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旗旗电话,郝帅正跟阿吟两个靠着沙发看着部热播剧剥螃蟹 呢。
"小帅吗?" "嗯。" "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我是说,你有没有吻一个女孩,她哭 了。" "没有,"随即想到阿吟的那一滴眼泪,但流眼泪和哭还有很大不 同,"你吻人家哪儿了?" "就是嘴唇。是不是方法??" "怎么也不至于呵,你跟谁呀这是?大晚上的,不会未成年 吧?"话到这里郝帅还只是好玩儿,旗旗总算开窍了。
"小帅,你旁边有人吗?" 郝帅冲阿吟挤了下眼,踱进小吧台里面去。
"说吧。" "存嘉,她哭了,哭得特别伤心,我不明白??" 郝帅立刻明白了,觉得自己真够他妈浑蛋的,他怎么可以完全忘 了那码事,他有意忘记的。
第二天一早郝帅来到方家,存嘉妈妈开的门,存嘉妈妈告诉他, 存嘉回上海了,跟旗旗一起回去的。
郝帅呼口气,他其实没办法面对存嘉,更没办法面对旗旗。
如果不注意听,那样轻微的铃声是听不到的。
阿吟常会忘记戴手表,可她左手腕的小银铃镯子睡觉都不会摘 下。一开始郝帅并没注意,虽然那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这也情有可 原,在一开始,他的注意力肯定是她的身体本身,而不是身体上的任 何饰物。
阿吟说手镯是死的,从两三岁奶奶给套上,等长大了想摘也摘不 下来,尤其最近她长胖了,镯子在手腕上满满的,进退失据。
"你这样还好,怎么算长胖了?"郝帅笑问。
"是啊,最近胃口奇好,我吃了几只鲜肉月饼?有没有三只?" 说着拿过纸袋查看。
刚从中新路回来,中午,赶上"四季春"副食店刚出炉的鲜肉月 饼,香飘满路,阿吟见了跟孩子一样高兴,买到手拿起一只就吃,吃 得特高兴。说来奇怪,离得远的时候,阿吟让他动心的是她离生活 远,近了之后,却是她最随意最生活不过的小动作让人顿时萌生爱 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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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5)
手腕一伸,银铃的清音随之带出,以前怎么会没听到呢? 在一起都一个星期了,他和她。
郝帅没有午睡习惯,只是陪她躺会儿。阿吟喝的中药里有安神成 分,一天两顿中药,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一般喝下药看会儿书半小时 内就会睡着。
只要她睡着了,过不了一会儿,就会翻过身来,下意识地寻找他 的怀抱,哪怕是一只胳膊,找到了就安稳了,紧紧依偎着。从第一次 在这儿过夜到今天,每天早晨郝帅醒过来(他总是比她醒得早),都 会发现她安稳地睡在他怀里,那是她平日不肯表露出来的依恋,她也 没说过爱他,即便在最热烈最亲密的时候,而几乎每次他这么说的时 候,她都会沉默都会移开目光。
郝帅一觉醒来,太阳都下山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躺着躺着就睡着了,睡得这样沉,前两天是比较 累,月底,书店和 7 号都忙着点货盘账。也无所谓,反正今天他轮 休,哪儿也不用去,阿吟也答应了不去上瑜伽课。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一整天一整个晚上都在一起。
郝帅穿好衣服出来,隔着大半个客厅,阿吟照例坐在书房翻那本 大号字的《牛津英语双解》。他问过她字典有什么好看的?她不是特 别情愿地告诉他,以后她想尝试着做文学翻译,许多非常用词都忘光 了,要赶着捡起来。她很认真的,不只翻看,还做笔记,念书辰光想 必是个好学生。
听到脚步声,台灯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阿吟抬起头来,向他做了 个"1"的手势,意思说把这页看完她就出来,郝帅点点头,顺手把书 房门给带上。喜欢看她认真做事情的样子,有一种审慎的美。
阿吟不仅作息时间规律,在某些方面,她可以说是个循规蹈矩的 人,特听医生的话,言必医者言,要晒太阳要多走路要睡子午觉(12 点至凌晨 1 点)要补充多种维生素要吃深海鱼油,总之就是信仰专业 人士。她不喝碳酸饮料不碰油炸食品,对一切哺乳动物的肌肉组织缺 乏兴趣。
喜欢一个人,在初期,对方怎样做都只会觉得好,无可言说无需 解释的好,郝帅正在这个段落。
租的这套房是大两居,二〇〇二年新房,客厅主卧都大,客卧装 成一间书房。在双城,琥珀山庄要算高档社区低密度住宅,公寓楼最 高四层,还有不少 town house 和独栋别墅。人少,安静,绿化也好, 后面挨着琥珀山,就是位置偏,尤其离开发区太远,既不好卖也不好 租,现在好多房子还黑着灯呢。
就日常生活来说,阿吟比预先设想的节约得多,一般不打车,有 一次老彭把车开走了,阿吟拉着他一同坐公车,郝帅都多少年没坐过 双城的公车了。她是在国外待习惯了,乍一回来,觉得国内有三样便 宜:餐馆吃饭便宜,干洗便宜,钟点工便宜。在 7 号吃饭,一份寿司 套餐五六十元她觉得便宜,到超市买日用品,三四十元的东西她觉得 贵,阿吟的币值概念还停留在十年前,她念大学时候。她自己也笑, 说一时换算不过来,在美国她对日用品的心理价位低于十,十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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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6)
她没有奢侈习惯的,国内所谓有钱人的享受方式她都不懂,连女 人们爱去的美容院都不会光顾,不做脸不涂指甲,唯一费些事是她的 头发。郝帅这才知道,那样一头美丽的长发,是需要去店里打理的。
哦对,国内还有一样便宜,弄头发便宜。
用四百元人民币买一支口红阿吟摇头的,不肯让他买,换作上海 的白领小姑娘,不要讲四百,八百眼睛都不会眨一下。阿吟属于大商 家钟爱的那类消费者,品牌忠实度特高,她没想到换。洗发水是"沙 宣",洗护分开,平常护肤就是"玉兰油","资生堂"系列不过想起来 按步骤保养一下,口红固定一个颜色一个牌子,从没见她涂睫毛油或 打腮红,脸上简单得像个大一女生。那些眼花缭乱功能神奇的女性化 妆品广告对她没有效果。
唯一要求高点儿是住,在国外习惯了,喜欢绿化好,密度低,安 静。他带阿吟去过他的房子,她不是太喜欢,太平湖小区位置在市中 心,环境难免嘈杂,绿化带也少。可是,随后带她去了趟新建的环湖 路农贸市场,她又不嫌嘈杂了,要求以后一个礼拜来一次。她看什么 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尤其看到面筋,乐得跳,很可怜地跟他讲多少 年没吃到新鲜面筋了,盘算着该用金针菇炒呢还是冬笋,很失落冬笋 还没上市。
陈吟从书房出来,眉毛不经意间一抬。第一次跟郝帅待一整天, 怪怪的,怎么好像又回到以前的生活轨道里去了?她跨越整个太平洋 独自回来,可不是为了从一个男人身边换到另一个男人身边。
今天下午,她头一回看到郝帅睡熟的样子。
他睡熟了完全是个孩子,她这才意识到他实际上多么年轻。当然 她晓得郝帅的年龄,只是平常在她面前,他永远一副什么都玩得转的 样子,好像多老练。
他才二十二岁,等他三十一岁也不过正当年,那时她就四十了, 地地道道中年妇女一名,时间就是如此不动声色触目惊心,不,时间 就是陷阱,而她已经陷落一次。
郝帅从厨房出来,边用纸巾擦手边说:"稀饭我煮上了,蛋羹蒸上 了,菊花菜也洗好切好,半小时后我们吃饭。" 阿吟坐在沙发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怎么了,你?" "没什么,看字典看得有点儿累。" "少看会儿嘛,有一件事,"他在她身旁蹲下,手里捻过她一缕发 丝,"你跟房东谈续租了吗?" 轻叹一口气。
" 要 不 先 搬 我 那 儿 去 住 着, 我 知 道 你 不 喜 欢 那 里 的 环 境, 等——" "我续租了。"她简捷地告诉他。
"多长时间?" "三个月。" "够了。" 她敏感地看了他一眼,郝帅笑了,解释: "我是说三个月时间足够我买下一套房子把它装好,既然你喜欢 琥珀山庄——" "你在说什么?"她看怪物一样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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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7)
"反正早晚要买套你喜欢的房子,town house 怎么样?等我们结 婚??"他握住她的手,竭力说得平和、自然、老练,"要是,有什么 手续问题,没关系,我可以等。" 陈吟掉开眼睛,不明白他是真傻还是装傻,结婚?他们怎可能有 未来?她比他大九岁。
"我真的可以等,"他拉过她,"阿吟,你是别人的老婆我一样爱 你的。" 她没办法再回避了。
"郝帅,我早说过,不要跟我说爱。" "为什么?难道你不爱我吗?" "我不想骗你,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爱。" "那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真要我说吗?" 他点头。
"因为你年轻。" 郝帅弹簧一样蹦起来,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一个字,甚至来 不及感觉气愤和侮辱,她太狠了。
——"因为你年轻",当他什么? 门"嘭"地一响。
他走了,房间里恢复安静,一个多月来她习以为常的安静,这安 静如今却压迫着她。
陈吟靠着沙发很长时间,直到厨房里飘出糊味,才索然起身走过 去把火关了,随手又关了电饭锅。回到客厅她想看会儿杂志,看不下 去,打开电视,翻遍所有台,最后挑了个韩剧,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 人物关系,自己也晓得心思都在沙发旁那架电话上,只要他打过来, 哪怕不说一句话,她都会说:"你回来吧。" 郝帅也在看电话,过程却要曲折得多。
直待一头冷汗地跑下来,郝帅才意识到自己穿的是套棉睡衣,他 的手机钱包钥匙外衣都在卧室,又不好现在回去拿,气得一拳捶在车 前盖上,低头,脚上穿的还是双拖鞋。
好在廖姨有他钥匙,走出山庄大门打辆出租,上车借司机手机给 廖姨打电话,让她带上钱和钥匙在楼下等他,连个理由郝帅都懒得 编,爱怎样想怎样想。
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电话发呆,无数次忍不住要给她打过去, 想到那五个字就抬不起胳膊,她怎么可以那么轻飘飘地:因为你年 轻。
可是,只要她打过来,哪怕不说一句话,他都会立刻马上无条件 地原谅她。
等到天亮,电话也没响。
郝帅真生气了。
当晚 7 号简妮当班,老彭轮休,郝帅顶老彭的位置调酒。可是老 板迟到了,而这是没有过的。
简妮打电话到书店,书店小宋叫她别指望了,下午就没来书店, 廖姨顶的班——谁晓得出什么事了?不过看廖姨跟小蓉姐还有那个新 来的吴姐嘀嘀咕咕,八成跟他女朋友有关。
简妮只得临时把楼下管健身房的小罗调到楼上调酒,老彭教过小 罗,不太复杂的他都会,就是手脚慢。小罗大号罗亦伟,也不晓得他 觉得自己哪点跟威廉王子像了,老跟客人自称威廉,又常示意同事呼 他的简称:王子。同事们却没这么快跟国际接轨,更习惯本土化的 "小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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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8)
小罗上来没几分钟,接了个内线电话,放下电话眉开眼笑地告诉 简妮,据楼下向他汇报,郝哥女朋友来了,一个人来上瑜伽课的,脸 色看起来不大好呢。
简妮没好气:"你又晓得了。" 小罗嘻嘻笑:"哎呦,帮帮忙,我晓得? 7 号哪个勿晓得?这一个 多星期,哪一天郝哥不是亲接亲送?你给我放心,无事,谈恋爱还有 不吵嘴的?我跟我女朋友——" 简妮不耐烦听罗威廉跟他第 N 个女友的情史:"好啦好啦,你水果 弄好没有?不新鲜的要挑出来。" 八点过老板才露面,不是一个人,带着交通台的几个女记者,一 来就喝酒赌骰子。
小罗脸上比谁都正经,嘴里不停小声胡说:"不得了不得了要出事 体。"简妮却是比谁都难过,老板此次是塌了台失了威,给这些人看好 戏?不值得,做老板没威信不行的,郝帅本来年轻,比大多数员工大 不了几岁。
九点过,陈小姐下了课来酒吧,老板都是在酒吧等她下课的。
远远看见老板和几个女孩坐一桌,她站住了,涵养好,一句话没 说,低头把手里的纸袋交给站在楼梯口的服务生,转过身不疾不徐去 了。
"Oh! My god! 郝哥爱死这个女人了,"小罗在吧台后面瞎激动, "你看他的眼神,要是我就舍不得走掉。" 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爱这个女人,跟他一张桌子喝酒的几个女 孩,当即起起哄来。
楼下这时又汇报上来说:老板女朋友一张面孔白得来?? 他看着她来了,又走了。看到她他就不想再跟她斗气了,可惜郝 帅已经喝到站不起来,同时头脑异常清醒,他做到了,成功地让她伤 了心——如果现在能够收回这个成功,该多好呵。
第二天睁开眼睛,郝帅眼前还是阿吟转身而去的样子。他不记得 自己怎么回家的,应该是小罗送他回来,他喝醉唯一好处是不耍酒 疯。床边有只纸袋,打开一看,他的手机钱包钥匙衣服。一个可怕的 念头钻了出来—— 阿吟会不会真的走了?她会不会已经离开双城了?! 郝帅拿起电话,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好歹摁出她的号,响了长 长的几声都没人接。
急急忙忙穿衣服蹬鞋子,从没想见一个人想成这样。
她总算接了电话。
"阿吟,是我,你等我好吗?我马上过来。" 他不指望她会跟他说话,拼命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昨晚我喝醉了,我——" 电话挂了。
怎么不想走呢?陈吟只是没力气收拾东西。
没错,她没想过他们会有未来,可直到昨天晚上,她也没想过会 失去他,从他们认识,郝帅就太在意她,以她为中心。
