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世俗眼中的工作狂,因为还没有太大成就,所以称不上是女强人。
在工作上,她对自己有着很高的要求。其实没有太功利的目的,她承袭了母亲在纪律上自觉的苛刻。在别人眼中有着艺术质地的她一直令人诧异,为何不能做到潇洒疏懒,天马行空,不屑褒贬。
对自由的需索与工作的严谨,像是两种不能混合的液体,在彼此艰难地对峙,时而显现各自的力量。
从小到大,表面上她都很听话,虽然知道自己内心是不安分甚至叛逆的,行动却非常主流。也许已经知道是不同的,便渴望得到世界的肯定,渴望认同,在表扬和掌声中弱化内心深处的异类感,寻找一种妥当来缓和焦虑。
有时觉得自己应该是不重名利的。
做的事在旁人看来甚至是愚蠢的。
如果为利,途径是一目了然的。有为学生补习,竟月入上万的。如果为名为晋升,亦是有指向的。例如搞人际关系,倒如将有限精力放在可以增加硬件的种种举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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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2)
而她是没有目的的,忙忙碌碌,大事小事,殚精竭虑。自己的事却很少放在心上,进修本科的事一直懒洋洋的,什么时候集中学习什么时候考试全不去记,竟有几科因为错过考试时间要交昂贵的重修费,又有时因不想请假竟选择补考的。
看似是不计较的人。
其实还是俗气了,或者是另一种虚荣。或者某种能力的低下。当然还有对生存的臣服。
后来明白也许是故作洒脱,因为很少品尝失败的滋味。那些不管有没有实质性好处的成功,大大小小,成为诱惑她的一直进取的鱼饵。在并没有太多期待的人世里,成为证明自己的小小凭证。又带给自己模模糊糊不清晰的对明天的希冀。因此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与报酬不对等的付出。
终归证明是愚蠢的。
她肆意地流泪。不以为耻。
内心却是难堪。
早些年工作时很少想过这是谋生。思维停留在学生时期。
一味要强。一味尽善尽美,不管是否合理。不衡量得失。
"我要上公开课,快帮我设计课件。"他义不容辞地设计,咨询她的意见。稍有迟缓,便遭到她的暴风骤雨。虽然是女子式的任性与娇嗔。仍是尖利的。张牙舞爪。
"我要准备明天的比赛,煮饭早点,清场,别打扰我。"一下班,妈妈喜滋滋迎上来,便看到她决绝的手势。老人如奉圣旨,屏气蹑脚,只差没将做好的饭托到面前喂她。
"没见我正在工作吗……"一点声响,便烦躁不安。
参加比赛的时候他有空便会来,坐在阶梯教室里。带着眼镜温文稳重的他默不作声,与其他男老师无异。她便挥洒自如,做出一幅知性女子的循循善诱,朗读又动听。配乐。掌声四起。却知道是做秀。寻常的课堂是功利的,没有太多对人心的关照。每天都面对着同样的人,事,方式便会机械,简单,直接。
母亲说她是家中的女王。却又纵容。"工作重要,怪不得她的。"
而他亦不觉得不妥。一味宠着她。
那份并无丰厚报酬的工作竟是要搭上一家人进去的。最鼎盛时期,家里有三个老人在照料着。又噤若寒蝉,不敢触怒她。
"得第一名吗?好好好。"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的。像当年她递成绩单时的表情。
又不会问她有什么奖励。半点现实不起来。
这样单纯的女人养育的女儿,如何势利起来。还是理想主义了。幼稚地为某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燃烧生命。"务实,创新,奉献",办公室墙上的标语鲜红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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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3)
他也是喜欢看她成功的。虽然也不知道那些巨大的付出后的意义。
更不知道一切离散已潜伏。在那些正面积极的表象下。
那时,她一笑,整个家就明媚起来。
对领导又是清高的。断不愿谄笑。遇到不公时,又会直奔领导办公室拍桌子。
有时又像愤青,针贬时弊,痛心疾首,一幅很有社会责任感的样子。
她知道她内心没有外表那样活得起劲。硬朗。执着。
她是易动摇,轻妥协的。
甚至消极。悲观。
也许一转头,就要放下。做出截然不同的姿态来。
坐在操场的玉兰花树下。那儿横卧着几根大圆木,是扩建操场的时候伐下的。
教学楼后便是小小的山,却是方圆屈指可数的耸起了。那郁郁葱葱的绿,竟是成林的。公园没有受太多关注修剪,林木都原生态地随意生长着,野草藤蔓挂满枝丫。只觉寂静,但偶有惊动,成群的鸟雀飞出,鸣叫,在天上回旋后俯冲入林,亦是可观。
学校是原先老镇上的中心小学旧址,最先是梁姓祠堂,几经易主,做过中学,小学,直至这两年数校整合,才又成为她们大校的一个校区。
周边是城中村。
又有古老的河涌。挂着龙舟的神社。散落着几间有着大拱券的白墙黑瓦南粤民居。原是珠三角的水乡。
很多个早上,开着摩托车,爬上那些已铺上水泥的圆拱石桥,习惯瞥一眼石桥下的黑绿的河水。两岸紫荆花开得灿烂,古旧的人家,窗口开处,哗地倒出一盆水来。水面荡漾,竟以为是江南。或者丽江。城市发展太快,外面的世界日夜变着妆容。这儿似是被遗忘了。或者是被时光凝固了。
她很早就去学校了。除了两旁卖包子的小推车。一路尽是清风。
喜欢第一个到校。放下车。呼吸着山那湿润的清凉。开始一天的工作。第一个打开教室门,摊开课本,与三三两两到校的孩子一起晨读。圈圈画画,沉思暇想。自觉浪漫。
开始并不知道是要招怨恨的。
"图什么呢?"
"搞坏规矩了。"
"自己睡不着别去学校啊,有病啊。"
"你瞧,很快领导就要求我们也这么早来了。"
……
那是后来才知道的。
不以为然。
小时候也喜欢很早到校。也喜欢在路上的种种乐趣。临江的老街,一路的骑楼,即便下雨也是不愁的。又喜欢钻出码头去,沿江岸走。看看冬日江水清浅,船民的住家,是一艘艘不再起航的船,晾着各色的衣服。巨大的绳榄固定着,纵横交错。脚下沾满沙子。江风腥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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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4)
走不多远找个码头窜上去,学校大概就到了。虽是县城的小学,却挺有特色,一进门是弯弯的金水桥,有小小的荷塘,旁边是水泥砌的游泳池。又有参天的树,榕树桉树黄柏。教学楼后有老师的菜圃。黄的菜花绿的叶子,白的蛾子有一阵没一阵地飞着。一个人无论端坐哪里,都可引发一阵暇想。
孩童式的浪漫。
那种思维方式从没有变过。活在内心里。别样的世界。
可是已是成人。
活在太多的审视中。
仿佛在与痛楚赛跑。离期末考还有一段时间的时候,每天更加拼命埋首工作,写着道貌岸然的工作总结,甚至那些考完试才要求交的各色档案。同事们都惊诧她的工作"激情",觉得与能力无关,因为这几近一种疯狂。
她终于把一切工作完成,剩下是与学生相对消磨时光。
她要赶在不可预知的崩溃到来之前把一切完成。
说到底,还是个有着强烈责任心的人,除了对待自己。很尊重这个世上的各种规则,在生活的正面,她是积极而自信的,没有人看到她背后的疯糜。
一个学期的晨出暮归。又带了大迭的作文本改至深夜。为了提高学生成绩,又额外出了很多资料。家的里打印机竟成了学校办公用品,一天到晚吃力地吞吐着。
像只蚂蚁,爬行在如山的障碍中。始终坚定,有条不紊,自信,汗水能浇灌出花朵来。
却是徒劳。
成绩残酷地提醒着她。孩子疲惫的目光又在批判着她。也许,自己只是一个空有一腔热望,却失败的老师。没有美感与爱的教育。勤勉,只是残酷的代名词。对人对己均如此。
回到家便哭了,隐忍地默默垂泪。卧室的窗户紧闭,紫色的窗帷透不进落日的恢宏。
像个倔强的孩子。拿着已散架的玩具。回复不到原样。又强求着。
趴在床上。
"别看得太重了。"他坐来在身边,抚着她的头。
"总是这样要强。"
"你是出色的,大家都知道。"
"你没有偷懒,问心无愧,何必为难自己。"
"对不起,不能给你安稳,解你焦虑。还……"
……
她仍是不作声,他叹叹气,走开了,又把房门掩上。
遂放声大哭。
其实从来没有安全感。属兔,易受惊,总焦虑,为不可名状存在的危险。所以兔是要有三窟的,多处的逃避所,安顿脆弱的灵魂。若是只退守一隅,再无寄存,那姿态便要凛然起来,微弱,无助,冷然等待,知道也只是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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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5)
