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女帝娉兰(第一部分)
第1节:序章 秋凉(1)        
  序章 秋凉    
  公元2007年春末。  
  当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显示在十点十七分时,整个办公大楼里只剩下我和几个负责清扫的小妹。  
  我翻开手机,刚好看到了那条每日都会准时报到的短信:  
  她今晚不回家,我下楼接你。  
  手机荧幕的灯光默默映在我的脸上,而我的心中却有些隐隐的揪痛。  
  是的。  
  我是个情妇,而且我的情人来头不小,全国数一数二的煌氏企业领头者,家财万贯、权倾商界的天之骄子--煌琰。  
  煌琰的妻子是个大商家的女儿,自己也有着不小的事业,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  
  她见过我,是在公司的周年祭上。  
  她特意拉着煌琰走到了我的身前,当着煌琰的面问我的名字。  
  那天,她像极了高高在上的女皇,我窘迫地告诉她我叫程兰。而她的脸上,却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从容,从容得让我自惭形秽。  
  我想,她应该是那种对任何事情都有自信去把握的女人,当然也包括她的丈夫。  
  她用那种上级社会所特有的舒缓的语气在我面前与煌琰聊着家里的事情,她说:"家里有罐糖放得久了,生了虫子。明儿一早,就让人丢了吧。"  
  我默默地低着头。  
  会场里的人很多,也很嘈杂,而我的耳朵里却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这个女人用一种淡漠的语调讲述着一件本不重要的事情,就像忽然发现自己的衣服破了洞,便非常自然地脱下来丢掉。  
  就在这时,我才明白她早就知道了我和煌琰的事情,而我,在她的心目之中,却也不过是家中坏掉的一罐砂糖,或是衣橱里忽然破了个洞的衣服而已。  
  其实在那之后,我就在想,我是不是该离开煌琰。  
  这种相恋却无法在一起的痛楚就像一根哽在喉咙里的长刺,长久地折磨着我。  
  我是个怕痛的女人,所以我自然地想竖起满身的利刺保护自己,于是我就告诉他,我想离开他。  
  我记得那日的天很蓝,刚下过雪。  
  煌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很帅气。而他的脸上却没了血色,苍白得像地上的积雪。  
  我转身想走,煌琰却在我身后一把抱住了我。地上耀眼的银白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感到他浑身都在颤抖。  
  "别走……"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我感到一股温热染上了我的衣领,就像炭火一般炙烤着我的皮肤。  
  他的语调带了几分凄凉,像是哀求一般对我说道:"我不能没有你。"  
  刹那间我明白了……  
  其实这个表面上光鲜的男子,内心却是空白得可怜。我一直以为受伤的是我,却不想伤得最重的其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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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序章 秋凉(2)        
  那日后,我没再提分手的事情,只是变得娇纵、任性。因为我想让他讨厌我,我想让他离开我。  
  然而煌琰却没有像我想象中的对我改变丝毫的态度,他只是默默地承受着我的无礼,承受着我满身尖锐的倒刺。  
  那个月,我们都是血淋淋的,越是相拥,越是伤得深切。  
  所以在三个月后的今天,我决定,彻彻底底地离开他。  
  电梯那里发出了一声"咚"的轻响。  
  我抬头一看,正好迎上了他那张比碧玉更加温润的脸。他看上去似乎很开心,手里提了个精致的饭盒,盒子上印着古朴的"品罗"印章,我知道那里面是我最爱吃的糯米糕,是我总逼不喜欢甜食的他跟我一起吃的糯米糕。  
  他一眼就瞧见了我,开心地笑了,手里举着饭盒几步便到了我的身前。  
  "冷吗?"他问。  
  我自幼就有体寒的毛病,所以煌琰总是怕我冷,就算是在夏天,也不肯让公司的空调降到26℃以下。  
  我摇了摇头,任他拉着我冰冷的双手,只抬眼望着他。  
  我知道我这时的表情很难看,因为煌琰的眼里明显地出现了几分担忧。他脸上仍挂着几分笑,而那笑却已变了形状。  
  "你怎么了?"他问我。  
  我仍是拼命地摇着头,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他。  
  他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默默地包围着我,这种味道就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却忧郁。  
  我很用力,煌琰有些痛得一声闷哼,而我却舍不得撒手。因为我知道,今日放手后,这个男人的怀抱,也许就再也不会属于我了。  
  煌琰的气息急促,我知道他很难过,却仍是像以往一样接纳着我任性的行为。  
  他对我是这样的好,却无法给我最终想要的东西。  
  "琰……"  
  我抬起头,轻轻唤他。  
  他"嗯"了一声。  
  我慢慢松开了紧抱他的手,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地,退后了一大步。  
  一丝不解与惶恐迅速地在煌琰的脸上化开。  
  自我对他说想离开后,他就变得比任何人都要敏感。我知道,他已经预感到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琰……"  
  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闷闷得喘不过气。过了许久,我才慢慢地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塞给了他。  
  那是一封辞职信,也是我们曲终人散的离别信。  
  煌琰在看到那封信时,呼吸变了。  
  他的手一松,那饭盒"啪嗒"坠了地,像塌陷了一般瘪成了难看的形状,其中两块糯米糕滚了出来,撞在了一旁的桌角上,无力地趴成了一团。  
  他的身子略微动了动,手扶着一旁的桌子,勉强站住。他的眼里有些氤氲的雾气。  
