科的人,之所以会发生,只是因为有人推我,而我还手了而已。"
"你很走运。"
"我一辈子都很走运,"他说,"但我可怜的大哥却不。他是那种会躲避争执的人,但某种情况下,他却怎么躲也躲不了。在他的生活之中,暴力永远在不远之处等待。"他直起身来。"但上个星期发生的事,"他说,"完全不合常理,那不像乔治。"
"什么意思?"
"你看,"他说:"警察拼出来的故事是这样的:霍尔茨曼在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乔治靠过去向他要钱。霍尔茨曼不睬,对他说不,甚至叫他滚开。乔治拿出枪,开枪杀死他。"
"有什么不对之处?"
"你常在附近看到乔治,你曾看过他跟人要钱吗?"
"我不记得看到过。"
"相信我,你从没看过。乔治不跟人要钱。他不喜欢跟人要任何东西。如果他真没钱,又需要用几个钱,而卖瓶瓶罐罐又不够,他可能会在红灯时到车前给人擦车窗。就是这样,他也不会硬要钱。他绝对不会去打搅一个穿西装打电话的人。乔治碰到这种人,一定会走开。"
"说不定乔治问他时间,但不满意他得到的回答。"
"我告诉你,乔治根本不会跟他说话。"
"说不定他又陷入进去,以为他正在作战。"
"是什么刺激了他呢?看到有人在打电话吗?"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但这只是我们的猜测,是不是?如果你看证词……"
"好,"他说着,身子往前倾,"老天,就让我们来谈证据,依我看,这正是整个案子不能成立的地方。"
"真的吗?我以为他们的证词很有说服力。"
"哦,乍一看的确很有说服力,"他说,"我也承认这一点。有证人指出他在现场,但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他就住离街角不远之处,每天他一定会经过那座公用电话亭。据说还有其他证人听他谈起枪械杀人之类的话,但那些证人是怎么样的人?其他流浪汉对不对?他们总是告诉警方任何警方想要听的话。"
"其他具体证据呢?"
"我猜你是指弹壳。"
"有四个,"我说,"跟他们从死者身上取出的四颗九毫米子弹完全吻合。开枪时,这些弹壳会从凶器里自动弹出,不过警察在现场没找到,倒是他们逮捕你哥哥时,从他的军用外套口袋里搜了出来。"
"这项证据不能说不有力。"他承认。
"很多人会说罪证确凿。"
"但对我来说,这不过证明我们已经知道的事罢了,也就是说在枪杀发生之时,他正好人在附近,说不定只有几步之遥,站在不远的门边。霍尔茨曼没看到他,凶手也没看到他。霍尔茨曼打电话,凶手出现了,可能是走过来的,也可能是从车上跳下来,谁知道?砰砰砰砰,霍尔茨曼死了,凶手也不见了,不是飞奔而去,就是跳上车跑了。然后乔治走过去。说不定他目击了所有发生的事,也说不定他原来在打瞌睡,但被枪声吵醒。好了,现在有个人倒下了,街灯的光线照在人行道上四片发亮的金属上。"他停下来,垂下眼睛,"我可能讲得太过分了,我最好闭嘴,不然你会觉得我比我哥哥还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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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恶魔预知死亡(21)
"说下去。"
"哦?好吧,然后他向前走几步,好仔细看看被害者。这是他很可能会做的事。他看到了弹壳,他曾经当过兵,知道这是什么。你记得他对警察说的话吗?"你们该巡逻一下这个区,"他告诉他们,"该捡起自己的弹壳。""
"这听起来像是他该对这些弹壳的存在负责,这些弹壳是从他的枪里跳出来的。"
"在我听起来,这只表示他心智迷糊了。地上睡一个死人,同时还有弹壳,对他来说,这种情况只可能发生在越南。他立刻想起在军队时,他们告诉他巡逻时要捡起炮弹壳,他就照这样做了。"
"如果我们假设他是在试图隐藏证据,不是更简单明了?"
"但活见鬼了,他隐藏什么?那些子弹就放在他夹克口袋,他带着它们走来走去晃了一整天,直到他们把他抓起来。如果他要隐瞒证据,他有的是机会把它们丢掉。他们说他走到河边把枪丢掉,说他站在码头把枪掷进水里。他丢掉枪但居然留下弹壳?他可以把它们随便丢哪里,垃圾桶,垃圾场,阴沟,但他没这样做,他把它们装口袋里整天带着走。这怎么说得通?"
"说不定他忘了。"
"四个铜弹壳?它们一定在口袋里丁当作响。不,说不通,马修,说不通的。"
"我觉得任何人都认为你哥哥的行为举止没有任何理性可言。"
"就算如此,马修,就算如此,你看,我们再来说那把枪。杀人凶器是一把九毫米手枪,对不对?从霍尔茨曼身上取出的子弹也是九毫米,乔治口袋里的弹壳也是九毫米。"
"所以呢?"
"但乔治有一支点四五。"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什么时候?"
"大概一年以前。可能更近一点。我去找他,有东西要给他。我开车绕了半天才找到他。他去了他常去的几个地点之一,靠近罗斯福医院的入口处。"他喝了两口咖啡。"我们走回他房间,好把我带给他的东西收起来,大都是衣服,还有几袋饼干。他一向喜欢吃那种奶油核果饼干,里头有花生酱夹心。从我们小时候起,他就最喜欢那种饼干。不论我什么时候去看他,我都不忘带几包。"他闭起眼,半晌才张开,"我们到他房间,他说他有东西给我看。他住的地方乱七八糟,到处堆满了杂物,但他很清楚什么东西在哪里,他搬开一些东西,拿出了一把枪。他把枪包在一条发臭的毛巾里,他掀开来给我看。"
"你认得出那是一枝点四五?"
他迟疑了一下。"我对枪知道不多,"他说,"我在店里放了一把左轮,点三八的,就放收银机下面的架子上,放了好几个月了,但我碰都没碰。我们的店在海洋大道西侧的金斯高速公路附近,卖家电的,从搅拌机到洗衣机烘干机无所不卖,但没有多少现金交易,现在大家不是用支票就是用信用卡,不过他们不管多少都抢,他们吸点快克可卡因 ,脑子里一团糨糊,如果收银机里一点钱也没有,他们就地开枪以示愤怒。所以得放把枪在那里,不过我祈祷上帝,希望我永远不必用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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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恶魔预知死亡(22)
"那是枝左轮,我不知道我刚才提到没?乔治给我看的那枝不是,它不像我的那把有一个轮轴。它是L形的,长长方方。"
他在桌面画出形状。我告诉他听起来这是手枪没错,但他怎么知道是点四五?
"乔治说的,他叫它四五口径手枪。他用的词儿是什么来着?军队随身佩备,就是这句话,政府发的军队随身佩备。"
"他从哪里搞到的?"
"我不知道。我问过他,他说什么从越南带过来的,不过我不相信他从越南带回来。我想他在那里可能有过一把。我的猜测是,他可能在街上找到或买到。我不知道枪里有没有子弹,或他到底有没有子弹。警察找到附近的人说他经常带着枪,而且到处拿给人看。说不定他真是这样。看他过的生活,我可以想象他带着一把枪以策安全,甚至用来自卫。但他有什么必要对一个正在打电话的人自卫?不过无论如何,你不能从一把点四五口径的枪里射出九毫米的子弹,对不对?"
"那把枪哪里去了?"
"你说我看到的那把?这可难倒我了。他们逮捕他时,枪并不在他身上。他们搜查他房间时也没找到。他们说乔治告诉他们什么他在码头把枪丢进了哈德孙河,他们潜水下去但什么也没找到,谁知道他们去对了码头没。你想听我的想法吗?"
"怎么样?"
