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女帝娉兰(第二部分)
  他把感情当成了一种手段,但我又情何以堪?  
  听见外面有小太监通传:"御史大人,时间到了。"哥哥这才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了句:"宫中万事,要谨言慎行。"然后屈身跪下行了大礼,出去了。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从窗格透进来照在身上,便多了几分浮热。  
  我隐隐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想叫定儿将那帐子放下,举起手却又顿住了。阳光可以挡住一时,却挡不住一世,转身回了内里,从书架上撤出一本书来。  
  翻开扉页,便见了那一串颜色依旧的杏花。不敢去想心中的滋味,只从书案上拿了信封,仔细收好,才唤了定儿,道:"把这个拿去水苑,交给里面的禄公公。"  
  玉盘似的月亮嵌在半空,照得一切通透碧亮。外面的一切,也瞧得分外清楚,露水凝结,点在初发的草尖上,盈润光泽不像是真的。  
  我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声响,不用回身就知道是他。  
  过了许久,那龙檀香渐渐馥郁起来,才听他温润的声音响起:"怎么又穿得这般单薄?"  
  话说到一半,一件带着龙檀香的外衣已披在了我的身上。他十指触到我的肩膀,我的泪水便难以控制地落了下来。  
  "皇……"尚未吐出,便改了口,低低道了声,"子煌。"  
  他碧玉般清澈的眼眸似有流光闪过,伸手一揽便将我抱在了怀中。我靠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化成了千道利刺,汩汩地扎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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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四章 眷宠(1)        
  第四章 眷宠    
  1.  
  水苑并没有水,就像我虽然住在寿德宫,却不一定非要长寿德良一般,只是恰巧名字取成那样了。  
  站在窗前,细心地帮他收起桌案上的书籍。子煌读的书,大多是些经文典物,厚重,又繁杂,稍有不甚就会打散了顺序。太监宫女不识字,也不好让他们去收,我只好亲自动手。  
  拣了几本,对了号码,刚要放回书架,却瞧见窗口的杏树枝上落了只喜鹊,"喳喳"地叫了两声,便歪着头盯着我看。  
  我本是喜欢这种雀鸟,却怕它惊了屋里榻上午歇的子煌,探身挥了挥手,想叫它离开。  
  而那喜鹊却只往旁边跳了跳,并不理会,反而叫得更加欢畅。  
  我心里一紧,往前去探,却不小心撞到了那沉木椅,险些就要摔过去。  
  仓皇中只连忙抓住了身旁事物,却止不住下跌的力道,就这样一声轻呼,便与那人摔成了一团。睁开眼只看到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了子煌身上,心中立时羞窘起来,一股灼热涌上了脸颊。  
  "皇上……"  
  "是子煌。"他轻声更正着,举起手帮我将鬓角散出的发簪重新插了回去,然后手就顺势抚在了我的后背。  
  一时间,这姿势就暧昧了起来。  
  只觉得他清幽的眸子里似是有种看不透的情感在渐渐地流淌出来。我略微动了身子想起,他却是一个翻身,便将我压在了身下。  
  我的心跳冲击着耳膜。自那日起,子煌并未与我有过床笫之事,只将我抱在怀里直到天明。我知道他不想为难我,但现在……  
  想着想着就乱了心神,不敢再去思量,只听得"扑棱"一响,先前那喜鹊似是飞了。我紧紧闭上了眼,等着那即将来临的云雨,然而出乎意料,落在我身上的只有额头那轻如鸿毛,却温柔如水的一吻。  
  "都成了别人妻子,就没道理再偷懒了,换件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轻轻拉我起来,随手在我头上一拂,便拿了支发簪收到了袍袖里,道,"这个,算是你今日还我的。"  
  我微微一怔,他却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腰侧:"你撞得还真有些疼。"然后拉了我的手,道,"天不早了,你若是再这么发呆下去,怕是要到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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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四章 眷宠(2)        
  我才忙陪他入了内室,帮他褪下那件明黄色的袍子,然后拿起床榻上的衣服,略一展开,却瞧出了不对。  
  "这是百姓的衣服。"我不解地抬头问他。  
  他展眉,随手拿起另一件披在我身上,道:"就是百姓的衣服,快去换。"  
  我猜不透他的意图,只转回屏风后将那衣服穿上,再瞧时,却见了个温润的书生立在了眼前。  
  那是件做工精细的棉布长衫,白色,绣着轻巧的花纹,并不是宫中用物。穿在子煌身上让他像极了皇城里的世家子弟。  
  而我身上的这件倒是像了他的书童,只头上绾着复杂的宫髻,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滑稽至极,子煌一瞧见我,便失声笑了出来。  
  我不觉有些气,哼声道:"是你让我穿成这样,怎么还笑我?"  
  他不语,只拉我在他身前坐下,仔细将我头上的珠钗宝玉挑开,然后拾起了一旁的玉梳,帮我梳起了头。  
  他的手一直是温暖如春的,就算在严冬,也像是刚刚从棉被中焐暖了一般。记得许久以前的那些冬日,我总喜懒洋洋地窝在希琰的怀里,捧着他的手当暖炉,说着那些有的没的、天马行空的情话。  
  而现在想想,那些日子却变得分外缥缈而遥远。  
  心神稍稍收回,却忽地看到了铜镜中双双映着的人影。他轻轻靠在了我的身后,与我的身影交叠,举起的手似是想放在我的肩上,却是一顿,又收了回去。  
  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淡淡忧郁,淡得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慢慢晕散开去。  
  整理了衣装从水苑出来,刚过申时。小禄子在外面准备了轿子,一直出了内宫北门才换了马车。我这才明白子煌是要微服出游。  
  "皇上……"刚张口,却被子煌按住了嘴唇。"是子煌。"他轻声纠正,然后道,"只在皇城里走走,不会有事的,而且小禄子的身手还不错。"  
  被他又哄又劝地出了宫门,马车渐渐进了闹市,最后在一家规模颇大的酒家前停下。我挑起帘帐望去,就见一个金漆大匾垂在二楼檐上,上面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长门及第"。  
  "这里是哪?"我回头问道。  
  子煌笑而不答,只抽出了把扇子轻轻扇着。阳光舒缓地映在他那身白雪般的长袍上,一时间只觉得他儒雅至极,不觉就看得有些出神。    
  "再这样愣下去,我可就不带你进去了。"他忽地拿起扇子轻轻敲了下我的额头,嘴角全是宠溺的笑,携了我的手便走了进去。  
  我心如鹿撞,却也意识到两人的装束与动作不合时宜,忙将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躲在身后偷偷擦着那沁出的汗湿。  
  小禄子今年二十出头,举止很有度数,早已在前面打点了一切,径直领着我们上了二楼,坐在了挨着窗口的桌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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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四章 眷宠(3)        
  小二奉上了菜单,子煌也只是随意点了壶茶,瞧他的样子并不像是特意带我出宫来吃饭。  
  更像是在等人。  
  我心里寻思着,左右张望--是家不错的店,客人也多是儒生打扮,只是富贵不一。  
  有的极尽奢华,有的却朴质贫寒,有的意气风发,有的却愁容满面,倒也是个奇特的景致。  
  又想起酒家的招牌,春末的时节,一下子明白了。现在朝中多是奸佞小人,子煌的确需要一些新鲜血液来帮他。而这里大概正是皇城内士子云集的地方,怪不得他会出宫来此。  
  想到此处,我也禁不住露出会心的笑容来。啜了口茶,捧在手心里来回转着,还是忍不住就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子煌实在是个如水一般的男子。不管是初见时那种水般的忧郁,还是现时这种如水的恬静,他都像极了一幽邃沉碧的潭水,波澜不兴,却又有华光流闪。  
  他与希琰是不同的。  
  希琰出身草莽,身上多了几分野性与不羁。那样的性子,怕是对什么都要势在必得。不知在他知道我已入了宫廷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想起了几分心事,便不由得叹了口气,抬起头,方察觉已到了日暮昏黑的时候。酒家内华灯点点,而自己也不知发了多久的呆。  
  手中的茶也已寒凉,放下,便听子煌道:"那茶冷了,换一盏吧。"  
  他接过了茶,递给了一旁的小禄子,也没说什么,只斜倚着窗棂,望着外面街上的灯火。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失神全收在了他的眼中,只是他不来追问而已,心中辗转,却又在想,也许子煌,更像那无际的大海。  
  等到了酉时,酒家里忽地热闹了起来,楼下源源不断地有书生打扮的人拥入,一时间把这偌大的酒家坐了个满实。  
  这时,从楼下上来一个书生,他一身青布长衫,二十出头。扇子上绘着的是江山万里风云图,眉目倒是清秀,可神情里多了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倨傲。  
  子煌半靠在椅子里,轻轻摇着扇子,将视线落在了那人身上。  
  书生也不闪躲,拉了把椅子在我们对面坐下,从容地点了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这时,子煌忽然道:"公子手中的江山风云图,气势磅礴,云雾俱兴,已是极好。只可惜笔法太过细腻,多了几分别样情绪。我看公子为人潇洒,想必这并不是出自公子手中,不知是何人所赠?"  