  过了许久,他才幽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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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序章 秋凉(3)        
  "我早就知道,我留不住你……"  
  我望着他颓然的样子,心中撕痛得想哭。  
  想了许久,我才忍着喉咙里的哽咽安慰他道:"如果有来世,你又没有娶妻,那我一定会嫁给你。"  
  他垂着头,一如以往地沉默。  
  这种沉默让我感到窒息得即将崩溃。  
  就在我转身打算离开时,却忽然听到身后的他对我说道:"如果有来世,我会将这一世连同那一世的爱,一起给你补上……"  
  我的泪水决堤……  
  我离开了煌琰,之后,订了飞往新加坡的机票。  
  临行那天,煌琰打来电话,告诉我,他想送我。  
  我握着话筒想了想,答应了。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命运真的是很折磨人的东西。  
  在分别的路上,我与煌琰一起出了车祸……  
  很简单的车祸,一辆巨型卡车直直地朝着我们撞过来,然后把我们推入了旁边的悬崖。  
  我当时就明白,这是蓄意的谋杀。  
  凶手也只可能是一个人。  
  在撞击中,煌琰为了保护我而头部受了重创,一块玻璃的碎片从他的眉骨间划过,鲜血染了我们满身满脸。  
  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认真的神情让我心惊。  
  "程兰。"他叫着我的名字,语调坚定得让人心疼,"这一世你从我身边逃开,就是你欠了我,而下一世,我绝不许你忘了我……"  
  我望着他的眼睛,下坠的过程很短暂,我却觉得有一千年那么长。  
  是的。  
  在那天,我死了。  
  痛苦没有想象中的剧烈,只一瞬而已,我的灵魂便已飘在了城市污浊的天空之上。  
  没有黑白无常的领路,我只看到一扇大门对我轰然而开,之后里面走出了一位老者,他告诉我,我可以转世了。  
  然后就指着他身后的那些犹如蛛网般的路,轻轻一拂手,指着其中的一条路对我说道:"你前世拖欠太多,下一世注定要有所偿还,若是如此,就不如走这条路吧。"  
  我顺着他的手指,瞧见了那条隐没在缭绕云雾中的路,那路在浓重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条白色的大蛇。  
  那老人又端出了碗水,放在了我的面前。  
  "本来,应该让你喝下这碗水的,不过缘分之事不该如此。你的时辰到了,快去吧。"  
  他手腕一翻,那碗水便像一条细珠链般散落在了地上。  
  我瞧着地上银亮的水痕,心中却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来,问道:"煌琰会走这条路吗?"  
  老人轻轻地点头,却只对我笑,他的神情里像隐藏了万千不可说的天机。我心中急切,脱口问:"那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两个世界的人,多少会有一些相同的牵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人的样貌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且他的名字里会有一个"煌"字和一个"琰"字。"  
  ""煌"字和"琰"字?"  
  我琢磨着老人的话,可却来不及细想,只感到背后一暖,身子已被他推了过去,就在这一恍惚之间,时空轮转,我不知道后面等着我的,又是一种怎样的人生……  
  明纪1072年,永络国开国国君元庆帝后齐氏,诞下皇三子,名曰子煌。少聪颖灵慧,少言寡语,帝甚爱之,长带于身侧。  
  明纪1076年春,韩王妃茹氏产下一女,及至满月,帝赐名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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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浮华(1)        
  第一章 浮华    
  1.  
  其实时间这个东西,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流淌过去了。  
  屋外的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转眼浮华稍纵,弹指间便是五年寒暑。  
  阳光顺着那雕花的木格子透过来,落了满室斑驳。    
  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便是定儿十分稚嫩的声音:"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王爷在找你!"她今年只有七岁,是我的贴身丫鬟,而我今年只有五岁,却已早早地成熟了。  
  说起来真的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我迷迷糊糊地走了那条路,接着便昏沉了数日,当我再次清醒时,我这一世的父亲已经在给我办满月酒席了。我没想到自己会转世到古代来,或许说这是另一个时空的古代。  
  我所处的国家名叫永络,建国不过四十年。我这世的父亲是个王爷,却不是皇族。王位承袭于他的父亲华子诩,也是我这一世的爷爷,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就连书中都有他的记载--永络国的开国功臣,护国将军,后加官晋爵,破例封了韩王。世袭往递,才有了我父亲的光耀荣宠。  
  不过那也是上一辈的事情了,自从先皇去世后,韩王府的风光便大不如从前。新皇对父王的战功并不怎么上心,由我的赐名就能看出来,本来该出生后就赐的,而新皇却一直等到我满月不能再拖时,才随意挑了个名字过来--娉兰,据说是栽在宫中路旁的一种花卉的名字。  
  政治的事情我并不感兴趣,只是苦于这个世界没有电脑、电视、电话来供我消遣。五年悠悠而过,我这个受数字电子熏陶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多少也感到有点乏味起来。  
  定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片刻后,那轻丝的帘帐一挑,她细弱的身子已冲了进来。  
  "小姐!"她见到我后便抓住我往外拖,边拖边数落我道,"你怎么又跑到王爷的书房来了,要是被王妃知道,奴婢怕又要挨板子了。"  
  七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轻重,她抓得我有点疼。我略微拧了拧眉,问道:"父王找我做什么?"  