也明白,再不走就走不掉了,她真的不可以在这时候爱上一个 人,尤其不能是年轻的他。她骗自己说,我再见他一面,最后一次, 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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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39)
她不肯抬起头来。
不管郝帅怎样道歉好话说尽,就是不肯抬头看他一眼。不是那种 小女生的赌气,阿吟是,生性羞耻感特别强,比如她从来不让他看她 的身体,每次高潮的时候她都会用一只手蒙着脸,只有睡着了她才表 现出来对他的依恋。
不止一次阿吟给他这样的感受:她认为她对他的感情是一件足以 让她羞耻的事。
为什么?因为她比他大九岁,她可以跟他做爱却不可以跟他谈 爱。
不肯抬头,吻她的嘴唇却温柔地承受了。
"——你爱我的你是爱我的!"郝帅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可以感 受到并且渴望喊出来。仿佛还要进一步验证,不知不觉中,她的眼泪 洇湿了他的胸膛。
没有说爱他,无声的泪水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
"是因为爱我,才会哭吗?"他低声问。
阿吟一下哭出了声音,躲着他,拼命用手掩住。他去掰她的手, 惹得她更伤心了,肩膀一耸一耸地,翻肠牵肚地恸哭。
不是不感动,只是作为男人郝帅不能理解,至于么?爱上一个人 至于这么惨么? 传说中有一种花,一旦盛开就会凋谢,像爱情,也像女人。
郝帅设想过,按阿吟讲的,她坐国航从纽约到北京,再转国内航 班,在上海虹桥机场下飞机。行李多且重,在机场包了辆出租直开双 城。入住双城宾馆两个晚上,通过中介找到琥珀山庄的房子,房东又 给她介绍了钟点工吴姐。第一个月她非常疲劳,除去到附近中医院看 病拿药几乎足不出户,食物日用品都是吴姐买,也看不大进书只能看 看电视。第二个月,听医生推荐到健身吧上瑜伽课,身体好很多,可 以看书了,走路走一站多也不会觉得累。
之前阿吟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有时她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只乍 出笼的受伤的小鸟?从没人给她打电话,她总该有父母家人,至少她 提过她有姐姐,说她姐姐远比她漂亮能干。为什么她要割断一切联 系,难道只因为"人生也需要假期"?可这并不像度假,整件事更像 出走。
回想第一次在书店看见阿吟,她的目光是没有落点的,像一只 手,欲伸未伸。
从卫生间绞了热手巾给她熨脸,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知道吗?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可怕你走了。" "我是该走。" "别这么说,阿吟,我爱你,今生今世我都会对你好的,给我些 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 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放开怀抱审视她的脸,散着的目光一丝丝 聚拢,对他笑了一下。
同样的话,大概的意思,陈吟听不同的人跟她说,不止一次,不 止一遍。
"答应我一件事,"看着她的眼睛,很顶真,"如果有一天你真的 要走,也要说了再见才可以。" "好。" 她答得太快,让人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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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0)
如果郝帅以为整件事到这算完了,那只能说明他对女人的认知如 同国内新兴的中产阶级,尚处初级阶段。
后续反应之一是,阿吟不肯再去 7 号上瑜伽课了,她觉得那天晚 上非常之丢脸,更对他人品产生疑问:"你怎么可以那样轻浮的?居然 用几个女孩子向我示威。" 郝帅承认错误,又不能不申辩:"可是谁都看得出我眼里只有你一 个人呀,包括那几个女孩,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阿吟心里过不去还是过不去。
也不是完全没好处,以前,郝帅顶怕看冷淡秋风中行色匆匆的路 人,那都是赶着回家的,他并没有家,虽然廖姨的家可以算他的家, 到底两样。现在,忙完了一路开车回去,路人都不在眼中,才明白什 么叫归心似箭。
阿吟多数在书房,不过她会把客厅灯打开,他远远开车过来就可 以看到。
不好是阿吟太闷了,尤其她在国外多年,跟国内社会可以说脱 节。她又不喜欢社交,两个人顶多在外面吃吃饭逛逛街,偶尔看场电 影(国产电影真没什么好看的,阿吟又看不来配音的外国片子)。郝帅 劝她多出去走走,见见人,不愿意去 7 号去别的健身房也好,她也答 应他,可还是在书房一坐就是一天。从他的房子她搬了许多书过来, 包括一套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全集》,跟英文原版对着看,这就更 坐得住了。她是认真的——做文学翻译这件事,一开始郝帅可并没当 真。
长得好看的女人一般不怎么看书吧?这是郝帅的印象,阿吟彻底 颠覆了他这个印象。
何止爱看?第一次,看到她的床,郝帅还想,她怎么跟毛主席他 老人家似的?小半床都是书。实话讲,第一次,那些书很给了他一些 麻烦。当然现在阿吟不往床上堆书了,她只是把它们摆得满屋子都 是,从卧室到厨房,从卫生间到客厅,方便她走到哪儿都可以手不释 卷。有时郝帅真觉得她有点阅读强迫症,她自己也承认。
她可以爱看书,却不可以躲进书里去,那他在哪儿呢? 有一次,上了床她还埋头在《往事并不如烟》那本书里,对他的 种种亲热敷衍了事,直惹得他发脾气了,她才放下书,认真对待他, 不过她都没有再犯过。
除了书阿吟最喜欢音乐和电影,什么好电影她都晓得,《黑暗中的 舞者》和《芝加哥》是她的最爱。香港有一部动作片《枪火》也相当 欣赏,说是在动中拍出了静,节奏感顶好。
不知道可算解释——阿吟引过一句话:闲世人之所忙,方能忙世 人之所闲。
跟着书一块儿搬过来的是郝帅大部分衣物。阿吟很快发现郝帅是 那种个人内务相当整洁的男孩儿,而郝帅也发现,除了会炒几个菜, 对家务事阿吟真能做到不过心,不要说跟廖姨小蓉姐比,她就不像个 给人家当过老婆的女人。郝帅看惯了廖姨和小蓉姐一天到晚摸摸弄弄 的,反正只要她们在跟前,不是拾掇这个就是擦擦那个。阿吟嘛,不 要讲收拾屋子,她连铺床的习惯都没有,起来就是被子一掀,当然吴 姐来她会让吴姐整理,吴姐不来,那就从早到晚摊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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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1)
吴姐一个星期来四天,下午一点半做到三点半,做完再回茶座。
郝帅想过,如果问阿吟在她的日常生活中谁更重要,一定吴姐比他重 要,吴姐不来谁烧菜洗碗洗衣服整理房间做卫生?郝帅毕竟是男孩 子,他最多简单料理好自己,而阿吟又不喜欢家里乱,只是她更不喜 欢做家务。(慢慢地郝帅认识到,阿吟那个阶段的表现只是对长期婚姻 生活的一种极端反动。后来她并不是这样,她是随性洒脱,但还是可 以很耐心地铺床,整理两个人的衣服,她挺喜欢给他整理衣服的。) 很自然地,郝帅想到了"那位","那位"要么就特宽容要么就特 有钱。应该是前者,因为阿吟说过国内生活最大优越性是人工便宜, 国外中产家庭很少考虑请工人,什么都自己动手做。
阿吟很少提国外,更不提她以前的生活,但字里行间还是会透露 出过去生活的信息,郝帅印象深刻的是抽烟。因为晓得国外绅士风度 讲究不当着女士的面抽烟,一开始郝帅挺注意的,实在熬不住也跑去 阳台开了窗户抽。阿吟怎么说的?"——不用麻烦了,你抽吧,我习 惯了。"这么说"那位"也抽烟?为人应该比较粗心,起码谈不上怎样 细心体贴。
阿吟唯一的外国习惯是不用被套,裹着床单睡,理由是床单比被 套更便于经常清洗。她说过一次,普遍勤劳的美国家庭主妇,特别是 清教徒家庭传统的,床单一天一洗,而且每洗必熨。
郝帅很快从另一个角度认可了床单,他喜欢上那种轻柔散漫的感 觉,尤其配上软软的鸭绒被,尤其两个人一起被裹着。
轻柔散漫,也是阿吟给他的感觉。
"男人主宰世界,女人却主宰着男人。"同样意思廖姨讲起来却 是:"讨哪样娘子过哪样日子。" 真理呵,在这个意义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是男人呵。
秋深了的一个下午,郝帅在书店当班,阿吟推门而入。
"你去哪儿了?"郝帅迎上去埋怨,"往家里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 不在。" 她笑而不答。
"不能再等了,马上给你买手机去。" "你能早点儿走吗?"她悄声问他。
"能呵,吴姐在上头,我让小蓉姐下来,再过半小时小宋就接班 了。" "那我在外面等你。" "回来,"郝帅拽住她,"外面风大,再说小蓉姐你怕什么?" 阿吟却不能不感觉自惭形秽,她知道小蓉姐其实跟她同岁,是个 标准的贤妻良母,而自己——难道郝帅没有比较过? 一出店门郝帅先吻她:"你今天特别漂亮知道吗?快告诉我,干吗 去了?这么高兴。" 她从手袋里拿出几张纸给他。
"什么?"郝帅一翻,是招生简章。
"刚才我去双大报名了,"声音越来越低,"英文翻译专业的自费 研究生。" 郝帅眼睛立时圆了,脸上跟着乐开了花,搂着她就在街头打圈 儿,引得一街的人看他们两个,引得一地落叶随风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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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2)
这可该怎么庆祝呢?郝帅有一种被幸福击昏了的感觉,她对他的 心意从没有这样主动明确,她的笑容也从没有这样明媚动人。
值得吗?在心里陈吟问自己,不管值不值得,这段爱情她要给 他,要给自己。
时间,既然你不可能战胜它,又不情愿妥协,唯一权宜之计只能 是逃避。总可以逃到四十岁,甚至,保养得好些,四十五,至于再以 后,都说不容易长胖的女人容易生癌,她会有这份运气也说不定。
而郝帅是误解了,他把她一时的逃避,当做一生的承诺,他太年 轻,以为有了两三年,就该有一生一世。
可是看他这样开心,她也觉得快乐,有一句歌词唱:"你快乐所以 我快乐。"爱一个人真有这么简单多好。
好几年了,陈吟怀疑自己性冷淡,现在她知道她不是,起码是非 器质性的。相信大多数过来人会同意,总的来讲婚姻生活是降低性欲 的。岂止降低性欲?由于牵绊过甚,婚姻生活可以把人拖疲拖垮。
她不过才逃开两个月,却好似换了一副身心,不见得全赖中药之 效,还是体质问题。
人的因素也有,郝帅年轻。一个挺有名的女作家说过:男人是不 大要谈恋爱的,除非年纪实在轻的时候。
她爱他,自暴自弃地爱着他。
郝帅抽着烟靠着车前盖,看着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学生,感觉好 极了。今天阿吟第一天上课,她不要他接他还是来了。
现在大学制度灵活,以收到钱为准。阿吟既然预缴了一年的研究 生学费,只要愿意就可以在双大旁听课程。因为没有本科学历,除了 研究生入学考试,还有一次资格考,不过以阿吟的英文程度不用准备 也可以过。她选了两门课旁听,每星期上四次课,学期过半也无所 谓,又不拿学分,权当散闷好了,总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强。
直待大部分学生走光,阿吟才出现在视野里,不是一个人,跟一 个同样高挑的女人有说有笑往这边走。郝帅猜这个女人就是阿吟近来 常提的,双大英语系管研究生工作的蔡老师,阿吟跟他说蔡老师人很 漂亮,风度好心肠更好。郝帅以老彭的目光打量来人,蔡瑾蔡老师怎 么也四十啦,很漂亮谈不上,应当说风韵犹存,属于那种一眼瞧上去 很大气,为人很四海的"熟女"。
——明明阿吟瞧见他的,还微微皱了下眉,到了跟前,却像根本 不认识,直直从他身边走过。
她干吗皱眉呢?郝帅后视镜里一瞅,明白了,他这头发本来要的 是个不拘一格的乱劲儿,太长了些,再添上这身嬉哈风格的休闲装, 是配不上人家阿吟有型有格。
从未隔这么远看郝帅,他从头到脚一副——怎么说来着?对了, 一副很潮的样子,那辆车也是,绿得都晃人眼,还有,头发怎么就能 那么乱?平时自己怎么就没看到?她又不是盲的——她当然是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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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3)
陈吟实在没勇气当着蔡瑾的面跟这么个很潮的双城小老板搅在一 块儿,她陌生人一样走过去,到路口,看着蔡老师走远了,才回过身 来找郝帅。
郝帅倒没跟她抱怨,不过是拉她进车时手腕劲大了点儿,接着一 踩油门——踩得也有点大。
"板寸。" 一进她常去的那家发型屋,郝帅很生硬地冲人师傅迸出两个字。
陈吟在一边看着他,自言自语:"我也剪了吧,以后上课要忙了, 长头发太麻烦。" "哎,老早劝侬剪,依侬这个身条脸型,"发型屋的上海师傅,伶 俐地接过话头,"短头发只有更时髦更年轻。" "是的,长发比较土。"陈吟习惯性地附和专业人士。
"阿拉给侬设计发型,保管满意,好像这个样子,"师傅看来蓄 谋已久,一手指墙上缤纷的图片,一手挽她的头发,"两边再来些变 化??" "——你还真要剪呀?"郝帅不悦地发话了。
"应当剪的,换换发型,心情都两样的。"上海人还没看清风色。
"我跟你说话了?"郝帅到底给了人一句。
到底没剪成,而且她答应郝帅,不管什么时候想剪也要先征求他 老人家的意见。
第二天,郝帅面目一新地靠在车前盖上,在一干学生的注视中自 我感觉无比良好。他穿的是一身烟灰色休闲西服,上午刚买的,牌子 是"伦敦雾"。黑樽领毛衣,黑皮鞋,板寸没抹湿漉漉的 哩水,整 个人庄重、大方、干练,遗憾的是车,这造型怎么也得配辆银灰"凌 志"。
阿吟终于出来了,却不是郝帅想象的,她看见他眼前一亮之类, 而是超平淡,远远地,面无表情望他一眼,掉转面孔,专注地听着看 着——跟她并肩走来喋喋不休的一中年男老师,一脸的仰慕和崇拜。