"几个月前乔治把他自己的枪丢进河里。不知为何缘故,他觉得带着不安全,他就把枪丢了。当他们逮捕他问枪的下落,他说他丢了,他没办法说清楚发生在什么时候,因为他根本记不住这类事情。还有另一种可能--谋杀案发生后他着急了,在他捡起弹壳之后,他决定最好丢了枪,所以他回家,找到枪,丢了它。还有另一种可能--"
他接着想出各种版本来配合证据,但在每个版本里,他哥哥都是完全无辜的。最后他终于绞尽脑汁的望着我,问我的想法如何。
我说:"我怎么想的?我想警察抓对了人。你哥哥给你看一枝九毫米的枪,但告诉你是点四五,因为它们看起来很像,而且又是那种他熟悉的半自动手枪。我想他可能在搜瓶瓶罐罐的时候,在垃圾桶里找到这把枪。我想他找到枪时,枪膛里一定还有几颗子弹。我想以前有人用这把枪犯案,之后就把它给扔了,这是枪枝为什么常会落到垃圾箱、垃圾场及河里的原因。"
"天那!"他说。
"我想当格伦·霍尔茨曼打电话时,你兄弟在附近哪家门边打瞌睡,不知是什么让他从梦中或幻想里惊醒。他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不论是在街上或是在梦里,让他相信霍尔茨曼是个威胁。我想他出于本能,在他还不知道他人在哪里或正在做什么之前,已经连开了三枪。我想他射了第四发,也就是最后一发,打中了霍尔茨曼的后颈,因为在东南亚是这样将人处死的。
"我想他捡起弹壳是出于他的训练,但同时也因为这些弹壳会把他跟枪杀连接起来。我想这也是他丢枪的原因。如果他不是忘了那些弹壳的存在,或忘了该把它们丢掉,他一定会丢掉的。我想他不记得射杀了霍尔茨曼,因为当时他没有完全意识到他自己的行为。他在作梦,或是在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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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恶魔预知死亡(23)
他往后靠,好像他的胃垮了下来。"啊,"他说:"我以为--别在意我怎么想。"
"你但说无妨,汤姆。"
"你看,我原来以为得花几千块给乔治找律师,结果他们已经任命了一个,而且因为乔治没有钱,所以由政府付钱。不但如此,那律师绝不比我可以请到的差,再说他跟乔治已经建立了联系。"他耸耸肩,"所以我手边有这一笔原来要花的钱,我就想,你知道,说不定可以找人作点调查,查查看说不定乔治是无辜的。我一想到侦探,便想到了你。但如果你百分之百确定他有罪--"
"这不是我的意思。"
"不是?听起来像是那样。"
我摇摇头。"我是说我觉得他有罪。那如果是他干的,说有罪并不很合适,因为他可能以为自己是在西贡以北什么地方处决一个狙击手。但这只是我的想法,而且只根据现有的初步证据。不过以我们手边有的资料,我很难想象有别的可能,但也许我们两人还有不知道的东西,如果我发现了新的资料,我自然会改变现在的想法。所以,没错,我觉得是他干的,但我也可能错了。"
"假如不是他杀的,我们有办法证明吗?"
"你必须证明,"我说,"因为我认为,你不可能找出检察官审查这件案子中的漏洞,以此来证明乔治是无辜的。就算你可以攻击某些证人的证词,那几颗弹壳是强而有力的具体证据,几乎跟还在冒着烟的枪差不多。既然他们已经有足够证据证明他有罪,你唯一可以做的事是提供他绝对无辜的证据。霍尔茨曼很显然并没有自杀,如果乔治没杀他,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所以你得去找出真正的凶手。"
"并不全是,你并不需要指认他,或成立一个案子去告他。"
"不需要?"
"不完全需要。比如说,飞碟从天而降,一个火星人跳了出来朝霍尔茨曼打了四颗子弹,跳上飞碟飞回外太空。如果你可以证实,如果你可以证明它确实发生,你并不需要展示出飞碟,或是要那火星人出庭作证。"
"我明白了。"他拿出一根烟,点燃了,隔着一层烟雾说,"嗯,你觉得如何?你愿意去找那个火星人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可能并不合适,"我说,"因为我和格伦·霍尔茨曼认识。"
"你认识他?"
"不太熟,"我说,"但比我跟你哥哥要熟一些。我到过他公寓一次,我见过他太太,我跟他在街上谈过几次话,我还跟他在隔壁街上喝过一回咖啡。"我皱起眉,"我不会说我们是朋友。事实上,我也不能说我有多喜欢他,但我不觉得替杀他的凶手脱罪会使我心安。"
"我也不会。"
"什么意思?"
"如果是乔治杀的,"他说,"我也不想替他脱罪。如果是他扣的扳机,那么他对他自己或别人都危险,理该被关起来。但如果他没做,我希望能还他清白。如果他是清白的,那么你还犹豫什么?你只在乔治是无辜的这个前提下才帮助的他。就像你刚才说的,如果他没做,一定另有其人。如果乔治因此被关了起来,那么那个真正的凶手就逍遥法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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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恶魔预知死亡(24)
"我了解你的意思。"
"至于你认识死者这一点,"他说,"对我来说,你最合适不过。你认得霍尔茨曼,你认得乔治,你熟悉这一带。在我看来,你已经有了开始。假如有人可能找出凶手,我敢说一定是你了。"
"我不确定自己真有这样的能力,"我答道,"我觉得不是你哥哥做的可能性很小,而且想证明这一点可能性更小。我怕你只是把钱丢水里。"
"这是我的钱,马修。"
"你讲的有道理,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问题是,这是我的时间,就算有人付钱,我也不想随便浪费。"
"万一他是无辜的--"
"那是另一回事,"我说,"你相信他是无辜的,绝大部分是因为你愿意这样想。呃,让我们假设他是无辜的,如果你坐着不动,他就得为他从来没犯过的罪被关一辈子。"
"这么一想就让我发狂。"
"嗯,但这是不是天底下最糟糕的事?汤姆。你自己也说过,他不会被关在一般的监狱,他会待在某个精神病院里,在那里他的日常所需不成问题,而且还会得到某些帮助,就算他是无辜的,就算他是被错关的,这样不好吗?他们会给他吃,他们会要他洗澡,照顾自己,他会得到治疗……"
"他会得到个屁治疗,他们会给他穿上紧身衣,把他搞成他妈的白痴。"
"也说不定。"
他取下眼镜,指着自己的鼻梁。"你不了解我哥哥,"他说,"你见过他,但你不了解他。他不是无家可归,他有一个房间,只是他很少待在那儿,所以就跟没有一样。他不能忍受被关起来。他有一张床,但他几乎从来不睡。他不像一般人那样睡觉,晚上睡到清晨起来。他睡觉像只野兽,一次睡个半小时一小时,不分昼夜地睡睡醒醒。他会在长椅上伸直了睡,在门边卷起来像猫一样的睡。
"他喜欢生活在室外,就算冬天他也老是跑出去。只有最冷夜晚才能把他赶进室内。就算冷得要命,他也只是不断地加衣服,直到把他所有的衣服都穿上身,全塞进他的军用夹克里为止。然后他就不断走路取暖。一走几个小时,一英里接一英里。
"每一天,他只穿那件军用夹克,我从来没看过他穿别的。现在,他们从他身上脱下来一把火烧了。他们剥光了他所有的衣服,全丢进焚化炉烧光了。他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我去见他时,他们替他洗了澡,把他清理干净。他们没有替他刮胡子或剪头发,因为他们不准这样做,除非他同意,但这是暂时的,如果他被关进一个永久性的精神病院,规则就不同了。
"你可以说我哥哥有精神病,我猜也是,但他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们不可以就这样改变他。我不是指关起来会害死他,顶多他只是离现实越来越远,他爬进了他心灵的更深处,在那里建立他自己的世界。"
他直直望着我,摘下眼镜后的他看起来更无助,但似乎又更坚强。
他说:"我不想美化他的生活,把他说成某种高贵的野蛮人。这是一种可怕的生活。他过得像野兽一样,他生活在恐惧及痛苦之中。如果他没有落到被关起来绑上紧身衣,他会跌落在地铁前,会在外面冷死冻死,走运点的话,说不定被有虐待狂的青少年放火烧了。天哪,马修,说什么我也不愿过他那种生活,但这是他的生活,你懂我的意思吗?这是他他妈的生活,就让他他妈的这样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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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恶魔预知死亡(25)
6
"所以我就说我会查查看,"我告诉埃莱娜,"他在桌上放了一千元,我收下了。别问我为什么。"
"同情心,"她说,"一种社会责任感,要看到正义得到伸张。"
"还有什么可能?"
"说不定你需要钱。"
"我是早学会了有什么抓什么,"我承认,"但这样的案子赚钱不容易。你加倍工作,想要你的顾客不白花钱,但最后总觉得自己是在骗钱,因为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的结果,事实明摆着,应该对我有相当的影响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并没有生效。"
"你相信是乔治杀的?"