路边,丛林,草地,白亮一闪而过。如箭似光,与时日光阴赛跑,多是盲目,没有算计。
仓皇,却维持洁净。
静若处子,端坐时,温良娴雅。细看,目光却是警惕的,随时要离开。
红的眼圈,永远的刺痛。无须泪的提示。
结伙嬉闹终究是短暂。莫辨雌雄只因知道最终只有孑然。
不刻意柔美,相伴欢喜过,记忆中留下芳草的芬芳。
逃遁是永远的主题,生存的唯一方式。
? 婚姻的不如意,可以躲到工作里。工作又失意,还可以逃到哪里。
像是没有窟的兔子。在敞开没有隐蔽的平川上狂奔。绝望。疲惫。等候最后一击。倒地。远处残阳如血。
很晚才洗澡。像是被抽空一般。繁重的工作是要告一段落了,只剩下些整理档案事务的工作。便可以漫不经心起来。没有分秒必争的紧迫。
没有开浴室的灯。黑暗中可看到玻璃窗透进的霓虹闪烁。
一色的白。当眼睛适应了夜的黑时便可清楚地看到浴室的四壁,莹洁。
躯体便融化在这黑暗中。子宫般安全洁净。
如果说过去的狂热是一种天性的挥发,那么后来她一个人独立支撑家庭的时候则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鞭挞了。当一切看不到希望,当所有的明天都要她来兑现时,无法把握尺度,弦紧绷,轻触,已是尖响,弓在余震中战栗。
疯狂的工作背后是无所依附的惶恐,如果不是为了支持他创业,她如何神经质至此。他也是明白的。也心疼。可是人终究是要奔向快乐的。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原则并不适合于他。
而他是要撇下这一切不管了。
流言终是来了。
"她丈夫外边有个女人……"
"一定是她水性杨花,所以男方不甘心。"
"就懂得工作,哦,谁受得了啊。"
"听说你要离婚了。"--有跑过来直接问的。
又有人怜悯地看着她,拍着她的肩头。
更多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见她来了,又急急散开,但话的末梢却是清楚地传过来了。
不想去追究它的源头。原本就是一个没有机心的人。但那些漂来荡去的泡沫,不管属不属于她,都暧昧地围在她的身旁。令人窒息。
便坐在教室里不再回办公室。独处也许是防止受伤的硬壳。
教室后有个小室,放着些许杂物,一张临时办公桌。也有一扇窗。新学期换来这间教室时,走进小室,几分惊喜。因为窗外正对着一壁山崖,浅灰的石壁似刀削斧劈,竟有马远山水的意境。山涧耸立的绿树,四处攀延的藤蔓,各种不知名的植物在人迹无法至的地方努力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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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6)
凉风带着山林的味道沁入肺腑。城里称得上山的只是些小土坡,而即使小土坡也是寥寥无几的。她竟独自占据这一片清凉。黑白相间的小鸟静驻在窗前的枝丫上,大胆地看着她。忽而又箭般飞远,消失了。只剩下那枝叶在无依地摇晃。
放学了,这里更显清净。她却像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倔强, 固执,带着受伤后的僵硬。
如果是一匹马,她会嘶鸣,会狂奔,在雪原上喷着热气。
如果是瀑,她会惊天动地,纵身一跃。
或许像那只有着美丽羽翼的小鸟,直击云天,义无反顾。
没有美丽的故事,在这个社会里。本来与他是很平和的,相视还可以温暖地笑。还可以牵手,走在公园里,在西餐馆里吃饭。
但在别人的眼里,嘴里,都有了臆想的情节。断然,而且简单,粗暴,极为干脆利落的猜测。
最后是想当然的结论。
生命是那么微妙的事,生活是那样千丝万缕,得失对错是那样说不清道不明,两个人的相对又有那么多的开心或无奈。冷暖自知。可是,当你是一个社会的人,你就丧失了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些庸俗不堪的尘世的标准在时刻丈量着你,在听到的那一刻,她承认,她绝望了。
一向淡然的她忽然感觉绝望了。
在爱情和婚姻里,所有的伤害疼痛都可以是优雅的。可是在社会里不。或怜悯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落井下石。你也许并不狼狈,可是你的故事成全了别人的快感。
在同样也是逼仄的人世里,无数阴暗的嘴唇,像嗜血的兽,咀嚼着风中的想象的腥味。饥饿着,又自慰着。
更加明白安妮宝贝笔下的那些行走的灵魂,那些不愿妥协的身影。光着脚穿的球鞋,男式的风衣。行走在尘世的规则之外。舍弃安稳。那些抽着烟似乎虚空的心,那些也许最后弥散在浴缸里的血。
不被牵绊与制服的躯体。
孤独的人便热衷与死亡对话。没有畏惧。
"归去吧。"
"黑暗安全的处所。"
"没有伤痛。" 似是一种诱惑。
"伤痛是活着的代价。"显浅的领悟已足够。
……
只有直面死亡,尝试走在时间的末端,才可战胜一些困惑,让自己暂且喘过气来。
屏着气行走在时光里。每一步都是刀锋浪尖。
一天不曾慢半点也不曾快半刻,面无表情地过去了。她昂着头挺着肩走出校门,胸腔里那口气忽然就泻了下来,脚步浮虚,天地皆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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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7)
推开家门的时候,他惊诧地看到她面如土色。
"怎么啦?"她漠然地推开他,跌坐在沙发上。半晌无语。
后来他到阳台抽烟去了。
孩子在书房里折飞机,撕得一地的纸。
暮色愈浓,天索性黑了下来。
"我走了。你照顾好孩子。"什么也不带,她推门走了。
站在车站的候车室里,看人流如鲫。有男女相拥而别的,又有坐在椅子上执手相看无语的。行色匆匆的孤客,又对着手机反复交待着。
只她。无牵无挂。
甚至不知道要去何方。
"去哪?"售票员漫不经心地问。
"去哪!!"见她不答,后面又有一排长龙,那二十多岁的女孩尖声厉问。
"哦,那就……广州吧。"
在说出广州的时候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也许潜意识里,那里有个家。温暖的,所有的灾难都会到此止步。强大的,所有的困惑都可迎刃而解。
那样熟悉的路。
有段日子不走了。自从说离婚,便不好再去。
他妈妈知道了气得发抖。姐姐哥哥则说,放心,家永远都为你敞开。又教她如何对付他。一家人都是疼她的。
"他是软弱的,只要你冷然对他,不许再回来,他会受不了回来的。"
"经济要制裁他,家里存折密码要换,没有钱,那女孩子自然会离开他。"
……
只是点头。
后来电话也不敢多打了。知道他们为难。
那是他们的弟弟,再如何,仍是血浓于水。如果有一天真成陌路,弟弟仍是弟弟,而她,只是女儿的妈妈罢了。亲近与疏冷,一念之间。人情,脆弱如纸。
她是不会使用技巧的,当然不是不懂。对待男人,从来真实。聪慧的她如何不知道应该娇柔,低垂着头,如风中的莲,楚楚动人,男人就要跑过来接过一切重担的。如何不知道应该装出一幅无知的样子满足男人的虚荣心。又知道对待入侵者的种种妙计,在心理上如何折磨,离间,绥靖,达到不战而胜的目的。
仍是展示真我。接受真我。以及由此带来的一切惩罚和苦难。
依赖手段,终究不会快乐。内心是高傲的。
虽然痛苦,却愿意高贵地滴血。
重回广州的家,那个不是她的家的家,
地铁一如既往熟悉,坑口,公园前,晓港,中大。末班了。车上人很少。
等车来时,用最后的理智,打了个电话请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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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8)
"哦,是的,约了教授看病。是的,那份表格回来再交。谢谢。"
从小到大,她都是学校的优生,工作后,一直罩着各种荣誉的光环。
可她竟逃学了,在无数个循规蹈矩的日子后。
地铁在城市地层深处的黑暗中奔驰,像是钻进了某些内核。她在车窗的反射里,看到一个女子,纹丝不动。还穿着白天上班的套裙。木偶般。没有生命的提线。
中大西门。
仰头便看到了高楼上的家。
夜已深,他们都睡了。
她带着旅途的疲惫,往白色的皮沙发上深陷。没有行囊,只是想来,就来了。家人推开横断的木拉门,探头问,
"来了。"
"嗯",不再言语。