  那书生愣了下,才转回身以礼道:"公子好眼力,这扇子……"他顿了顿才道,"的确是友人所赠。"  
  子煌笑着指了指他身侧的位置,道:"坐。"  
  那人也不推辞,抱手道:"在下商容,是中书门下侍中商卫兴的长子。不知阁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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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四章 眷宠(4)        
  子煌唇角含笑道:"我姓永,你可以叫我永三,是商人子弟。"  
  这时,小二已经将酒菜置备齐全,子煌心情不错,便拾了酒杯与商容笑饮了起来。  
  中书门下的官位已是极高,商人在这个朝代也算寒微,而商容的脸上却未显出丝毫的傲慢与轻视,我心中也不觉赞道:这人荣辱不惊,不卑不亢,有骨气,也有傲气,还算个人物。  
  只不过他现在还年轻,若是能稍加历练,定可成大器。  
  我是这样想,子煌也是如此。  
  2.  
  与商容畅饮了一番,等回了宫,已打过了初更。  
  各处宫门都下了匙,我也不好回寿德宫,只好随着子煌去了水苑。  
  帮他换下那身衣装,细细收好,自己也换上了宫服,只头发仍散着,别了几个发卡垂在了身后。  
  挑起帘帐,展开锦被,又捧来香薰熏过,才把帐子合好,一回身,却撞在了子煌的怀里。  
  "这里没有宫女侍候,委屈你了。"他伸出手环着我的腰,松松地环着,若即若离。  
  我拿着香炉,怕烫到他,只捧到了身前。内里的龙檀香浓烈的味道直直地冲入鼻腔,久了,却像吸入了迷药,身子发软就要眩晕过去。  
  鎏金的香炉散落在地,燃着的香木烫到了地毯,静寂中只听到嘶嘶的声响。腰侧是他双手的温暖,耳畔也是他失了儒雅的急切:"怎么了?"  
  感到他的手抚向了我的额头:"这么烫。"然后身子就是一轻,便被他抱在了床上。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醒来后只瞧到头顶的明黄软帐,头也昏沉沉地疼。  
  半撑着身子起来,就听得外面房门一响,隔着屏风只见一个人影。看看一旁的铜漏,刚过卯时。心想子煌应还在朝堂上,那就该是小禄子,便道:"帮我打盆水梳洗。皇上爱喝莲子茶,再把昨天没煲完的莲子拿来。"  
  无力地起了床,而那人影已过了屏风到了床前。  
  我略微一愣,抬头却看到了子煌。  
  他端着个药碗,见我起了身,便忙把碗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伸手探向了我的额头。  
  "还好,不烧了。"他像是猛然宽了心般,长舒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太医说你太过劳顿,受了风寒,要好好歇养。"  
  他轻轻帮我把身上的锦被又重新盖好,才坐在我的身侧拿过了药碗,舀了一匙,细心地吹凉。  
  我有些讶异,问道:"现在不该是早朝的时辰吗?"  
  他将吹凉的药送到我嘴里,才道:"担心你的病,便让大臣们早早散了。又刚巧在门口遇到御药房送药的小太监,就一并连药也给你带进来了。"  
  我这才发现,他身上还是那套华鲜的十二章龙袍,未来得及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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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四章 眷宠(5)        
  我咬了咬下唇,心里堵得难受,他却以为我怕那汤药苦涩,便轻声劝哄,声音柔得像月洒清池。  
  他是天子,拥有整个天下。而此时却像是个温柔包容的丈夫,只在细心地帮妻子吹凉那碗汤药。  
  我心中温热,又痛得难以成言。我含着那温热的汤药,默默地垂下了头,任由那药水滑过喉咙,染了满腔的苦涩。  
  慢慢地将那一碗药喝下去,子煌才放了心。他扶我躺下,帮我盖好被子,才道:"你生了病,就不要两处跑,干脆住在水苑吧。一会儿我差小禄子到各宫送个信,让那些妃嫔也不用每日来扰你歇息了。"  
  然后便拿了空碗,起身欲走。  
  见他即将离去的身影,我也不知怎的,心中就涌出了种莫名的冲动,情急下便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襟。待看到他满脸的讶然后,方察觉自己竟是失了分寸,急收回了手,将脸侧到了床内。  
  窗外隐隐传来喜鹊的叫声,唧唧喳喳,本是极讨喜,却搅得人满心紊乱。  
  我这一病,竟有了些日子,待身子完全无恙后,已到了四月中旬。  
  带着定儿先去了太后的毓坤宫请安,才知道我住在水苑的事情已让宫里议论了许久。水苑是禁地,不许任何人出入。就连皇后也只能候在门口等皇上出来。  
  而我却成了那个意外,一时间花团锦簇,无人能及。  
  齐太后并未对我受到的专宠有何言论。  
  只是对我说:"宫中最忌的就是拔尖,你如今已站在了浪尖上,就要谨言慎行,莫要让别人把你拉下来。"  
  我当时只默默地点了头。过了几日哥哥又来瞧我, 让哥哥陪我坐了会,听他闲聊起外面的事,才忽地记起前些日子里与子煌遇着的那人。  
  "大哥,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是今年春闱的学子,名叫商容的。"  
  哥哥想了想:"是不是那个中书门下侍中商卫兴的长子?"  
  "你知道他?"  
  "不,是父王最近的信里有提起过,现在朝中虽然明显分为三派,但仍有不少未划分派系的散臣,这个商卫兴就是其中之一。他处事圆滑,极难拉拢,似乎与董鸳还有些渊源,你怎么盯上他的儿子了?"  
  "也不是盯上,只是好奇而已。"  
  "要是这样我倒可以帮你查,不过你自己要小心些,别平白地给自己惹上麻烦。"  
  陪哥哥又多喝了一盏茶,才送他离开。  
  我半靠在躺椅上倦懒地想了许久,待沉水香尽了,方感到一丝乏意,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时自己已睡在了床榻内,身侧是子煌,他似是早已醒来,一睁眼便瞧见他温润的笑容。  
  "怎么起得这么早?"他伸手轻轻将我额前的碎发理到耳后,问道。  
  我半起身,从他身上往外望去,夜色阑珊,还未到早朝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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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四章 眷宠(6)        
  "皇上也这么早?"  
  "是子煌。"他纠正着,轻轻吻了我的额头,才道,"刚才看你睡得不好,一直在翻身,有心事?"  
  我摇了摇头:"可能是身子刚好,不能好睡罢了。"  
  子煌没说什么,只静静地把我搂在了怀里,于是我就陪他一起看那暖帐上的金丝绣龙。  
  明黄色,江南苏绣,却绣得威武庄仪。突鼓出的眼睛略显了几分狰狞。我想起历来的皇帝都要睡在这九龙纹下,沾染那一身崇高不可侵犯的气势,就不由得有些心里发寒,忙往子煌怀里靠了靠,还好,他的体温如春。  
  "最近朝中来了些南国的使者,今日他们联名上了表奏。"他忽然说道,"大概的意思是以后不会再向永络国朝贡。"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子煌是在跟我谈论国事,才略微沉吟,小心试探道:"那皇上的意思?"  
  他这次没有纠正我,只笑问:"你觉得呢?"  
  我心中略动,想起了哥哥的话,若要想日后对朝政有所影响,今日未尝不是个机会,便道:"南国多是蛮夷之众,教化未开,又只顾眼前小利,就算在前朝,也只是附庸之辈。如今忽然采取这种态度,想必是受了他国的影响。"  
  子煌的眸子中有些异样的神采,又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是受了什么影响?"  
  我盯着他,想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什么,才揣测般地问道:"皇上……想知道我的看法吗?"他却笑了,用手指轻轻点住我的眉心,让那温热的感觉缓缓渗了进去。  
  "你说说也无妨。"  
  我脸上微微一红:"当今天下,只两国最强,木泽占北,永络踞南,而南国如今的态度,原因大概只有一个--受了木泽国的拉拢,打算结盟将永络夹在正中。"    
  说完,想去看他的神色,却不想一下被他揽在了怀里。  
  "真是可惜了。"他道。  
  我不明白,想去问,却见他坐起了身,将我的被子盖严,才道:"天色还早,你大病初愈,再歇会吧。"  
  我才不再开口,只抬头望着帐子上的九龙纹,灯影闪烁,那龙也越发变得明晰。  
  3.  