"我想是的,我相信我告诉汤姆的理由。"
"但还是怀疑。"
"并不多,"我说,"不怎么怀疑。"
我们在格林威治村吃晚饭,又去了布里克街的几家爵士乐俱乐部,之后叫部出租车回她家。清早她煮了一壶浓咖啡,烤了两个罂粟子百吉饼,切了一个木瓜。阳光从客厅的窗子洒进来,埃莱娜边看着我们带回家的《纽约时报》边告诉我,这样的好天气不会长久,中午时分云层就会浓密起来,傍晚和晚上极可能下雨。"明天会是晴天,"她说,"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明天是星期一,美术馆全都关门。"
她在修另一门摄影课,这门课叫"从摄影镜头看都市景观"。上城纽约市立美术馆有一个展览,她应该在下次上课前去看看。
"我猜下雨还是得去。"她说,"你计划做什么?"
"我想到我住的地方附近走走。"
"我想也是。地狱厨房还是克林登?"
"都可以。我得踏破铁鞋地跑跑,开始挣汤姆·萨德斯基给我的一千块。另外我约人有事,之后我会照常跟吉姆·费伯一块儿吃星期天的晚饭。
"嗯,我可能去健身房,"她说,"我也可能直接上美术馆。然后回家把我自个儿种在电视机前。为什么当节目是英国人制作时,你盯着电视就不觉得这样糟糕?"
"和他们说话的方式有关吧。"
"一定是,如果阿利斯泰尔·库克 肯替他们作节目介绍,就连《美国斗士》这样的节目也会看起来有教育价值。如果你有空,今晚打个电话给我,不然我明天再跟你联络。代我向吉姆问好。"
我说我会的。有意无意间,我没有跟她提起两点钟跟过去的女友有个约会。
多年前,当打电话只需要一毛钱时,你在一间小小的、有玻璃有门的电话亭里打电话,里面没有车声,没有风雨。说不定在某些地方仍有这样的电话亭,但在纽约,这样的电话亭逐渐消失,每改一次造型就少了一点遮盖。现在只剩一个电话附在一根柱子上,总有一天会连柱子都没了。
我感兴趣的那部电话位于十一大道与西五十七街交汇口。我知道这是格伦·霍尔茨曼死的那天晚上用的那部,而且附近只此一部,所以不该有错。我从埃莱娜家走出来,穿越半个城到达这里,已经是十点半左右了。我一边等信号灯变色,一边观察那座电话,然后我过街拿起听筒,听了听里面传来的嗡嗡声,把听筒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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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恶魔预知死亡(26)
虽然我在西北旅馆住了好多年了,但我很少在十一大道上行走。这个地段尽是卖车场、仓库、建筑材料供应中心及修车店。他们现在都关门了,就像枪击案发生时一样。
我在谋杀现场走了一圈,试着捕捉一点临场感。那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粉笔画出尸体卧在地上的印子,没有圈出犯罪现场的黄色塑胶带。
也看不出任何血迹。
我可以想象他站那里,拿起听筒,从口袋摸出一枚硬币,丢进投币孔里。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回转身来--也许是声音,也说不定是从眼角瞄到的动静。他开始逃跑,但就算他已转身,子弹已经射出去了,他被击中倒地。
子弹射中他肋骨的右下方,射穿了肝脏,射裂了连接肝脏的大血管。
一个致命的伤口,不过他命不该绝,这个伤口还不足以要他的命。他在地上滚向开枪的人,那人在近距离之内又向他开了两枪。一枪穿过肋骨凿过肌肉,但算不上重伤。另一弹却找着了心脏,造成了当场死亡。
他躺地上,在人行道上伸展开来,脚就在电话柱子底端。第四枪,也是最后的一枪,致命的一击直射入他颈后,这枪跟其他枪一样响,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很难说他在那里躺了多久,流了多少血。照理,从尸体里不会流出太多血,他心脏的伤口应该很快致命,但我猜不出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从肝脏流出来的血有多少。总之他躺在那里,先是血流满地,逐渐不流了,直到有人拿起摇晃的听筒打电话报警。
汤姆·萨德斯基给了我他哥哥租房子那幢楼的地址。从街旁弯进五十六街,看一幢廉价红砖公寓,它的右边是另一座同样的公寓,左边则是布满碎石的空地。一段楼梯往下通到地下室的入口。楼梯底端的门有一个玻璃窗,设在眼睛平视可及之处,但我什么也没看到。门是锁着的。看起来要撬开并不难,不过我并没尝试。就算门没锁上,我也不确定我是不是想进去。
我走回五十五街与十一大道的交汇口,拿出笔记本简略画下现场。在霍尔茨曼被杀的街口有一个本田汽车代理商,过街则是米达斯汽车用品特许经销店。我记起汤姆·萨德斯基的假设,试着想象如果是其他人干的,乔治可能会藏在哪一处阴影里?我没有看到任何门廊,但在本田汽车展示场的进口处有一个地方,有人可能站着或蹲着不见得会引起注意。那里有一个垃圾桶站在街角,离公用电话不到十码,对面沿着米达斯专卖店的路边还另有好几个垃圾桶。
我离开埃莱娜的公寓时仍是阳光满地,等我到达谋杀现场却已是一片阴云,现在的天空更是逐渐暗了下来。温度也随之下降,让我想到我身上的夹克可能不够暖。我得回旅馆换衣服,顺手拿把雨伞以备万一。
但当我走上第九大道时,一部公车刚好到达,我追过去顺利赶上。说不定不会下雨,我告诉自己。说不定太阳会再出来,大地又重回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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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恶魔预知死亡(27)
真的。
走进休斯敦街的房间时差不多十二点半了。我在保丽龙杯里倒了咖啡,从一只有缺口的瓷盘拿了几片饼干,找把椅子坐下。有人站起来念戒酒协会的开场白,接着介绍主讲人。
这个团体大部分是同性恋者,话题的焦点多在艾滋病和HIV上。一点半时我们牵手静默一会儿,接着念平静祷告词。我右边的一名年轻男于说:"你知道那些不可知论者是怎么休会的吗?他们先静默一会儿,接下来再静默一会儿。"
我穿过苏荷区,停下来买了一片西西里式比萨和一瓶可乐。里斯伯纳德就街在卡纳尔路的南边,不过两个路口的距离,简的家在一栋六层建筑的五楼,夹在两栋更大更新的建筑之间。我先进门厅按铃,然后走回人行道等她开窗把钥匙丢下来。
从我第一次遇见她那晚起,之后有好几次她都是这样做的。有一阵子我有她的钥匙。我最后用的那一次是一个下午,我来收我的东西。我在两只购物袋裏塞了衣服,把钥匙放在厨房的台子上的咖啡机旁边。
我抬头向上看。窗子开了,一把钥匙飞了出来,击中路面,弹起来,哗啦哗啦翻滚,终于静止不动。我捡起来,进了门。
7
"请进,"她说,"你能来真好。气色不错,马修。"
"你也是,"我说,"你瘦了。"
"哈,"她说,"终于瘦了。"她仰头注视我眼睛,"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有进步?"
"对我来说,你一向很好看,简。"
她的脸色倏然黯淡,回转过去背着我,说她才刚煮了一壶咖啡。我是不是还喝黑咖啡?我说是。不加糖,是不是?是,不加糖。
我走到前厅,从一扇落地窗看出去是里斯伯纳德街。她做的头个盘着蛇的美杜莎 铜像,仍旧竖在那张矮沙发的右边。这是她早期的作品。我们第一次遇见那晚,我就注意到了。别看她的眼睛,简告诉我,她的眼神会把人化为石像。
她端出咖啡来时,她自己的眼神,从她镇定的灰色大眼睛里射出来,几乎跟美杜莎的一样慑人。她是瘦了,但我不能确定这算不算是进步。她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她时要老多了。
头发是原因之一,现在完全变灰了。我刚认得她时,她的头发虽然见灰,但一直没有变化。现在却已经看不到任何深色的头发,加上她失去的体重,更使她显老。
她问我咖啡如何。
"很好,"我说,"你自己不喝一点吗?"
"我最近不怎么喝。"她说。紧接着她又说:"哦,管他的,何必呢?"她隐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回来。"真好喝,"她说,"我几乎忘了以前有多爱喝。"
"你怎么了,想要改喝不含咖啡因的?"