  我任她拉着,穿过廊道,过了院门,已到了前庭。这一路,我发觉王府中的侍卫似乎比平日多了许多,就连丫鬟的步伐也变得分外匆忙。  
  这一切让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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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浮华(2)        
  等见到父王,他伸手将我拉到了怀里,轻声嘱咐道:"过两天齐皇后会驾临王府,你要乖乖地听你母亲的话。"  
  我点了点头。原来是齐皇后,怪不得府中的众人会如此紧张。对此我略有耳闻,现在的皇帝成德,生性暴戾,对于朝政总是采取暴戾极端的态度,民间对此已早有怨声。  
  倒是这位齐皇后生性贤德,也颇有手段,几次纠正了皇帝的暴行,在朝中和民间颇有威望,是位才德兼备的厉害人物。  
  她为何会忽然要来韩王府?我心中有些纳闷,抬头望向我的母亲,她温婉的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我看不懂她的笑容,只觉得心中有些怦动,动得莫名其妙……  
  三日之后,齐皇后的风辇停在韩王府前。府中的侍婢家臣,全赶到前庭接驾,只有我被母亲特意叮嘱留在了后院细细看管着一炉茶水。  
  那是雾顶山茶,用的是我出生之前的梅花雪水,在地下埋了三年。母亲将这炉茶水交给我,交代我要细细地煮,待香气慢慢溢出后,再端到前庭,亲手递给那坐在首座的皇后。  
  我不太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是心仪于那茶炉里缓缓漫出的香气。像是梅香,却没那么清冽,相反却多了几丝温润,是种淡漠的清雅。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心绪却越飞越远。  
  在前世,我似是常能闻到这股香气……  
  府内的园子一到春天就开满了绚烂的杏花,风一拂,有花瓣飘过了我的脸颊,有些痒,我不禁略微睁眼,却忽地在阳光下瞧见个孩子。  
  也不知他在那里立了多久,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也就七八岁的样子,却是一身沉稳的气息。穿件白底银纹的长袄,上面有银线绣出的复杂的花色。腰系玉带,流苏很长却不乱,安稳地垂在他的腰侧,只偶尔随着徐徐的微风轻轻飘动。  
  看起来并不算奢华的衣衫,却流露出一种常人难有的精致与贵气。  
  我有些不解地朝他一笑,他却有些害羞地垂下了头,玉石一样的耳朵后渐渐透出一抹桃花样的粉红。  
  家臣的子孙不会这样穿戴,更没有这样的风姿仪态,我不觉有些诧异地问:"你是谁?府中的客人?"  
  他没答我,眼神迅速地在我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煮茶的炉火上,问:"那是什么?"  
  "茶水。"  
  他"哦"了声,然后抬头看我。他的皮肤很白,阳光一照,便映了一脸通透。他的眉眼也很漂亮,清澈得毫无杂质,却多了几分幽邃。像是春日下的西湖,偶尔微风拂过,便是一片碧波轻澜。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也许是个忧郁如水的孩子。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歪过头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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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浮华(3)        
  他眼里明显地出现了几分迟疑,有如桃花般的唇瓣紧紧地抿了起来。  
  "我……"他犹豫了下,才轻声道,"我只是过来看看,这里的花,开得很漂亮。"  
  我"扑哧"一声笑了,有些淘气地捏了下他的鼻子,调侃地问道:"你这个男孩子怎么还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啊!"    
  他显然被我的动作吓到了,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也泛起了红晕。这样子像极了处在深宫王府里的小少爷,尚未处世,青涩而且稚嫩。  
  我心里忽然起了个怪念头,这个念头引得我唇角不由得翘得老高。  
  "喂喂,小鬼。"我凑到他身侧问他,"上面的花开得更漂亮,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他略微一愣,然后脸上更红,嘟囔道:"我才不是什么小鬼……"  
  哦……是不小了,不过我在前世就二十七了。  
  我淡淡一笑,抬头瞧向了院墙边上那株高高的槐树:"你会不会爬树?"我轻笑着斜睨他,他的表情略微一怔,像听见了什么新奇事一样,随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见了那株高大的槐树。  
  树上有个黑压压的鸟窝,是个新巢,隐在了光秃秃的枝杈中。  
  "上个月有两只雀鸟在上面搭了窝,我想现在应该已经有了小鸟。不过昨天那只鸟被府里的孩子用弹弓打死了,那些小鸟肯定活不下去,你能不能帮我把它们取下来,我想养它们。"  
  其实我是骗他的,二三月的季节,又怎么会有雏鸟。  
  不过他却是信了,只是脸上有些犹豫。说实话那棵树很高,就连府上那些下人的孩子也很难爬到顶,何况是他这般娇贵的公子。最开始只是想逗逗他,却不想他竟认了真,几步向那槐树走了过去。  
  他真的是没爬过树。  
  动作很笨拙,粗糙的树皮毫不留情地在他那身名贵的衣料上划了数道口子,他却不管,只兀自地向上爬着。过了许久,也只是爬上去了一米的距离,而他那双本是保养有度的手,却已沾了斑斑的血迹。  
  我眉头略拧,冲他喊道:"算了吧,你下来。"  
  他却置若未闻,像要向我证明什么似的更卖了力气,我有些无奈。原来这个男孩,也是这般倔强。  
  我止不住他,只任他胡来,又过了约半盏茶的工夫,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过不多久院子里就进来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哎哟!我的殿下爷啊!您在做什么啊!"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嬷嬷,她一脸惊恐地拍着大腿,手足无措地唤人要把那树上的孩子抱下来。  
  殿下?  
  我心中一紧,连忙抬头看向那个已爬到大树中间的孩子,华贵的衣衫,雍容的态度,不识世事的青涩,再加上今日齐皇后的到访,原来如此,他本该就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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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浮华(4)        
  我茫然地看着大队人马像潮水般地向树下拥了过去,而此时,我却听到了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  
  杏花落了,像纷飞的雪花,染了我一身素白。这后院本是极大,今天我却觉得它竟是如此狭窄,狭窄得让人透不过气。  
  2.  