  子煌最近政务繁忙,很少在白天回水苑。我一人闲来无事,便研了水墨,铺了宣纸,起笔画起画来。  
  前世的我拜电脑所赐,除了签名就几乎没动过笔,而不想这一世却学了一手的好字。  
  丹青是母亲教的。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几乎无所不能,但终归还是脱不开规则的约束。  
  父王是她的天地,她只有天地可依。  
  这个时代的女人,大多如此。  
  我也不知自己将来会变成怎样,上一世的思想太虚浮,而这里又太过黯淡,我什么都无法改变。  
  我拿起笔回想着,仔细勾勒,心中只剩了一个人的模样,是那样的熟悉,就像刻在骨子里般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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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四章 眷宠(7)        
  温润的脸,略显忧郁的眸子,颀长的身子,还有柔软的短发。  
  在他脸上的,是上一世的笑容,包容,却又含着淡淡的神伤。  
  原来那一世我们的爱,是那般的苦。而这一世,也不知幸福会在哪里。  
  愣了半晌,才发现笔上的墨蘸得多了,不经意就滴了下去,正落在那人的唇边,慢慢晕开,像极了一湾酒窝。  
  心里一颤,就停住了笔,然后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发呆。  
  水苑没有种植其他花木,此时只一片淡淡的绿。风一吹,便摩擦得沙沙作响。心中悚然,才明白过来。其实春天,早就离我去了,留下的只有夏日的燥热,秋日的萧瑟,冬日的彻骨寒意。  
  即便来年杏花依旧,也不是我心中的那片洁白。  
  只有我还不知在执著些什么。  
  这一坐,就发了半日的呆。待夜色笼上,昏暗得看不清楚时,才恍然一惊,身子也不由抖了一下。  
  走到案前,拿起了那幅画,细细看着,刚要揉掉,却不想听到了子煌的声音:"画的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一松,那画就滑了下去。还好子煌手疾眼快,接住了,捧到身前仔细看着,尔后就笑了。  
  自然而然的笑,就像水满了便会溢出一样。  
  "这画真好。"他搂着我,满心欢喜。  
  我用了全心去画,子煌自然明白,只他不知道我们前世的纷扰,也不知今世的纠缠。他以为那画中所含的,全是为他。然而这一切,又怎一幅画能说得明白?  
  我想将画拿过来,他却一躲,避开了。  
  我才无奈道:"只是随意画的,若皇上喜欢,明日臣妾再绘一幅。"  
  他摇摇头,捧着那画,眼里流光华闪,我从未见他如此高兴过:"这幅就很好,明日送到绛轩阁裱起来,然后就挂在这里吧。"  
  他握着我的手,举着那幅画四处比对着,笑得像个刚刚得到心仪已久的礼物的孩子。我心中隐隐作痛,那画里盛得满满的都是我的爱恋,而对他,其中又有几成?  
  这些……我算不清楚……  
  正了正心神,我指着面对窗户的一隅,对他道:"就那里吧。"  
  他愣了一下,笑道:"也好,挂在那里,就可以看到杏花开落……"  
  这一日小雨,天微寒,夹着寒气的冷风吹来,引得人浑身慵懒。  
  细雨最留人,这话是一点也不错的。子煌自朝堂上下来,就未再出去,只拥着我,瞧那满院洗过般的浓绿。  
  我有些无聊,便伸了手出去,接那从房檐上淌落的雨滴,却被他拦了下来。  
  "这水伤人。"他道,"房檐的水,流百毒。"  
  我轻笑:"那是迷信。"  
  他不语,只掏出明黄的帕子,细细将我手上沾着的雨水擦干净,然后握在手心里,不许我再碰……有些微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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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四章 眷宠(8)        
  我也只好不动,靠在他怀里,听雨落于地的声音。像是一种默契。只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  
  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感到他温暖的血,有流动的声音。我不知道这片掌心里,可否能有种叫幸福的东西滋长出来。但我知道,一旦我握住,就有可能会成全另一份幸福。  
  我已无望,却不能再让他为我神伤。所以我轻轻攥住他的手,贴在了胸前。他浑身一颤,像被雨水轻击的叶片。  
  然后他的头便垂在了我的颈窝里。  
  温热,温热。  
  浓郁的龙檀香,在鬓角间静静化开,萦绕不绝……  
  下午,雨稍住,子煌拉着我,换上了平民的衣服,又出了皇宫。  
  因为是小禄子给商容送的请帖,所以我们到时,他已坐在雅座里。  
  青衣长衫,手上还是那把万里江山,见我们过来了,便起身,与子煌各自行了礼。  
  子煌不知何时从袖口里掏出了把扇子,微微挡着唇角,问道:"看商兄对朝中之事颇有见解,何不说来听听?"  
  商容满脸无奈地道:"在下自懂事起,便一心苦读,只为来日可以考取功名一展抱负,可惜如今朝廷之上,多的是奸佞小人,真正忠心为国的又有几个?"  
  子煌把扇子合上了:"当今圣上也明白朝中腐朽,加开了恩科,为的就是选贤用能,商兄何不借着这个机会一展抱负?"  
  商容道:"新皇昏庸,放纵奸臣,又岂知用人之道?"  
  子煌道:"商兄又未曾见过新皇,怎知他不会用人?"  
  商容一怔,酒也醒了几分,沉吟打量了一番才道:"永兄究竟是何人?"  
  子煌这才展开了扇子轻轻扇着,示意旁边的小禄子从怀里掏出一物,展在了商容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散着水润般的光泽,精工雕琢着九龙戏珠纹,正中是一个"煌"字。  
  御用之物。  
  商容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他猛然回头,不信般地用力盯着子煌,又上下重新打量了番,"扑通"跪在了地上。  
  "草民……"他提起了一口气,本是有话要说,却也终是一叹,"有罪……"  
  子煌并没去扶他,只是伸手将他那把万里江山扇拾了起来,展开,端详了番才道:"的确是把好扇子,那就等你到朝堂之上,我再亲自还你。"  
  4.  
  细雨,又妩媚地飘洒了下来。  
  一把油纸伞,撑起了一小方世界。我跟子煌躲在里面,瞧着满街的灯火流离。  
  出门时并未坐车辇,此时也只好辛苦双脚。  
  外面是寒冷的,雨珠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润了万物明亮。  
  子煌的怀里却是极暖的,混着淡淡的龙檀香,微熏,有如酒醉般的微熏。  
  待回了水苑,夜色已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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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四章 眷宠(9)        
  雨也变得细腻无声,随着清风左右浮动。  
  我跟子煌都沾了一身潮腻。也不敢耽搁,连忙换了干爽的衣物。  
  此时小禄子已点了龙檀香上来,摆在案子上,缥缈浮游着淡淡的香气。我挑着那香炉,斜眼去看正在换中衣的子煌。他似乎很少自己动手穿衣服,动作有些笨拙,只背对着我,低头解着腰带。  
  我隐隐想起了上一世,他也是不擅扎领带的。那是他唯一的小缺点。想不到这一世,也是如此。心里暗笑,便凑过去接过了他腰间的带子,轻声道:"臣妾来吧。"  
  他才松手,我低头一看,那带子不知何时已被他系了个死结,便不由得一愣,笑了出来。  
  他有些窘,轻轻点了我的额头,有些戏谑地道:"这本就该是你的工作。我还没罚你,你倒是敢笑。"  
  我笑答道:"臣妾知罪了。"然后心情就大好了起来,吐了吐舌头,细心地帮他解那个死扣。  
  扣子很好解,不一刻便松了,他的衣服很自然地褪了下来。  
  我一抬眼,就看到了他白皙精瘦的胸膛,不觉有些羞窘,脸上火云满天,也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回身去拿换洗的衣服。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打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鎏金香炉里涌出的全是令人迷醉的味道。  
  他猛然间拉住了我。  
  我只看到灯火流转,然后自己便倒在了一侧的床上。  
  身子上方是子煌。他黑曜石般的眼里,流闪着全是逐渐涌出的情欲。我闻到他呼吸中那股灼热的酒气。手心里传出的,是他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清晰极了。  
  他盯着我看,似是要将我印在眸子里一般。然后嘴唇紧抿,用力地抓住了我身侧的床单。  
  他在忍,在理智与欲望间挣扎。我心中似是有种温热流过。像先前所说,我已是他的妻,又能执著些什么,我只想让子煌幸福。所以我缓缓地抬起身子,将自己的唇,迎了上去。  
  只一刹那,我感到了他浑身的颤抖,迷醉之下,是挣扎着的沉沦……  
  躺在錾金盘龙的大床上,头顶是明黄绣有九龙纹的帐子。淡淡的龙檀香若即若离地飘散进来,引得人浑身酥软。  
  烛火影影绰绰,透过屏风,落了迤逦千层光华。  
  子煌伸手挑开了盘龙绳,大帐滑然而下,隔开了那风雨凄离。他将我抱入床榻之中,似是再也抵挡不住那澎湃的情欲,倾身便吻了下来。那吻温柔而火热,像烙印一样烧着我的皮肤。  
  "抱着我……"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呢喃。  
  我颤抖着环上了他的腰,感到了他躯体的灼热,不禁一阵莫名心跳。  
  衣衫在他手中缓缓散落,有些微的寒冷。但马上便被他的温热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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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四章 眷宠(10)        
  每一寸肌肤都为他的手而战瑟,每一个毛孔都为他而紧缩。  
  缱绻,难舍,近乎放纵地疯狂,我禁不住呻吟出声。  
  我只听得到他的喘息,他的低喃,他的心跳,他的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纳入了我的身体,纳入了我的灵魂。  
  这个男人,在不经意间,已成了我的全部……  
  风未息,雨未住,零零洒洒地滋润着世间万物,只烛火半闪,跳动着帐中迤逦春光。  
  夜阑珊,我躺在子煌的怀里,像只猫一般享受着他的轻抚。他的手一向柔软温润,摩擦间像是温碧的软玉滑过。  
  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的发髻被我挑散了。那乌黑的头发瀑布般地披散了一肩。这时的子煌完全没了先前的儒雅,倒是有种妖冶般的妩媚。  
  我几乎要沉醉了下去,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外面风疾雨密,不是我可以承受的寒冷。  
  一切,都够了,我只贪恋这一时,不想再去思量,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跟他有句没句地聊着天,微微合着眼,先前的激情留下的倦意缓缓袭上筋骨,困乏引得意识渐渐飘散,只感到他的吻,细碎,温和,像轻舞的翎羽,不断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即将坠入太虚之时,却恍然听到子煌在我耳边低喃。  
  细微低哑的声音,我听不清楚,却也没力气再去询问,只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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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五章 刺杀(1)        
  第五章 刺杀    
  1.  