泪水纵横驰骋。窗外是广州的夜,珠江畔的楼丛如水晶般剔透,灯火,寂寥。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来。一种莫名的驱使,一种迷惘的探寻。
他姐姐却是病了。
"要喝水。"在房里轻唤。
姐夫调好水温,小心翼翼端来。伸手在姐额上反复探着。又掖了掖被子。
房里开了空调,凉凉的气一股股从敞开的推拉门里溢出。
她微微打了个颤。脸上的纵横阑干,竟如冰凝结。
"爸爸,快来,我害怕。"扬扬哥哥在另一个房里嚷道。
"就来就来。乖啊。"姐夫连忙应着。
"洗澡睡吧,别想太多。"姐夫拿了水杯出来,在黑暗中凝视她。透着疲惫。但目光却是温暖的。
泪水再次决堤。
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个隆重而虚假的布景。有雷电轰鸣,一闪一闪的白光从黑的天幕泻下。那些或黄或绿被灯光虚饰得庄严洁净的楼丛瞬间发白。
像是漫画里惊悚后的一张张脸。
她对家人谎称来开会。
第二天,清冷干洁的家只剩下她一个人,都去上班了。她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在学校里乱转,每一处都触目惊心。
走出西门,干脆到学而优书店里闲逛。
那个先进党员,那个巾帼妇女,那个教书育人先进,那个……
像个顽劣的差生,头发凌乱,没有擦防晒霜。
没有罪恶感。
她拖着难以言述的伤痛走在路上,像那只落水的骄傲的孔雀拖着湿漉漉沉重的伤悲。
每一步都抖落亮晶晶的碎片,扎伤一幅幅匍匐在脚下的过往。
学而优狭长的过道清冷,早上,没有什么人看书。她陷入文字的泥淖中。
她不该再看安妮宝贝的书,可是她却把它们夹在腋下,一本又一本,贪婪的。还有安意如,还有杜拉斯,还有年少时喜欢过的席幕容,看它是因为爱惜自己远去的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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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四章 流言灰色(9)
还发现亦舒的,以前看了很多,最喜欢《喜宝》。
"我希望我可以有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那就要很多很多的健康,再没有,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喜宝说。
给钱的时候知道下个月的工资还要等上一阵子。没有犹豫,可以不吃饭,但没有文字的慰藉,她会饿。
有一次在地铁里,听到一个街头流浪歌手的歌。极粗糙的音乐,嘶哑的嗓音,却一字字击入你的灵魂。地铁里人来人往,没有人驻足。他自顾自呢喃,怀抱着吉他。
走过,又折回,放下二十块钱,拿了一本小书就走,那个歌手却叫住她,把一张歌碟递给她。到坑口车站才发现那二十块是她最后的车费,却变成了流浪歌手肖巢的苍桑与坚定。
"在每一个叶黄的季节,在每一个花开的地方,总会想失去的你。在某一年某一天不得不分离。不知是为你祝福还是为自己伤悲。曾为爱相知的你,曾为爱相守的我。不知是为你担心还是为自己叹息。"
"放开的你的手,谁又会紧紧地把它攥住。秋风吹来是什么凉意,情缘散尽是什么感觉。霓虹灯闪烁在这个城市,它照不进我心中的凄迷。冬天再冷始终会过去,春花再美始终会凋谢,心中的你不能够一生厮守。"
"却要用一生,一生来忘记。"
--《用一生忘记》
她记得那时她像一只流浪的小狗。蹲在芳村的天桥上等待领养。原来流浪也是会传染。
羡慕那些物化的人。握着可感可触的事物。便可以安稳。那样的满足是轻易得到的。而在城市里的许多角落,有人哼着歌。流浪,不知找寻什么。
爱情成了某种可望不可及的理想。成了活着的一种信仰。却从来无法得到与满足。永远的漂泊与忧伤。
走出学而优,阳光有几分刺眼。
她拎着几兜书,向地铁走去,淋湿的翎毛总会慢慢干吧。
没有告别。那个家。无处告别。
门从来敞开着,她随时如风而潜,穿堂而过。
那份温暖,终是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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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1)
第五章 性事荼蘼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荼蘼是夏天的最后一种花,开到荼蘼了,便没有退路,也不能继续美丽了。多么绝望与颓废的两个文字。
以上是在网上看到的对荼蘼的介绍。
又说,"彼岸花,花开开彼岸,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如此之类,一朵荼靡,一支彼岸花,都是分离的表征,没有了那份无与伦比的超脱,即使自命忘情,也不免会为她流泪。尽管愿望的最深处,并不希望你我荼靡,不希望看到悲伤的彼岸花,却依旧祈祷籍着你的手,让她发芽、绽放。"
不知道理性的介绍为什么这么感伤。在图片里第一次看到荼蘼。白的小花,细绿的藤蔓。原也寻常。
他与她的性事亦开到荼蘼。
"和你共同生活的这七年,有过无数的快乐和激情。从为别人工作,到组建自己的公司开始,这些快乐和激情便逐渐地与我无缘。一路的坎坷,前途的迷茫,也有过颓废。但也在一步一步地走着,可是你柔情的目光已渐行渐远,这让我感到荒凉。夫妻之间的性生活早已濒临绝迹,体谅着你的疲惫,长期的焦虑烦闷之余,只能在夜深人静中自己安慰自己 ……"
--五十幻。
那是他在网上的告白。
五十幻是他在网上的名字。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此诗含义,众说纷纭。今人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选》如是诠释:"生世遭逢如梦似幻,伤春忧世似杜鹃泣血,,才而见弃如沧海遗珠,追求向往终归缥缈虚幻。"
他竟是以此自况了。
想来心疼。
女人怎会不喜欢性,爱一个人,是恨不得把他揉到自己的生命里去再也分不出你我来的。在性中,她妩媚张扬,在性中,她勃然盛放。
那年暑假,她去广州陪他,住在中大北门的下渡村。
白天,她无所事事地对着电脑打字。
下午又跑到校园里乱逛。校园太大,又是路盲,便迷路了,一直走到天黑都转不出来,哭着坐在路边的大榕树下。一个看门的老头走过来,疑惑地看着她,终究不像十六岁。又走开了。
……
无尽的思念,无尽的守候。她的世界,小到只有他。
直到暮色浓浓,他才回来。从他上班的地方坐公共汽车回来要几个小时,换几趟车,他疲惫不堪。
半夜,她睡不着。爬起来看他。不放心地。
她的郎,若是失散在人群中,如何相认。
房子只有9平米,却有一扇大窗。月华如水,从窗台上流泻而下。他们睡在屋子中的一张席子上。爱一个人,所有的物质都一一隐退,青天下只一席足矣。只要你在身旁。他俊朗的侧面安静。裸着宽厚的肩背,泛着月的亮光,皮肤很好,白皙得像女孩子。有一只眼是单眼皮。头发细软。那时清瘦,竟似是流行的韩星。
爱意渐浓时便生出一阵燥热来。
便骚扰他。轻轻舔他的耳垂,眼睑。用舌尖试探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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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2)
"嗯"。听他轻吟。眉头紧皱,似在梦中挣扎。
忽而醒来。拍拍她的背,"累,乖啊……"
他的声音转瞬消失在她的柔唇中。舌尖辗转,启开朵朵莲花。
一路抚去,已是坚硬如铁。
倾覆扭转之际,抖落披了一肩的银纱。
月无语。天地纯洁。
似是一个春梦。末了,他又蜷曲而睡。似无邪的童子。只觉可爱。
习惯枕着他臂弯睡,又把腿搭过去,两相纠缠。
夏的热气都无法驱赶,那份缠绵。
清晨。
又爬到他身上来,蹭他的胸膛,拨弄他的胡子渣。调戏晨起昂扬的它。
他赶着上班,仍勉为其难。
……
有一晚,是周末,在姐姐家吃完饭出来,天色已暗。
手牵手走在路上。看不见天,一路古榕参天,无数褐色的须根低垂。
路过那片红砖矮墙时,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不知是哪户人家。中大的红砖楼住过许多名人。陈寅恪的故居亦在此。
"夜来香",不约而同叫起来。
顿时淘气起来。他翻身越墙。去寻芳菲去了。
她紧张地在墙外守候,及至看到他笑吟吟地出现在墙头才放下心来。
手里得意地举着一大束夜来香。花色白中透青,正面俯看像一颗颗星星,细细长长的花蕊。
他很少送花给她。却喜欢这样的意外。
回去便拿一个矿泉水瓶子插起。小房子顿时芬芳四溢。
他看她,亦如一束娇羞低垂的花。忽而便俯身过来,把她压下。