"我基本不喝了。"她说,"我们别再说这些什么都不能沾的无聊话,又不是在戒酒聚会。那个救世军老家伙的故事是什么,"不错,各位兄弟姊妹们,我过去抽烟喝酒,我过去赌博,我过去跟野女人睡觉,但现在我能干的,就是打这该死的鼓。""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告诉我你近况如何,马修。最近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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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恶魔预知死亡(28)
"打我那该死的鼓呀。替一个大侦探社做点小事情。有顾客上门我就做,不然我就闲着。去聚会,到处混混,和埃莱娜作伴。"
"听起来你混得不错,是不是?我真替你高兴,她似乎是个非常好的人。马修,我说过我要请你帮忙。"
"是的。"
"我就直说了。我在想你是不是可以帮我弄枝枪。"
"一枝枪。"
"现在犯罪率这么高,"她平淡的说,"报纸的每版都登满恐怖的新闻。过去如果你住在好的区,你就安全。现在可不。不论你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根本没有一点保障。上星期那个出版社年轻人的凶杀案不就发生在你家附近吗?"
"就在几条街外。"
"可怕。"她说。
"为什么你想要枝枪,简?"
"当然是为了安全。"
"当然。"
"我对枪一点也不懂,"她若有所思,"我想要一把手枪,但它们有不同的型号和尺寸,是不是?我不知道该从何选起。"
"在纽约市,你得有执照才能有枪。"我说。
"拿执照难不难?"
"很难。最好的办法是参加一个枪枝俱乐部,选一门课,你得付相当一笔钱,但他们会帮你填申请表,引导你经过所有的程序。再说,参加训练也不坏,只是整个过程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并不便宜。"
"哦。"
"如果经过那样的程序,你大概会得到一种执照,允许你在住所持有枪枝,允许你在来回练靶场时,可以把枪锁盒子里带在身边。你想在家防盗的话,这很足够了。但你不能把枪放在皮包里,以防有人在街上抢你,这得另外申请一种带枪执照,现在要拿那种执照可更难了。假如你开店,常常得带大笔钱上银行,那也许可以。但你是做雕塑的,工作和住所又是同一个地方。我过去认得一个金匠,他常需要把贵重金属带身上,所以搞到了一个带枪执照。所以你一定要有文件证明。"
"黏土跟铜都派不上用场,是不是?"
"不错。"
"事实上,"她说,"我并不需要带枪。而且我不在乎合法不合法。"
"哦?"
"我不想要经过这么多手续只是搞一个执照。天知道,是出于我的想象,还是半个城市的人都有枪?他们在学校里设金属侦测器,就是因为有这么多的学生带枪上学。甚至于那些无家可归的游民也都有枪。那个可怜鬼住垃圾桶里,连他都可以搞到一枝枪。"
"你也想要一枝。"
"不错。"
我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一滴不剩。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喝完的。我把杯子放桌上说:"你到底想要杀谁,简?"
"哦,马修,"她说,"你正在看着她。"
"是从春天开始的,"她说:"我发现我一点也不费力就减轻了好几磅。我想,嘿,太棒了,我终于可以控制我的体重了。
"但我的精神并不好。没什么精力,有点头晕,我没怎么在意。十二月时我发现,过节前后情况就更糟。我觉得很沮丧很难过。其他人还不是一样?我以为这是种应景伤情病,不用管它,几个月之后,同样的情形又发生,我还是没有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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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恶魔预知死亡(29)
"然后我的胃开始出毛病。每隔一阵就痛起来,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我这种现象有好几个星期了。我不想去看医生。因为如果没什么要紧,我不想白花时间金钱,如果是溃疡,我压根就不想知道。我想别去管它,说不定它自己会消失。我是没管它,但它也没消失。痛得厉害的时候,我得半坐着睡觉,因为坐着可以减少点痛苦。哦,要否认现实也有一个限度,我终于认为自己简直是莫名其妙,就去看了医生。好消息是结果我并没有溃疡。现在该你问我坏消息是什么了。"
我没有说话。
"胰脏癌,"她说,"你想进一步知道好消息和坏消息吗?好消息是如发现得早就可治。他们只要把胰脏及十二指肠拿掉,再把胃跟小肠接起来就行了。你这辈子以后每天得给自己注射几次胰岛素及清化酶,而且饮食非常受限制,但这算是好的了。坏消息是他们几乎从来没办法即时发现。"
"从来?"
"几乎从来不。等明显的征状出现时,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腹部其他器官了。你知道,起先我恨我自己忽视体重减轻以及其他的征状,但医生叫我不要怪自己。他说在我开始感到有点不对,或体重减轻第一盎司之前,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了。"
"医生诊断的结果怎么样?"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初次检查结果出来后的一年内,有百分之九十的胰脏癌病人会死亡。其他的人在五年之内无一幸免。没有人能逃得过。"
"有没有什么治疗的办法可以试试看?"
"有的,但不能保你活命。他们只能让你舒服一点。上个月我动了一次手术,绕开了阻塞的胆管。他们接起来--噢,搞不清楚他们做了什么,反正我不再那么痛了,而且也不再有黄疽。当他们把你切开又再缝起来之后,你难免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不过我觉得这是值得的。做完手术后我第一件发现的事情是,我的头发全变灰了,但反正迟早总会发生。如果我真受不了,我随时可以把它染一染,是不是?"
"我想是的。"
"但它不会掉,因为我没有做放疗或化疗的必要。哦,老天,就这样,我原来打算说不公平,但人生当然不公平,人人都知道。只是他妈的无理可讲。你知道我的意思?上帝从帽子里揪出你名字,就该你做鬼。"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他们知道吗?"
"不一定。从统计上看,烟酒似乎都有关。抽烟喝酒的人患病比例相当高。耶稣复临论者以及摩门教徒几乎都不会得,但他们几乎什么都不会得。他们竟然没有长生不老也够奇怪了。还有什么?多吃高脂食品也可能会得。另外他们觉得咖啡说不定也有关,只是很难说,因为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喝。当然这不包括摩门教徒,或那些耶稣复临论者,上帝保佑他们。他们唯一做的就是传他们该死的教。啊,我又有什么不同。我可以喝多久的酒就喝多久,多少年了,我抽烟抽得像个烟枪。而且我一向猛灌咖啡,我不再喝酒后,就喝咖啡,越喝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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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恶魔预知死亡(30)
"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你最近不喝了?"
"当然。一旦你的马被偷了,你做什么?你买一把新锁把马房锁上。"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发誓我不相信咖啡会起任何作用。我相信我停喝咖啡真正的理由是,对力行"十二阶段"自疗法的人来说,这再自然也不过。当我们有压力时我们该怎么反应?我们放弃一些能给我们欢愉的事物。"她站起来。"我还要再来一杯,"她宣布,"你也要吗?"
"坐下,我去拿。"
"别傻了,"她说,"我不需要节省精力。我不是不能动,我只是在等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希望你误会,以为我厌世不想活了。每一天对我来说都非常的珍贵。我希望这样的好日子不会完。"
"那你要枪做什么?"
"那是为好日子过完后可以用。我到图书馆去查遍了有关的资料,看来等好日子过完之后,坏日子可是真的非常恶劣。你并不是转过脸对着墙,静悄悄的走了。你的日子不但极度痛苦,而且会延续相当的时间。"
"难道他们不会给你止痛药?"
"我不想那样。我已经错过整段的生命,把我自己灌满了伏特加,不省人事。我不想要从这个世界跳出,带着一脑子的吗啡跳进另一个世界。动完手术后他们给我一种强烈止痛药,而我不能忍受那种感觉,我要他们停止,给我泰诺止痛药。"但你痛得这么厉害,"那个住院医生说:"泰诺不够用。""那我就忍着。"我告诉他,其实也还好,你觉得我是在扮演殉道者?"
"我不知道。"
"我可不觉得。天晓得,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不再酗酒虚度生活,走,我也要走得清醒明白。我宁可忍受痛苦,也不要借药物掩盖起来。见鬼,这是我手上的牌,是我的命运。我会尽力坚持到底,直到我决定不再玩,这是我的牌,我可以决定何时结束。"
我向窗外望去。外面越来越黑,好像太阳已经西沉,其实时间还早得很。
"我不觉得这算自杀,"她说,"一部分的我仍旧保存着天主教信仰,不能自杀。上帝给你生命,拿走它是有罪的。但我不觉得我要自杀,我只是给我自己一个礼物。"她微微一笑,"一个铅做的礼物。你知道那首诗吗?"
"哪首诗?"
"罗宾逊·杰弗斯 的《伤鹰》,他在家附近的林子里发现一只受伤的鹰,写他是多么喜欢老鹰,如果会得到一样的惩罚,他宁可杀人不杀鹰。他带了食物喂它,试着帮助它,但最后的日子终于来临,他唯一可以替它做的事是免除它的痛苦。"在薄暮之中,我给了它铅之礼,"我想他的句子是这样的。意思是一颗子弹。他给了那只伤鹰一枪,而后它可以再度飞翔。"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说:"可能对老鹰比对人适合。"
"你是什么意思?"