  悠悠然的,就过了六月。  
  日子走得极快,像是抓不住般地在指间穿梭。  
  春闱发了榜,在董相与张相都不反对的情况下,商容果然高中状元。  
  哥哥也试探着开始与他交好,饮酒畅谈,无一不欢。  
  而我却厌倦了外面的浮热,只躲在水苑里,不想出门。这些天尤其热得厉害,子煌自朝堂上下来,带了一身薄汗。我帮他更了衣,擦了脸,便陪他坐在软榻上瞧着书。他轻轻一吻,忽然说道:"再过两日,天气热起来了,亲贵大臣们都要去西郊避暑,到时候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我一怔:"那皇后呢?"  
  他似是不太在意,道:"后宫事务繁忙,还是别扰她了。"  
  我也明白了,道了声好,便起身去给他沏了茶来。  
  是洞庭山新进的春茶,条索纤细,卷曲成螺,入得水来,更是清香文雅,浓郁甘醇。  
  子煌抿了口,便笑道:"这茶叶可真好,叫什么名堂?"  
  我道:"正经的名堂,臣妾还没记下,不过这个俗称,倒是挺有意思的。"  
  子煌有了兴趣:"说来听听。"  
  我回道:"吓煞人香。"  
  他眉头一挑:"哦?"低头又抿了一口,便赞道,"果然满齿留香,是谁送来的?"  
  "还不是那个商容,去了趟苏泉郡,寻了不少好茶,特意给您送过来的。"  
  他"哦"了一声,略微想了想,道:"这个商容最近似是有点散漫了,不如这次把他也带上吧。"  
  这正是我的意思。商容最近的确虚浮了许多。  
  "皇上不是还收了他一把扇子吗,打算怎么处置?"  
  "是子煌。"他微微叹了口气,将我拉到怀里,像是有了心事般地叹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只叫我子煌呢……"  
  他的气息挑得我耳根滚烫,忙垂下了头,一时无言。  
  又过了十日,北上的行驾都已准备妥当。  
  随行的文武官员四十人,随扈一百三十人,侍卫一千五百,宫女一百,太监一百,杂役两百。再加上地方官员随应打点,也算是浩大了。  
  这自然是太祖留下的习惯,子煌也就没说什么,只是事务繁琐,让人在这盛暑里,又平添了几分烦躁。  
  七月七日开始启程,西郊的御畅苑,离京不过八百里。却因为安全与过往百姓跪拜,走走停停地行了十余日。  
  子煌对地方官员的政务功绩做了排查,功过奖罚,升迁贬黜,也算一番调动。  
  这是他北上的主要目的,不但为找寻人才,也一并治理地方诟病。  
  之后到了八月,才到了地方。  
  御畅苑是前朝留下的行宫别馆,先祖重新修葺后,便做了皇家的消暑胜地。到先皇的时候,更是大加装潢,四处都显了堂皇的皇家气派。不过仔细去看,倒也发现其中不少地方少了修整--掉漆,磨损,草木纷杂并毫无章法。  
  听闻史魏书到任后便终日饮酒,怕是没花什么心思在这些花花草草上。  
  待一切都收拾得当了,已过了晚膳时分。  
  第二日颇觉无聊,去园子里散心,却不想七拐八拐地竟是进了马厩。我一向对马匹颇有好感,走了几步便瞧见马栏里有一匹枣红大马,缎子似的皮毛发亮,煞是威风凛凛。我心中一喜,拍了拍马脖子,便一个翻身骑了上去。  
  驰马回来,觉得身子沉重,有些困乏,便径直地躺下了,子煌回来忙问我是怎么了。  
  我便"扑哧"笑了出来。  
  子煌挑眉,环住我的腰,问道:"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我便细细地将昨日之事说给了他听。他竟然笑了出来,然后拉着我的手:"既然想骑马,我就不妨陪陪你。"  
  我也有了兴趣,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子煌并没惊动其他人,更没叫侍卫过来。一时间,整个马场就只有我们两人。  
  马厩旁边就是幽密的林子,一阵夏风拂过,便是一派沙沙作响。  
  我跟子煌坐在马栏的木头上,有句没句地聊着天。  
  一片浮云飘了过来,挡下了日头,四野便是一片黯淡。  
  夏日午后的宁静,也就是此了,心情异常地轻松,便轻轻唱起了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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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五章 刺杀(2)        
  是前世学会的某首歌。歌词不记得了,只记得调子,就干脆用了"啦"字来代替。这首歌我是万分喜欢的,越唱越起了兴头。然而就在此时,我忽然感到了一丝不对,有种特殊的气息在我与子煌身侧流淌了出来。  
  我心里一紧,忙停下了歌声。此时那片浮云刚刚过去,四周便是一片耀眼的白光。  
  那一刹那,便像天地初开般的静然。  
  我与子煌的面前,毫无预兆地多了个男子。  
  穿白衫的男子,身背一把白色长剑,剑柄上的流苏随风飘舞,白色,耀眼,无法正视。  
  我一直以为白色不适合男子,太过虚华,稍微不济的人穿上,就损了味道,只剩了庸俗。  
  而子煌不同,这人更是不同。子煌那日的白衫只衬出了他的温润儒雅,有如月洒长河。而这人则是一种万物无畏的肃然高绝。  
  我不知他是何时出现的,更不知他的目的,他背着阳光,脸上是一片沉沉的暗影。  
  只能看到他的唇角微微挑了起来。那神色就像是见到了猎物的苍鹰一般兴奋无比。  
  我只觉一盆冷水从头而下,禁不住一阵颤瑟。原来单凭气势,也可以让人浑身发抖。  
  还来不及细想,却意外地听他问道:"你是永络国君?"  
  此时子煌已站起了身来,他不着痕迹地将我挡在身后,才道:"我就是,不知阁下是……"  
  他还未说完,那人便打断他道:"有人雇我杀你,抱歉了。"  
  说罢便回手将他背上的宝剑拔了出来。我这两世下来,见的事情也算多了,却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惊吓。慌乱之中只感到了那人澎湃的杀气。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了心头,我看着他那把寒光熠熠的宝剑渐渐逼近了子煌的衣衫,情急之下心中只剩了一个念想: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就像亘古自有的誓言,刻骨铭心。  
  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一切电光火石般地开始,一切又是电光火石般地结束。  
  我抱着子煌,气息紊乱,喘得厉害,耳边只听到了一声"当啷",便是死般的沉寂。  
  淡淡的,我只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不知道是自己受了伤,还是子煌。惊恐之下连忙睁开眼,便瞧见了一点殷红出现在了自己的衣裙之上。我的身体并没有不适的感觉,所以很明显,那刺目的鲜血绝不是出自我的身上。  
  "子煌!"我几乎惊叫了出来,心里紧得发慌,连忙颤抖地在他身上搜寻着伤口,直到所有的地方都确认到了,才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他安然无恙。那这血,是谁的?  
  我微微一怔,才猛地想起刚才似是有个人影冲了过来,连忙回身,便与一双眸子对上。  
  就那么的对上,天上的浮云缓缓飘过,投在地上明明暗暗。他那双清澈的流动的眼,伏在弯弯的眉毛下面,和微黑的面庞对照,越显得晶莹。感觉明亮的、昏暗的、各种各样的光在他眼底里迅速地旋转,他的唇还是那样微微地扬起,带着不羁、骄傲的神色,只是颜色是惨白的,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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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五章 刺杀(3)        
  可他还是笑的,没有一丝掩藏的笑,这笑容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从不曾流转,那些曾经的过往又重新回到了身边。还是在北疆的韩王府,还是那样的杏花疏影,还是那个总带了几分嬉皮无赖的男子,拉着我对我许下了那个约定:一年后,你就做我的娘子吧……  
  那时我幸福得仿佛就像拥有了一切。  
  可惜昙花只是一现,他能给我的被我弄碎了,许多物事都烟消云散了。  
  但就是这样有着阳光一般笑容的男子,就是这个我以为再不会与他相见的男子,现在却又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  
  居然是希琰,梦转了一个轮回,我居然又见到他了。  
  只是此情此景,要我情何以堪?  
  刺目的红从他臂上那道深深的伤口不断涌出来,我的神经还未从刚才的惊骇中缓过劲来,便化成了一团乱麻。  
  我紧张地想去确认的人,安然无恙,而我衣衫上殷红的鲜血,却是出自希琰的身体。  
  是那样的想过去伸手抓住他,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一年多来过得怎样,想过去问他,还记不记得,当时的约定。  
  我几乎要冲了过去,而就在那一瞬,马厩的门口出现了一阵骚乱。侍卫粗厚的厉喝声让我立时清醒了过来。我才记得,现在的场合与形势,容不得我有半分闪神。  
  连忙去看刚才那刺客,却在那人脸上寻到了一丝异样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不解。  
  我暗自揣摩这神情的意思,却是一个恍惚,那个白影就已消失了踪影。  
  只剩下了手臂受伤,握了把断剑的希琰。他黝黑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里面熊熊燃烧的,是赤裸裸的、丝毫不加隐藏的火焰。  
  我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却偏偏又让我见到了他。  
  2.  