"让我送你一世芬芳。"耳畔呢喃。手却摸索起来。
褪去衣裳,她亦不过一瘦削女子。那时青春,脸尖尖的,也觉楚楚动人。
躯体温热,相融似水。不一会儿,便沸腾起来。
交颈摩挲,如烟花在夜空中迸射。五色的缤纷撑至圆满,方寂下,又是一团盛放。
又如山涧飞流,狭窄处的反复痉挛后,忽而放大,哗然奔涌……
那是2001年的事了。
如今想来,只觉韶华胜极。余后是无尽悲凉。
比烟花寂寞。
怎么会不喜欢性爱呢?原是极正常的女子。
只是后来,这些年,当所有担子都在她肩上聚拢,她好累。不是没有性,只是他总是比她清闲得多,总是不够吧。她依然记得去年,她那时在教毕业班。一天,家教结束,已经很晚,她还在灯下准备第二天的课。他轻搂着她的肩说老婆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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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3)
她转过头来清醒地告诉他:"有一天,我所有的付出都会变成你离去的理由。"
果然。
虽然,他也是可悯的。
他曾回头。流着泪。她同意了。
从来就没有决绝过。家总是他的。
那个女孩子放弃了他。一段时间的接触,那么年青的女孩子,也看透了他。说他没有想象中成熟。总是贪玩。
他是个很好的玩伴。如果没有经济的压力。当然他不奢侈。甚至是克制的。他又温柔,又与她有相同的爱好。寻幽探胜。在那些寻常处看出味道来。以前很开心了一段日子。
他说那个女孩子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
他痛,以至要向她倾诉。她默默看着他,聆听。
夜深。他柔柔的话语仍在耳畔回荡。辗转反侧,很悲凉。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对爱情。又一次失望。饶是如此短暂,也是悲凉的。
感到痛与绝望,并非是对他,甚至不是对男人。其实亦是一个博爱的人,万物皆有其苦衷,何况人。
他亦是情非得已,我们唯一不能欺骗的是自己。当身体内的那种化学物质分泌结束的时候,我们便剩下的了责任。
婚姻终究只是一个存疑的制度,在一段时期内,用以约束,以保社会稳定。
但它从来没有别的功能,例如为爱保质,例如让爱回归。没有,也不可能有。
难听一点,是变心甚至是花心。其实是"忠"心,我们无法对自己说谎,所以当他抿心自问,他流泪,他离开。
只是又是一段残章。美丽从不成行。
绝望的是永远没有永远,痛的是知道"天下无爱"。
那种传说中的天长地久,海枯石烂。他那段故事的结束再一次印证了爱情的无常。虚妄。
爬起来。推开窗,外面夜色璀璨。车声哗然涌进屋子里来。
他已睡着。不再皱眉。安然如一婴孩。她伏在宽敞的窗台上。大理石的凉意冰镇了心中的怅惘。
她知道生活如这夜色缤纷。她相信还会有很多人爱她,他还会爱很多人。
这些并不是重点。只是明白。知道一切都会重来。爱会重来。伤痛也会重来。
而人生,竟这样在折腾反复中过去。活着的真谛究竟藏在哪里?
无人回答,夜空如同一张被嘲弄的脸。墨黑。无一丝亮光。
原意接受他。回来,或走,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是因为也喜欢与他相处,已视若至亲,与爱情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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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4)
是因为独自也能从容地应对生活,与可怜软弱无关。
有朋友看她如同一史前怪兽,"我以为这种故事只会发生在僻远愚昧的乡村里。拿出现代女人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吧。"
或者狭促,"呵呵,三人同行,够新潮哦。"
众说纷纭。
不能明白。
在婚姻里边,千丝万缕,所有的叙述或表象都是不全面的。唯有冷暖自知罢了。旁人的义愤填膺也罢,惺惺相惜也罢,猜度挖苦也罢。她只过自己仍可担待的日子。
刹那芳华。如何来得及计算。
于是静静陪他。
其实这段日子她也过得不好。也有自已的伤和痛。
很痛的时候,便在手腕上划出一道道浅浅的血痕来。
路过五金店,神差鬼使,买了一盒刀片。却不够尖利,钝而粗糙,用力划,才渗出些许血来。疼痛却尖锐刺心。若是如武侠小说里的吹发断毫,只怕要放纵。迷恋那难得照面的鲜艳奔涌了。
总觉得是不健康的。看他静默地哀悼,亦是不忍。我们重新开始吧。痛极的时候他对她说。好。点头。
于是有了那几天。
因为是放假。时间多得可以不被干扰地疗伤。相互取暖。
他从公司回来,她已做好饭洗好菜,他煮好菜,她喂女儿。合作得非常流畅。
一家人在落日下散步。不言语。他挽着她,毫无介蒂。原来就是亲人。孩子在空旷的公园里奔跑。"爸爸妈妈,看我!"一个定型,却是超人。小女孩版。
两人撑不住便笑了。
晚上,两人一起哄孩子睡觉。看那安琪儿低垂下长长的睫毛,夜遂寂静。
他们对视。良久。
他伸手过来。摸她憔悴的脸。又粗暴地把她拽到怀里来。不由分说地撕去她睡衣,把她举在胸前。
她挣扎着,扭打着,护着裸着的肌肤。更激起他的愤怒,大手一抓,把她双手扭到背后去,又以双腿扣住她……
尖锐直达深处。撕裂般的痛。汗水混杂着泪水在两具躯体间流淌。分不出彼此。
……
一切在静默中进行。沉默的对峙与争斗。不敢破碎孩子的梦。
终是臣服。末了,他伸开四肢作大字状,呼呼睡去。她软软地趴在他臂弯里。火辣辣地痛。他一只腿沉重地压着她,不得飞翔。
如果他一直如此强悍。也许会有不同。
她知道他的绝望。
她想起近年来很多个晚上。她疲惫万分地爬上床。他紧贴过来。她只作不知觉。背后是炽热的勃起。诉说着热望。一阵摸索后不得其所。终又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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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5)
叹息,在房里踱步,又凝视她的脸。
"我爱你,你爱我吗?"有一晚他扳转她伏着的脸,轻轻地说。无限悲切。
有一瞬间,几乎要落泪。却佯作熟睡。等待他俯身过来,强硬地说要。
然而他却轻轻掩门而去。"嘀",书房的电掣轻响。灯光流泄,从门缝里透过。
后来,他不再与她同时入睡。夜深仍在上网。说是加班。
临天亮,才进房倒下,精疲力竭倒下。
其实她也无法入睡,不知在期待又在拒绝什么。
其实宁可他强暴。露出兽性。血性。阳刚。
承受那种被征服后的疲软。承受那种交出去的轻松。只愿做柔弱女子,转身背过风雨,在你怀里,蜷缩。
只是他底气不足。心里有愧意,不敢强求。越如此,她的心越是冰凉。越下意识抗拒。
何况,真的累。又有病。
也许是失望了。
那年她教毕业班。在这个学校首次教毕业班。身为重点学校连年失利,家长社会的目光充满怀疑,又有许多有钱势的家长将孩子纷纷转到贵族学校去。学校气氛凝重,仿佛生死存亡。担任级长的她只能以身作则,每日旋紧发条,将生命付与三尺讲台。
题海,考海,卷海。作业,无穷尽。每日一考,又留学生至日暮。师生、家校关系亦因种种利害而渐趋紧张。生性耿直,做事雷厉风行,看不得别人放弃与堕落。强求着,逼迫着。最终把自己逼到角落里,无路可退。
夜里,趴在灯下改试卷,排名次。一次次欲倒下。
终是病了。脸色蜡黄,手脚发抖。一趟趟,赶去广州看病。在他姐姐的关切下找最好的专家,吃昂贵的药。一大把。
只觉无助。常流着泪。"什么时候,才可一撒手放下不管?"凄楚地问他。
离他开创公司之始,三年过去了。没有进帐的日子便全凭她那微薄的工资支撑着。所以对学校那份工作如此在乎,不能潇洒半分。
他只避着她的眼睛。不言语。
常常不去公司。又开着电脑,看电影。生活亦显出颓废来。换下的衣服四处可见。窗台上,床沿,沙发上。一堆的臭袜子挤在书桌底下。那个清朗干净的男子竟是无处可觅。
孩子小,一见她总要粘上来,期盼他担待一些,可也只有失望。
不敢叫他放弃。也许,成功,就在下一个转角。知道每个成功故事背后的千百个磨难。知道每个圆满背后的千疮百孔。然而,他只是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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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6)
他只想不断需索躲到性事里沉溺、释放内心的彷徨。而她只想要个坚定的臂膀,掬己入怀,好好地歇一歇,什么也不做。
……
回首,没有对错。不知上天如何安排。