  明纪1081年春天,我刚好五岁。  
  那年府中的杏花开得分外好,我本以为又是平淡的一年,却不想三个莫名其妙的事故,改变了我全家的命运。  
  第一个是照顾皇子的嬷嬷不经意让皇子走失了,几乎搞得全府人仰马翻;第二个是那个皇子误打误撞地遇到让他爬树的我,因为当时并没有其他人在,所以这个事故的影响力并没有想象中的强烈,但后果就比较严重了,也直接造成了第三个事故--皇子从树上摔了下来。  
  小臂骨折,全身上下数处划伤,如果在寻常的百姓之家,这应该算不上什么,只是受伤的那人,刚好是皇帝的血脉。  
  一时间,韩王府上下一片黯淡,就连宠辱自若的父王也默默叹了口气。其实这一切若是放在一个明君身上,定是不会起这么大波澜,但问题就出在--这个成德皇帝并不是什么明君。相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所以父王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第二日,皇旨便下来了,意思大概是北方不稳,要我父王领兵去镇守边关。明里是升了我父王的官职,实际上却跟流放差不多。    
  皇旨下来后,父王一句话也没说,只默默地磕了头,道了"谢主隆恩"。  
  之后的几天里,韩王府完全陷入了一种冷寂的状态。  
  丫鬟与奴才只是带了贴身的数十个,其他的都被母亲遣散了。她告诉我,北方那里荒蛮无度,能少带人过去受苦,就是一点功德。  
  定儿本来也是要被遣散回乡的,因为年纪太小,母亲不忍让她跟了去,倒是这个只七岁的女娃娃哭着喊着说死也不要离开我,这让我不由得多了几分感触。其实人心虽然深邃,但有的时候却异常的浅显。  
  定儿的心思只是认定了她必须一辈子跟着我,但她不明白,为何一定要跟着我,她也不会明白,跟着我并不是她的人生。  
  日子悠悠地滑过,转眼间,王府的杏花又落了。短暂的十日花期,满树芳华,便全覆了地。  
  不过这次不同,府中的下人去了大半,留下的也没什么心思去扫那一地的雪白,我每日坐在中庭的杏花树下,不到片刻,就能染上一身的熏香。  
  花儿注定要化落成泥,只是有的在树下,有的却不知去了哪里……  
  三日后,便是父王启程的日子。而在这日的午后,我却瞧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的手上厚厚地缠着白布,用夹板固定着,面色仍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倒像极了这一地的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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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浮华(5)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坐在树杈上,晃着双腿,漫不经心地问他。  
  树下的他显得有些踌躇,身边跟了个小太监,脸上的神色十分不好,估计一半是为了我的无礼--大概没人敢像我这样坐在皇子的头顶上;另一半则是为了这个性格别扭的殿下--很明显,这次他绝对是偷偷溜出来的。  
  "你要走了吗?"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夹了几分淡淡的忧郁,问我。  
  我点了点头:"大概是三天后吧,我父王是这么说的。"  
  接着就是如水般的沉默。  
  那天的天空分外的蓝,也不知怎的就让我想起了前世的某一刻。记忆里的天空也是如这般碧蓝如洗,干净得不像真的。  
  过了许久,他才带了几分试探地问:"我还会见到你吗?"  
  "那你会去北方吗?"我笑着回问他。  
  他竟是万分坚定地点了点头。我想他大概不明白,皇宫深莫如海,既是生在了皇家,就早已脱了一世的自由。  
  "那北方是兵乱之地,你是皇子,又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他却像是急了,大声吼道:"你怎知我不会去?"  
  这样的语气倒是吓得我一愣,顿了顿才翻身从树上跃下来,然后靠近他,眯着眼伸手抚上了他的下颚。这个孩子比我高了一头,但孩子毕竟只是个孩子。  
  "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会懂的。"  
  "我不小了!"  
  他的声音骤然放大,我还没回过神,就觉得身子一沉,再睁眼时已被这个小鬼抱在了怀里。  
  他与定儿一样,还不会掌握力道,虽然只用了一只手臂,却抱得我生疼。  
  "我会去北方的,我会去那里带你回来,然后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一生一世,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身上皇族特有的龙檀香渐渐围绕在了我的身旁,我忽然觉得满地杏花被阵风撩了一下,慢慢卷入了苍穹,飘得有些乱了。  
  三日后启程。  
  父王一向清廉节俭,能带走的大概只有爷爷留下的一些东西。  
  车马三驾,随从二十三,一个堂堂的王爷,就这样在一个寻常的早晨,默默地离开了皇都。  
  对于即将驶向的前路,我没兴趣知道,也不想知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也许我就像那些杏花,一世开,一世败,却也只能随波逐流罢了……  
  只是不知这风与流水,会将我飘送到何方。  
  就这样大概走了一个多月,我终于渐渐感受到了北方的荒凉与寒冷。皇都将至夏日,和风细雨,这里却是冷风啸啸,残雪初融。  
  又过了两日,一队兵马与我们会合了,是父亲以前的旧部,当然,还有我的哥哥华林成。他比走的时候又长高了许多,今年十六岁,正是风发少年。  
  我从小就很喜欢他,虽然他走的时候我还不能说话,但我仍然记得他每日想尽办法逗我欢颜的那些鬼脸,我知道他是真心地在疼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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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 浮华(6)        
  "哥哥!"从马车上跳下来,紧跑了两步便一头扎在了他的怀里。  
  他满脸的惊诧,轻易地将我高高地举了起来,端详了半晌才恍然大叫道:"哟!这不是那个鼻涕虫嘛,都长这么大了!"  
  这时,母亲也从车子里走了出来,哥哥见了,连忙过去下跪行礼。那时,我看到了母亲眼里闪出了带泪的微笑。  
  我们一家人团聚了,终于。  
  3.  