那男老师还没阿吟高呢,有什么啊,郝帅大不服气,不过多了几 根白头发,没准儿是少白头。后来郝帅查知,来人大号庄启明,此君 学识渊博才华横溢,以一米六五的个头而有先声夺人之势,是双大英 语系百分之八十女生的精神偶像,其人果真少白头。
想不到,到了跟前,阿吟居然还像昨天一样,直直从他身边走 过,当他是空气。
刚走过去陈吟就后悔了,可是,当着庄教授的面,她断不能跟个 大一女生似的拉着男朋友的手就跑,早上不是说好今天不来接了? 当然她喜欢他的新衣服,很配他的头发。
小绿车刷地驶过身畔,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只看见一个女生从拐 弯处跑过来——刺耳的刹车声。
亏着刚起步,郝帅心有余悸,狠狠瞪了怔在车前的女生一眼,一 肚子气越发没处发,这要是棵树就好了,他就不刹车一头撞上去才痛 快。
这一会工夫阿吟赶了上来拉开车门,不待她坐定,郝帅回头就 嚷: "是不是一定要等我撞死人,你才肯上车?!" 郝帅嚷着嚷着声音小了,因为她在冲他喊,失去控制地喊:"你吓 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她完全失去控制地重复这五个字,郝帅不得不紧紧抱住她,她全 身的肌肉如同在相互格斗,那么紧张那么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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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4)
"我没事儿,没事儿,我没撞人,真的没事儿,宝贝,真的。"郝 帅柔声抚慰,心里特满足,怎么说女人好呢?不愿意她的老师看到她 和他一起,现在人家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回到家,阿吟告诉他在美国她出过车祸,责任不在她,每次回想 起来都好比噩梦重温。她开的固然是本田吉普,对方却是最不禁撞的 韩国小起亚,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白人男孩儿脑浆子都撞出来了。
"——那你有没有伤到哪里?"郝帅停顿着,"比如说,失忆?" 她笑他:"拜托别这么戏剧化好不好?不过是轻微脑震荡。" 后遗症虽不涉及失忆,也够深刻了,有一年时间她不敢开车,并 且间接地,由此偏离了原先的生活轨道。
"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小心开车,保证?" "保证。" "喝了酒一定不可以开车?" "一定,我是说一定不。" 不管怎么说,阿吟去双大上课以后人变开朗了。瑜伽课结束了, 她又参加了 7 号的一个瑜伽俱乐部,比较松散那种,上午只要不去双 大她就参加俱乐部的活动。做完瑜伽,她听他的话,去蒸桑拿或洗个 SPA,这样容易松驰神经,在天冷的时候,又有利皮肤新陈代谢。
除了生活上比较低能(也不是低能,准确讲是懒得花心思),就郝 帅所知所见,阿吟比一般女人来得客观理智,因为她看书吧,所以一 点儿不狭隘。
有天他回来晚了,刚进门,她从沙发上迎过来,穿一套前几天刚 买的红底小白花薄棉家居服,浅栗色长发软软垂了一肩,手里一杯菊 花茶。
她穿红色太美太美,像个新娘。
阿吟用的香水是一支法国牌子"INNOCENT",晴空样的浅浅蓝。
有部还算经典的美国电影名字就叫 Innocent Age,国内译为《纯真年 代》。同香水一样,阿吟中意的花也基本属清香型,茉莉米兰水仙,双 城市花桂花也还行。他自然给她买过红玫瑰,她问他,怎么现在国内 的红玫瑰不香了?颜色也不正。这个问题,郝帅以前还真没注意,红 玫瑰不是都差不多吗?原来不是——在市里翻了个遍,总算双城还有 一家花店的红玫瑰足够正点。
她喜欢红玫瑰新开败时的味道,说闻起来感觉非常淫荡。郝帅深 觉有趣,阿吟这么说的时候表情自然得就像在说:这个菜有点儿咸。
这不是他自己个儿想入非非吧?总该有点儿什么暗示的意思。
而她居然还会这样问他:"郝帅,你不觉得跟我一起无聊吗?我又 不上网又不 K 歌又不打游戏。" 她说什么呢?他已经迷恋她到如此地步。
当然,如果阿吟能融入他的生活圈子,尤其是廖姨旗旗他们,他 会更加开心。
根据"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原则,跟着阿吟郝帅不仅养成了 睡前看书的习惯(最近一本枕边书是《德川家康》),也迷上了英文原 声片,甚至,《康熙来了》那档综艺节目。7 号附设的服务项目之一是 租碟,本意是给健身房的年卡客人一个优惠,因为片多片新质量好在 整个双城都做出了声誉。小城市,娱乐生活单调,到后来,真有不少 因着租碟还碟顺便来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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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5)
7 号的正版美剧都是二姐从香港给买给寄——廖姨的三个女儿待他 就跟待自家弟弟一样,哪次二姐回来探亲,给他带东西不是从头带到 脚从里带到外。
阿吟懂得他跟廖姨一家的感情,也懂得照顾他面子。十一月初小 蓉姐儿子童童过六岁生日,廖姨请他们两个去家里吃饭,这次阿吟不 仅跟他去了,还到专卖店买了套童装包得漂漂亮亮的给童童做礼物。
她不是不善体人意的,是社交障碍,口吃的人可能都有点儿,阿吟顶 怕跟好多人一桌吃饭了,她觉得吃饭是一件比较私人的事情。
那天在廖姨家,吃饭前,他和阿吟带着童童出去遛狗,狗是小狗, 纯白京巴,叫个蒋有财,和童童一样跟小蓉姐丈夫姓。就这蒋有财撒尿 把阿吟乐坏了,说美国没这么全民养狗的,她从没见识过小狗撒尿,原 来小狗一泡尿要一路分好几次撒完。蒋有财肥滚滚的,在前面连走带颠 儿,约莫隔个五十来米,一只小短腿歪歪一伸,就不害臊地尿了。童童 先小小声问他:"舅舅,我该叫舅妈还是阿姨啊?"郝帅让他叫舅妈, 童童就叫舅妈,咧着超搞笑的小豁牙子,老三老四地跟阿吟说:"舅 妈,你不晓得吧,我们蒋有财这是给自己留记号嗅小蜜呢。" 在双城的秋天陈吟有时会想起纽约的秋天,具体地说,纽约州的 秋天,跟烂苹果隔着一条哈得逊河,她生活了将近十年的纽约州熊山 一带。因为空气洁净,树种繁多,熊山一带秋叶之美,即便是香山红 叶也要退避三舍,最妙的是,道路依山而建,峰回路转间不经意看 去,路旁一树树秋叶不是深红就是橙黄,历历如画而美不自觉。
凭江而据的双城可以算干净,只是树种单调,以讹称的法国梧桐 为王,法国梧桐叶子蠢相,质地又单薄,南方气候多雨,秋还未深呢 霜也未透,叶子早早败了。
叶犹如此,人何以堪? 昨天,郝帅外爷忌日,她陪他去上坟,和廖姨一起去的。
汉白玉碑,烧瓷小像,外爷原来大名郝馨若。陈吟印象里,是个 鼻梁挺直,脊背挺直的老人,很有架子的。
焚香,烧冥币,郝帅磕着头双泪直流,廖姨在一边也是抹眼淌 泪,她递过面巾纸,廖姨客气地谢她。
有一次她去书店,郝帅出去办事了,廖姨拉着她七七八八讲了许 多,中心是郝帅身世。郝帅从未说起,所以她就没想到问,想当然以 为他父母或者离婚或者在外地工作,所以跟着外爷长大,陈吟自己从 小在老家跟奶奶长大,对父母反而隔膜,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 奇怪他们的称呼,"外爷",一般都叫外公的,父亲那边才称"爷"。
"——他妈妈只来看过他两次吗,这么多年?" "所以我气呀,一次小帅只得七岁,出差路过待两天,再一次她 爹走,那她做女儿的总要来送送终!我们小帅多懂事,还喊她妈。" "她也有她的苦衷。" "苦衷?以前是讲为公婆,大官,要脸嘛,那么现在也死掉了, 自家的男人,跟了他二十年又给他养儿养女,何事还解不开?就不肯 认下小帅,就不肯帮帮他,"廖姨说着淌眼泪,"她不想想她爹去的辰 光小帅只得十六岁,好在是我们小帅争气,念了大学,生意又做得这 样好法子。" "他爸爸,没来过?" "人影也勿见过哉,听讲老早去了日本,这多年卡片也没一张, 是不是死掉都勿晓得,总归是我们小帅孤苦,一对狠心爹娘,狠得 来,人莫法子想。"廖姨说着话眼睛瞄她,意思让她手下留情,可廖姨 自己也矛盾着,走是留情,抑或留是留情? 陈吟也不好表白什么,只是从此理解了郝帅对家庭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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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6)
也理解了,一次郝帅喝醉了回来,口齿不清地拉着她说:"你去哪 儿?别走呵。" 在那个时候,她强烈地想要给他一个家。
陈吟今天下午的课,说好她下了课去书店,连碰两次钉子,郝帅 再不去学校接她了。
刚要踏进书店,有人出来,她下意识一让,是个穿白色短靴配白 毛衣紫裙子的漂亮女孩儿,手里拖只带轮子的旅行箱,陈吟不觉对女 孩一笑,进了门。
郝帅看见她也是一笑,仿佛有些局促似的,当时她并没往心里 去。
郝帅开车跟她回家吃饭,下午吴姐来过,给他们炖了锅土鸡汤, 烧了碗面筋香菇焖冬笋,鲜草菇和鸡毛菜洗好切好等他们回来自己 炒,这是陈吟的拿手菜,家事上她擅长炒菜。
饭菜端上桌了,陈吟才觉出郝帅今天不大对,心事重重,坐在饭 桌边一句话都不讲。
"——怎么了?吃这么少?" 他只喝了半碗汤就放下筷子。
"没有,7 号出了点事。"郝帅说着站了起来,"今天可能晚些回 来。" 匆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后面拦腰抱住她:"晚上等我。" 一切不对,又都对了。
一个人吃完饭,碗筷放进水槽里,菜没有收,左右郝帅晚上回来 还要吃的,或者给他下碗鸡汤面。
读牛津出的英国文学史,庄老师借给她的书。
到八点半,给郝帅打了个电话,放下电话,那种不对的感觉阴魂 不散地回来了。
郝帅在电话里永远啰里啰唆问长问短,而且例必孩子气地先问一 句:你在干什么呢?每次陈吟都不知怎样答,日常起居能有什么特 别?有报备的必要吗? 可今天,这一切都没了,更没了每次他一接她电话从声音里透出 的喜悦。是这时候,下午他看见她局促的一笑回到眼前——他有事情 瞒着她。
打辆车,不过几分钟陈吟就到了 7 号门口,郝帅车不在,不用进 去问,他瞒着她的,只能是一件事。
在他太平湖小区房子楼下,看到他的车。
凭着女人无与伦比的直觉,陈吟敲开了门。
正是下午在书店门口看见的女孩儿。忙中不乱地,陈吟看见打开 的旅行箱就摆在客厅当中,两个人正准备吃饭,一锅热腾腾的鸡汤刚 上桌。
"对不起,我敲错门了。" 三个人中,还数陈吟反应最快,说着话人已退出,疾步下楼。
郝帅吓得几乎失魂,顾不得再跟任柯交代一句,追出来。
在三楼他追上了阿吟,几乎用尽全身气力他才拉住她。
两人正拉扯着,有人从楼下上来,郝帅赶紧背过身把阿吟挡在墙 角,他不想让人,尤其是邻居熟人看见他们这样,而阿吟也就没有 动,低着头看地面。
真正刺伤陈吟的还不是郝帅瞒她,是吃饭的场景,那跟他们平时 有什么不同?她早该想到的,郝帅怎么会没女朋友呢? 一看她的眼睛他就晓得,完了,阿吟决不会原谅他。心念及此郝 帅一些些力气都没了,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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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7)
就在几个小时前郝帅遭受了,可以说平生第二个沉重打击。
任柯生病了,而且是乙肝这种传染病,而且,她丢了上海的工 作。尽管已经分手,两个人在大学里毕竟断断续续好了两三年,他不 能不管她,如果当时他答应任柯留在上海她就不用一个人拼得那么辛 苦,不辛苦就不会得病。曾经那样活力四射爱说爱笑的任柯,仅仅一 年多工夫就失去了健康,以后她怎么办?酒店业不会用有传染病史的 人。郝帅很清楚,在国内,得过乙肝的人会一辈子被人歧视——工作 上被歧视,生活上被歧视。
任柯是把他当做了唯一退路,她不知道他已有了阿吟。
直到脚步声没了,郝帅才垂头丧气问出一句: "你是不是再也不理我了?" 昏黄的楼梯灯下,他的手臂软软的,声音也软软的,抽去骨头的 软。阿吟一下心软了。
郝帅立时有了指望,她没有扭头而去。
"阿吟,我不是有心瞒你,真的,我是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也不 知道怎么对她说。她叫任柯,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她得了肝炎又丢 了工作,我就是特别难过,特别想帮她,像帮一个好朋友那样帮她。" 他的眼睛,那是双会说话会笑会传达爱慕与真诚的眼睛。
阿吟叹口气推开他:"郝帅,其实你不用跟我说,你自己的事情你 自己做主,我也没有什么都跟你说。是我不好,我太好奇了,你上去 吧,饭还没吃完呢。" 听起来挺不错的,有理有力有节,只是郝帅哪里还吃得下饭哪里 还敢去吃饭。
他跟着她到楼下,她不看他:"我想一个人静静。" "至少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上了车,不管她怎样反对抗拒,他抱住她就是不放手。
再也不能随便上一个男人的车,那不是车那是条贼船,上贼船容 易下贼船就难了。
爱上一个人也大抵如是。
是为了证明爱吗?一回到家郝帅就要跟她做爱,只有身体的毫无 遮拦与完全融合他们之间才不会有一丝隔膜,是这样的吗? ——他把她蒙着脸的一只手移开,低低声问:"还生我气吗?" 刚才忘记拉窗帘,月光清辉下他平坦紧凑的胸腹肌,湿润的、裹 着热情的呼吸,她的手指迟疑着,一点儿一点儿攀了上来。
她的身体,最让郝帅不解的,阿吟的身体一点儿没有结婚多年, 在她这个岁数该有的成熟与丰艳。就是任柯,跟了他两年,请原谅他 这么说,也会有那种——让男人摸熟了的感觉。阿吟不是,她像一朵 过于包紧的花,一个人独自开了很久。她是不是有点晚熟呢?也不可 能,她是有丈夫的人。
原来爱一个人,只因为她是那么的合适,在每一个细微处与自己 心心相印。郝帅打心底里反感"姐弟恋"的讲法,这跟年龄有什么关 系呵?他爱阿吟,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没想过给自己找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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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8)