美丽的河畔。波光潋滟。天黑下来,只有一弯下弦月。水波仍在起伏,但只有极微弱的光。很有一种凭海临风波澜壮阔的意境。此刻他就在身旁。
都不作声。女儿在巨石砌的河堤上跳跃,她挽着他的手。
不是不爱,不是不愿陪你走,只是也是柔弱的女子。她知道他知道。
不是不爱,不是不愿许你幸福,只是看不清前路。他知道她明白。
那么,重头开始。我们可以迈过一切苦难。
想着,因着这一刻的体谅,总可以过上一段日子吧。
如此般过了几天,几近幸福。平淡的幸福。他也带她们去他与那个女孩子约会过的地方。
有情的时候,他周遭总是良辰美景。果然,那些地方,她也是喜欢的。
两颗受伤的心,不能互舔伤口,至少相对汩汩。
那个傍晚去了一个公园,有山。
山上有个平台,四周有花树,浓香扑鼻。可看到远处有灯火的人家。近处平湖。
电话忽然就响了。一个无关重要的人。只是那首《飘雪》。在夜的山上无比幽怨。
他停住了脚,在树下,泪水一下滚落下来。不是新潮的人。与那个女孩子在山上跳舞,手机里放的竟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可是八十年代后的女子啊。
"原来是那么呵深爱你,此际伴着你回忆的心痛。"
深爱与否是作不准的,但怎堪接受失去。那么鲜热亮烈的爱情。心痛是必然。
她无意识地随乐轻哼。
"冷风吹我醒,原来共你是场梦……"似乎忍了很久很久,泪水也悄悄滑落。
只是这梦,一梦七年。
爱更像是一种惩罚。用来惩罚我们无法救赎的人生。片刻的欢愉后是无尽的折磨。痛到忘了初衷。爱原只是希望人生更美。
可只有绝望,只有孤独。
像每次离开一样,他总是半夜就走了。清晨推开房门,清冷洁净,他的拖鞋横在厅里,硕大无朋。想着他半夜蹑足而行,心里却是汹涌的。走了两天了。直到第二天,才放下心。那个女孩子至少还是接纳了他。
不忍想他在异地街头,流泪。
爱是无罪的。有罪的是有着无穷欲望的我们。
终于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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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7)
一放假就去了旅游,短程的。漂流。还有六祖的故居。
"何处惹尘埃"的六祖。慧能。那个只有本名无需法号的男子。
想必他不曾尝试过爱情的味道吧。所以他强大,给无数人慰藉。
经历过爱情的人注定脆弱孤独。
德庆。漂流。坐在橡皮艇上,四周是清冽冰冷的山水。酷热的天气,却一下打起寒颤来。莫明地兴奋。从高高的山崖上骤然跌下。虚空,无着落。瀑布般的急流哗然覆盖,劈头盖脸。瞬间的淹没,遂又露出水面来。尖叫,格格地笑。无力可使,却竭尽全力。
像是一个人的恋爱。
波峰谷底。恐惧与痛快。虚脱。又死里逃生。
无人替代。
又像是做爱。从水里抽身而出的刹那,沉重像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低头看去,却是无牵绊的。那些胶着分明是幻觉。退却后仍是空无一物的孓然。空洞。
"通往女人的灵魂的通道是阴道。"《色戒》里爱玲引用的话多年后还轩然大波。
而她关了那扇门。从此,两相遥望,不再拈花微笑,心心相印。
晚上在云浮投宿。那个曾盛产云石的地方。八十年代,所有的石山均挖平,再无云石。然而十多年过去,仍遍地是石材批发厂。只是石料都是从内蒙黑龙江仍至欧洲非洲运过来的加工的了。
有些选择。积重难返。即使初衷不再。
方式习惯走向决定了一切。
酒店的房间宽大,垂着白的窗帷。落地窗前是两张围椅。她睡不着,窝在椅上,对着冷气口,让体温接近冷血动物,蛇或是鱼。寂寞像水一样弥漫,无声游动。
白的床单,不经人气的皱褶。情愿一直在路上。蛇或者鱼独自滑动,在幽暗冰冷的深去。不必相偎,寻找温暖。不必闭眼,躲避光芒。
六祖镇生活清静,是平凡平庸的地方。简陋的水泥楼房夹杂着旧的青砖房。没头没脑的一段水泥路,一边是没有刻意规划做旧做古的民房,一边是荒草丛生的田地。导游绘声绘色说着慧能降生玄乎其玄的故事,山上和尚如何赐名,如何得高人择家坟,慧能母亲如何会错意选了"享万世香灯",于是有了六祖的鼎盛。六祖成名是在韶关南华寺,讲法30年,出生与圆寂便是在新兴的六祖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六祖镇有大法而不饰。
来时不知有这一个景点,她是无意闯入这份清静的旅者。
沿着寺院顺山势而上,两边是莽莽的草,高大的树木,丛林人迹罕至。中间深涧,六祖慧能圆寂的那个山涧。亦名藏佛坑。山水顺谷而流,成瀑成潭,水声嘀嗒。那个"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心动。"的智慧男人。便坐在这涧中岩石上。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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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8)
有些人活着是一种使命。没有寻常个体的悲欢离合。
来与去,自顾自。一抬脚,天国在望。
无欲则刚。立地成佛。
旅游回来,便是长长的假期。
他依然在家里住,她与他从容地等待分离。等待把俗世的手续一一了结。
买了新电脑。以前一直用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后来就坏了。想着他就要离开了,以后不能再用他的电脑了。便让他去买,IT人士,自是手到擒来,组装的配件,宽大的液晶显示屏。比起原先小巧玲珑的笔记本,自有一番雍容大度。
傍晚,他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拼砌散落一地的配件,旋紧亮晶晶的螺丝。他兴致勃勃地干活时候,嘴唇微翘,那神情像极女儿砌积木时的喜悦,专注。她蹲在一旁看他,又听话地递工具,头凑在一起,忍不住,轻吻他。他却不觉。
记起没开公司时他说过的一个愿望,其实他最大的兴趣是做航模,他的动手能力极强。做菜也是一流的,无师自通。可惜他的工作与此无关,当然玩电脑也是有意思的。
忽然想起李后主,还有宋徽宗,都是入错行的家伙。舞文弄墨,挥洒丹青,才是真性情。他亦浪费了,他不擅长当职业的丈夫。在婚姻这个课堂里,他只是个差生。当然她原也不是个好妻子,因此,一直互相会心着。包容着。没有很复杂的家庭圈子,所以一直无拘无束,并自以为天造地设。
? 第二天早早吃了饭,一家人洗澡,给孩子换上白底紫花腰间有一圈子丝质花结的裙子。
打算到公园里照相,
公园就在楼盘边上,一年多了,每次匆匆路过,看看绿树,听听流水,也就走开了。
忙完一切走进那片绿茵时,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尖的古塔,深蓝的天,大半个月亮,一颗孤寂的星,很好的景致。他把女儿往她怀里一塞,凝神拍了下来。
极聪明的人,摄影也是不错的,落在她这种不思技术不耐烦琐的人眼里,总有些仰慕。
小桥流水,芦苇船坞,都是作作样子的簇新的点缀。不敢有太多的奢想,隐逸的梦便付与了通俗的大众式的情思。极凉的风,公园虽说就在路旁,车水马龙,对面的大商城霓虹闪烁。然而大胆地在平地上筑起一弯土墙,不是中国式的随意俯仰,而是工整的梯形,面上植着草,便以为隔开了咫尺外的尘嚣。
许多人都坐在顶上,不说话,夜色中像一尊尊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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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五章 性事荼蘼(9)
想起《倾城之恋》里的那堵墙。
"假如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地毁掉了,什么都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
他自会离去,而土墙上的小黄花照样会日日开。摇曳。
回来便围在电脑前看照片。很憔悴的女人,她有几分愕然。这几年,她曾盛放,最美的时候却从没想着要照相。今天,是她莫明的坚持。只是没想到,她窥到了岁月的痕迹。看她讶然,他淡淡一瞥,他已是忘记七年前的那个女孩吧,尖削的脸,目光炯炯。
那时他唤她的名字,单一个字,带点儿化音,极缱绻。
便睡了。决定离婚后他们反而睡在一张床上。女儿隔在中间。他的长腿不时伸过来。
深夜。
电话铃响。他的手机,急促的和弦,像是床上焦灼的呼吸。
"喂",慵懒的。
那个女孩的声音清晰地在午夜里响起。
没有什么事,热恋男女,极无聊的话也是说之不尽的。