  父亲要镇守的边池叫定真,是个户籍不足两千的小城。如此小的城里,倒是驻扎了近三万的将士。  
  新的王府只有四间套房,残旧,矮小,比皇城的县府衙门还要寒碜。不过好在中庭有一株杏树,只一株,却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不知皇城内的韩王府,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我懒懒地不想去想,就如同我不想去想那人一样。  
  转世了,投胎了,那人却不在了。  
  上一世刻骨铭心的人,在这一世又不知何时能见,或是……永不相见。  
  "如果有下一世,你又尚未娶妻,那我肯定会嫁给你的。"  
  这是我对他许下的诺言,但是我心中却隐隐地痛,不知可否实现……  
  转来转去,儿时年华总易去,桃花红了又落,雪花飘了又融。转眼八年如梦,我十三岁了。  
  到了半大不小的年纪,我成熟了很多。这是必然的,因为我已经活过了三十多年。  
  到了定真城后,父王便开始教我兵马骑射,也打开他的书房,让我随意进去取阅。  
  父王的书大多都是兵法韬略,我虽然不喜这些,却也读了不少。学了五年之后,他竟开始让我学习统兵围猎了。  
  这让我很是讶异,毕竟受了原本世界古代男尊女卑的影响,却不想在这里,女将军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而此时,北方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木泽国的怀安王谋反,朝廷大概是怕木泽国将战乱引入南方,便又赐了我父王五万兵马,给了元帅的兵印。  
  不过后来听说,这件事其实是齐皇后的意思,而且也有传闻。成德帝纵欲无度,身体似乎出了问题,放在上一世大概是得了肝硬化之类,所以一些朝政已交给了齐皇后处理。  
  而母亲也在不经意间,告诉我那日让我煮水奉茶的缘由。  
  本来,齐皇后是有意让我成为某位皇子的妃子的。大概是想拉拢忠良,却不想发生了那件事情,引得成德大怒,也只好让我们举家北上。  
  其实命运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偶然,改变了另一个偶然。  
  后来,我的哥哥娶了妻,成了家,也成了父王帐前的一员将领。  
  明纪1089年春,我也有了自己的第一队兵马。只三十个人,父王却高兴得像给了我整个天下。  
  等到了春末的时候,父王给我下了第一道军令,要我去剿灭一队山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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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 浮华(7)        
  我记得我当时正在后院母亲那里陪她一起喝醇香的杏仁露,那略苦带甜的液体瞬间便卡在了嗓子里,险些呛得我背过气去。  
  我前世只是个给人打工的秘书,今世却要我领兵除暴安良,我何德何能?  
  母亲含笑着抚着我的头,说:"你已经长大了。"  
  可母亲您却不知道,我还没坚强到去左右人命。  
  那日午后,我牵了自己的爱马,奔出了定真城。  
  此时暑气初升,灼灼地催人眩晕。我寻了条小溪,放马去喝水,自己却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兀自发着呆。  
  过了许久,西方的天际渐渐染了半分红晕,我才起了身子打算离去。就在这时,我忽地听到了一阵破风声,惊骇下却觉身上一凉,再一看时身前的溪水已不知为何溅起了大片,而一半全像雨水般淋在了我的身上。  
  我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再一看,一个少年已走了过来,在岸上拿起了刚才随着溪水一起溅起的两条鱼,冲我嘿嘿一笑。  
  "吓到你了吧,我没注意这里有人,得罪了。"他笑得万分顽皮,黑亮的眼里似乎有阳光在跳动,而我却呆愣到九重天去。  
  一时间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修长的身影,白杨般挺拔的脊背,宽广的胸膛。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细细的,长长的,弯成了很好看的弧度,眼珠很黑,阳光投进去却变成琥珀一样的颜色,层层叠叠的犹如星辰般闪闪发亮。  
  记得很久以前我曾说过,人的眼眸就像天上的繁星,而他的那双,绝对是我天空中最闪亮的那两颗。  
  几乎是冲口而出地朝他喊:"煌琰!"  
  他一愣,尔后揉了揉鼻子闷声笑道:"煌琰?姑娘认错人了吧,我的名字可不是煌琰。"  
  他的笑容很随意,露出了雪白的牙齿,然后半开玩笑地拿五指在我眼前晃了晃:"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继续打量他。  
  毫无疑问,这人的身形和轮廓与煌琰几乎相差无几,唯一不同的大概只是眼眸中流出的神采。  
  记得那世的煌琰,眼里的颜色是淡淡的蓝,忧郁,安静,却又温柔得仿佛可以包容一切。  
  而这人的眼睛里却是生命跳跃的红,炽热,活力四射,有如正午的阳光。  
  他见我久不说话,脸上多了一分惊慌,看着我满身的狼狈,分外小心地问:"你没事吧。"然后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下我的额头:"会不会觉得很冷?"  
  眼前的身影似是与多年前重叠,那个男子也总是用同样的动作,然后轻柔地问:"会不会觉得很冷?"  
  我不由得一震,才觉得恍如隔世般的怅惘。  
  突然记起转世时那老人的话。  
  "两个世界的人,多少会有一些相同的牵连,那人的样貌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且他的名字里,会有一个"煌"字,或是一个"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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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一章 浮华(8)        
  于是我急切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突兀的问题问得他有些发怔,又黑又亮的眼睛微微眨了下。他细长的眉微微上挑,像是种打量的神情望着我,过了许久,他说:"希琰,我的名字。"  
  希琰--与煌琰只差了一个字。  
  也许,真的只是也许,我又见到他了,见到那个上一世让我爱得痛彻骨髓的男子了。  
  鼻子里一阵酸楚,我抬头望他,泪水不由得滚了下来,与那些溪水混在一起,渐渐地滴落了下去。  
  他见我哭了,显得有几分无措,慌乱地退了两步,道:"姑娘你别哭啊,我只是不小心弄湿了你的衣服而已。要不这样吧,我拿这条鱼来赔罪。"他将那条还张着大嘴的鱼递到了我面前。  
  我心中却是像针刺般地痛。  
  恍然间也明白了--转世,转世,原来还记得前世纠葛的,只有我而已。  
  我真的没忘记他,他却早已识不出我的模样了。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我起身理了理满身的凌乱,打了个招呼。先前在一旁饮水的马儿几步便跑到了我的跟前,我翻身上马,他却猛然拉住了我的缰绳。  
  "姑娘,我是不是见过你?"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是种若有所失的神伤,我心中怦然,以为他要想起什么了,却不想那神情短暂得宛若幽昙一现,转瞬便被种调皮代替,"你这个样子也没法回城去,我家就在附近,倒不如先跟我回去换件衣服,小心着凉。"说完便不由分说地跃上了我的马背。  
  我还来不及拒绝,他就已然霸道地将手环过了我的腰侧,拉着缰绳道了句:"坐稳了。"便催马奔驰在了这片野林里。  
  我心中只是无奈地想笑,尔后淡淡地回想,他前世,可否有这般霸道……  
  就这样,我被他连人带马地给劫持去了。直到夜幕慢慢笼罩,林子里缓缓飘来一股薄雾时,他方放慢了速度。  
  "你要带我去哪?"我平下了心,抬头问他。  
  他笑了,很爽朗,像个大男孩。  
  "是我家,就在前面了,看到那屋子了没有?"  