对任柯最歉疚的,不是没为她留上海,和阿吟在一起之后,郝帅 才明白,他没有好好爱过任柯,任柯也没来得及好好爱他,他们是大 学里兵荒马乱的爱情,在上海那样繁华局促的大都市,因为孤单而相 互温暖。
"你们怎么会分手的?" ""毕业时我们说分手",大学里好上的都这样。" "别骗我了,你会这样冷漠?" "直接原因,我要回双城,她要留上海。" 手机铃声,阿吟推推他: "去接吧。" 那个要留上海的女孩打来的。
郝帅没出卧室,阿吟听他对着手机说:"对,她是我女朋友,我们 准备结婚。" 这是说给她听的。
"——任柯,好好休息,早点儿睡,明天上午我去看你。" 郝帅刚放下手机,阿吟在身后问: "如果她跟你回双城,你们可能已经结婚了吧?" 还真没提过结婚的事,一开始是太小,后来他经营 7 号,上海双 城两个地方跑,忙得人仰马翻。
"她不可能跟我回双城,上海是任柯从小到大的理想。" "她什么地方人?" "洛阳。" "好地方,洛阳出牡丹。" 郝帅笑着上了床,她酸溜溜而故作大方的口气。
"现在那里不光出牡丹还出下岗工人,国有大中企业扎堆儿的地 方都这样,任柯妈妈下岗她爸拿三分之一工资。" "一开始你也是爱她的,时间长了,缺乏新鲜感了,就不爱了不 肯为她留上海了。" 这话也太声东击西了,郝帅必须反驳。
"不是的,我受不了的是她后来学得跟那些上海女白领一样,攀 比,什么都要比。你晓得上海白领小姑娘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LV 的 包,CHANEL 的裙子,TIFFANY 的钻戒,多虚荣啊。" 阿吟失笑,点点头:"那我也一样虚荣,我在那个年纪想的也不过 是这些,只是我们那时候,这些大牌子只在杂志里看到,不像现在, 有专卖店了,更让人眼热心跳。奢侈品是这样,你拥有以后才明白它 没想象中那么值得,那么有意义。" 真的,阿吟除了搭配衣服的几块廉价玉和玛瑙,就只一只表算贵 重些,还跟他澄清镶的并非钻石,水晶而已,中等牌子,喜欢它简洁 大方的设计。
"——你不可以怪她虚荣的,那只是女孩子太年轻,物质又太贫 乏。" 话说得平实,却让郝帅感动,她是那么诚恳洒脱,绝无虚饰,就 是她最伤他的话:"因为你年轻",也无非出于她的坦白。
"对,她是我女朋友,我们准备结婚。"听郝帅说出这句话,任柯 打消了最后一点点幻想。
郝帅也算难得,有了那样出色的女朋友,下午两个人茶座相对, 乍听说她生了乙肝还能急得坐立不安脸色苍白。任柯因此以为是有机 会的,虽然她拖着箱子出店门的一刻,他让她失望了——也不帮她, 还好像巴不得她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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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49)
那个女人,任柯在书店门口只一眼就记住了:神采飞扬的一张 脸,轮廓极美,高挑个儿,穿一件纯黑薄羊绒大衣,灰毛衣芝麻点灰 西裤,活泼的黑白格子围巾,一头经典长发随意披散着,笑容亲切可 人。一闪念间,任柯觉得眼熟,仿佛在哪见过似的,是了,有一次她 和郝帅在茂名南路一家饭店吃饭,一个女人从窗前走过,郝帅眼睛一 路追着人家看,惹得她大发脾气。
不是一个人,却是一个型。
只是,下午那一转身工夫任柯哪里想得穿其中的因果曲折,郝帅 把家里钥匙都交给她,说,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对不起,我敲错门了。"亏得这位现任女友,眼看着她和郝 帅小两口儿一样脸对着脸吃饭,讲出这么一句落台词。
当天晚上任柯把一切都想开了,第二天,一看到郝帅的人又舍不 得了,舍不得里有悔又有怨。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女人身价在落,男人是涨。
上海的行市,女孩子二十四岁还嫁不出去就嫁不到第一等男人。
如今那些有架子有家底的男人,讨老婆顶好讨一张白纸,等着他去画 图画。这样算起来,认真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她呢,十八岁还只知道 傻玩,十九岁至二十一岁统统挥霍到郝帅一个人身上。最糊涂的,三 年投资是她一手扔掉,一毕业就应当和郝帅结婚,回双城就回双城, 等小孩生下来再跟他闹,不怕他不听她的。郝帅不过一时糊涂,放不 下他外爷留给他的店。退一万步说,就一辈子困在这小城,她"全职 太太"的理想生活也是指日可待,郝帅比不得上海那起躲在父母羽翼 下的少爷秧子,郝帅能干,肯吃苦,又会疼人。
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每个周末郝帅都去衡山路酒吧打工,同学还 以为他家里多困难。任柯家里倒是真困难,大二一开学,她请郝帅在 衡山路给她介绍工作,他们是这样交往起来的。
那时候幼稚,爱就爱了不考虑结果,何况自己是公认的漂亮女 生,大把人宠,也没觉得郝帅就是那个"结果"——说不定,还有更 好的呢? 大三暑假,就业压力逼近,外地同学想的都是怎么留上海,郝帅 却着手在双城做他的什么"健身吧",摊牌的结局她提出分手。她好 幼稚,没有第三者的男女朋友不是说分就分得掉的,暑假结束回到学 校,两个人糊里糊涂又好了。如此,好了吵吵了再好,一直拖到毕业 她才狠下心来——女同学们劝她,郝帅要真爱你就该为你留上海,这 个考验都通不过还能跟他过一辈子? 谗言,彻头彻尾的谗言,只是到底,郝帅也没有挽留她。
郝帅给她带来的丰盛早点,任柯一口也吃不下去,肝炎这个病本 来影响食欲。去年转正体检还好好的,今年九月就发病了,从眼睛到 皮肤整个人都黄掉了,在上海传染病医院一住三个多月,花光从大学 以来所有积蓄。那家她供职一年零两个月,说不上嘴的三星级饭店跟 着一脚把她踢出来,原本还有几个追求者?? 她以为青春美貌多大的本钱,这样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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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0)
指标正常了,出了院了,她才来找郝帅,有谁会爱一个病人呢? 还是传染病。
郝帅好言哄她:"来,多少吃些,"富春阁"的煮干丝,我让他们 加了去油的老鸭枸杞汤,不油腻的。" 在上海,她最想郝帅是上晚班坐最后一班地铁回租屋的辰光。以 前,在酒吧打完工,都是赶晚班地铁回学校,他们学校在松江大学 城,离市区远,在地铁有节奏的伴奏下,她总是又困又累靠在郝帅肩 上就睡着了。
这场景也不过是一两年前,怎么就遥远得像上辈子? 郝帅看任柯低着头,那眼泪只管扑簌簌落进汤里去,他晓得自己 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一做就不可收拾。
看他一动不动,任柯到底撑不住,跑进卫生间,掩上门。
"郝帅,你走。"她在卫生间里喊。
郝帅走了,走到楼下发给她一条短信: "任柯,不论花多少钱,我都要把你的病治好。治不好,我就照 顾你一辈子,我说到做到。我承认我爱上了别人,但我对你的关心挂 念永远不会停止改变。明天,我们去医院好么?" 短信发完,郝帅自己也是满脸滚泪。
当晚,郝帅和阿吟都睡下了,任柯又打来手机,她发烧了问郝帅 能不能借她一点钱,她要去医院。
任柯嗓子全哑了,郝帅以最快速度穿好衣服下了床,才想起一旁 已坐起来的阿吟。
"我快去快回。" "你去陪她吧,她一个人挺可怜的。"又想起问他,"你打过乙肝 疫苗没有?要是没打,记着打一针。" 郝帅在她脸上一吻:"宝贝,谢谢。" 第二天,太阳落山,郝帅精疲力尽回到家。
昨晚任柯烧到三十九度,进了市一院的急诊室就吊上了药水,因 为是急性乙肝恢复期病人,医生恐怕高烧引起并发症,今天早上又转 到传染病房留院观察。到中午,任柯基本退了烧,精神好多了,吃了 廖姨送去的稀饭榨菜。下午,陪她看专家门诊做各种化验检查,都弄 完了,郝帅算放下心。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营养休息得当,在恢复 期不转成慢性乙肝,任柯可以恢复健康,完全恢复也是可能的,并不 是必然会成为乙肝病毒携带者。
说好晚饭廖姨来给送鸡汤面,临离开医院,郝帅给任柯买了几本 杂志解闷,排在第一本是《读者》,最后一本是《时尚》。任柯接过杂 志冷冷地:"还有比《读者》更励志的吗?我宁愿看《时尚》。" 阿吟没回来,手机也没开,郝帅晓得她今天下午有课,那也该回 来了。
上午他们通过电话,阿吟的表现,好得不能再好,关心任柯的病 情,说肝炎是富贵病,嘱他多买些营养品,甚至提到了价比黄金的冬 虫夏草。
郝帅洗个澡上床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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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1)
一觉醒来,雨声淅沥,屋里屋外黑漆漆的。打开床头灯看壁钟, 九点半了,阿吟还没回来,她从没这么晚过。
女人表现太好的时候,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郝帅穿戴整齐准备开车出去找了,门铃响了。
门一开,她看见他特高兴:"老远看到你的车,我还以为你今晚不 回来呢。" 郝帅可不高兴:"下这么大雨,你去哪儿了?手机又不开,你不知 道我找不着你着急呵?" "那你不知道我等你也会着急吗?"陈吟也不高兴了。
"我五点多就回来了,再说你只要给我打个手机,我随时都会回 来。" "我又没有生病,凭什么叫你回来呢?" "阿吟,讲点儿理好不好?昨晚那个情况——" "你不知道,"她转过头去,"女人爱起来都是不讲理的吗?" 这还是头一回,她对他婉转吐露爱字,郝帅使劲搂过她。
"我知道,宝贝,现在我知道了。" "打针了没有?" "打了——先不说这个,一晚上你去哪儿了?" "在蔡姐家。" "噢,故意不开手机?让我着急?" ——她的头发被雨淋湿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不然你会感冒的, 我准备晚饭,饿死了。" "你还没吃吗?" "我跟谁去吃?"他笑瞪着她。
吃饭的时候,阿吟长久看着他,突然说: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郝帅,我不能保证给你一个未来。如果你 对任柯还有感情,你当然对她还有感情??" "真的是责任,真的,"郝帅赶紧握过她的手,"我总要对得起我 跟她一起走过的日子。"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 "你去哪儿?" "我不知道,但是我走了。" "阿吟,第一,我跟任柯早就结束了;第二,我说过,如果命中 注定我得不到我心爱的女人,我就努力去赢取整个世界。" "我要你答应我,你会好好的——结婚,成家,生儿育女。" 他盯住她,脱口而出:"你放心,我不会要死要活。"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好啦,我们不说这些。阿吟,我保证,我保证在一个星期内解 决好任柯的事。" 不是头一回了,陈吟感觉,郝帅虽说小,但他挺男人的。
还不到一个星期,不过四天之后,上完庄教授的"英国文学史", 从教室出来,陈吟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任柯。
也看不出来是个病人。橙黄大衣牛仔裤,淡妆,还是漂亮的,不 过任柯的漂亮是一眼望去的漂亮,并不特别耐看。也许是偏心,陈吟 觉得她远不如简妮耐看,皮肤更比不上。在 7 号,陈吟跟郝帅一样, 最欣赏简妮,简妮敬业,秀气,不卑不亢,吃亏是过于职业化,职业 化像一层中性保护色,它会把一个女孩子藏起来。
两个女人很老练地彼此点点头,任柯沉不住气先开口: "到英语系去问,有位蔡老师说你今天在这个教室上课。" "身体好些了?今天有点儿冷。" "我买了今天晚上的火车票,回洛阳。" 陈吟没听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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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2)
"后校门有家"真锅"咖啡,去坐坐,好吗?" "好。" 是个响晴的秋天,天青云淡,应着秋高气爽那句话。
从她们坐的位子向外看去,灰白的水泥路水洗过一样洁净,没有 风,干冷,树叶瑟缩着。
她姓陈,郝帅叫她阿吟,吟唱的吟。当真是名如其人,她这个人 坐在那里都仿佛有种轻盈的音乐感。理智上讲,任柯承认郝帅爱上这 样一个女人可说是"名至实归有惊无险"——很应该。今天,她穿一 身深浅有致的米色,一只棕皮方包提在手里,直觉上就是那类任柯渴 望成为的,悠闲地喝着下午茶,随便出入五星级饭店的女人(这实在 是个错误的直觉)。她穿平底鞋,走路很快而说话很慢。年纪是猜不 出,总比自己大几岁。
"——郝帅说你们就要结婚了,房子都买好了,是栋 town house, 正在装修。" 昨天郝帅硬塞给她一张五万的银行卡,直说少了,刚买了栋房付 了首期,7 号的几笔大宗签单消费都要等年底才结账。让她尽管用,以 后每月给她打两千,直到她身体完全恢复。又说,只要她愿意,过两 年出钱给她在洛阳开家店。
洛阳?只要身体恢复,她任柯就是死也要死到上海。
这一位并不晓得郝帅买了什么房子,只是不便说穿。
"你就当度假好了。"陈吟放下手中搅拌的勺子,抬起头,解释 道,"养病不能急,现在多少人想休假还没有借口。" 任柯干笑:"是,准备学气功,练练太极拳。" "有时候,一个人的时候,"她顿住,"是不是会想到死?" 任柯愕然,不料被道中心事的愕然,随后,是难得的知心。可不 是吗?一个女人瞒不了另一个女人。
她继续说下去:"我自己有一段抑郁症很严重,经常会这样想,现 在都过去了,所以你可以相信我,经历绝对是一笔财富。" "你现在看起来很好,真的很好。" "是吗?谢谢。每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也不外乎是时间赋予 的千疮百孔,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你看到而羡慕的往往只是虚假繁 荣,比如爱情比如奢华比如美貌。" 这话听起来很对,但任柯真的不是很懂,她看了眼窗外的行人, 小城市的人,走路跟上海都不是一个节奏。