  子煌遇刺,闹得整个御畅苑直到晚上才安静了下来。  
  副统领及一切有关的大臣在外面黑压压跪了一地,自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微微打开了房门,瞧着正房那里辉煌的灯火,心中忐忑--希琰被子煌宣到里面,已过了三个时辰。  
  不知他们现在在说些什么,也不知他的伤,可有被好好处理过。  
  我略微叹了口气,定儿却以为我仍在为遇刺那一瞬感到害怕,便安慰道:"主子,统领派了一倍的人加防,就连猎场都已经封了,就算那刺客有天大的本事,也闯不进来。"  
  我摇了摇头,也没心情向定儿解释。  
  那刺客既是有着可以独闯皇宫的本事,就根本不会在乎这里的护防。而让我在意的是,为何希琰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我也隐隐觉得,那个刺客,似是与希琰有着颇深的渊源。  
  心里正乱,却听子煌身边当差的小太监来禀,子煌回来了。我连忙准备,却不想在斟茶时将茶碗打翻,落了满地碎片。愣愣地看着那配龙的牡丹白头翁,一时间竟忘记了礼法。待子煌已走近我身前了,才心里一慌,急忙往下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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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五章 刺杀(4)        
  他几乎失惊呼地拦住了我,然后指着满地的碎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正了正神,才道:"是臣妾粗心了,马上就去收拾。"他拉了我,有些无奈地点着我的额头笑道:"你呀,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我是说这里满地的碎片,你怎么也敢跪下去。"  
  我一时语塞,只好叫定儿过来收拾,然后换了茶碗,重新给他倒了茶。  
  他脱下了外衫,跟我说起了今日之事:"要说起来,也多亏了那位壮士。若不是他,你我都难以幸免。"  
  我当时正拿着茶碗端给他,却不由得一抖,滚热的水洒了满手。  
  他瞧见了,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端过茶放在一边,捧着我的手仔细检查:"有没有烫到?"  
  我摇头。  
  他还是半蹙着眉,"真的没事吗?感觉你跟平常不大一样。"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随意说了句:"可能是受了惊吓。"  
  他不放心,问道:"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我道:"不必了。"又试探着问:"子煌,那人的伤,可无事了?"  
  他道:"太医说只伤到了皮肉,并无大碍。"  
  我方是有些安心,略微松了口气,却感到子煌的气息从身后笼了过来。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真该好好谢谢他。"  
  我一愣,才道:"他救了您的性命,的确当有赏赐。"  
  他却道:"赏赐是一定的,但不是为了他救我。"  
  我有些意外:"那是……"  
  他扳过我的身子,望着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像断线的玉珠子般撞进了我心里。  
  "若不是今天,你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叫我子煌。"  
  斯是情何以堪。  
  午后,暑气渐渐地升了起来。  
  御畅苑内一片午休的宁静,我却无法安歇,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鲤鱼池旁瞧着那满池的碧波点点。池水清净,映着我的身影,只瞧见背后的浮云飘过一朵又一朵,被风吹得聚了,散了,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蓦地,一颗石子坠入了池水里,激得涟漪四起,将我的身影打成了无数碎片。我略微一愣,才猛地想起什么般转回了头。  
  果然是他,居然真的是他!胳膊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却已盈满了笑容。几步走到我身前,利落地撑手坐在了池边上。眉目稍挑,便是粲然一笑。  
  "在想什么?"他扯了片树叶,含在嘴里悠然自得地轻轻吹着,一种无拘的骄傲从他身上自然地流淌出来,仿佛他所处的地方不过是山间的一座小屋,而他身前之人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王家之女、后宫妃嫔。他一点也没变,自由得有如飞鸟一般。  
  我望着他,胸中激荡翻腾,似是有万语千言想跟他说,可张了张嘴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般什么也说不出来。垂下头踌躇了许久,也只问了句:"你怎么会出现在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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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五章 刺杀(5)        
  "偷马。"他捻着手中的叶梗,答得意外干脆,见我眉头略蹙才改口道,"是容若在这里接了生意,我便跟了过来,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你。"  
  "容若?"那是谁?  
  他望着我笑:"算是我的朋友,也是教我剑术的师父,你以前就见过他,在破庙里,跟我兄弟一起过来的那人。"  
  我仔细回想了番,猛地叫了出来。  
  "他就是那个刺客!"  
  希琰慌忙捂住我的嘴,嘘声道:"别喊,要是唤了那些奴才们过来,就理不清了。"然后像是忽然泄气了一般道:"我这次弄砸了他的事情,不知道以后怎么赔罪。不过也好,至少让我见着了你。"说到这,他的手指小心地抚上我的脸颊,表情也变得认真了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嗓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我好想你……"    
  可我心里还在惊骇刺客的事情,想也不想地抓住他问:"是谁派他来杀子煌的?"  
  希琰眼里的光泽很快地就暗了下去,他仔细地瞧着我,像打量一般,辗闪了一瞬才笑道:"原来那皇帝叫子煌。不过瞧他那样子,倒是有几分像我。"  
  一个人转世的,又怎会不像……  
  我却喃喃道:"他跟你,是不同的……"  
  他嘿嘿笑着,似乎又变得精神起来,然后抓起我的手紧紧地攥住,很理所当然地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走?"我一个愣神,人已被他带出了老远。他走得极快,我有点跟不上,踉跄着差点就要摔倒,急忙叫他:"等一下,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这才停下,把我的手拉高,贴在他的胸口之上:"跟我回家。"  
  "家?"  
  "没错。"他的眼里露出了一种期望与期待交织的喜悦,像一把赤诚的火,而我的手就在他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跳得极稳,一下一下的,就像他口中的所说的话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说:"你是我的逃妻,我现在带你回去。"  
  可我的心却猛然乱了,直到看那殷红的宫门越来越近,才情急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慢着!"  
  我有些气喘,努力平复了番才道:"我不能跟你走。"  
  他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收敛就那样的僵住,讶然地问道:"为什么?"  
  我垂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他似是有些无措,抓着我的胳膊,轻轻问道:"是不是怕你父王受到牵连?"  
  我沉默。  
  他沉吟了一番道:"你根本不用去顾及,韩王现在拥兵五十万,驻守北疆,势力之大早已怵动朝廷,就算你悔婚,那个皇帝也对你奈何不得。"  
  我摇头:"不是为这个。"  
  "那是为何?"他有些焦急,咬了咬下唇,道,"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还在意什么?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你喜欢的是放马弛疆的自在,不是这公侯加身的束缚。而这些,我都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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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五章 刺杀(6)        
  他越说越急,最后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轻轻摇着头,泪水滚滚而落,却也只能拉着他,无力地拉着他:"你不明白……"  
  他却拧了起来:"这些我不管,娉兰,你是我的,早就是我的。"说罢便过来抱起了我,不管不顾。  
  我几乎是拼了命才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你等一下!"  
  我吼他,心里本是下定了决心的,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你……能不能让我想想……让我安静地想想……"  
  3.  
  一个人的心,究竟能乱到何种程度,才会超出负荷?我不懂,也不明白,总之一切太乱,乱得让我感到无望。  
  因为昨日的刺客,子煌便想趁着今晚,将一切收拾妥当。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若是他在身边,恐怕我的心只会更乱。  
  究竟该如何选择?岂是一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想得清楚的。我只觉得老天给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这个玩笑,让我们三个人受尽了折磨。  
  我甚至在想,如果我不是生在王侯之家,那该有多好,至少我不会遇到子煌。虽然自由是我的向往,但子煌的温柔,我又何能再去伤害?  