  我顺着他所说的方向望去,果然,雾气之中隐隐现出了几道朦胧的轮廓。  
  "你是山上的猎户?"我猜测着。他却笑而不答,只用下巴磕了下我的头顶,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所说的家,不过是个破旧的庙宇。里面很干净,没有脏乱的痕迹,其中一角铺了层厚重的稻草,大概是他睡觉的地方。在稻草的旁边,则是两只掉了漆的木箱子。他打开箱子,翻了翻,拿出了件衣服,递给我。  
  "你身上还湿着,别着凉,去后面换下来吧。"他指着佛像身后说道。  
  我仍有些犹豫,抱着衣服不肯动。  
  他依旧是笑,夹了几分调侃,道:"你放心吧,再怎么样我也不能亵渎神灵,我还要他保佑我这点儿家当不要被人偷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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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浮华(9)        
  我不觉莞尔,心中也没了芥蒂,就起身躲到了佛像后,将自己的衣服褪了下来。他给我的衣服是件锦织长裙,很是精致,虽然有些显旧但依然贵气十足。我不由得疑惑了起来,这人看起来只像山中打猎为生的穷苦百姓,又怎么会有如此贵重之物?  
  待我换了衣服出来,他已升起了火堆,穿了先前的两条鱼,放在上面烘烤。一阵淡淡的香气缓缓飘了出来。  
  "你的衣服呢?"他见我出来,便道,"我帮你烤烤,明天就能穿了。"  
  我将衣服递给了他,在他对面坐下,火堆的温暖驱走了夜幕的寒意,我随手拿了根树枝,在木块里挑动着。  
  4.  
  过了许久,那鱼香渐浓,我才抬起头来看他。  
  十几年里,这张脸只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如今终于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我看得几乎痴了过去。一世十三年,我跟他,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前世的煌琰,是个一身朦胧如月光般淡然的男子……  
  而眼前这人,却像阳光一般干净爽朗,脸上也多了几分草莽之气。笑起来,嘴边就挂了个深深的酒窝。眉毛也比煌琰略粗,显出了几分自由与不羁。不过,令我在意的是他左边的眉骨,那里有道淡淡的月牙痕,像是伤疤又像是胎记。  
  我忍不住伸手过去抚摸,这样的举动让他很惊讶,却也没躲,只是像习惯一样地半眯起了眼。  
  "这个伤痕,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娘说我出生时就有的,估计是胎记一类的东西。"  
  "是吗……"  
  我的手停在他的额上,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前世我与他濒死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伤的,大概就是这个位置……玻璃划的,月牙一样的形状……  
  正兀自想着,手臂上却忽觉一热,低头就看见条浑身裹满黑色的烤鱼被他举到了面前。我有些被吓到地往后躲,他却笑道:"这鱼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顿了顿又道,"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鱼,那香味便直往鼻腔里涌。一天的奔波,也的确饿了,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只觉得香气四溢。  
  "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撕了口鱼肉下来,撑得嘴里鼓鼓的,含糊不清道:"身无长物,只好四处飘荡了。"  
  我不由得笑了,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满脸升起了一种怪异的神情,忽然对我道:"你这个小孩还真奇怪。"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  
  他拿着手里插着鱼的棍子在空中一划,道:"明明只有十几岁的样子,怎么说起话来像个老嬷嬷?"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口鱼肉噎在了嗓子里,呛得我直咳嗽。  
  他连忙过来拍我的后背,脸上有几分坏坏的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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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一章 浮华(10)        
  "我只说你的语气像个老嬷嬷,不过你长的嘛……"他用手指了指外面的天空,"倒是像极了月宫里的仙女。"  
  我还没顺过气来,边咳边道:"乱说,那月亮上怎么可能会有仙女?"人类登月都几十年了,上面连水都没有,又哪来的仙子。  
  他却不以为然,依旧逗我道:"先前月宫里是有仙女的,不过现在没了。"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仙女现在就在眼前之类的混账话,却不想他竟是说道:"那仙女在天上看到了地下有这么漂亮的"老婆婆",心里自是悲伤难过,就只好羞愧地逃走了。"说完他便笑,胸口一震一震的。  
  我似是受了他的感染,也吃吃地笑了起来。胸口里似是慢慢涌入了什么,满满的像要溢出来。  
  煌琰他……可有这般笑过?忽地想起了前世琐碎,心中一抖,笑容便不知不觉地淡漠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便不再笑了,只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道:"你看看你怀中的鱼,都哭了。"  
  "哭?"我愣住,心里纳闷他怎么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条乌黑的烤鱼,便抬手敲他道,"鱼都被你烤糊了,又怎么会哭?"  