"用枪自杀常常结果一片狼借,而且并不一定成功。我刚从警校毕业出来时,听说有个家伙对着他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子弹穿过骨头,在脑壳里凿了一条穴,穿过头皮下面,从脑子的另一边出来。那个可怜的杂种血流得像一条被斩的猪,把一只耳朵永远弄聋了,落下的头疼病痛苦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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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恶魔预知死亡(31)
"还活了下来。"
"哦,当然。他一直没失去意识。我还知道其他例子,有人往他们脑子开枪,但还是活了下来,包括一个房屋局的警察,他在过去十二年中都活在一种植物人的状态。但就算你第一次就做对了,这真是你要给自己的礼物吗?枪杀对你的身体是极度的暴力。你头骨的上部全轰掉了,你的脑浆飞溅的满墙都是。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做这种描述,但--"
"没关系。"
"有没有其他比较温和的办法,简?不是有一本书专门讲这个的吗?"
"的确有一本,"她说,"我的床边就有一本。还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我到图书馆去找,但已有十六个人等着借。我简直不敢相信,好像我在查巴美食店买熏鲑鱼。在这个城里你想自杀,还得领一个号码牌慢慢等。"
"他们怎么拿回去?"
"谁怎么拿回去?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本书,"我说,"如果它真发生作用,事后谁帮忙把书还给图书馆?"
"哦,有意思,"她说:"你得写下这么一条--"我,简·基恩:心智健全--""
"这是你的故事,而你得照这样做。"
""--在此请求我的债务及丧礼的费用概被付清,我的那本《终极出路》归还于纽约市立图书馆哈德孙馆--"
""--以便其他人跟我一样受益。"
"哦,天,太棒了,"她说:"然后他们找名单下一个借书人。"你好,努斯鲍姆先生,我们有了你要借的书。请你准备料理善后。""
我们笑得不可开交。
那本书的问题在于,她说,大部分建议的方式都是服用某种改变心情的药物。一般来说,他们建议你吞满满一把安眠药,用一杯威士忌冲下肚。因为简自杀最重要的理由是死得清醒,而这类的方法与违背了她的本意。
而且如果没有效果呢?假如十二个小时后她从烂醉后的头痛里醒过来,她唯一成功的是破了她不再喝醉的纪录?我的名字叫简,我还有不过两个礼拜可活。不,见鬼!
"他们也建议用一氧化碳,"她说,"你从车尾排气管接根管子到窗内。不过没车的话很就难办了。我猜你可以租辆车,但我该怎么办?就停在街上?正当我快要一命呜呼的时候,一个吸毒者打破车窗撞进来偷音响。"
所以枪似乎是她最好的选择。反正她也是要火葬的,所以她的遗容有什么关系?谁发现她的尸体谁倒霉,但能怪谁,生活里本来就充满了倒霉的事,不是吗?
她曾想过跑到一些南部的州,在那里只要你想买,他们就卖给你,但她不太清楚怎么才合法。从外州来的可以买枪吗?或许你得出示当地的证件?说不定你可以建立住户证明,就像过去的人借此取得内华达州的离婚权一样。无论如何,就算有枪,你要如何带着枪坐飞机回来?当然她还是可以坐火车,但她想到要在火车上待这么多个小时就头痛。就这点来说,她连飞机也不想坐。
"然后我开始想,天知道,这个城市里充满了没有注册的枪枝,要搞到一把会难到哪里去。如果学校的孩子都能拿到枪,如果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可以带着枪走来走去,找一把会有多麻烦?所以我问我自己,我是否有个朋友知道从哪里去搞枪,而且还爱我爱到愿意这样做?而你,我亲爱的,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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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恶魔预知死亡(32)
"我想我觉得很荣幸。"
"而且很高兴有这买卖,哈?"
外面是不是在下雨?看起来好像是的。
我说:"你知道,我痛恨这件事,我痛恨你生病,我痛恨想到你会死。"
"我自己也不觉得这是桩好事。"
我说:"我会替你弄到枪。"
"真的吗?"
"是的,"我说,"否则要朋友做什么?"
8
外面吹着冰凉的风,你几乎可以感觉到暴风雨就要来了。我走到卡纳尔路与第六大道交汇处的IND 车站。我一定刚错过一班A线地铁,因为我足足等了十五分钟下一班才来。我到车站的时候,月台上半个人也没有,列车终于出现时,月台上还是很冷清。
我在哥伦布圆环下车,当我站街上时,大雨迎面倾泄下来。少数几个下车在外的人不是躲在门檐下,就是在跟他们的伞挣扎,努力不让大风把伞吹开了花。在五十七街另一角,我看到一个男人拿份报纸顶头上,还有一个男人缩着肩膀在疾走,似乎想躲闪劈头盖脸的雨水。我懒得采取任何避雨方法,索性让雨淋个够,就这样一路走回去。
我一走进前厅,雅各布在桌子的那头望了我一眼,轻轻吹了一声口哨。"老天,你最好赶快上楼去洗个热水澡,"他说,"像你这样胡来,简直是找死。"
"没有人可以长生不死。"我说。
他好奇的看了我一眼,又回去做《纽约时报》上的填宇游戏。我上楼到房间洗澡换衣服。站在水龙头下,强迫自己除了落在脖子及肩膀上的热水外,不去感受任何其他的事。当我终于关了水踏出浴缸,整个小房间看起来就像一个土耳其浴室。
洗脸池上的镜子蒸气弥漫,我也不去动它。我有自知之明,我知道我看起来有多老多疲倦,我并不需要亲眼求证。
我穿上衣服,想找个电视节目看,我决定看CNN的新闻,但其实看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我的心思不在上面。
过一会儿我关了电视。原来头上开着的那盏灯,我也把它关了,我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我跟吉姆·费伯约好在第九大道的湖南狮餐厅碰面。我到的时候约六点半。从我住处走来不过几条街,我带了伞挡雨。这次雨伞并没被吹翻。雨仍旧很大,但风势已经小了很多。
吉姆已经到了,我一坐下来,服务生就递来菜单。桌上已放好一壶茶,以及两只茶杯。
我打开菜单,找不到什么感兴趣的。"你今晚可能得吃两人份了,"我说,"我没什么胃口。"
"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他看了我一眼。他是我戒酒协会的辅导员,也是我的朋友。几年以来,我们每星期天晚上都会一起吃饭,难怪他立刻发现我不对劲。"呃,昨天我接到一通电话,"我说,"是简打来的。"
"噢?"
"她要我去她家。"
"有意思。"
"不是像你想的。她有话要跟我说。今天下午我去了她那里,她告诉了我。"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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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恶魔预知死亡(33)
我飞快的说了一遍,不想让这些字塞在我的喉咙里。"她在等死。她诊断结果是胰脏癌,只有不到一年时间可活了。"
"天哪!"
"我觉得这对我的打击很大。"
"我想也是。"他说。这时服务员拿着纸笔出现,准备帮我们点菜。吉姆说:"就让我来点吧?给我们来盘凉面,虾仁花椰菜加辣,以及左宗棠鸡。"他对着菜单眨眨眼。"不过在这家餐厅,好像叫孙将军。不同的菜单,不同的拼音,我猜是同一个将军没错。天晓得,反正总是同一道菜。"
"是道好菜。"服务生说。
"我知道是好菜。如果你们有糙米饭,我们要一点。"
"只有白饭。"
"那就白饭。"他递回菜单,替我们斟满茶。他对我说:"如果我俩住在中国,我们会每星期天晚上出去吃施瓦茨科普夫将军鸡吗?我可有点怀疑。马修,你刚才说的事糟糕极了。是不是完全确定?难道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似乎是这样。根据她所说,诊断的结果就像宣布死刑一样。但情况却比死刑还糟,因为你不能靠上诉拖延时间。这就像西部时代的边界判案一样。他们下午宣判,第二天一早就把你吊死。"
"实在太不幸了。简几岁了?你知道吗?"
"四十三,四十四,差不多这个岁数。"
"年纪不算大。"
比埃莱娜大一点,又比我小一点。我说:"我猜她至多只能活到这个岁数了。"
"太悲惨了。"
"之后我回到我的房间坐在窗边看雨,想喝一杯。"
"这倒是很意外。"
"我从来没想要真去喝一杯。我知道这不是我真想要做的事。但我的欲望非常强烈,就像我记得的一样。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吵着要酒精。"
"谁在这种情形下不会想喝一杯的?不然怎么会有酒?难道这不是他们把那玩意儿装在瓶子里的缘故?但只想想却没喝,这是一桩好事,真能这样,纽约市一个星期只需要举行一次戒酒聚会,而且在电话亭里就足够了。"
如果你可以找到一个电话亭的话,我暗想。它们已经消失了。但我干嘛想电话亭呢?