她翻了个身,继续入梦。
她的心经常与她捉迷藏,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痛什么时候会伤又什么时候学会遗忘。猜不透它的想法时,她只茫然地行走着。没有目的,没有出口。
白天他在家里办公。休息时饶有兴致地看卫星拍摄的地球。仔细搜索,是可以连住的那幢楼都找到的。他津津有味,像找到新玩具的孩子。
"这是深圳的中心公园,我们以前住的田面新村就在这里,瞧,就是这幢。"
"哎,这是广州,天河,过去我们住过的棠下一带。这一大片房子就是好又多,记得吧。"
最终鼠标游移,落在那个女孩的城市,准确地落在那个楼盘那座楼上。
扩大,旋转,就像是飞机缓缓逼近地面。
卫星图,惊人的真实。她随着国道顺着江岸看到了女孩的家。
看到了他与她的故事的真实的场景,依稀可辨的阳台,泳池,不远处的江景。
那许多个午夜疾驰的归宿。
与那个女孩做爱自是另一番风景吧。他终是找到了另一条通向灵魂的路。心灵获得安息。
"我工作的时候她常会来搔扰我,直到我注意她为止。"
"她会让我觉得被需要,深深的需要。"
"做爱的时候又投入,竭尽全力。让人飞得很高很远……"
他告诉她。女孩的好。
"哦。"明白。
她是想起2001年时的夜来香了。馥郁,盛放。
却不必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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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1)
第六章 上环纪事
因为算错了日子,上环的计划拖延了一个月。他的户口还没迁来,所以他们的离婚计划也跟着拖延了。大概要到八月才能实施吧。
他与她因为等待离别而住在一起。
他每天做着可口的菜饭,她每天把地拖得一尘不染。
凡间的夫妻,莫过如此。
相敬如宾。
你曾来过,我们执手相看。你要离开,我们把离别的酒举案齐眉。
悠长的假期。
她可以无所事事地站在书柜前,把那些装饰的小玩意,摆弄来摆弄去。又光着脚在地板上走。对街的楼下有个音像店,不时飘来许多时髦的歌曲。便在宽大的客厅里独自跳舞。想起早上起床时女儿认真地说"今天,学校我有表演哦,妈妈。"
吻着怀中娇嫩的小鸡蛋花,寂寞却悄悄地开在心里。一瓣瓣,舒张,那柔软的如羽翼般轻轻的碰触,每一次都让心房颤动起来。
女儿喜欢舞蹈,像她一样。她小时候常跟奶奶去看粤剧,回来后就在家里骑楼下的铺面里表演。楼下是布匹行,地上铺着红阶砖。她披着妈妈床上缤纷的被单,有板有眼地走碎步。 街对面是车缝社,十几台缝纫机在鸣叫着,线梭子摇头晃脑地旋转着。头上的缎带常常是车缝社不要的碎布,用扣边机滚了边,五颜六色地扎了一头。
读书的时候最盼望节日,小学到中学,各种舞台演绎了年少时最飞扬的梦。那时候的学校没有现在的气派,大大的礼堂,层层叠叠的幕布。通常只是一个简陋的水泥台子,表演的时候台子上拉上红幕布,学校里的美术老师龙飞凤舞地写上几个大字,加上一个别致的会标,就是舞台。中学时那个舞台就在草地边,两棵年老的柳树各驻一旁。有一次在上边独舞《葬花吟》,垂柳依依,两个男同学在二楼用大葵扇把各色的纸屑扇下来。花魂漫天飘散。
前几天,女儿一回家就在客厅里跳舞,跟以往即兴的不同,每完成一个动作便要思索片刻。才三岁的孩子,那认真让人莞尔。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排练学校的节目,竟是有责任感了。孩子就是这样一天天成长的,成为一个社会的人,遵从社会的各种要求吧。
竟然就长大了,可是她知道,社会的舞台太残酷,没有垂柳,没有花魂。
在旋舞中,她似乎看到年少的光阴,一幅幅青涩而发亮的青春。
在大块的闲暇里,她试图了解自己心灵的柔软之处,顺着它,依着它。企望当一切过去的时候,伤痛会在最短时间内结痂,因为自己没有遗憾。企望回首时,每一个姿态都是完美的,而那个人,已事过境迁,消失在光阴的流里,渐渐想不起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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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2)
虽然那一段经历不自觉地丰厚了人生。
旋舞。时光渐流。便七月中旬了。
接到了通知。参加毕业典礼。
她是尊重现世的,所以当周围的人都考了本科,她也照例读了。
一晃眼,三年过去了。终于可以参加中大的毕业典礼。
对于广义的读书,她是认真的,任着自己的喜好,对于狭义的读书,她又是随意的,糊涂得常被他姐姐斥责。姐是中大的硕士研究生,对于做学问极为严谨,不像她,大专与本科都是稀里糊涂地混过来的。姐常说中大的毕业证要是给了她,那是想起都要痛心的。
"姐"喜欢诞着脸叫她,其实姐亦不过比她大一点点。
七年后,他的姐变成了她的姐。
有一次,姐说,"我怎么觉得我多了个妹,而弟成了妹夫。"
她听了得意地笑了。喜欢被宠爱被宽容的感觉,知道自己毛病多,但赖皮着,窃喜着。
有一段时间每到周末她就在广州过,和姐挤一张床,聊天通宵达旦。但这些,都要过去了吧。
他的姐始终是他的姐。
赶到中大时,下着大雨。在南门停的车,她很少在南门进,因为姐家在西门。知道典礼在梁球琚堂进行,又找到了座位,她便牵着女儿的手冒雨去姐家。路过永芳堂前的草坪。
去年的中秋节是在这里度过的。
晕黄的月,月下是一圈圈的人,星星点点的彩灯。
一草一木,曾见证,那些相濡以沫的岁月。
可最终,还是要相忘于江湖。
他妈妈也过来了,她放下女儿,再回去参加典礼,刚好赶上奏校歌。第一次听,如同中国所有的主流歌曲一样,宏大正气,积极向上。有着一种纯真的情怀.。以前很霸道地想,这是她的中大,他的中大,他们的中大。
中大无语,任她心潮起伏。
下午去医院看病,极熟悉的路线。东山口,电信大楼,往前走,有一间大拇指粥店。再前边,就是中大第一附属医院。因为身体一直不适,所以没有按社区的要求上环。
这条路一走就是两年。路边有个旺铺招租,有个玉石店,有个花店。
撑着阳伞的她忽然落泪。
不舍得的,有时不是那个人,不是那种生活方式。有时,只是一种气味,,只是一种莫明的对尘世的依恋。
没有留宿,赶最后一班车。他妈妈急急忙忙下面,担心孩子饿。很香,盛在碗里,保鲜袋层层裹着。拿着行李袋,拉着孩子,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碗婆婆的面。都知道麻烦,可都不说,只是珍惜着。直到上了车,暮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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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3)
打开袋子,香气弥漫,"来,宝宝,咱们吃面。"
两个蛋,还有西红柿,青菜还是翠绿的。
家,清冷冷的,他在女孩那儿。她哄女儿睡了,坐在桌前,准备第二天家教用的资料。
即将放假时,几个家长磨着让她辅导孩子。终是同意了。有时候,钱也是温暖的。
在灯下整理资料的时候,无意翻到为他办户口的种种的证明表格。字是他填的。他俩的字倒很像,只是他的多一份刚劲有力。怔怔地看,知道书柜里锁着一叠信。结婚前他写的情信,有段时间是每天一封。后来又在电脑上发伊妹儿。电脑上的那些在一次重装系统时遗失了。只有那叠发黄的纸,还确凿地证明着。一切曾经发生。不是梦。
他仍是在两个地方来来去去着。没有直面最后的离别。
都说上环不痛,一会儿的功夫。所以也没放在心上,但还是让他陪去了。直到进入手术室,远远看到那个冰冷的铁架子,才发怵了。
人流的时候,曾躺过,怀孕时的常规检查,也躺过。医院是什么地方,一个让你彻底忘记尊严的地方。
与生命、疼痛相比,那些矜持在消毒水味中弥散、消薄。
回望,他站在门口,边上是她换下的高跟鞋。细细的带子,尖尖的跟,伶伶仃仃的,怯怯的,欲步又止的犹豫。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依然靠着他的肩。然而一定神,他身边是空的。没有她。护士一拉,她就进了内间,再见不着他。
心里只是隐隐有些紧张,深呼吸后告诉自己要放松,做一个知性的妇女,配合好医护人员工作。天花板是面无表情的白。小推车移近,耳边传来金属轻触的响声。
"你选择哪一种环?"记起先前在诊室里,那个医生漠然地问。
眼前是形状各异的节育环,戒指般的圆,V字形,甚至鱼骨形的,又有拖着长长的尾,说是方便取出。倒像是项链的坠子。只是垂在躯体的幽深处。使身体本能产生排斥,让受精卵不能着床,抑郁死去。无数男女相遇相拥,最终爱情泯灭,也是因为找不到孕育的土壤,所以无法扎根从而萎靡吧。
"嗯,不知道。"她茫然,"哪一种好呢?"