  他却笑得调皮,学了鱼的样子道:"你看看,人家为了让佳人能享用美食,才被人烤成这个样子。而佳人却只顾兀自神思,对我这以身侍火的鱼瞧都不瞧一眼,悲从中来,人家当然要哭了。"  
  我忍不住又重重地去敲他的头:"你这人怎么这般不正经?"  
  "正经?"他不屑地冷哼,"那多没趣,做人嘛,就要像飞鸟一般自由,这样才畅快。"他站起身展开双臂伸了个懒腰,才想起问我:"你叫什么?"  
  我想了想,也不打算瞒他:"娉兰,华娉兰。"  
  他"哦"了一声,半眯起眼睛打量了我一番,便不再说话,只看着庙门外的天空发呆。今夜是十五,斗大的月亮如银盘般地垂在天幕上,外面的地面白得像铺了层雪。  
  "你冷不冷……"他像是无意识般地又问了我一句,说完后他也觉得不可思议,神情有些尴尬,只挑了些木头丢进了火堆。  
  我抱着膝盖,只听那火堆里偶尔噼啪的声响。忽然觉得肩上一暖,他身上的那件外衣已披在了我的身上。  
  泥土和芳草的香味,紧紧地将我包围了起来。  
  这时,庙门外忽地响起了一阵嘈杂声,远远地便瞧见了三匹骏马奔驰而来,我立即鼓起了满身的戒备,右手也握住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而希琰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样子。他叼起了先前的鱼骨头,脸上全是随意的笑容。瞧他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再去防备下去。不知不觉间,我竟已开始无条件地信任他了。  
  不是因为他有一张酷似煌琰的脸,而是他身上的气息。我虽然不是个盲目的人,但却是个忠于自己切身感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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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一章 浮华(11)        
  总觉得这个叫希琰的人身上,有我最熟悉的东西,或许他的灵魂,在上一世,就是那个与我纠缠至死仍不肯罢休的人……  
  三匹马很快便到了庙门外,仔细一看原来只有两匹马上坐了人,最后一匹马上驮着的是两个鼓鼓的麻袋。打头的是个粗壮的胖小子,马还未停他便跃了下来,几步到了希琰身前,脸上全是一副灿烂的笑容。  
  "大哥!今儿可是大丰收啊!"  
  他指了指后面那匹马上的袋子,说道:"昨儿个我领了兄弟们在西北山道上候着,嘿,隆城那个姓张的太守还真的从那儿过了。这龟孙子可真没少刮了东西,那可是满满四大箱子的银子啊!"  
  他兴奋地解下了那两个袋子,果然叮叮咚咚,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而我却察觉出了他们言语中的不对,禁不住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答我的是那个胖子:"这你还瞧不出来吗,我们是拦路打劫的山贼啊。哎,对了,大哥,这女孩是谁啊?"  
  我耳朵里似是没了声音,手一松,那烤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然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中连成了线。  
  怪不得他的箱子里会有如此华丽的衣衫。怪不得他没有告诉我他不是山上的猎户。原来他是山贼,那个父亲要我近日剿灭的山贼。  
  我心中乱了,乱得难以理清。  
  我只迅速地跨上了自己的马,不管不顾地往山下冲了去。  
  我听到他在我身后喊我,声音急切。我却心慌得找不到留下的理由。大脑里也是一片空白,只能不停地策马在草地上毫无方向地奔驰。最后跑得热了、累了,身上黏黏的全是汗水。  
  我勒住了马,翻身下来,靠在树上,不知不觉,泪水便流了下来。  
  十三年,一世又一世。  
  分别了,不知能否相见;终于见到了,他却忘了一切。  
  如今,还成了我的敌人。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跟我开的玩笑。  
  过了许久,我的背后传来了阵阵暖暖的体温,我知道是他追了上来。他没说话,只静静地站在我的身后,一阵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渐渐地围在了我的周身。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回头望他:"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半蹙着眉,并不说话。  
  我鼓起了自己仅剩的勇气,告诉他:"我是定真城兵马大元帅华云怀的女儿,奉了父命正要征讨你们这帮山匪!"  
  他的眼里似是有流光闪过,月色透过枝叶落了下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我从未想过煌琰有一天会露出这般危险的表情。那人一直都是温润的,温润得像块碧透的珠玉。  
  但我也猛然想起来,这人并不是煌琰,他最多最多也就是煌琰的转世,没有了我与他一起的记忆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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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一章 浮华(12)        
  所以他当然可以开怀地笑,也可以忽然像猛兽般凶狠。  
  可我却不想退却,我怕只退了一步,往事就真的如烟了。  
  "你可以就此杀了我。"我抬头对他道,心里却在赌,赌他的灵魂里还残存着多少与我的缘分。  
  如果没有缘分,那我倒真想就此了断。若是还有,也许我可以抓住这一世的情缘。周围很静,静得只剩下我跟他的呼吸。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发出了一声闷笑,尔后那笑声越来越大,大得满山都是他的回音。  
  "你这个娃娃。"他边笑边摇头,然后一伸手,竟是将我揽到了他的怀里,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今年多大呢。"  
  我咬了咬下唇:"十三了。"他"哦"了一声,便轻易地将我抱了起来。  
  "再等一年吧。"他随意地说着。  
  我不懂,满心还是先前的悸动,而就在我闪神时,他已将我抱上了马背。  
  "就一年。"他伸出了一只手指,脸上还是几分调皮的笑意,"一年之后,你就过来当我的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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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二章 誓约(1)        
  第二章 誓约    
  1.  