"当你不想喝酒的时候,不喝不算什么,"他继续,"但让我惊异的是,在我们真想喝的时候,我们还能保持不喝。这让我们更坚强,让我们有进步。"
哦,对了。今天早些时候,我站在五十五街与十一大道交汇处看着霍尔茨曼临死使用的电话时,我一直在想着电话亭。现在城市里不再有电话亭,超人到哪儿去换衣服?
"我相信每当我经个一段困难的阶段,我都从中获得些什么。"吉姆说,""我必须往前走,我无法往前走,我会往前走。"我忘记是谁说的了。"
"爱尔兰作家塞缪尔·贝克特。"
"真的吗?噢,整个治疗法就在这十个字里头了,我必须戒酒,我无法戒酒,我会戒酒。"
"那是十四个字。"
"是吗?"我必须戒酒,我无法戒酒,我会戒酒。"好吧,十四个字。我在此接受纠正。啊,凉面刚好到了。来,吃一点,我一个人没办法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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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恶魔预知死亡(34)
"它们只会白白搁在我的盘子上。"
"那又怎么样?每样东西都有去处。"
服务员来收走我们的脏盘子时,吉姆说以一个声称没胃口的人来说,我的表现算很不错。都是为了那些筷子的缘故,我解释。你希望自己表现得很会使用它们。
我说:"我还是觉得非常空虚,吃东西并不能解决。"
"你有没有为她流泪?"
"我从不哭。你知道我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当我第一次在聚会时开口,而且承认我是个酒鬼时。"
"我记得。"
"并不是我现在忍着不哭,我很愿意痛哭一场。但我就是这样。我并不打算撕破衬衫,跑进林子里跟铁人麦克和别的男孩子一块儿打鼓。"
"我想你的意思是指铁人约翰 。"
"是吗?"
"我想是的。铁人麦克是那个芝加哥熊队的教练,我可不认为他会是了不得的鼓手。"
"专门是玩低音乐器的,嗯?"
"我是这样猜想的。"
我喝了一点茶,说:"我一想到要失去她就不能忍受。"
他没说什么。
我说:"简和我分手的时候,当我们终于决定不再继续,我搬走我的东西,把钥匙还给她的时候,我记得我告诉你我有多难过。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吗?"
"希望我当时说了些有意义的话。"
"你告诉我很多关系并非结束,它们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
"我是这样说的吗?"
"不错,而且对我很有安慰作用。之后那几天,我把这句话像金玉良言一样放在心上过来过去。"很多关系并非结束,它们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这让我不觉得太失落,让我不觉得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从我的手里被人拿走。"
"说来好笑,"他说,"我不但不记得我们曾有这段谈话,我甚至不记得我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很高兴对你是种安慰。"
"是种安慰,"我说,"但过了几天后,我感到这种安慰的无奈。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改变了。两个人从一起度过半数的夜晚,一天至少说话一次到两个人尽量避免见面。其实我们不再有关系了。"
"可能这是我不记得这句话的缘故,说不定我的潜意识很明智的知道这话根本是狗屁。"
"其实并不是狗屁,"我说,"因为归根结底你完全是对的。以后当简和我遇见时,我们都很愉快,但隔多久才发生?一年一两次?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后两次跟她打电话是什么时候。那个神经病莫特利想要杀光所有跟我有过关系的女人时。我打电话给我的前妻要她小心,我也打电话给简。等事情过去了之后,我又打电话通知她。
"但不论我有没有见到她,有没有跟她讲话,或我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想她,她永远在那里。不错,关系会改变它们的形式,但也有永不变的地方。我告诉你,我不愿意去想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当她死了之后,我将会少了什么,我的生活将会变得小一点。"
"而且离终点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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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恶魔预知死亡(35)
"说不定。"
"我们所有的悲悼终究是为了我们自己。"
"你这样觉得吗?说不定。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要死。你知道吗?我现在还是不明白。"
"你小时候失去父亲的,是不是?"
"非常小。我以为是上帝犯了大错。不单是我父亲的死,整个死亡的问题我都一直不明白。"
他也不懂,我们就这话题谈了一阵子。之后他说:"再回到我以前说过关系能一直持续的那番箴言。说不定死亡也不能改变关系。"
"你的意思是精神会一直存在?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相信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相信,但这一点我并不固执己见。不过我想到的不是这个。你真的觉得当简的生命走到尽头后,她就不再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吗?"
"嗯,想再跟她通电话可有点困难了。"
"我母亲在六年前过世了,"他说,"我不能给她打电话,但我也没有这种需要,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我并不是说她存在另一个世界。我听到的声音是她的一部分,而这部分变成我的一部分永远活在我的心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死了二十几年了,我的脑子里也仍旧有他的声音,那个老杂种。说我一无是处,说我永远不会有任何成就。"
"我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雨,"我说,"我想到这些年来所有我失去的人。这是你活了这么久的代价,这是生活给你的选择,不是你早早的死,就是得失去亲人。但如果我仍旧想着他们,他们就没有真正离去,是不是?"
"聊胜于无的安慰,嗯?"
"不错,但还是比没有任何安慰要好。"
他做个手势要结账。"星期天晚上在圣名学校有一个新的"大书聚会","他说,"如果我们现在就走,刚好赶得上。要不要去看看?"
"今天早上我已经去过一个聚会了。"
"再去又怎么样?"
戒酒协会的聚会有好几种不同形式。有的有专人演讲,有的只是彼此讨论,也有的是兼容并蓄。他们有所谓的阶段聚会,每个星期的重点在讨论戒酒十二阶段中的一个阶段。有传统性的聚会,讨论戒酒协会的十二种传统。还有所谓的许诺聚会,重点在宣扬不再酗酒的好处,对于任何遵守指导的人,理论上说,他们就应该可以得到这些好处。(他们也列出了十二点好处。有人说,如果摩西是个酒鬼,我们不是有十诫,而是有十二诫。)
所谓的《大书》是戒酒协会最老、最重要的文件,由五十年前最早的会员写成。开宗明义解释协会的原则,其他的章节则是记载会员个人的经历,就像我们现在开会时说话一样,说我们过去的生活如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情形又如何。
我刚开始戒的时候,吉姆一直要我念这本《大书》,而我老挑剔这本书里我不喜欢的部分。它的行文呆板,语调热衷过了头,品味就跟爱荷华小城里扶轮社 的早餐会差不多。但他说我无论如何都该读一读。我说这玩意写得太老套了。他说莎士比亚又何尝不是,更别说詹姆斯王版本的圣经了。当我抱怨晚上失眠时,他要我在睡前看,我试了,确实有治失眠的效用。当然有用,他说,有些章节足以拦住一群正在飞奔的河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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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恶魔预知死亡(36)
在开"大书聚会"时,通常会员轮流把这本宝典念个几段。那个星期预定要念的几个章节念完后,其余时间是讨论念过的部分,会员则提出他们个人历史或现在经验与经文相关之处。
我们要去参加的那个聚会团体叫"克林登大书会",他们在过去八个星期天里在圣名学校的一楼举行。那个地方在第九及第十大道之间的四十八街上。我们一共有十四个人,那个章节很长,所以我们每个人都不止轮到一次。我没有花多少精神注意我们在念的东西,不过这没关系。并没有什么新内容。
聚会结束时仍下着雨。我跟吉姆一起走了几条街,我们两人都没说什么。到了他家附近街角时,他拍拍我肩膀要我和他保持联络。"你记着,"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简怎么得的癌症,别去管为什么,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你并没有传染给她。"
我离格罗根酒吧不过几条街,但只是经过它,我转上第九大道。就算是别人在喝,我今天也绝不能坐在好威士忌的面前。我也不再想说话。一个晚上我已经说够了,只差有一点没说。
关于枪,我没有提一个字。吉姆从没问我简打电话给我的原因,他一定以为简只是很想要告诉一个老友这个重要消息。如果他问起,我大概会告诉他简要求我做的事,以及我已经接受了她的要求。但既然他没问,我也就没说。
回去给埃莱娜打了电话,我也没向她提起。我没说很多去看谋杀现场的事,也没多提其余那天怎么过的。我们电话打得不长,大半都在谈她做了什么,以及她在上城博物馆看的展览。"全是纽约早期的照片,棒极了,"她说,"我想你会喜欢的。它一直展到下个月中旬,所以你还有机会去。看完后我想我要去买个照相机,我可以每天在城里走来走去,拍所有我想拍的东西。"
"你可以这样做。"
"嗯,但为什么?因为我喜欢看照片?记得菲尔茨 怎么说的?"