  无法取舍,难以抉择。  
  心暗得就像无星无月的辰空,空洞紧缩得几近发狂。恍惚间又想起了前世,痛彻心扉的感情最后在一场车祸中化为终点,只因为我不是他唯一的妻。  
  "如果有来世,你又尚未娶妻,我就嫁给你。"  
  这是我前世的誓言,也许今世……真的可以实现,只要我一个决定。  
  宫廷太过昏暗,勾心斗角也并非我所愿。就像希琰所说,我要的只是一种自由,一种四海放浪的自由。  
  他可以帮我实现……  
  在这种黯淡的夜,我又能多想些什么?军国天下是男人的风月,我只是个女人,只是个无法坚强的女人……或许我真的是自私的,但在这一刻,自由的想法却像一颗刚刚触床的种子,不停地在心中摇曳地滋长了起来。  
  最后缓缓蔓延,缠了满身。  
  也许我一生追求的,不过是那种如水般流淌的时光……  
  等回过神,外面天已大亮。我才恍然发现自己竟是在床上坐了一夜。  
  满身都是无法阻挡的疲乏,却因心中的决定强忍着站起了身。不由得暗自神伤,也许我欠子煌的,这一生也无法偿还了。却也不知我们,还可不可以纠缠到下一世……  
  扶着墙壁,腿酸疼得厉害,忍了片刻,以为无碍了,才往前走了两步。却不想这一动,竟是浑身一软,便陷入了黑暗中……  
  昏厥来得突然,醒来后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床上。  
  床下跪着的,是这次随行的太医。  
  他们向我叩首,几乎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口吻道:"恭喜皇上、淑妃娘娘,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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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五章 刺杀(7)        
  一个"喜"字,终是应了那句话:我心为自由,自由却不眷我。这种牵绊,料是一生都难以逃脱。  
  我有了孩子,有了跟子煌的孩子。  
  八月间,西郊的御畅苑里的桂花开得喧闹哗然,花团锦簇几乎要将人吞没。  
  希琰的伤已无碍,子煌因要谢他,便留他在别院住了,想等回京时再另行封赏。  
  我默默坐在桂花树下,望着碧蓝的天空发呆。  
  到了这一世,我似乎开始贪恋起安静。远远地屏退了宫女与侍卫,不许他们近前,只懒懒地把自己陷在斑驳的树影里。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般坐着,瞧着那院墙,怀着满心欣喜地守候墙外忽而出现的人影,然后自然地一起读书、练剑,看那红叶飘落。那时的日子有如杏花般绚烂。  
  只可惜现在,物是人非……  
  我的腹中有了孩子,是永络国君子煌的孩子,且不说这个孩子今后的命运如何,就皇族血统来说,他就无法流落在外。若是真随希琰去了,那不管是我,还是希琰,都是背负一生的重罪。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而且……我也无法再去伤害他们任何一个人了。  
  我不能因为孩子而留下来,却可以因为孩子而拒绝希琰。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坐了许久,才感到耳边瘙痒难耐,以为是桂花垂落,便用手去拂,却不想竟是一下被人抓住了。我吓了一跳,连忙回头,便瞧见一湾酒窝漾在那张脸上。  
  他利落地抓着桂花树枝一荡,就已坐在我的身侧。  
  "想什么都想出了神。"他轻快地笑着,挨得我很近,鼻间全是他身上青草与阳光的气息。  
  我摇了摇头,深吸了口气,将那想了千百回的话提到了嘴边,以为会很难,却不想真说出来,却是松了口气。  
  "我想,我是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桂花飘落得毫无声息,散散地就落了满地。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过了许久,才喃喃地吐出了句:"是吗……"  
  我默默点头。  
  他转身突然厉声问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低头看着他手中的桂花,轻轻拿过来捧在手里,淡淡道,"我是宫妃,只能留在宫里。"  
  "宫妃?"他不屑地一哼,拉着我站了起来,"你心中当真这样想?"  
  "那我还能怎样想?"我反问他。  
  他笑得暖暖的,拉着我的手轻轻摇晃:"那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抬眼望他,他继续道:"现在容若在木泽国发展,我的武功也不弱,带你从这里逃走易如反掌。等出去后,我们就去西疆,过着放马牧羊的日子,你说好不好?"  
  他满眼的憧憬与希冀,就像最美好的未来已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他迫不及待地想全推出来给我看,可我知道,那些未来绝不会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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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五章 刺杀(8)        
  "你别天真了。"我甩开他的手,道,"我早就是永络的皇妃,这一切现在不会变,将来更不会变。"  
  他略微一愣,有些急切,道:"我真不明白你究竟在执拗些什么,你就不能想想我们?"  
  "我们?"我狠下心看他,冷冷道,"别说我们,我跟你不同,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你没资格管我。"  
  他眼眸一瞪,就连牙关都紧紧地咬了起来:"好,我没资格管你,但你也别忘了我的身份。"  
  "身份?"我一愣,慌忙抬头看他。就见他脸上盛满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气息。我心里骇然,只一瞬间,便已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你别忘了,我是山贼,山贼做什么都是用抢的,我认定你是我的妻,你这一辈子就是我的!"  
  他大吼,将我扛在了肩上。而姿势却不太对,正压到了我的小腹。我猛然一痛,只想到了我的孩子,大声叫道:"你放开我!"  
  他却不管,只兀自往宫墙那里走去。  
  我急了,小腹的疼痛让我不知所措,想去呼喊却怕引来侍卫,慌乱下碰到了腰间一物,便想也不想地伸手拔起往他后背上刺了下去。  
  弥漫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血腥。  
  我望着他后背渐渐晕出的一片殷红,只觉得那上面淋淋的血迹都化成了利剑狠狠地扎在了心底。我连忙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痴傻地站在一旁动也不敢动。  
  他愕然不信地瞧着我,神情里弥漫着不解与伤痛,一层一层地交织着涌上来,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绝望盈了满身满眼。  
  像受了最沉痛的伤,他有些僵硬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抓我,我心里又酸又痛得快要爆开,怕他冲动更怕自己把持不住,最后血气一热竟是将匕首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别为难我。"我几乎要哭了出来。  
  他脸上骤然一僵,所有的情绪都像被瞬间冰冻,龟裂为一块、一块化为乌有。就像是刚刚经历了大悲大苦的事情,变得麻木苍白,消尽血色。  
  他就这样地盯着我,放大的瞳孔注视着我的脸,定定地动也不动。  
  "好!"他忽然变得决绝了起来,"我不难你,我希琰这一辈子,都不难你!"  
  一层水雾渐渐地弥散上来,模糊了视线。  
  身前的男人慢慢地转了身,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背上不停地流下,火焰一样炮烙着我的心。  
  我紧紧地握着匕首,指关节发白。  
  看他一步一步离去,一步一步地离去,最后终是消失在墙门之外。  
  手中的匕首"当啷"坠地,浑身的力气只一瞬间就被抽离得干干净净,酸软得几乎要站不住,只好抓了桂花枝勉强立着,手却被那尖锐刺得鲜血淋淋。  
  悲恸潮水一样汹涌地从心底涌上来,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剜心的痛渐渐刻入了骨髓,再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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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五章 刺杀(9)        
  哭了一下午,却不敢多作声响,只默默地任眼泪流下来,然后拭去,反复数次,一条锦帕被染得尽湿。  
  晚膳时,便听子煌说,希琰请赐离去了。  
  我心里像被撞了一下,才放下汤匙道:"他闲云野鹤,怕是受不了宫中的禁锢。"  
  4.  
  十日后,因为我的身孕,子煌不得不提早回宫。子煌以我的身孕为名,免去了一切后宫繁礼,只每日留在水苑,看书描画,日子过得倒也清净。  
  我繁乱的心绪,也因此而稍有平和。心中想了许久,大概明白了:不管是子煌,还是希琰,都是我无法选择的人,我可以倾我所有去爱他们,但最终,也只能留在一个人的身边。  
  而这个人,却不是我能选择的。  
  所以现在我能想的,也只是静静守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孩子的到来。  
  我们的孩子……  
  苦涩与甜蜜,纠转着涌入心底。用手轻轻覆上,只两个月,还未能感到任何生命的悸动,但我因腹中那块骨血而有了些许的欣然,那是种由衷的喜悦。  
  我们的孩子……  
  刚过辰时,便听宫门响动,子煌已下了朝。他近日仍未能从最初的惊喜中有所缓和,还是一副紧张的模样。  
  "太医说这个时候的蜂蜜对身体是极好的,多喝一些。"  
  他半劝半哄,在我耳边吹着气,环过我胸前的手里拿着一匙琥珀色散着诱人甜香的液体。  
  我含了一口,却被那股甜腻呛了一下,连忙四处去寻水,一时间狼狈至极。而他却闷声笑了出来。  
  我不觉有些气,扬起手就要捶他,却碍于身份不敢下手。而就这么一迟疑,却被他伸手一拉带到了怀里。  
  "你说会是皇子,还是公主?"他的手轻轻覆在我的小腹上,柔声问着。  
  我眨了眨眼:"生男生女,又怎么说得准?"  
  "那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他吻住我的耳垂,语气里含了几分期待。  
  我心里有些发烫,只道:"男女都好。"  
  他却像个孩子:"怎么会都好,若是皇子,便要教他军国天下。皇族的教育自小便严苛,你以后若想见他,怕是难了。女儿也好,贴心。可以像你,生得娇美动人,又有玲珑剔透的心思。不过第一个孩子就是公主,怕日后会有人欺负,我们还是应该先生几位皇子来保护她。"  
  我笑出了声来,回头瞧他,却不想望见了那明黄色的大龙,心里一黯。  
  "皇上宫妃众多,日后永络国的皇嗣自会繁茂起来的。"本是轻轻一喃,却被他听见了。他将我拥在怀里,在我耳边低声道:"就算是皇上,也只爱淑妃一人。"  
  我心里一热,被他这赤裸裸的誓言所动,眼里温湿,便不由得滑下两滴泪来。  
  "子煌。"我拉着他的手,贴在了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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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五章 刺杀(10)        
  "我们会相守到老吗?"  