"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想不明白,"任柯喝一口手中的拿铁咖啡, "郝帅他为什么非要待在双城?学校老师都看好他,他们说如果郝帅 到瑞士自费留学两年拿个酒店管理硕士回来,前途不可限量。最起 码,可以很容易就留在上海,不要十年,上海就会超过香港,成为整 个亚洲的金融中心。可他呢?实习时候我跟他都在锦江,锦江不仅要 他,而且准备重点培养,他就是不去。"任柯没说的是,那样她也有机 会留在锦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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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3)
"宁为鸡头不做牛尾,有些人更中意自己当老板。"陈吟握住手中 的热柠檬茶。
"在上海郝帅同样开店当老板,有的是人愿意跟他合股,跟毕哥 一样。郝帅在衡山路一带蛮有名的,调酒,做西点、餐前小吃、日本 寿司他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他就是自己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不想卖 掉外爷留下的书店我理解,那交给廖姨他们打理不是一样?双城这么 小有什么前途啊?上海机会多难得你不占住别人就抢去了,以前他不 是这样消极的,郝帅不是那种守着点儿祖业混日子的小男人,到底为 什么呀?他让我太失望了。" 这一定是他们之间争吵过无数次的议题,以至于任柯如今说起来 犹是义愤填膺,差不多拍案而起。
任柯的眼睛很大,却是一双多么容易老的眼睛。
"任柯,你有没有想过郝帅是孤儿来的,他看起来很强很男人, 可从内心来讲,他并没有安全感的。"她看着桌面,睫毛盖住她淡黑的 眸子,"上海机会再好,却不能给他家的感觉,上海不是双城,没有外 爷留给他的书店,上海也没有廖姨。" 任柯听着差一点儿落下泪来,阿吟说的,她也不是没感受到,却 从未如此切身地,从他那个角度为他想。
"你怎么可能这么了解他?你跟他不到三个月,我跟他三年。" "那也许因为,我也缺乏安全感。" "所以从美国回中国来?" "是一个原因。" 任柯大方点头:"我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说输不嫌太早?你以为我就赢了?我比郝帅大九岁,你想 我们真会结婚吗?" 她真是惊人的诚恳惊人的坦白,更何况,是对着自己这个处心积 虑渴望夺回失地的情敌。
"郝帅很爱你。" 陈吟轻轻一笑:"心里好过多了是吗?" 任柯有点儿不好意思。她心里是好过多了,不管怎样自己年轻多 着呢,虽然阿吟真看不出,再过几年可就不好讲了。再说了,瞧人 家都三十一了还这么神气,自己就算养个一两年,再战江湖也不过 二十五。
阿吟跟着一句话又讲到了任柯心坎坎上:"没关系,把病养好,男 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两个女人不约而同地,一脸嘲笑中带出一丝坏。
"对了,您刚才说,每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下??" "每一个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也不外是时间赋予的千疮百孔,不要 相信你看到的,你看到而羡慕的往往只是虚假繁荣,比如爱情比如奢 华比如美貌。" "真的吗?我不相信您也会——千疮百孔。" 她那张脸可以比做玉,无可挑剔。
"哦,我保证我是。" 任柯现在明白郝帅为什么会爱眼前这个女人,说她的名字都像有 种神往。她的美,有种善意,甚至有种暖意。
"为什么你会关心我?跟我说这么多?" 她低头看了下表,又是轻轻一笑:"因为郝帅关心你。"说着站起 身来,"对不起,我要去图书馆查书了。" 任柯坐着:"我再坐会儿。"她穿平底鞋也还要高出五公分,任柯 心里无论如何不能服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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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4)
"一路平安。" 她说完摆摆手,转身而去,随着质感极好的衣袂的飘动,那姿势 既有微风的轻柔又有曲调的婉转,让人叹为观止。而据她自己说,这 一切也不外是虚假繁荣,任柯的打算却是,就是假的,她也要繁荣一 下,繁荣一生,她要成为那个最抢眼的靶子,让许多人眼红,对自己 妒恨交加。
任柯太年轻,对所有繁华背后的残缺还无法感同身受。时间,时 间会让她学乖。
没有什么得到是无须付出代价的。
或者说,没有什么得到不是以失去为代价的。
心照不宣的,此次亲切友好的会面两个女人都没有告诉那个男 人。
任柯小姑娘总算走了,廖姨直悬了几日的心,生怕她缠定小帅, 小帅良心不要太好,都分手了还给她住在家里还给她付医药费。想想 肝炎这个病,怕是老怕人来,为着她每天去送饭,小帅逼着家里四口 人都去注射乙肝疫苗。
可是任柯小姑娘临走留了句话,这一句话又把廖姨的心吊得老 高,任柯说:"廖姨,你还不知道吧,阿吟比郝帅大九岁呢。" 老实讲,大个三四岁廖姨都预备糊涂过去了,总比任柯生过肝炎 强,可这大九岁哪好能作兴呢?头一桩,她怎么对得住小帅外爷? 人跟人是勿好比哉,哪样也看勿出阿吟能跟小蓉一样大。
小蓉看妈妈一天乱得没头苍蝇一样,问她可是病了。那又不好跟 小蓉讲的,恐怕小蓉告诉女婿知道,女婿到底是外人,心不坏,嘴一 向不大好。
那么跟小帅讲,虽讲廖姨当小帅自家小儿子一样,这样的事体, 火热的辰光,就是亲生儿子,讲了也要伤感情的。
小帅外爷哪样讲呢?廖姨乱来乱去,乱到这里,心定了,他外爷 多半会耷拉下眼皮,慢吞吞喝口茶,然后说:那么等等看。
刚开工一个月的琥珀山庄 G 座 3 号的 town house。
郝帅一进门,愣在了当地,阿吟正从楼上施施然走下来,楼上工 人今天是铺地板。
"在上面看到你的车了。"她对他说。
"你怎么来了?" "谁让你老是过家门而不入,我就猜你准是有外宅了。"她背着一 只胳膊,看着他。
"喜欢吗?" "喜欢。" "装修也喜欢?" "喜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风格?" "那还不容易,极简主义呗,墙面涂白,米黄榉木地板,再来个 藤编椅,弄得跟"宜家"封面差不多准没错。就这一楼的地面根据本 人的创意,白色大理石做底黑色大理石打格,怎么样?像不像你那条 围巾?" "窗帘呢?" "简简单单,纯棉白色提花。" "可我不想墙面涂白,我想要浅灰绿色。" "呦,灰绿怎么绿?"郝帅故作失色地挠头,"这么高级的颜色俺 们中国人听都没听说过,您得给指点指点。" 她笑着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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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5)
想打动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吗?除了高纯度的爱情之外,最后 一剂猛料:按她的意愿去装一栋房子给她住。
到此为止,郝帅认为:定。
也不过是"定"之后的一个礼拜,吃夜宵看本市晚间新闻工夫, 郝帅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新闻这样介绍的:"我省享誉海内外的著名 青年画家瞿郭来先生应母校双城大学邀请,于明日起在青年文化宫举 办为期一周的个人画展,瞿郭来先生将当场签售其个人代表画作的精 美画册,瞿郭来先生曾经获得??" 郝帅一双筷子往茶几上一拍:"没错,是他,我说听着那么耳熟, "娶过来"嘛。" 阿吟看着他。
郝帅解释:"这是我和旗旗两个开玩笑的话,就咱们茶座楼上那幅 油画,你看中的,是他画的。画上有他签名,瞿郭来,也不知爹妈怎 么想的,娶过来?他倒想。" 陈吟慢慢嚼着滑腴的金枪鱼鱼生,"娶过来",倒是没往这儿想 过。
"咱们明天去看画展吧,他就是画里那个女孩儿的男朋友,我估 计,到了,他也没能"娶过来",他配不上她。" 她不说话,郝帅以为她生气了。
"没生气吧?那是那么多年前,小男孩的一时——" "明天去好吗?"她截断他的话,"我想去看看。" 到底什么地方不对?郝帅说不上来,只是从说明天去看画展,阿 吟眼神就散掉了,没有聚焦地散,上了床也不说话,靠在枕头上一味 想心思。
"阿吟,你怎么了?"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不认识他,又好像,她并没在看他,在看他 身后的一个影子。
第二天早上,郝帅都不太想去了,晚上没睡好,特别阿吟。她经 期提前了,血一下涌出来,凌晨三点他们起来换床单,再睡下差不多 四点了,而阿吟就再没睡着,闭目养神到天亮。好像从港台那边传过 来的,现在女孩都管经期叫大姨妈,这是阿吟最听不得的一个词—— 跟大姨妈有什么关系呀?阿吟总是含蓄之至地说:我来了??用省略 号代替,这次,省略号整整提前了十天。
在比平时较为细致地化完妆之后,阿吟拉着他蹬上鞋就要出门, 郝帅不得不笑着把她拖回来,她忘记穿袜子了。
"宝贝,到底怎么了?慌什么?" 额头顶住额头问。
她勉强一笑:"很久没看画展了。" 郝帅听她心脏跳得特别快,不至于吧,看个画展。
开展第一天,弄得挺像样儿,文化宫大厅中央布置了一个直径超 过一米的红白玫瑰花环,正对花环的墙壁挂着昨天新闻介绍过的,"娶 过来"的巨幅油画代表作:"水乡中国"。捧场的人挺不少,签售居然 还排上队了,瞿郭来先生肿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站那儿煞有介 事地挨个儿给签着,旁边一个电视台摄像煞有介事地给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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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6)
阿吟延续了从昨晚开始的别扭,她不愿意跟他一起排队,远远 地,在一个角落里等他。
也许不应当责怪阿吟的神经质,郝帅自己也弄不清出于何种动 机,反正他就是想知道那个女孩的下落。
排到了,看着"娶过来"先生给画册签完名,郝帅递上名片,套 了句近乎:"瞿先生记得双大对门的"得一书画"吗?我们那里有您大 学时代的一张画,一幅人物肖像,画的是个女孩,站着的。"对方一 愣,木然点点头。
看到真人,陈吟几乎要蹦出来的心一下子回到原位。
昨天电视上晃了一眼,直觉变化挺大的,今天看,真是,怎么人 好像缩了?她记得他总该有一米七六,然而,如今的他就如同一片早 败的梧桐树叶。
简单地讲,他不再是她爱过的那个人了。
复杂一点儿,看到他她才晓得什么叫幻灭,没想到,时间已经如 此深刻地隔开了他们两个。
郝帅回过身与阿吟会合,两人都没注意,画展主人在注意着他们 两个。
在刚买的画册里郝帅惊喜地发现了他的"梦中情人",跟店里那幅 一模一样。阿吟挽着他的手臂陡地一收,站住了,郝帅一抬头,无巧 不巧,从前厅到中厅,第一幅画就是穿藏青色连衣裙的女孩,他和阿 吟刚好站在画前。
尺寸比店里那幅大多了,女孩跟真人一样大小,表情生动地看着 他,好像随时都有可能从画里走出来。
郝帅后退两步,背景同样是缠满常春藤的石廊,女孩也同样依着 石柱,不同的,店里是左臂背在身后,这幅是右臂背在身后。也许 位置不同,也许是放大的效果,这姿势看起来——鲜明跳入郝帅脑海 的:上星期,在 town house,阿吟从楼上下来,靠着楼梯扶手,背着一 只胳膊看着他,肩平平的,脸上一抹浅淡的笑。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 底升起,郝帅的目光却在往下落,落到,画布上,那玲珑的,戴着一 只银铃手镯的,手腕。
郝帅狠狠抓过阿吟的手腕,猛一甩。
一串银铃清音,像一道白光闪过记忆的幽深隧道,他丢失了的记 忆: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和头发,她的手轻轻一拨,跟着发丝飘动,手 腕上银铃的清音雨珠一样落进少年的心中。噢,他并没真看见挂在睫 毛上的雨珠,而是听见雨珠一样洒落的银铃的清音。
"——你耍我?很好玩,是吗?" 而她甚至没在看他,目光平平落到他身后,郝帅转过身,他应该 想到的,面带惊讶的近在咫尺的瞿郭来先生。
公允地讲,郭来的震动一点儿也不亚于郝帅。
第一眼他没认出来,吟是个眉目漆黑的女孩儿,头发同样漆黑而 且茂密繁盛。以画家对颜色的职业敏感来讲,这个女人的眉目发色要 淡好几个色度,更接近深亚麻色。一头长发固然很美,应该说比茂密 时更为入画,但终究不复有记忆中青春的浓艳,脸型更是脱去了稚气 的圆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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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7)
最终让他认出她的,是她没有一点改变的,在嘴角处呈现出惹人 怜爱的菱形的,嘴唇。
她显得真年轻。陈吟不过比他小两岁,当然在国外长期生活的人 通常会显得年轻一些,但还是有些离谱。郭来瞥了眼手中的名片,这 个叫郝帅的男孩顶多二十出头,看两人亲昵的样子显然是情侣,非常 登对,可是还是瞧得出,女方比男方要成熟一些。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陈吟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城 市?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在她以那种方式离开之后。
跟助手打了个招呼,隔着三两个人,郭来尾随而来,等他真靠近 了,看到那男孩子握着她的手腕,猛一甩,在她少女时代的肖像前, 而她的眼睛也就在这当口跟他的目光接上。
那男孩不知说了句什么,她的手搭着他的手臂,神情间依旧是记 忆中的,牵人心肠的柔顺。