""永远别给糊涂鬼任何机会。""
"他说女人就像大象,"我喜欢看她们,但我并不想拥有。""
"这跟照相有什么关系?"
"嗯,我喜欢看它们,但……我不知道。算了,难道我说的每句话都得有道理?"
"不,幸好不是。"
"我爱你,你这只老熊,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疲倦。今天是不是一个很长的日子?"
"很长,很冷,很湿。"
"去睡吧,明天再聊。"
但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打开电视又关掉,拿起书又捧起杂志,这里看一页,那里看一页,看看丢丢。我甚至拿起那本戒酒《大书》,屡试不爽的催眠剂,但这次也失灵了。没有任何方法奏效。这个时候,你唯一可做的事是望向窗外无边的雨。
9
"我不想说这话,"乔·德金说,"不过我觉得很不对劲,我想你最好把那个家伙的钱还给他。"
"我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他说,"这不像我说的。有人有机会凭着良心赚钱,我怎么好堵在他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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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恶魔预知死亡(37)
"所以问题在哪儿?"
他向后压着椅背,只靠椅子后腿平衡。他说:"问题在哪儿?朋友,问题在你。"
我们在五十四街中城北区分局二楼的刑事组。吃过早饭后我走到那里,绕了点路,想去十一大道的谋杀现场再看一看。星期一早上,那个地方热闹了不少,大部分的商店及陈列室都开了门做生意,街上的车也多很多,但都不能帮助我对格伦·霍尔茨曼生前最后一刻有新的了解。我转去中城北区分局,在乔的桌前找到他。我告诉他汤姆·萨德斯基雇了我,而他劝我最好把钱退回去。
"如果你像一般人一样,"他说,"你会做大部分人会做的事,你跑上几十个小时,然后告诉你的客户他其实可能已经知道的事,没错,是他那神经病哥哥干的。这样的话,你的客户知道他已经尽了人事,而你不费多少力气,也给自己赚了笔小钱。
"但你是个反其道而行的家伙,又倔得像头他妈的骡子。你绝不这么简单地指给他一条明路--其实不论他心里知不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你偏要自找麻烦,你偏要确定他花的钱值,你就有本事找出理由来说服自己,说有可能不是他那哥哥干的,然后你就四处查了起来,搞得所有人连带倒霉,我呢,也不例外。等你终于查清楚之后,你花了这么多的时间,恐怕连最低工资都没赚上,最后仍旧得到相同的结论,孤零零的乔治就跟其他人所想的一样有罪,不过你已经尽了力把这个简单的案子搞得天翻地覆了。你干嘛这样瞪我?"
"我希望我刚才把你这番演说录下来,以后放给有意上门的客户听。"
他大笑。"你说我太恭维你了吗?嗯,现在是星期一早上,你最好再考虑一下。说真的,马修,这次就做做样子,不要太认真。这个案子备受瞩目,警方办案有力,很快就结了案,但搞新闻的盯上这故事了。你不希望给他们借口再来重新翻案吧。"
"他们会找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这个案子没问题。他们抓对人了。"
"你有没有办这案子,乔?"
"整个分局都在办,连半个曼哈顿刑事组都参与这件案子。但我没有参加结案。一旦他们把他给逮了,这个案子也就完了。天知道,他口袋里有弹壳,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你们怎么应该去知道抓他?"
"有人通风报信。"
"谁?"
他摇摇头。"嗯,这不能告诉你。"
"有线人?"
"这可不,有个神父决定不再替他保密。哈,当然,当然有线人。至于是谁,你就甭问了。"
"那个线人怎么说的?"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我说,"他人在现场吗?他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或是有人转述流言,引你们去找乔治?"
"我们有人证,"他说,"怎么样?"
"有人目击枪杀的经过?"
他皱一皱眉,"我老是对你太多嘴了。"他说,"你说这是为什么?"
"你知道这是把我支开最好的办法。你的证人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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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恶魔预知死亡(38)
"我已经说太多了,马修。我们有人证,有物证,几乎也有口供,萨德斯基说他觉得可能是自己干的。这叫铁证如山,连嫌犯都以为是他自己干的。"
这番话也说服了我,但我有钱要赚。"假设证人其实是在案发之后看到的呢?"我说,"乔治对着尸体弯腰,捡起了弹壳。"
"在别人枪杀他之后。"
"不是不可能。"
"哦,当然,马修。有人从草丘向他开枪。你要问我,我说中央情报局也插了一手。"
"霍尔茨曼可能遭人抢劫,"我说,"那个区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他可能在反抗抢劫时被杀的。"
"没有这样的证据。他裤子口袋的钱包里有三百多块钱。"
"抢钱的人开枪后吓得跑走了。"
"这种惊吓法有点好笑吧。他先是非常镇定的射了第四颗子弹在被害者颈后,然后吓跑了。"
"还有什么人在现场?那个证人还看到谁?"
"他看到乔治,这已经绰绰有余了。"
"霍尔茨曼在那里干嘛?有人仔细查过吗?"
"他去散步。这又不是商务飞行,你犯不着先交一个飞行计划。他觉得有点烦躁,就出去散步。"
"然后他停下来打电话?他家里的电话难道有问题?"
"说不定他是打电话回家,告诉他太太他什么时候回去。"
"为什么他没有找到她?"
"说不定她在打电话,说不定他正拨到一半,那个乔治就开枪杀了他。谁知道,而且见你他妈的鬼有什么差别?天知道,我刚才就说你会这样做,你在无中生有,想在一个证据充分的案子里挑刺儿。"
"如果证据真的很过硬,我就没办法挑,是不是?"
"不,你只会把你自己搞得人见人厌。"
我是油罐里唯一一只苍蝇,汤姆·萨德斯基曾经说过,我是每个人屁股上的疮疤。
我说:"你对霍尔茨曼知道多少,乔?"
"我根本不需要知道他,他是被害人。"
"凶杀案的侦查该从这里开始不是吗?从被害人开始着手?"
"当你不需要再追查的时候就不是。当你已经抓到凶手,你就不需要再穷究被害人。为什么你这一脸思考的表情?"
"你知道这个案子的问题在哪里吗,乔?"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对它感兴趣,除此之外一点问题都没有。"
"问题是,"我说,"你们结案太快了。关于霍尔茨曼,以及附近的人,你们原来可以查出很多事,但你们懒得费工夫,何必麻烦呢?反正你们已经拘捕了凶手。"
"你觉得我们抓错人?"
"不,"我说,"我想你们抓对了人。"
"你觉得警方办案不够精细?觉得我们错过什么?"