"这种吧,价钱会贵些,但以后取会方便些。"
却是要打开宫口放进去。钳子或是什么别的工具尖利地探寻着那个入口。没想到还是惨叫了,泪水纵横交错,她想她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那个还算温柔的姑娘告诉她,你是剖腹产,宫颈一直没有打开过,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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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4)
"我不上环了,让我下去,我不上了,让我下去。"她痛得撕心裂肺。
一番折腾未果,最后她们给她打了麻药,眼前渐渐发白,当身体变得沉重而麻木的时候,意识的羽翼却飞了起来,模糊了。末了,她们把她抬到外间的休息室去,泪水再次纷纷扬扬。
小小的铁床。白床单,有红格子的被,对着一大壁窗。墨绿色的玻璃,深绿色的树影。像是在海底。幽静,清凉。
他进来的时候是怯怯的,用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忧郁而内疚地看着她。
她想起他们以前每次逛街,他总是紧握着她的手,那时候他们没有钱,住在棠下好又多旁的出租屋里,夏天,极酷热,便在好又多超市里的清凉中打发时间,一圈又一圈,很凉快,他们满足地笑着,想象挣了钱要买许多东西。
回去前总会在肯德基里买上一个两块钱的甜筒,两个人便甜得似乎拥有了整个世界。
为了和他在一起,她辞去了那份即将要升职的工作南下广州,她赖皮地对姐说,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就算在中大里扫地,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这句话一度在他家传为笑柄。
每当他们的欲望高涨的时候,他姐姐就会拿出这份最初的情怀来提醒他们。
"人生若只如初见。"然而这人世,又有什么是可以定格的呢?
"当时只道是寻常"幸福时,最是不自知啊。
所有的回忆与怀缅都是搁在爱情的墓地里的那束鲜花,美丽,寂静,在最后的日子里回光返照。
然后,凋零。
他挽着她一步步走出医院,已是夕阳西下。地上的影子拖得长长。
"接宝宝去吧。""嗯"。
"晚上想吃点什么呢?""要喝汤。"
一对踟蹰的身影渐渐远去,恍惚中,似乎彼此已发如雪,鬓若霜。一眨眼,就已百年。
他曾如此温柔,挽她的手。--无论是七年还是一刹那或是一辈子,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何必,挣扎在时间的长短。
她告诉自己。
牵手的时候又想起一个女子曾苦恼地问她,"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可以携手到老?"
无法回答。
只是知道当女人想着要与一个男人携手到老的时候,危险就已经潜伏在那里了。当女人对一个男人说"我爱你"的时候,往往就是他转身离去的时候。知道,然而还要去寄望,还会勇敢地说,也许是因为女人需要这份心碎的认知。明知是万劫不复,仍纵身一跃。这才是她们想象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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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5)
而她,则在慢慢学习不争取那些注定要消失的东西。
拿着上环的证明,第二天催他去办户口的事。他懒洋洋的,说是隔天再去,而且忽然又下起雨。
两个人便呆在电脑前看土豆网上的韩剧《mygirl》,格格地笑。共坐一张椅,怕她摔下,他的大手牢牢地圈着她的腰。
总是爱情童话,极帅极有钱的男子,极美极天真的女人,极烂的情节,极活泼的音乐,却看得不舍挪开。永远的白马王子,永远的灰姑娘,永远的幸福。
因为尘世里没有,所以人们一边不以为然,一边着迷。
朋友们陆续知道她的事。激动不已。电话响个不停。
听着各种不同的声音。有礼貌地应答。知道无济于事。
找不到出口的时候也会诉说,自顾自地,知道没有人关心那些让人坠入云里雾里的莫名其妙的细节,并且不会懂得。
她也只是在等待中静静回顾,一切都只是盖棺后的追悼,没有任何问题需要解决。朋友们的激动,真诚,率直。富于现实感,重策略,颇有怒其不争的急切。她知道,透过只是自己奥斯丁式的平面的描述,每个人都会生出多少感慨来。其实在爱情在婚姻的墓地前,惊鸿一瞥,回顾的都只是自己珍惜的片断。诉说的都是剪裁过的章节。
而事实生活中有那么多的琐屑,那么多的无奈,那么多感觉,不为外人所足道。
只有回忆是优雅的,在朦胧中美丽着。
所以回忆。
赶在户籍处下班前冲进门去,因为在街道处已盖了章,以为很快就可以为他迁户口。
而且还遇上那个笑咪咪的家长。
"一般情况,要等上几个月,不过我马上帮你办理,只需大半个月就行了。"
"开学吧,开学后我亲自给你送来,你拿着资料再到原籍处办迁出,也很快。"
"至于我那个淘气鬼,你下学期可不可以……"
她与他对视,忽然两下都觉得疲倦。
默不作声,去接孩子,看到他俩,女儿尖叫着,欢呼雀跃地越过那个小小的院子飞奔而来。
"妈妈!爸爸!"