她很快就被带走了。
到文化宫门外,郝帅再也按捺不住: "如果没这个画展,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告诉我?" 她摇了摇头,而他以为她跟他是心心相印的,多可笑,根本连她 是谁他都没搞清楚过。
"我恨你,在所有这些时间里,你??" 郝帅说不下去了,恼怒地看着她,谜底一旦揭开,让人看见的只 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当然她是画里那个让他迷恋的女孩,不过是女 孩长大了,成为女人。她瞒得他好苦,直到一刻钟前,郝帅还以为她 是怀有某种妒意——因为爱他的缘故。想想看多荒唐,人怎么可能自 己嫉妒自己呢?她的神经质完全因为要跟旧情人见面! 她去拉他的手,他摔开了,蹬蹬蹬一个人跑进车里去了。
她跟在他身后。
刚坐定,郝帅恨恨盯住她,眼里几乎闪着泪光:"我那么爱你,你 却什么都不说。" 她倾过身,歉意地吻他。
柔软的躯体,花瓣一样熨帖的嘴唇,郝帅此刻的感受却不知是爱 恨交加,还是激荡难耐,心口堵着的气却"砰"地消了。男人也吃 哄,而且只有比女人更加好哄。他的食指一寸寸划过完美的脸部轮廓 线,寻找着那个清秀逼人的少女,一开始他是觉得什么地方像,没想 到,不是一个型那么简单,根本是一个人。
她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他?那他会感觉多幸福,而且是提前两个多 月的幸福。现在他明白为什么第一次阿吟坐他的车,当他说起一个 十四岁男孩稚气的一往情深的单恋,她会落泪她会吻他,她会一下子 给他那么多。
可是真正的原因,郝帅永远不会明白。
阿吟说,因为难为情。
回家之后,她对他坦白。
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是命运对他们太慷慨了。
"——我怎么对你说呢?你又没有认出我。" "宝贝,我怎么可能认出你,我才见过你几次,又过去这么多 年。" "可你有我的画像,"阿吟翻检着画册,"一点儿不像对不对?你 看她多像个小修女,一个动着凡心的小修女。" "她就是你呵,现在我越看越像,不过说真的,头发眼睛的颜色 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 "生了一场病,医生说我丢失了部分黑色素,连眼珠颜色都变掉 了。"她点着自己画像说,"一头懵懂无知的小鹿,好可爱,过了这么 多年,我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可人海茫茫,我还是一眼爱上了你。"郝帅接道,一点不觉着肉 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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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8)
"所以我觉得难为情,好像隔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远的路,回 到我年轻时待过的地方,只为了遇见你。" "难道不是吗?亲爱的。" "太传奇了,传奇一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怎么会?这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她在他臂弯里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还生我气么?" "还能真跟你生气呵?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郝帅揉着她的头发, "再没什么可惦记的了,能娶到自己的梦中情人多幸福呵。" "郝帅,我们不告诉别人好吗?" "行,谁也不告诉,咱们偷着乐。" 就不理解阿吟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多经典的爱情故事呵,就算不 够申请吉尼斯,那要登《读者》的话,保证感动得大批美眉眼泪哗哗 的。
说是不告诉,把阿吟留在家里补觉,郝帅出门第一件事给旗旗打 手机,劈头一句: "旗旗,你知道阿吟是谁吗?" "阿吟是谁?"旗旗不得要领,阿吟不就是阿吟,难道是大明星 不成?或者人家整容了?他们眼拙,都没看出来? "阿吟就是穿藏青色连衣裙的女孩啊,画里那个。" "噢,"旗旗反应平淡,"你的梦中情人。" "怎么了你,旗旗?是不是和存嘉??"郝帅知道,旗旗和存嘉 已经是亲密的男女朋友了。
"过两星期见面再说,元旦我跟存嘉一块儿回来。" "你多哄哄她,女孩子嘛。嗯,这事儿别跟别人说,阿吟不想别 人知道。"郝帅嘴上嘱咐,心里晓得旗旗不可能不跟存嘉说,现在存嘉 是他老婆嘛。
"放心。" 两天后的下午,陈吟从图书馆走出来。
一直喜欢双大的校园,尤其在这样安静的、介于深秋和初冬的午 后,林荫路两边的梧桐树叶都掉光了,交错的枝杈间隔出来一小格一 小格翠蓝的天空。一只足球滚到前面离她一米远的路上,陈吟停下 来,看看路东球场上向她拼命乱摇胳膊的几个短衣裤男生,抬起脚用 力一拨,足球沿着缓坡快乐地翻滚。男生们即刻呼哨起来,她没再向 那个方向看,自管走在干净的林荫路上,走着走着,又想起了什么, 放慢脚步侧过身—— 果然是他,郭来。
拨球一刻,眼角余光收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没多想。
陈吟站住,等着他走上前。
郭来一开口,又吓她一跳,怎么他的声线口音跟郝帅完全一样? 如果不是切实地看着他的脸,她会以为是郝帅在讲话。
"——对不起,你说什么?"她恍惚地,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郭来望着她,不想重复刚说过的话——"吟,你还是那么美。" "附近有坐的地方吗?" "有,在西校门,原来??"她想说是原来卖煤油土产的杂货 店,卡住了。
一路走下去,有手拉手的男生女生,好像他们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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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59)
路过艺术系所在的小山,并肩而行的两个人不自觉地往山顶眺 望,视线平行,再交叉,陈吟问: "上去看过吗?" "前天跟着系里老师转了一圈,没什么变化。不过,下山的时 候,看到以前的宿舍楼拆了,"停下脚步,带着留恋,"你们女生的宿 舍楼也拆了。" "现在那里是电教楼。"陈吟也只远远地望过一眼。
"我记得那时候你最爱吃食堂里放碱熬出来的稀饭。" 她把话题岔开了。
"电视上说,你在上海美院带研究生。" "那都是扯淡,我三年不画画了。" 他跟她说过,如果三天不画他会发疯。当年,郭来像所有富于理 想的油画系学生一样,他的偶像是梵高、毕加索,心中圣地是巴黎。
"觉得累?" 他看着她,叹口气:"心累。" 今日的郭来比开展那天看上去好多了,却还不到当年的十分之 一,当年的他,女同学都夸其潇洒,说是"玉树临风"。
"真锅"咖啡,两个人彬彬有礼坐下。
"喝点儿什么?橙汁?我记得你说过,你的幸福生活就是每天不 心疼地喝橙汁。" 陈吟笑了,她真的说过,那时候看美国电影电视,认为优质生 活的标志就是餐桌上颜色鲜亮的大杯橙汁。国内当时刚流行,广告 做得最响的牌子是"汇源"和"都乐",一九九五年,她每月生活费 二百,一升装"汇源"橙汁只能买十几盒。一到美国,她的"幸福生 活"立即实现了:每天不心疼地,像喝水一样喝橙汁。
看起来都是橙汁,实际有很多分别,一般中国人家庭不会买原榨 汁,买浓缩汁兑的(国内"汇源""都乐"都是兑的),在超市经常可 以买到的价格是九十九美分一升,只有原榨汁价格的二分之一甚至三 分之一。讽刺的是,喝惯了这种兑的,即使赶上最好牌子的原榨汁降 价大促销,传誉十盒十盒地运回家,她还是自己去买兑的来喝——总 觉得原榨汁有股"来自原始果物"的怪味道,传誉因此笑她穷人穷 命,那当然很有道理。
现今陈吟不喝橙汁了,中国人,还是觉得茶更好喝、更耐喝,至多 有时在 7 号喝杯西柚汁,7 号的西柚汁也是兑出来的,兑得相当不错。
"我喝热的柠檬茶。"她说。
"那我喝热的果珍,"郭来哂笑,"现在没人卖这个,也没人喝这 个。" 他对服务生吩咐:"两杯热柠檬茶。" 在咖啡馆,两个人都没喝咖啡。
"——吟,真没想到在我的画展看到你。" 陈吟却想到了,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他们总会见面,今天的 瞿郭来也算是公众人物了。
"前两年在《世界日报》娱乐版看到你的名字,是和一个女主 持?" "早吹了,"说着话两只手按住桌面,没有婚戒,"你呢,离 了?" "法律上讲是分居。" "怎么想到回双城来?" "也,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弟弟在加拿大,姐姐在澳大利亚,两 年前姐姐又给爸爸妈妈办了移民,原先石家庄的房子就卖掉了。至于 老家,人家有人家的生活。"她淡淡一笑,"再说,当初是从这儿走 的。" 原以为再见面他会恨毒了她——冷眼相对是最起码的。可是没 有!一点也没有,他只想画她,再一次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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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0)
矛盾的,也是最令郭来着迷的,她既是那么的不同,又最大可能 地保持了她自己。
一目了然,陈吟不再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六神无主唯恐失去他 的无知少女,她是个有经历有内容有过曲折的女人。可这样面对面坐 着,她淡淡的笑容,轻微的口吃,惹人怜爱的菱形的嘴角其实都没改 变,而最令郭来始料不及的,过了这么多年经过那么多事,吟身上还 有那股力量,纯粹而真实,简练而沉着。
是因为这力量,即使她涮了他,即使她不说一句话跟别的男人离 开,一看到她这张可诅咒的美丽沉静的面孔,柔和的眼神,她依然让 他信,如同他会信一幅好画那样简单而直接。
他甚至觉得她更美了,或者不如说,他更想画她了。
"吟,有没有觉得,大学就像是我们每个人的第二故乡?" "有点儿,它让你想回来,又不敢回来。" "可你还是回来了。" "对不起。"她对他说。
"我等了十年,等的不是这三个字。" 双大那年夏天最轰动的八卦新闻,英文系头号美女陈吟跟美国来 的华裔暑期交换生结婚出国了。她的退学手续是开学后家长来校办理 的,听说给经办人员发了喜糖,到底女儿嫁到美国了,阔了,喜糖发 的是"德芙"巧克力。
不是说,瞿郭来还不大看得上美国,虽然油画最大市场在美国, 中国画家卖得最好也在美国,但是,像一切有艺术追求的人一样,瞿 郭来向往欧洲。在中央美院读完硕士,他去过美国,但在欧洲,他整 整游荡了三年。从一座美术馆游荡到另一座美术馆,从一家画廊游荡 到另一家画廊。
"——你先生,他的名字是?我忘了。" "程传誉。" 倒像个上辈人的名字,却正是南方沿海一带和老华侨的特色,注 重传统古色古香。
"福建人?" "嗯。" 据说是专门回大陆来学普通话的,虽然所有学习时间最后都用来 追女孩子了,初衷还是达成了,他的普通话现在想必讲得不错。
那个暑假是郭来和陈吟大三的暑假,也是他们大学时代最后一个 暑假。暑假一开始,郭来就和几个同学去九寨沟写生去了,陈吟留在 学校复习考研,两个人相约要一起考到北京去。
两个月过完,瞿郭来如期回到学校,陈吟不见了。
理智上郭来没什么想不通的,哥们儿几个轮番给他上课,先不讲 那假洋鬼子追得天昏地暗,就说人家又有钱又是美国公民又长着一张 让人不设防的娃娃脸,咱们拿什么比?怎么去比? 可从感情上郭来怎么也想不通,从大二下学期开始交往,他是陈 吟真正意义上第一个男朋友。还真不是看上她漂亮,双大艺术系包括 美术音乐舞蹈三个专业,向来美女如云,但是吟,怎么讲?她有一种 贞静严谨而又懵懂的性感,那是可以打动一切男人,经典油画一再重 复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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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1)
第一次看见她,就想画她。
校园花坛石廊间,初夏,傍晚,她和几个女同学拿着字典互相背 英文单词,穿一条藏青色及膝连衣裙,长发,小腿笔直贴在石柱上, 眼睛又黑又亮,脸型有一点点像椭圆脸蛋的犹太少女,菱形小嘴角抿 得紧紧的,他一下站住了。
是,从一开始就是她爱他更多一点,不是说郭来不爱自己的女朋 友,而是他搞不清他是爱陈吟还是爱陈吟所代表的美。在瞿郭来,画 画排第一位,女人第二位。因为他欣赏那条裙子,第二年夏天,用同 样的布料同样的颜色同样的款式她又做了一条,换洗着穿。整个夏天 就再没穿过别的裙子,那条藏青色裙子配上她像一幅名画,让人百看 不厌百思不得其解。
郭来最想不通的,陈吟并不是那种看重物质的女孩,她也不需要 物质呵,她穿三块钱一件的圆领文化衫一样楚楚动人。而且她一心一 意地爱着他,不夸张地讲,他就像个君王,统治了她整个身心,这样 的爱情也会遭遇背叛?一个美国身份就那么重要吗? 诚实地讲,郭来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背叛,却没想过陈吟会背叛 他。跟他们艺术系女生比起来,陈吟要算老实女孩,心地坦白又善 良,从来不懂得跟男朋友耍脾气吊花腔,人生最大向往就是跟他一起 考到北京去。
当然,他是她第一个男孩,她也是他第一个女孩,只是吟自己不 知道,也不相信。
把假的说成真的是骗人,把真的说得像假的那叫技巧。
不晓得出于什么心理,他技巧地对她说了貌似假话的真话:我真 的是第一次,吟,你想我怎么会有过别的女人呢? 这就像一个穷人,以一种虚张声势的方法说自己穷,然后让别人 以为他很富。
她在他的注视下脸红了。
直到今天,她左边的乳房都会比右边敏感,因为第一次,郭来爱 抚的是左边。
艺术家所谓天赋,大概指艺术是,也只能是爱的艺术。而虽然性 是具体实在的,性爱却明确地指向虚无。