"不,我觉得警方办得很好。只是有些部分你们觉得没有必要去查。"
"所以你决定你要往那部分发展。"
"对,我拿了钱,"我说,"总得去跑跑。"
唐奈图书分馆在第五大道旁边的五十三街上。我在二楼阅览室待了几个小时,找遍了过去十天所有的本地报纸。我先翻过报道案子发生经过的新闻,大部分我都很熟悉了。至于其他的有关新闻其实都不能算新闻,有的讲无家可归的游民,有的讲这个区域的贵族化,也有的讲街上的犯罪情况。他们采访的人里有住附近廉价公寓及一般公寓房子多年的人,有最近搬进霍尔茨曼大厦的人,也有几个就住在街上。任何一个有怨言的专栏作家,都可以在这里找到机会发作。有一些读起来很有意思,但我并没因此多得到一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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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恶魔预知死亡(39)
我特别喜欢的一篇登在《纽约时报》的意见栏,写的人是一个广告公司的文案,自称他住的地方离霍尔茨曼的公寓不出两条街,他从五月起失业至今,然后他解释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如何的改变了他的观点。
"随着每一天过去,"他写着,"我逐渐不再强烈地认同格伦·霍尔茨曼,而转为倾向于认同乔治·萨德斯基。当这条新闻刚出来时,我感到非常震惊和害怕。躺在人行道的可能是我,我告诉我自己。一个正进入黄金年代的人,一个有大好前途、正当职业的人,一个住在克林登,住在全世界最刺激的城市、最缤纷区域的人。
"但随时日过去,"他继续写道,"我在另一面不同的镜子里看到我自己。在瑞克斯岛的人也可能是我,我发现我自己忍不住这样想。一个濒临中年的人,在越来越紧张的就业市场中无事可做,在地狱厨房混日子,在地球上最绝望的城市、最不安定的区域讨生活。我替死者悲哀,但我也为凶手悲哀,我有同样的机会,变成他们其中之一,我有可能穿着格伦·霍尔茨曼发亮正装的皮鞋,我也可能套一双乔治·萨德斯基从旧货店买来的老球鞋。"
我走回旅馆,在途中买了一个热狗及一杯木瓜汁。我在柜台查有没有留言,并没人打电话来。我在隔壁熟食店买了杯咖啡,到对街凡登大厦的小公园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掀开咖啡杯盖子,但咖啡太烫了不能喝,我把它放长条椅上,拿出笔记本。
我边写边想,从假设乔治·萨德斯基无辜开始。要想证明这点是白费工夫,我要做的是找出其他可能做这事的人,一个有理由杀格伦·霍尔茨曼的人,或一个跟乔治一样缺乏理由但却做了这件案子的人。
格伦·霍尔茨曼。从我坐的地方可以看到他的公寓顶楼。如果我转过头去,可以看到我们在晨星最后一次谈话时所坐的桌子。莉萨失去了孩子,他告诉我。那个下午我替他感到难过,但我还是拒绝与他接近。我觉得跟他之间有距离。而我很高兴跟他保持距离。我并不想要了解他。
现在看起来我非得要了解他不可。调查凶杀案,我提醒乔,最好从被害人着手。要找到凶手,你在找一个藏着理由杀人的人。要找杀人的动机,你首先得了解被害人。
如果有人有理由的话。
说不定他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也许他碰上了拦路抢劫。听乔说起来很不可能,哪有抢匪会先从容解决被害人,然后不拿钱就一溜烟跑了的?他说的不是没道理,但大部分的罪犯是这样的。他们做事没头没脑,冲动,缺乏理性,善变。只有少数具备镇定和组织能力。绝大部分的罪犯只要一离开家,一定会做点愚蠢的事。
不只是拦路抢钱的小贼可能会无端杀了霍尔茨曼。在一个有太多人都携带枪械走来走去的城市,一句话没说对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任何争论--譬如说为了用公共电话而争执,都有可能引发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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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恶魔预知死亡(40)
或许他是被错杀的。几年前在莫瑞希尔区 的一家餐馆里就发生过。四个人,有三个是做毛皮生意的,第四个是他们的会计师,才刚坐下来点了饮料。两个人进门,其中一个掏出一把自动武器,往他们桌上扫射,杀了那四个男人,还把邻桌的一个女子也打伤了。
很明显的是黑社会暗杀。之后一两个星期,侦查重点集中在黑社会的势力是否进入了毛皮业,或是否有证据可以把任何一个死者与某个犯罪集团连接起来。结果却完全不是这样,他们跟犯罪集团的关系就和他们跟街上的自动售货机一样。目标原来是另外四个人,他们是泽西市与黑社会挂钩的一家建筑公司头子。凶案发生时,他们坐餐馆另一头。那个杀手有严重学习障碍,当他该往右转的时候,他偏偏向左转了过去。(《邮报》的标题是《致命的错误》。)
这种事是会发生的,每个人都会犯错。
所以现在有两个方向:我可以去查被害人,或是查案子发生的经过。我正想丢个硬币来决定,这时看到离我二十码处有一张熟悉的脸。头发发白,高颧骨,窄鼻子,玳瑁框眼镜,肤色跟我的咖啡差不多。那是巴里,乔治·萨德斯基的朋友,他正坐在一个盖着的牛奶箱上,拿一个三尺高的水泥块当桌子。上面放着棋盘,他一面抽烟,一面研究棋局。
我走过去叫他名字,他抬头一看,很快咧开笑脸,但他的眼睛并没有认出我来。"我认得你,"他说,"马上就会想起你的名字来。"
"马修。"我说。
"你看,你的名字由特别专递送到。坐下来,马修,你下棋吗?"
"我知道棋子该怎么走。"
"那就是你知道怎么玩了。下棋不过如此,你一直下,直到有人赢了。"他两只手各抓起一只棋子,把手放在背后,再伸出来放在我的面前。我碰了一碰,他张开手,是一只白子。
"你看,"他说,"你已经赢了,该你先走,摆好棋,我们来下一盘。不赌,只是打发时间。"
在他桌子对面还有一个塑料牛奶箱。我坐下来布好棋子,看了一会儿,出手把国王前的小兵前进了两步。他也照样下了,我们不温不火地开了局。当我顶出我的主教去逼他骑士时,他说:"啊,这招是西班牙开局 。"
"你说是就是,"我说,"有人曾经教我一般开局招式的名称,但我怎么也记不住,我怕我没有下棋的天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你干嘛这样自贬,好像想跟我诈钱。"
"作你的白日梦。"我说。
刚开始时我们都下得很快,但随着棋势的展开,越来越不好下,我开始慢下来研究。十几步过后我们都折损了骑士,我的一个小兵不知怎的也没了。过了一会儿,他逼迫我拿城堡跟他交换他剩下的骑士。每下一子他都主动攻击,我所能做的只是等待。我的局势看来备受局限,进退两难,无法抵御他的攻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一边试着找出一招好棋,"我想我该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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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恶魔预知死亡(41)
"可以。"他同意。
我伸出一根手指推倒我的国王。它斜躺着,看上去有些悲哀。
巴里说:"我们不是为了钱而玩,但这并不表示你不可以过街搞一夸脱酒来喝。"
"我戒了,巴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听到我提喝酒吗?喝酒是一回事,买酒是另一回事。"
"你有你的道理。"
"圣保罗的地下室,"他说,"我是在那里认识你的,我说的对不对?"
"对。"
"我很少去。有时我去喝个咖啡,跟人坐坐。喝酒对我不是问题。"
"你很幸运。"
"如果我只喝啤酒,我好像就没问题。有段时间我觉得好不舒服。"他伸手放在右边的胸骨下,"这儿痛。"
"是肝脏。"我说。
"大概是,我猜,我猜是给"夜车"搞的,那种甜酒可厉害了,但啤酒跟我的脾胃相合。"他露齿一笑,在嘴角现出一点金光。"至少现在没问题。总有一天啤酒会要了我的老命,但人总会死于什么。只要你活到一定岁数,迟早你会死。不是为了这个缘故,就是为了其他的缘故。是不是有这样的说法?"
"没错。"
"所以你怎么样?要不要买一点酒,我们再来一盘?"
我找出一张五块的钞票给他。他伸出食指一碰眉头,做一个敬礼的姿势,向对街的韩国杂货店走去。我望着他,他的步伐闲散无力,长手臂轻松在两侧摆动。他穿一件藏青夹克,泛白牛仔裤及一双高统球鞋,他应该至少有六十好几了,而他现在大步跑过第九大道,像是一个对自己很有把握的人。
我发现我在想或许巴里是对的。只喝啤酒或麦芽酒,偶尔去开会喝喝咖啡找个伴,切磋棋艺,当你想喝一杯的时候,就去搞点小钱。
哦,是的。同时他是坐在牛奶箱上过日子的。你可否告诉我,我到底是在怎样一种状况下,居然会拿巴里当模范?我不得不笑自己,发现我之所以这么想,还不是受了酒的引诱。酒的引诱是随时随地的,从各个方向袭来。不论你从哪条街走过,它都在下个街角等待,等着出来吓你一跳。你可以是百万富翁,得过两个诺贝尔奖,又兼最佳风度小姐,但接下来你暗想那个潦倒不堪的流浪汉一定知道一些你所不知道的事,如果他们可以喝酒而你不能,他们又会有什么错呢?
巴里带了一夸脱老英八百 回来,酒瓶放在纸袋里。他就着纸袋转开瓶盖就往下灌。他说这次我可以要黑子,我还要白子也行,我要什么都可以。我说我想今天一天下棋下够了。
"我猜你不爱下棋,"他说,"虽然你应该会喜欢。"
"为什么?"
"嗯,下棋布局很像警察办案,要想每一步该怎么走,要算计如果我这样做,你会不会那样做。你以前是警察,对不对?"
"你的记性真好。"
"嗯,我们两人都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如果我们不认识对方才怪。其实凭你的表现,我也会猜你是警察。跟乔治有关吗?"
我点点头。"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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