  短暂的沉默后……  
  "会,一定会……"  
  回到宫中的第四日,有些发闷,便在水苑后面的园子里走了走。  
  那园子本与御花园相通,却被一道宫门给隔绝了起来。  
  子煌在门口加了侍卫。我也怕遇到宫人行礼烦乱,更不想出去。而此时天热,还未能有半丝秋天的气息,满园子的花开得灿烂,几乎要迷了人眼。  
  虽然花卉并不是我所长,却因瞧见了几样别致的花色,而生了兴致,仔细地观赏了起来。一时不觉时间流动,转眼就到了晌午。  
  日头有些发烈,照得人头昏,抬起头,额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掏出手帕正要擦,不想怀里装饰用的小银环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出老远。我急忙去捡,银环却撞在一双布鞋上,停下来。  
  顺着那双鞋往上看,倏地怔住,居然是他!  
  一身黑色的衣衫,满身的风尘。希琰站在树木的阴影里,有斑驳的光点投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是望着我。我不知他是不是在等我发现他,或许他根本不想我发现他,只觉得他眉目深深,略微的蹙着,多了些许的沧桑。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怕一个响动就要把门口的侍卫引过来,只好强镇了神色走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歪着头,手里捻了一枚叶子随意地转动,嘴里也嘟嘟囔囔的,不知是在说些什么。  
  我怕旁人瞧见他,急忙拉他往林子深处走,只走几步就听他在后面乱叫:"娉兰,慢点,这树枝低……哎哟!"  
  我这才停下,院子里都是杏花树,有的枝叶低,他个子高,免不得就撞到了额头,估计是我走得太急,他撞得重了,蹲在地上半天也没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皇宫禁地啊!你还要不要命了!"等平复了气息,我忍不住冲着他低吼,这人从来就没个轻重,以前随意出入韩王府也就罢了,现在居然摸到了皇宫里来。  
  "万一被人发现了……"  
  我提了气数落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一暗居然就被他抱在了怀里,那股青草的气息立时涌满了鼻腔。  
  我吓了一跳,想挣扎却听他说:"我想你……"  
  "娉兰,我知道西疆外有处地方,后面是青山,前面是绿水,还有云一样的牛羊。我想在那里搭座木屋,找个人成亲,然后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你愿不愿意去?"  
  他拉着我的手,满眼的笑。  
  就像乌云遮也遮不住的太阳,他的快乐赤裸裸得毫无遮掩。  
  可我能察觉出他的小心,几日前的一剑,我与他都记忆犹新。  
  明明拒绝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明明告诉你,这只是场不可能的缘,你怎么还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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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五章 刺杀(11)        
  "希琰,你怎么这么傻……"  
  抱着我的人身体发僵,他拉开我,捏着我的下巴让我迎上他的眼。  
  "华娉兰我告诉你,希琰从来就没傻过。"说完,他的吻就狠狠地落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吻我, 有些生涩,没有子煌的温柔,又啃又咬的像在不停地索取着什么。  
  我被他弄得生疼,又怕这样的情景被人瞧见,急忙去推。他的手却像钳子一样紧紧地箍着我的身体,使我动弹不得。  
  用力挣扎着,他却不肯放手,最后我忍不住就含糊着骂:"希琰,你混蛋!"  
  泪水淌了满脸。  
  后来也不知怎么他终于停下,拿袖子一点一点地替我抹去泪水。  
  "别哭了,妆都花了。"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我果然还是……迟了……"然后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只是他的话像被人下了魔咒,不停地在我耳边回转:"我果然还是迟了……"  
  隐约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人生有些事,错过一时,就错过一世。  
  希琰走后,我的心情有些黯然,也无心再在园子里赏花,正打算回去,却听到与御花园相连的那座宫门有些喧闹。抬头张望,却看到小禄子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看见我先是行了礼,而后在我耳边道:"娘娘,定儿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忙问:"出什么事了?"  
  小禄子摇了摇头:"奴才也是刚听人说,大概是跟皇后手下的人起了争执,现在给人押到毓仁宫去了。"  
  "她怎么惹上皇后的人了!"我提起裙摆便往宫门外走去,定儿打小就伺候在我身侧,说没感情是骗人的,如今她出了事,叫我怎么可能不急。  
  刚迈开步子,却被小禄子拦下了。  
  "娘娘,您不能去……"他的头低低地垂着,但从他的语气中,我大概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才发觉自己是冲动了。子煌对我的专宠,已经弄得宫里有了流言,再加上我现在的身孕,更是有不少人盯着想在背后捅我一刀。  
  定儿不一定就是得罪了皇后,只是一些人利用此来兴风作浪罢了。  
  即便我现在去了,也不一定就能带得回定儿,而且这个董皇后年轻气盛,妒心极强,说不定还会加重对定儿的责罚。如此之计,我也只能按兵不动了。  
  我从腰间拿出玉佩,转身叫了个侍卫,将玉佩交到他手里道:"你拿着这个送到毓仁宫,就说定儿犯了错,本是淑妃教管无方,如今劳了皇后,淑妃深感不安,只身子沉重无法当面请罪,还望皇后恕罪。"  
  侍卫领命去了,我心中却越发地忐忑起来,也不知定儿能否逃过此劫。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派去毓仁宫打探的人仍是没有回,我坐不住,便干脆走到了宫门口,只望着远处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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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五章 刺杀(12)        
  又过了多时,待我几乎要走出水苑时,终于有宫女来禀:"娘娘,定儿从毓仁宫出来了,受了三十宫杖,现在不省人事,已经被人送回寿德宫。"  
  未等她说完,我已大步走出了水苑。那宫杖是皇后掌理后宫的刑法,只十厘米的宽度,打在身上却是皮开肉绽,断骨折筋的重伤。一般宫人撑不住,就活活地被击毙在了竹杖之下。定儿自小跟我就没受过什么苦,这三十下,她又怎么挨得住?  
  心急如焚地回了寿德宫,果然看平日跟在定儿手下的几个小丫头慌成了一团,在厢房里围着定儿哭得不成样子。我挥手让她们让开,才瞧见了惨白着一张脸的定儿。  
  轻声叫了她两声,她只唇角微微动了下,便没了反应。我默默地替定儿处理好伤口,见她脸色稍有好转,才起身对那几个宫女道:"你们日后在宫中莫要招摇,谨言慎行吧。"  
  第二日,我便从水苑搬了出来。并不只是因为我的请辞,还有齐太后。  
  她昨日到了水苑,亲自来找我。  
  如今宫中对我的专宠早有微辞,她也不是没有耳闻,又加上今日定儿之事,此次召见,便在情理之中了。  
  "后宫之内,只可百花争艳,不可独占鳌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这是她前些日子对我说过的话。  
  其实,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然而我一直留在水苑,却只是想逃避宫中的争乱。  
  我以为自己可以躲在子煌的羽翼下,求得安逸。然而,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  
  "永络国如今朝政不稳,便更需要诞下更多优秀的子嗣以安民心,你如今身子沉重,不便再侍候皇帝。我知道皇帝对你的心思,所以才找你,希望你能为国家着想,劝皇帝能继续为我永络国皇族开枝散叶。"  
  她的话一直回响在我的耳边,挥之不去,纠缠不开。  
  她要我劝皇上去临幸其他宫妃。她要我将子煌,推到别人的怀中……  
  鼻间传来了淡淡的水沉香,一时有些不习惯,才猛然记起自己已经不在了水苑,身边也再不能去燃那龙檀香。我挥手让身边的侍女将那香撤了,才伏在软榻上,瞧着窗外的夜色。  
  今天晚膳时,子煌翻了舒婕妤的牌子,大概也是听了太后的严令,才不得为此。  
  我与他的关系,一时间竟是模糊了起来。  
  原来想完全地倾心与他,现在想来竟不免是奢望……  
  月光珠玉般点点流洒了下来,盛夏之夜只剩了一点虫鸣,却越发的静谧骇人。  
  幽声一叹,这夜,大概也就这般过去了。  
  谁知宫门响动,传来了宫女轻微的低呼。我好似被人惊动的游鱼,连忙坐起,便从那朦胧的屏风外,瞧见了熟悉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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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五章 刺杀(13)        
  淡淡的龙檀香,渐渐弥散了满室。  
  他轻步而来,拉了我的手,坐在了软榻之上,然后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摇了摇头。他无奈一笑,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内室床侧,让我躺下盖好薄被后才道:"你如今也不是一个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注意照顾自己。"说完便拉起被子,躺在了我身侧,我却猛地坐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讶然地问我:"怎么了?"  
  我无措地将视线左右移动,最终落在了他眼眸中,才轻咬了下唇,道:"皇上应该留在水苑的。"  
  他的眸子微微有些黯了下去,对我道:"母后所说,你不用在意,舒芷生性怯懦,就算我今夜没去承恩宫,她也不会对外人乱讲什么。"  
  原来他是用了舒婕妤做幌子。  
  我下意识地摇了头,却听他道:"后宫的事情,我不管,但我只会在有你的地方过夜。"他伸手揽住我,用力地抱着,"我只要你一个。"  
  他的怀抱温暖得让我惶恐,我略微有些挣扎,嘴中也只会道:"皇上该留在水苑的。"  
  他立时将手松了开来,用他那双夜般沉黑的眸子望着我,闪也不闪。  
  "你真要我走?"  