"吟,让我给你画张画。三年,我没画,看到你,我想我会画出 非常好的一张画。" 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表情,陈吟点了点头,她欠他的总是要还的。
郭来以前画她,虽然画出来是穿衣服的,但草稿部分有裸体的, 他坚持只有掌握身体的每一个细节,才能真正画好一个人。跟郭来好 了那么长时间,最违背她心愿是这件事,唯恐失去他,她才强作镇 定,在他面前去掉所有遮蔽,给他作素描。
"有一首诗,里面有你的名字。"郭来跟服务生要了支笔,就在餐 纸上写了下来。
他的字依然俊逸,一如十年前的那个人。
陈吟一个字一个字看着,心中默念: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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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2)
但为君故, 沉吟至今。" "——不是我那个陈。" "一个音。"对郭来而言,不仅一个音更是双关。
"谁的诗?" "曹操,想不到吧?" 郭来说着喷口烟,陈吟微笑。
在某些场合,烟固然是男人的道具,微笑却是女人的面纱。
但是那张纸,女人还是留了下来。
"刚才我去书店了,我还记得那个老伯伯。太巧了,那时候他多 大?十四五岁?" "他",指的是郝帅。
陈吟猜也猜到了,不然郭来怎么知道这个时间她在图书馆。
"不错的男孩子,我跟他聊了聊,"郭来从容赞道,"很锐气,能 干,顾家,总之是特别正常。吟,你发现没有?他们这代人比我们那 代人要正常。" "怎么讲?" "我们务虚,现在这些孩子务实,我们看重事业名利,他们更看 重家庭个人。" "环境不同吧,中国现在是盛世,收藏这么热。" "所以你回来了?" "说得我那么势利,"陈吟笑,"不过你讲得对,小布什执政又连 任,美国经济江河日下,海龟就越来越多。我回来的感觉是,现在的 人选择真多,选择多了自然有平常心了。不像我们那时候,最怕的是 没选择没机会,成为一个普通人。其实普通人??" "——你爱他吗?"突如其来地问,"吟,你真的爱这个男孩 吗?" "我爱他,"说完,她长久地顿住,好像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我 非常喜欢他,我知道我不应该和他在一起,不正常是吗?会觉得羞 愧??" 郭来满口安慰:"这有什么?时代不同了,大几岁不算什么,何况 你长得年轻。" 陈吟没做声,现在听出来了,他的声线要比郝帅花哨一些。
"——那我呢?一句话不说就走了,是因为太爱我了吗?" 郭来不是自我膨胀,有这种可能的,一个女人越是爱你,就越难 满足于你对她的爱。
在书店,当那个年轻男孩说,阿吟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女人。郭 来给他的,直言不讳的告诫:最温柔的女人也是最狠心的女人。
一颗温柔的心是包容的,既然包容就会有委屈。
温柔是女人的,而女人是矛盾的。
她既然能不辞而别离开他,就能不辞而别离开她丈夫,离开一切 人。
——她看着他,慌乱的眼神如同一只惊飞的、乍着翅膀的小鸟, 随时都准备掉头而去。
他及时按住了她的手。
"阿吟,你必须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这个,是因为我对你, 对你不够好?我忘记给你写信,还是,你对我们两个的未来缺乏信 心?" "别问了好吗?" "我要问,我不相信你就为个美国身份,为了,他比我有钱。" "我就为这个,他给我的你都不能给。" "不,我不相信,吟,你不是那种女人,你不是的。" "我是,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传誉是比你爱我,可更多的爱也 如同更多的钱,一样满足的是女人的虚荣。郭来,我是个虚荣的女 人,在那个时候,传誉满足了我所有的虚荣。" 郭来气呼呼地瞪着她,她怎么可以这样——这样真实?要知道, 一般来说,女人是不具备什么反省能力的,女人更擅长文过饰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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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3)
"那么你走的时候还是爱我的,对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你觉得是,那就是。" "回来的时候呢?" "还是不知道,不过,"她的目光转向落日中闪耀着刹那辉煌的小 城,"不瞒你说,回来双城因为我忘不掉,我想过了那么多年还忘不掉 总因为爱吧。郭来,在没见到你以前,有时我真的以为我还爱着你, 见到你我才明白,那不是爱,那是性。" "性?" 当然是性。如果是爱,她怎么会从内心里嫌弃他青春不再的外 表,虽然这嫌弃里有伤痛,伤痛里依然抹不去嫌弃。从另一方面讲, 林肯说过,人过了四十岁就该对自己的外貌负责了。比起女人,男人 更受时间偏爱,真正优秀的男人都是年纪越大越有魅力,他们的皱纹 让人倾倒,比如林肯比如斯皮尔伯格比如双大的庄教授。可是,如果 一个人缺少内心的坚持,随波逐流,那就注定早早风化在时间无垠的 沙漠里。
——居然是因为"性"。
郭来倒不气恼,是太超出想象了,这句话谁都可以说陈吟不可以 说,因为她这个人她整个气质,她在他的印象里,不是这样的——她 不是很放得开的,她是特别唯心也特别唯美的。
性,连郭来这样的"艺术家"都认为性欲是粗鄙的,而快感和美 感往往不能统一。但下意识地,在某种程度上,他觉得,她说到了点 子上,虽然,就他的印象,以他后来的经验来说,在性方面吟怎么也 算天真的保守派。
十年后,那个天真的女孩对他解释:因为性——还从没一个女人 这么爽快地对他承认过。
难道她对他曾经的迷恋顺从都源于少女性的冲动? 解释得通,可他失落呵。
以瞿郭来一贯良好的自我感觉,他认为,跟大多数女人一样,陈 吟是崇拜他的艺术才华而爱上他,没想到,他瞿郭来凭的是原始本 钱,这就等于说,他是个一流的情人二流的画家。
他不觉深深看了面前这个女人一眼,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还 是惹人怜爱的菱形嘴角,还是自己熟悉的声音,还是柔和的目光淡淡 的笑容,但是于柔和中陌生的坚韧,从内到外照亮了她整个脸整个 人。这是她最大的不同。
"吟,你好像很明白。" 她淡淡一笑:"这么多年不是白过的呵。" 从"真锅"咖啡出来,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郭来竖起自己的大衣领子。
"不用,你打车回酒店,我想一个人走走,明天山上画室见。" 还没等她转过身,郭来把她一拉。
"吟,我想??" 一个人时间用在了什么地方大致总看得出,好天赋加上勤练习, 瞿郭来先生吻技堪称一流,可惜陈吟只觉得陌生,甚至,不洁。男人 跟女人一样,给不同的人用多了,材料就不新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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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4)
他的手臂试图箍紧,她离开了。
可是,就身后的郝帅看来,这是相当热烈的拥吻没错,多投入 呵,两个人。
郭来先看到郝帅,迟一秒钟,陈吟也看到了。
郝帅没看她,冲郭来无所谓地一笑,大步上前,牵过她的手走到 自己车旁,给她打开车门。
自始至终,郝帅没看她一眼,没跟她讲一句话,一直到把车开回 家,进了门,把门关上,转过身—— "啪"地把她按在门上,狂吻她的嘴唇,吻到她几乎窒息,才突 兀地、冷冷地放开,冷冷地问: "怎么样?谁的技术更好?让你更喜欢?" 他的手按得她肩胛骨生疼,陈吟勉强答道: "郝帅,我欠他的。" "你还欠他什么?不止一个吻对不对?瞿郭来先生什么都跟我说 了,他到现在还没结婚,你欠他一个老婆,对不对?"郝帅说着,人 一下子退到吧台边的小转椅上。
"我欠他一张画,他画完了,我的债就清了。" 郝帅悻悻看她一眼,张着嘴巴,想说,又没说。
"不过我跟你讲清楚,画是穿衣服的,可他会先对我作裸体素 描,以前,他也是这么画的。" "跟我讲清楚!"郝帅站直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如果你受不了的话??"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一步欺上前动手就脱她的衣服。
"你干什么?" "你不是从来都不让看吗?"恼怒地低喊,"他可以为什么我不可 以?" 开襟毛衣,贴身软缎衬衫,扣子一个接一个崩掉。
"我自己脱。"她轻声说。
郝帅停住手,抬头接触到她的目光,那是怎样的目光呵,失望责 备难以言说的痛楚,看得他一下闭上眼睛。
触电一样放开她,掉头打开门,奔命似奔下楼。
她到底是怎样的女人呵? 她承认她欠了那个人,那么说都是真的了?一个再俗不过的俗套 子,漂亮女生攀高枝嫌贫爱富的俗套子。阿吟怎么会掉进这个俗套 子?怎么可能呢? 就是真的吧,郝帅也认了,他可以原谅可以不往心里去。让郝帅 真正受不了的是他看到的,郝帅太清楚了,清楚她每一个娇柔的细微 的撩人的反应,瞿郭来要是没硬才怪,而阿吟还要给他作裸体素描。
她明白不明白?她现在是他郝帅的女人! "——为什么女人通常比男人更具美感?很简单,谎言装饰了女 人。"这是今天下午,那个一脸酒色过度的老男人对他讲的。
谎言,难道谎言也同样装饰着美丽温柔的阿吟吗? 一刻钟后,7 号老彭接到小老板女朋友的电话,问郝帅来没来,老 彭回说刚到,在办公室,这就把电话转过去。小老板的女朋友还是那 么客气,先道谢,然后说不用转了,没有什么事,就是让他开车慢点 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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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5)
这天晚上,郝帅睡在了办公室。
第二天下午,陈吟如约来到山上画室——她和郭来的"老地方"。
进了画室,脱掉大衣,上面是淡米色翻领长款毛衣下面是浅杏黄 隐花宽摆羊绒裙,拱形长窗旁放了只单人沙发,阳光斜斜地试探着伸 到椅子脚,陈吟走过去,侧身坐下,看着杂树丛生秋意萧然的窗外。
从衣服、姿势到表情都是郭来想要的,但他还需要等半个小时, 等阳光打到她的肩上。
"——大郑说在学校看到过你,没敢认。"大郑是郭来的同班同 学,毕业留了校。
陈吟回过头,看看一边的电暖器,又看看他手里的素描炭笔,站 起来,解开毛衣扣子。
"不用。" "没关系,我希望你画到最好。" "真的不用,吟,我晓得你是违心的——以前就晓得。" 从画室出来,天全黑了。
"吟,我请你去山下吃炒面皮怎么样?好久没吃了。"郭来提议。
炒面皮是双城特有的小吃,把做大馄饨的皮子煮到八分熟,泡在 凉水里,客人点的时候,加香肠肉片木耳黄花青菜,热油翻炒,两三 分钟出锅,这样炒出来的面皮又香又滑,口感绝佳。山下,去食堂的 路上有条小吃街,郭来记得十年前,小吃街上一份炒面皮三块钱,对 他们学生来说是难得一吃的美味。冬天,陈吟下了晚自习常用大号茶 缸给他端一份炒面皮或是二两锅贴,送到山上画室来,穿一件深棕色 栽绒领子的军大衣,茶缸捂在大衣里,递到他手上还是烫的。
对他的提议,她摇摇头,没讲话。
今天,她话非常少。
"那,我送你到校门口——昨天,没事儿吧?" 她还是摇头,双手严密地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对他身体的拒绝,昨天那个短暂的拥吻已经领教了,虽然,她 是那么的善解人意,给他留足了面子。
"明天画室见。" 说完,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一个人快步向山下走去。
快过元旦了,公家聚餐私人宴会都多起来,7 号生意忙煞。
前两天郝帅还跟阿吟开玩笑说,"皇帝不急太监急",今年双城时 兴西式自助 party,店里包间从早上十点订到晚上十点,七成满,散台 一个晚上也要翻好几次,就是这样,简妮大领班还不满足,提意见说 他这个老板不紧张生意,去年这时候他们的优惠券老早印好派送出去 了。
今日,郝帅和老彭两个在外面整兜了一天,好歹把所有优惠券送 出去了,所有目标的、潜在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客户全有了。
郝帅是要自己忙,顶好别有一秒空,只是每次手机一响,心跳会 不由自主加快,每次,都不是她打来的。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儿还是一 点儿没糟践,全落在老彭眼里。老彭多油的人,笑呵呵道:"吵架了 吧?人家说了,让你慢点儿开车,得,还是我开吧。" 当晚,郝帅还是留住办公室。他晓得,只要听到阿吟一个轻轻的 "喂"他就会绷不住,哪怕一条短信呢——哦,阿吟不会发短信,人 家美国打手机比发短信便宜。连书店他都不敢去,怕看到吴姐,看到 吴姐他也会绷不住的。可是,要让郝帅自己这么不声不响地回去,自 尊心实在受不了,尤其想到她身体的每个细节都被那个老男人看去 了,不知道也就算了,阿吟还非要跟他说,有必要这么坦白吗?只能 说明她对他的狠心和漠视。话说回来,还保不定怎么样呢,毕竟是她 大学里的初恋情人,瞅着是沧桑了点儿,良心话,还是挺有成熟男性 魅力的,又是艺术家,知名成功人士。想想阿吟多反常吧,生理周期 都紊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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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6)
对,谁都有旧账,那任柯来,他怎么做的? "最温柔的女人也是最狠心的女人"。老男人到底经验丰富。
只是,一闭上眼睛,她的目光就像一泓静静的湖水,把他整个儿 浸没,如果可以的话,郝帅也不想再睁开眼睛了,就淹死在她目光的 湖水里算了。
郝帅在办公室睡了两个晚上,从书店到 7 号,所有人员都晓得小 老板跟他美丽的女朋友又出故障了。郝帅不想弄得众人皆知,问题在 他没地儿可去,太平湖的房子刚租出去了(只除去楼上外爷那间屋), 房租差不多够付 town house 的月贷。
按不住心头喜悦的首先是廖姨,"等等看等等看",就等着了哎, 如此不痛不痒断掉顶好,这回那女人该走了——怎么还不走呢? 跟吴姐打听阿吟在家里做些什么。