他两手一抓,便高举过头。落日熔金,笑声回荡。画面圆满。
"也要妈妈抱抱。"极尽娇柔。"不,爸爸抱,妈妈生病了。"
她虚弱地靠着他。女儿的柔唇探过来在她脸上蹭着。
到家后,他做饭,她收衣服,满怀都是阳光的味道,额上便沁出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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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6)
孩子趴在木地板上画画。
不一会儿,猪骨冬瓜汤的香味便在屋子里弥漫。
他最近贷了款炒股。炒短线,时时要看行情。
吃完饭便坐到电脑前。安信行情。黑的背景,各色曲线。探寻股市可能的走向与秘密。
沙隆达连续六个涨停,他赶上了三个,没等最后一波便出了,起初有点欣欣然。
踌躇满志。巢东股份是在十二块五的时候买的。
这两天都在跌,收市时是十块多吧。脸黑黑的。
沮丧的时候,就在网上下载了游戏,红色的赛车,逼真的街景,还有远处的海。没有尽头的路,几个手指灵活地操纵着,身体不自觉地左右倾着。将来若有了车,也是这样孩子气地驾驶吧。赌气时便爱与速度较劲。
在风驰电掣中,试图将现世的失败抛诸脑后。
又玩到夜深。不知什么时候上床休息。早上迟迟不起。整个人愈颓废。
她不知还可以如何说他。
他是极不爱听批评的人,当然她也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因为积重难返,不会改,便不愿面对。只等找到宽容自己的人,便索性当起孩子,窝在安全的世界里撒娇。
他姐总是说她在纵容他。他到底不适合从商。给他一个命题,给他一个安稳的世界,聪明的他能把题答得很完美。但是如果让他主宰,他便迷失了方向。姐早就知道他的弱点,可是她始终愿意相信,他有巨大的潜能。以为失败的时候仍愿意与他携手,共同承担浪漫的惩罚。却不知,那些单纯的愿望,像纸上的字,早已被现世的风吹乱。
事实上,其实她与他都是同一种人,在某个意义上。只是不凑巧的是,她的职业,无法任性。如若可以,她可能比他更颓废无为。只不过,她找不到,那个强大到可以纵容她的人。
上天在他们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之后还安排他们继续走上一段。彻底让所有的波澜起伏变得水波不兴。
家教的钱来了。竟也丰厚。
忽然任性起来,不把这笔钱纳入任何实在的预算。柴米油盐。
约了年青的同事去逛街,为自己挑衣服。好些年,她由得自己胡乱穿衣服。看周边的女人蝶般蜕变,却处变不惊。安于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的随意。那时他爱她宠她,只觉一切的雕琢都是多余的。又自觉地为小家着想,知道有更多需要钱的地方。
"你看你,长得也还清秀,怎么把自己弄得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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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7)
"来,带你去我常去的那间韩服店,价格倒也适中,几百块也能买上一条稍微有意思的裙子。既没有品牌店的乏味昂贵,又不至于流于平庸俗气。"
同事是个时髦的小姑娘,叫嚷着出国好些年了。竟没走成。家乡是有名的侨乡。随地砸一个都是有海外关系的,那里长大的女孩子从小就有这样的准备,将来是要嫁到国外去的。小姑娘的姐姐嫁去美国后全家人都出去了。只剩一个她,无羁无绊的,没有男朋友,过得甚潇洒。
店里的人看到小姑娘热情不已,她在这里是有贵宾卡的。每个月大半工资消费在这里,怎不当亲娘般伺候着。连带她也沾了光。架子上新到的裙子一件件让她试着,又提出许多搭配的意见。
穿上款式各异的裙子,又配上金色的细带高跟鞋。她明白了灰姑娘的秘密。镜子中的她高贵大方。随着衣服的变化,时而冷艳,时而知性,时而性感--呵呵,瘦削的她也能穿出性感来,这是始料未及的。不注重外在的人,兴许真的失去许多快乐。
真我不是粗布荆裙。托云烘月,未必就虚伪了。
买了两条新裙子,一条红色,一条白色,红色那条是简洁的韩式,料子柔软贴身,斯文秀气中流露出一种野气来。想着再买一双黑色细带的高跟鞋,配起来,一定迷人。白色的竟是像玛丽莲·梦露常穿的那款,古典的性感。风一吹,非得双手摁下不可。便欢喜起来。
拎着装帧雅致的大纸袋出门时,心里竟生出一些勇气来。
不由得想起思嘉把母亲那苍绿色天鹅绒窗帘改成新衣服去征服世界的热望。
"他于是记起今天下午思嘉离开他时那种挺着肩膀昂着头的姿势来。"
"他知道思嘉是勇敢的,他知道她要跟生活去拼命奋斗,知道她已经下了一个不肯承认失败的决心,知道她即使看见失败不可免,也还是要继续奋斗的。"
那怕再过一个世纪,女人的心也是一样的。也许不一定要征服谁,只是一种对生活的坚定的前往。美丽的衣服是良药。是保护色。是惨烈的战场上依然固执摇晃的野花。
其实知道跟衣服无关。裙子挂在衣橱里,上班才穿。回来就换家居服,他是看不到的。只是一种对女人的精致的安慰与暗示。
对他已是坦然平视,像是同住一套房的异性朋友。熟悉得可以穿着内衣晃来晃去,但始终是朋友。
白天一起在超市里乱逛,看到一个文件架在促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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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六章 上环纪事(8)
"喂,刚好用来装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合同、协议,那样书桌会整齐多了。"她热切地提议。他颇以为然,点点头,端详片刻,质地还硬朗,便拎在手里。
--似乎还要一起住多久似的,其实也就一个月吧。
"你也可以找男朋友了。"他一边用手抵住旁人推拥来的购物车一边提醒她。又把她拉到内侧来。宽厚的肩膀挡开周围的喧哗。
"签了字再说吧,喜欢一切都清清楚楚的。"扣着他的手她懒洋洋地说,一边看着铺天盖地的物质。人们像是蚁群,忘情地搬运着。被俘虏。再记不起丛林里赤裸的奔跑。
会的,会有新的爱情来激扬生命的,虽然最后不见得完满。
人生这么长,灰涩与亮丽轮番上演,总有一些痕迹是值得笑着回首的。
"你们先回家吧,我去美容院。"在商城门口分手。他与孩子的身影倏地消失在人潮中。视线拔不开那些重叠的陌生。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去年暑假开的美容长期卡,因为忙,总是隔很久才去一趟。美容师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武汉人,单亲家庭长大的。据说弟弟还在读书,一千块的工资,每月还要寄上几百块给他。
也不容易。
"美女,你终于来了,盼星星盼月亮呢"小雪极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服务行业职业化的热情,运用得异常娴熟。一个架子的瓶瓶罐罐次第打开,一层层,一遍遍,轻揉细抹,精雕细琢,仿佛那张脸不是为了承载岁月的烟尘,而是为了让人百般呵护。
"哟,不许你熬夜了,你看,毛孔粗大了许多,"
"又不记得抹防晒霜吧,我的美女啊,再好的冰肌膜也斗不过太阳啊。"
"经络全堵塞了,你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看书看电脑别太长时间了,要注意做做运动。"做背部按摩的时候她又开始絮絮叨叨。
她笑了。
每回躺在香气弥漫的按摩床上,看着墙上旗帜鲜明的女人宣言,听着美容师仿佛来自外星的语言,她总会想笑。哪就有这么矜贵的躯体。
也是耳朵软,一下子答应了开这张昂贵的长期卡。用光了那年暑假辛苦挣来的钱。
后来知道时他极为生气,认为她要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支持他的公司运作,看到他震怒的脸她忽然明白自己做对了。
在不爱之后,她知道自己依然会盛放。如果还有这样的呵护。哪怕是职业性的关心。用钱买来的温暖。至少是认真尽责的。全力以赴。
走出美容院就是长长的书廊,架子前静驻着许多人,有的索性坐在地板上忘形地看。两旁是衣香鬓影川流不息的时装店。喜欢这样的景致。
自顾自的生活。若无其事的自我。极喧闹,又极寂静。
买了江国香织的《沉落的黄昏》,"清淡。宁静。绝望。就是安妮宝贝的感觉。"裹在书上的宣传条那排大大小小跳跃般的字打动了她。出来时没想着要买东西,拉开链子时一个个认真地数着硬币,上次打算坐地铁时留下的,沉甸甸地叮当着。
"也收硬币吧,"她迎着售书小姐诧异的目光"恬不知耻"地摊开,一枚,两枚,孔乙已般镇定。
玻璃纸包着新书。挺括,硬滑。她摩挲着,爱抚着。
想着回家细细把它剥开,盖上印章,再躺在沙发上翻阅,那种拥有的真实又令她欢喜起来。她是有许多兴趣的,男人并不能使她彻底空虚。
每晚与那个女孩视频到天亮,第二天又赶去上班,到底不是铁做的。又赶上暑热,他便生病了,在家里有气无力地躺着。
煮菜的任务便落在她身上来。
"怎么做鱼汤啊?"她跑到房里问他,他细细地交待着。
"记得放姜。少许酒。"她跑到厨房时又听到他不放心地叮嘱。一边上网一边煮汤,顺便把青菜也扔了进去,便万事大吉。香气毫无疑问地飘来荡去。可以吃饭了。没有老人照顾的这段日子。他们随意而草率地打发着自己的肚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