  我不敢回答。他的手从我腰间移开:"若是你说,我就走。"  
  我抬起头瞧着他,瞧着他那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的唇,一点一滴像刻在了心里一般。  
  心中辗转,意志却在一丝一毫地消磨。  
  我为什么要他走呢,他是我的丈夫,他是我的煌琰啊!  
  已经转了一世了,已经无奈地错过了,我为何还要放手?前世分别的伤痛,难道还不够吗?  
  我用力地抱住他,抱紧他。我只有一个子煌了,我不能再松手,我放不开,也放不起。  
  到了现在才明白,原来我早已倾其一生,只为"煌琰"两字,便早已刻骨铭心……  
  4.  
  子煌自此便随我留在了寿德宫,当然这件事只小禄子和寿德宫的宫女知道。  
  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而我却没有其他办法,煌琰是我几世都无法失去的人,我无法跟随希琰,便只能留在子煌身边。  
  我不能再失去,所以也只能如此。  
  中午的时候帮定儿上药,她刚刚苏醒,见到我便禁不住号啕大哭了起来。处理完毕,便听身边的宫女过来禀告,说是太医院的张太医过来请脉,正在厅上候着,我才低头安慰了定儿几句,出去了。  
  张明启算是太医院的领头人物,今年六十多岁,膝下只有一子,却未曾继承父业,听说是在十几岁的时候随了一个云游的浪人学武去了。  
  他细细地为我把着脉,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略一提气问道:"娘娘最近可有不适的症状发生,比如呕吐、腹痛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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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五章 刺杀(14)        
  我略微回想了一下,只两个多月的身孕,还没有更明显的状况,便摇头道:"最近一切都很好。"  
  张明启才有些心安,笑道:"娘娘自北方来,对南方的气候多有不适,下官就给娘娘开些调理补身的药,两帖服用下去就能有所起色。"  
  我点了点头:"那就多劳张大人费心了。"  
  "不敢。"  
  望着张明启远去的身影,我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小腹:依旧平坦得感觉不出什么。而待八个月以后,便会有个小家伙从里面出来,闯入我与子煌的生命。他一定有着子煌一般的模样,英俊得让人移不开眼。还会有着孩子的天真烂漫,调皮嬉闹。那个时候,寿德宫自会热闹许多了吧……想着,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隐约间像是睡着了,做着梦,梦中闪烁的全是迤逦瑰丽的光晕,中间是个孩子,三四岁的模样,在野地里颠颠地跑着,笑声洒了一串一串。  
  我跟着他,也开心地笑,却怕他摔倒,小心地在后面护着。孩子口中喊着父亲,然后扑入了一个怀抱,我的视线随着他,渐渐上移,然后就对上了一张脸。笑容自由而且散漫,似乎是漫不经心却又温暖至极。唇角一勾就看见一湾浅浅的酒窝。  
  我猛然惊醒,摸摸额上,早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一直在身旁伺候的宫女吓了一跳,慌忙地跪了下去。  
  房内一时静得让人窒息,我挥了挥手,让宫女起来,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本来就是个怕痛的人,又想那些无望的事情做什么……  
  近些日子,也是过得如水般平和。  
  一早的天色就有几分阴晦。待下午时分,便开始下起了小雨。珠玉般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溅开了千颗水晶粒子,四散滑落而去。夏末,南方的一季雨水,把院子四角的石头染了一片苔绿。  
  正瞧着雨,便听到宫门太监喊:"皇上驾到。"  
  我有些意外,忙到廊前去迎,还未踏出门口,便听子煌道:"外面凉,进去再说。"  
  他小心地扶我进了内室,便拉了我的手,瞧着我的肚子,一双碧玉般的眸子全是一副痴迷。  
  我笑着挣脱了他的手,唤宫女进茶,才对他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他才猛地想起什么般地道:"听说西良玉可以安胎顺产,便去求了一块回来。正巧龙兴寺那里最近在做法事,打算带你一起去看看,顺便给玉佩开光。"  
  我不觉莞尔,瞧了外面的雨已经有要止住的意思,便问:"什么时候去?"  
  "下午吧,已经吩咐下去准备了。"  
  过了午时,天空便放了晴,蔚蓝得如洗过的缎子。  
  许久未曾出过宫门,正装的衣衫也都放到了衣柜内里。忙了许久,才收拾停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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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五章 刺杀(15)        
  永络崇尚佛法,京城四处都建有庙宇,而龙兴寺则是最大的一座。  
  皇驾出宫后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远远地便听见了低沉的经文咏唱。又过了片刻便到了寺庙之中。接待我们的是个老法师,似乎与子煌很熟,给玉佩开光之后便入了后室闲谈。  
  我不太方便过去,就打算到院子里闲逛。走之前,子煌一直叮嘱我雨后路滑,要分外小心。说了不下十遍。这人也跟那种"准爸爸"一样,开始变得啰唆起来。  
  我笑着攥了攥他的手,道:"没事的,我都这么大了,会注意的。"  
  他才展开了一抹笑容,帮我理了发髻,送我进去。  
  路的确很滑,满地全是青石子,润了雨水就像极了玻璃。  
  小心地往前走,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脚下,便顾不得其他。旁边是高大的灌木,树影稀疏,层层叠叠,有点晃人的眼。  
  正小心地走着,余光却瞧见了个颀长的身影。  
  穿着件淡蓝的长衫,站在树影之间,显得有些朦胧。  
  我心里一紧,不确信地用力揉了揉眼,再看时,那抹淡蓝已经消失不见。想必我是眼花了……  
  因为皇驾要来,寺里并没有香客,只大队的侍卫在寺庙外面守候,里面静得出奇。这样的守卫,怕是神仙也难以进来,何况是他……  
  又转过了几重回廊,走得累了,想坐下来歇息,却在远处看到了人影走动。  
  淡蓝色,是希琰喜欢的颜色。  
  眼睛直直地盯过去,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脚步也下意识地朝着那身影追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胸腔里都是雨后清冷的空气。  
  没跑几步就觉得气喘,忍不住停下来调整呼吸。再抬头时,那抹蓝影已离我越来越远,转过了拐角就消失不见。我心中急切,顾不得其他,踉跄着去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生生地推开了他,现在却又要这般撕心裂肺地追逐。几乎快要喊出来,琰!希琰!可雨天路滑,只走了两步我便被绊了一下。身子立时失去了平衡,碧蓝的天空凝滞一般地从我眼前滑过,心也在胸腔中慢慢缩紧。  
  时间在空气中冻结,像是隔了满满一世。  
  我看到了我拼命往前伸展的手,挣扎的全是要自己去抓住些什么,只要一点点就可以。  
  但我什么都没抓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几乎要绝望。只觉得身子一疼,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心一下子缩紧,连气都不敢喘。  
  过了半晌,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才略微安心地动了动身子想站起来。可就在这时,我才觉得身子发沉……小腹也隐隐地开始绞痛。    
  我一下子就慌了,咬牙强忍了半晌,才让那阵疼痛过去。  
  不安与忐忑地把手放在小腹上,一种不好的预兆慢慢从心底涌了出来。  
  这种不安等回到宫里后就变得更加真实。子煌知道我在寺里摔倒了便急忙召了张启明过来,他给我号了半晌的脉,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我并没把我摔倒的原因告诉子煌,只是说自己不小心,但很明显这理由他并未接受,带了几分自责地看了我两眼就连问张启明我怎么样了。  
  张启明一直摇头,说:"不妙……不妙。"  
  我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小腹的疼痛到后半夜越来越清晰,虽然服过了药,可似乎一点效用也没有。最后变成了撕裂般地痛,冷汗也如水般地流了满脸。  
  子煌一直拉着我的手,表情比我还要痛苦,温柔的眼里全是焦虑的担忧。  
  到了天明时分,我再也熬不住,只觉得下身开始流出温热的血,然后缩紧的心就像爆开了一般疼。旁边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意识离我越来越远,最后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只看到了子煌惨白的脸。他握着我的手,缓缓地露出一抹笑容。是憔悴至极的笑容。他将我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声道:"醒了,要不要喝点东西,你昏睡了两天了。"  
  他的声音喑哑低沉,却依旧温柔。  
  我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忽地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想停下。  
  "我们的孩子没了,是吗……"我安静地问他,只是想残存些微的希望。  
  他的回应却是沉默。  
  我像浸入水中的烛火一般,闭上了眼睛。泪水,泉般陨落。  
  幸福来得太快,我无法抓住……留下的,却是沉痛与绝望……我们的孩子,还未曾降世,便如此地消逝了……  
  后半夜,雨又开始落了下来。瓢泼般地打在地上,发出了令人心惊的声音。雷与闪电交加着撕破了夜空,投了满室狰狞。  
  子煌默默地抱着我,用锦被包住了我们两人的身体。可我还是觉得冷。身体的疼痛触动了某根神经。哀恸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我呆呆地望着床帐一天,而现在,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在子煌的怀中,终于崩溃了。  
  我抱着他哭,哭得声嘶力竭。我用力地捶他,打他,最后开始咬他,唇齿间传来了血腥的味道,他却动也不动,只拥着我,倾他全心地拥着我。  
  待我渐渐地倦了,累了,哭不出来了,他才小心地将我的头放在他的胸口,低声轻喃:"我们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