吴姐说:她就是一早到夜地看书哪,都是英国文,我也看勿懂。
添一句:阿吟哦,轻声细语心肠老好。
吴姐自然讲她好,她给吴姐找的好工作嘛,小帅怎么会亏待阿吟 的人?一个月工钱已经开到八百了。说吴姐困难,丈夫偏瘫在家里吃 一份退休金,一个女儿正在念高中。
廖姨也讲勿出阿吟什么地方不好,哪样讲呢?她跟他们双城人总 归不是一路,其实年纪倒还——也有这样配的,也过下来了。不过人 家都是女人嫩相男人老相,小帅不,小帅像他外爷。他外爷就是少 相,自己比他小二十岁,还怕给他嫌呢。
"——真的,郭来,你赶快结婚吧,都说单身男人短寿呢,找个 好女孩儿成个家,好好照顾你,你又不是找不到。" 在画室,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陈吟对放下画笔的画家说。
无论怎样,对眼前这个男人她不可能没有怜惜。他眉宇间鼻翼旁 深刻的竖纹,游移的眼神黯淡的皮肤,无不揭示了一个男人杂乱无章 的生活无所寄托的情感。当然,瞿郭来不缺女人,他缺的是个家。
"找是找得到,就因为选择太多,反而无从选择。爱不起来了, 时代病,很多人都这样,不是不想爱是失去爱的能力。"郭来靠住画椅 松开双臂,消瘦的身体撑着一件大毛衣,整个人颓唐单薄得像一本缺 边少页翻旧了的书。
"累了?"她问。
"还好。" 陈吟微微一笑,如果是郝帅,或者传誉,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 先问她是不是累了。瞿郭来不是对女人不好,他是没有对女人好的习 惯,即使他爱这个女人。
"我不懂什么叫爱的能力,只要彼此喜欢,脾气合得来,结了 婚,在一块儿过日子,慢慢就爱起来了。" "可能吗?吟,你爱你的丈夫吗?" "当然,他是我最亲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离开他?" "是时间。时间让我和他成为最亲的人,时间也逼着我不得不离 开。" "我不明白。"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成年人的游戏规则。你也是,郭来,为什 么到现在你还不结婚?别说因为我,我没那么大魅力。你跟传誉一 样,内心都是长不大的小男孩儿,而我是那个小女孩儿,是最好的玩 伴,却不能彼此担当,一路走下去。可生活不是这样的,生活需要你 去担当,早晚有一天需要。" "吟,这并不是个好理由,每个人在他爱的人面前都是孩子。我 承认,男人年轻时候,是会挂住事业。可到了一定年纪,名誉地位钱 都有了,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对我来说,那不仅是一种满足,还是 一种需要。你明白吗?我需要去爱一个人,为了我自己我也要去爱一 个人,全心全意地对她好。"郭来想过了,虚荣也好性也好,他还是想 要她,比十年前还要想——因为,有了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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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7)
他没想,她也有了比较。
"郭来,你做不到,很多事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也不是你想 爱就可以去爱的,你没有经历过婚姻,你不懂。" "郝帅就懂?他还是个大孩子。" "郝帅是年轻,可他挺有耐心的,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别 的,只是一点耐心。" "耐心?" "是耐心,做每一件简单琐碎小事的耐心细致,堆积起来就是人 们常说的幸福生活。" "阿吟,你总知道我对画画的耐心。" "是吗?你不是三年没画了吗?" 对这一点,郭来无可反驳。
他现在晓得自己不可能画得更好了,也不可能更坏,但可以画下 去。
"郝帅跟我说,明年你们一定会结婚。" "明年?"陈吟说着看向墨一样黑的窗外,声音越来越轻,轻到 只有她自己听见:"下个月的事我都不会去想,我看不清也看不到。" "我想你也不会跟一个比自己小九岁的男生结婚,那你怎么办 呢?一个人吗?一个女人在这个社会上,吟,你晓得有多难吗?" "也没有多难,"她看向窗外的样子,有着无限的了解与接受, "我对生活要求不高。" "好。但起码要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让我可以找到你。" 她转过身来。
"吟,让我们做一个约定,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们俩一次机 会!" "那怎么可能呢?"她温柔地看着他,说得很慢很清晰,"郭来, 我已经一点儿都不爱你了。" 晚八点,郝帅在 7 号最大的包间赛事间忙乎着书画协会一干人的 大 party,简妮进来报告有位瞿先生找,见还是不见。
"见,带他去我办公室,"郝帅想了想,"你先陪一会儿,上瓶 "黑方",我十分钟后过来。" 五天!老小子画了五天了! 十五分钟过后,郝帅气宇轩昂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非常职业地跟 瞿郭来先生握手非常职业地道歉:"对不起,让您久等了。"眼角扫过 简妮,简妮标准职业微笑,按灭闭路电视,带上门,轻悄地鱼一样滑 出去。
"——你这里服务生水准蛮高。" 郝帅坐到大班椅上,皮笑肉不笑地:"谢谢,瞿先生还有什么指 教,尽管说。" "指教说不上,我明天走,想跟你谈谈。" "走?阿吟跟你一起走?"郝帅装不下去了,站起来。
轮到瞿郭来神气了:"噢,这两天你没跟她在一起?" "那是我和她的事。" "如果你仅仅因为她给我做模特,"郭来耸耸肩,"郝帅,我想你 也是上过大学的人,对艺术总该有起码的尊重。" 郝帅一把薅住他领子,再重重放开:"我他妈真想揍你,艺术,裸 体是艺术。行,我也玩艺术,人体摄影是艺术吧?现在你就把衣服给 我脱了,我给你照一卷,黑白的,保证特别艺术。" "你误会了,郝帅,"瞿画家竭力保持风度,"我没作裸体素描, 我知道陈吟不喜欢,我不会再做让她不喜欢的事。可我不明白她为什 么要让你误会,误会到现在。" 郝帅愣了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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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8)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不想你误会。在书店跟你说的话,我事后 想想,也是欠公平,那时候我太年轻,也是考虑自己比较多。" "我不是为那个——你,画完了?" "你当拍照片呢?要画一年,陈吟是想帮我,让我重新开始画, 可我没办法再面对她了。" "为什么?" "如果一个你爱的女人,对你说,她已经一点儿都不爱你了。你 会怎么做?"郭来"哧"一笑,松开长长的双臂,"也未尝不是一种解 脱,我会把画画完,画完了我就完全解脱了。" "不需要模特?" "不需要了,她坐在窗前的样子我到死也不会忘。" 她坐在窗前的样子,有着无限的了解与接受,她坐在那里就告诉 了你什么是女人。
一个男人审视着另一个男人:"郝帅,不是我说,你要再大几岁就 理想了。" "什么意思?" "她爱你,但不会跟你结婚。" "她爱你",这三个字让郝帅心里一揪,什么也听不下去了。
郝帅几步跨到门边,打开门,急步停下来:"对不起,我??" "去吧。" 话音未落,郭来再看不到那男孩的身影。
到底年轻呵,有冲动就有行动。
除了建议他尽快结婚,吟还有一个建议,她建议他留胡子,那样 反而显得年轻些。大多数时候,你真不知道女人的脑袋是怎么想的在 想什么。
简妮看着老板救火一样奔出大门,过了几分钟,瞿先生也出来 了,看见她还特意走上来说再会。
他的声音跟老板真像,简妮就想,他们也许是亲戚,可看老板那 张脸不像见了亲人倒像是见了仇人。像的人自己大概不觉得,不觉得 他们的声音就如同是一个人。
——那么瞿先生或者是陈小姐的朋友,反正都不是他们双城人。
到了打烊时间老板还没回来,简妮换了个思路。能让老板这么着 急赶去的人,除了他女朋友难道还有别人吗?何况这几天他们吵架 了。
比较熟了以后,老板的女朋友让店里人都叫她陈吟。她也不是经 常来,来了,态度一如既往地谦和客气,就是说,保持距离。
陈吟,一个美丽的名字一个传奇般美丽的女人,可在简妮,也并 没什么艳羡的感觉,那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各人有各人的烦恼 与快乐。简妮就是这样一个安分的十九岁小女生,她胜任自己的工 作,满足于老板同事对她的信任,对未来,她没有想太多。
郝帅远远看见他们客厅里橘黄色的灯光,像刚跑了两千米,长出 一口气。
三步并两步上楼,用钥匙打开门,扑面而来阿吟的气息家的味 道,门厅一束红玫瑰开败了,仅仅五天没回来,长得像五年。
她在书房看书,听到声音转过头,穿的是那件他最喜欢的红底小 白花薄棉家居服,长发丝一般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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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在得到和失去之间(69)
屏住气走过去,她对他说:"小帅,我们分开吧。"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温和安详,像是他的一个长辈。
站起来,接着说道:"我让吴姐把你的东西都收到箱子里了,你要 不要看看?" 郝帅一手撑住门框,挡住她,一手掏出烟衔在嘴里,点上,视线 低低掠过她的额头,一抬胳膊,烧红的烟头摁在了手腕上。
他吓坏她了。
一时不能动也不能出声,直到烟头摁处冒出了黑烟,发出" 的声响和刺鼻的气味,她才反应过来掰他的手臂。
"郝帅,你别吓我,别吓我,你吓坏我了。" " 接触到她的身体,郝帅再拿不住劲儿了,抢着喊道:"阿吟,是你 把我吓坏了!你说要跟我分开!你说把我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我错了 还不行吗?我不该跟你发脾气??" 阿吟终于抢过了烟,在烫伤的手腕处轻轻吹气,急得乱转。
"怎么办?烫得这么深,又没红花油,我去拿麻油试试。" 而他只是用力地,一声不吭地搂紧了她,她这时候意识到,是他 的眼泪弄湿了她的脸。
她带着陌生和诧异看着他,指尖在他脸上缓缓移过。
"——宝贝,我有太多的过去,你受不了的。" 她从没叫过他宝贝,那种幸福就像心尖被顶了一下那么疼又那么 快乐。
"那么你杀过人吗?阿吟,我爱你,你杀过人我都爱你。" 低下头想吻她,嘴唇抖得怎么也吻不下去。
满怀爱意地抱她进卧室,第一眼,看到她给他理好的箱子,胸口 一下又闷住了,她怎么这么无情呵? 阿吟看他一脸的委屈丧气,像在幼儿园被老师冤枉了的小男生。
把她放到床上,闷闷说了句话: "居然一只电话都不给我打。" "你也没有给我打。" "那我抹不下面子嘛。" 他情不自禁地爱抚,而她是那么那么的敏感。
"——知道吗?晚上一闭上眼睛全是你,梦里都是,每天早上第 一件事情是后悔醒过来,因为醒过来你就不在我怀里了。" 两串眼泪无声滑落,怎么她心里的话都让他说了出来? 郝帅现在顶受不了的是她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打手机呢?你一句话不说我都会赶回来 的。" "因为我是个坏女人,你不应该跟我好。" "阿吟,你不是的。" "我是,小帅,我复杂我自私,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你爱我的,对不对?我们会结婚生孩子,然后,我做店你做 翻译,我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我保证我们会特别幸福。" 对于年轻的郝帅来说,幸福就是这么理所应当,不比摘一朵带刺 儿的玫瑰更困难。
陈吟忽然不想再争辩了,也许,在这个安详的小城,幸福就是这 么理所应当——"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双双把家还"。
看到她笑了,郝帅可开心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晚上,等阿吟在他臂弯里睡着了,郝帅觉得她 比平时依偎得更紧更深,好像生怕他跑了。
她睡着了,像只收起羽毛的小鸟。
郝帅轻嘘出一口气,告诉自己,他再不会从她身边跑开了。
店里今天不怎样忙,中午不到一点,吴姐就往琥珀山庄来了,在 早市买好小菜带过来的,一条乌鱼做汤,冬笋焖面筋,还有阿吟喜欢 的本地菊花菜。
骑车到楼下看见郝帅车子,吴姐心里先念声佛,又好了,她在一 旁看着都急煞了。
上了楼,小老板给开的门,手里端着碗中药。阿吟的药,停了好 一向了,这几日两个人吵架又开始吃了。
老板看看篮里的菜,点点头。
"够吗?"吴姐问。
"切盘腌青鱼,再蒸个蛋羹,阿吟爱吃。" 说完端药进了卧房,把门带上。
别看阿吟让她理箱子,吴姐心里算好他们两个分不开,就是分也 不是现在,上下三层的新屋不都买好了?旁人不晓得罢了,她也不好 去跟人讲,只是廖姨又要不称心了。
吴姐晓得阿吟年纪,早就晓得,她刚来做时候,阿吟自家告诉她 的,并不当回事。
阿吟人是好,郝帅也是好人。
可是从心底说,吴姐也不顶赞成他们两个。
吃完中饭,吴姐收拾房间,阿吟和郝帅两个出去。
到楼下才发现风大,郝帅一定要阿吟坐在车里,自己上楼给她拿 围巾帽子。
好容易找到她要的浅麦色围巾和帽子,拿得太急了些,碰掉一件 大衣,正待把大衣重新挂好,地上落了张纸,又捡起纸: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 沉吟至今。" 纸是"真锅"咖啡的餐巾纸,郝帅想都不用想也知道谁写下来 的。
至于作者倒要查一查,虽然不是艺术家,常识还有些,四言诗, 怎么也在唐以前吧? 郝帅细致把餐纸叠起,放进自己外衣口袋里。
楼下,车里,陈吟打开手机正准备给郭来打过去,告诉他今天晚 些到画室,进来一条短信,郭来的: "吟,我走了。别想那么多也别跟自己过不去,跟郝帅结婚吧, 他还是个男孩,但有希望成为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