  回到王府时,已是天明时分。  
  父王以前便有过让我夜宿的训练,所以即便我昨夜未归,倒也没让府中起多大的波澜。  
  我随意地擦了把脸,只觉得满身的疲惫,想倒在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上一觉。但当我真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丝毫没了困意。  
  希琰的话时时回响在我的耳边,搅得我辗转难安。  
  "一年之后,你就过来当我的娘子吧……"  
  他的话说得那般笃定。  
  一年,一年他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敢去想,怕一想,得来的便是空寂的失落,还有十三年沉积起来的哀伤。  
  不过还好,那个夏天,他再也没出现过。  
  父王派我去剿匪,我本想就此逃避,但当真正看到那些匪人时,我却立即明白了。  
  这些山匪绝不会是他的手下。  
  这些人猥琐、肮脏、贪婪。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他扯在一起。  
  虽然没有理由,但我就是如此地笃定,所以我毫不犹豫,只用了五十个人,便剿了两百多人的山寨。  
  那是我第一次立下军功,父王赏了我一把匕首。那匕首的鞘是木头的--古檀木,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父王告诉我,这把匕首并不是用来杀敌的。它唯一可以染上的,只有自己的鲜血而已。  
  原来,这把匕首是用来自裁的。  
  华家的子女,只能死在战场上,绝不允许有被俘的耻辱。  
  我知道,哥哥也有一把。  
  这是华家的骄傲。  
  所以我没说什么,只默默地收下了。但战场上的一切,却越发地令我厌恶了起来。  
  转眼,石榴花谢了,菊花开了,北风瑟瑟,叶落了……  
  我也终于见到了他。  
  那是个日落的黄昏。  
  我靠在后院的一株树干上,看着满地金黄的落叶。  
  他从墙上探出个头来,然后一翻身,就跳下来了。  
  我眨了眨眼,他出现得太快,我几乎没认出他来。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是:"你冷不冷?又站在这里。"然后他的外衣,便自然地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手里捏着一片红叶,随意转着,靠在树干上有句没句地跟他聊着天。  
  一切都这样自然,就好像这几个月他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  
  他侧过头来瞧着我手上的红叶,唇角忽地一抿,从我手中将那叶子夺了过去。  
  我似是适应了他忽来的奇怪举动,只是问他:"又怎么了?"  
  他却是叹了口气,然后用种哀怨的语气对那红叶道:"叶子啊叶子,你说说你哪点比我俊俏呢,为何我的娘子如此含情脉脉地望着你,却对我瞧也不瞧呢?"  
  我脸上像是忽地被烫了一下,忙去他手里抢那叶子。他却笑着围着树躲闪,大叫着:"叶子啊叶子,你看我娘子多重视你啊。"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叉着腰对他嗔怪道:"谁是你娘子啊,快还我!"  
  他嬉笑着做了个鬼脸,只引我去夺,而就在此时,院子外面却响起了定儿的呼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  
  那声音越来越近,我一下子慌了,若是被定儿看到希琰,定是会在府中掀起一片风波。  
  可这院子里除了树还是树,又能让希琰躲到哪里去?  
  就在我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时,却忽然觉得身子一轻,自己竟是被希琰一下子抱着蹿到了树梢上!  
  那树少说也有十几米,而希琰这一跳,竟是跳起了七八米的高度!  
  我惊骇得险些呼出来, 而忽然的高度却让我有些眩晕,晃了两晃便连忙用力搂住了希琰的腰。  
  我感到他的身子有些震动,接着便听到了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十三年来,第一次,我离他如此之近。  
  定儿就在我们的身下,连声呼唤着我的名字。而我却觉得这个世界全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人。  
  秋风依旧沁凉,吹得满树金黄陨落。定儿转了一圈出去了,希琰却伸出了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此时,我完完全全地进入了他的怀抱。香草的熏香萦绕鼻腔,甜甜地沁入肺腑。  
  他轻轻地在我耳边对我说:"我不做山贼了。"  
  我心里一颤:"那你做什么?"  
  他笑着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浅浅的酒窝让他天真得像个孩子。  
  "你说呢?"  
  "让我猜猜看……山贼不做贼了,莫不是想转行做海盗?"  
  "你这个丫头!"他用力地敲了我的头,不是很疼。我怒目瞪他,他却凑到我耳畔,对我轻声说道,"当然是赚钱、攒银子,然后开个牧场。那里有云一样的羊,碧玉一样的草,还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围着我叫父亲,围着你叫……"然后他不说了,只是呵呵地笑着,温热的气息拂着我的耳垂,烫得脸都要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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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二章 誓约(2)        
  过了午后,阳光开始变得温柔。  
  我下意识地又往希琰怀里靠了靠,一种安定心缓缓地从心底涌了出来,虽然他不会记得我们前世的故事,但是如果日子果真能如他所说的样子过下去,将会是我一生的幸福。  
  2.  
  今年的秋天过得格外温暖。  
  我总靠在后院的大树下看着满院随风陨落的金黄。看着看着,他那张总挂着一脸调笑的脸便会出现在院墙之上,然后很自然地,他陪我一起读书、练剑,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十三岁的我与十七岁的他,不大不小,却也慢慢懂得了珍惜酝酿。  
  没人的时候我总喜欢看着中庭的那株杏树,心中恍恍惚惚地想--  
  明年花开的时候会不会有个人骑着披红的白马,从这里把我迎回家去?想着想着自己却失声先笑了出来。  
  从那日算起刚好是杏花消谢的季节。  
  "你就过来做我的娘子吧。"  
  兴许那时,满树的杏花,便全都落在了我心里……  
  北方的四季异常分明。待菊花满天纷飞成瓣瓣金黄时,定真城里开始落雪了。  
  皇城里会不会落雪我不清楚,只是知道那里定是要比这里寒上数十倍。因为父王告诉我,大皇子,被处斩了。  
  一切都是这般突然,就像秋风忽起后的蒲公英,一眨眼的工夫,便飘散零落了起来。  
  "为什么?"我问父王。  
  父王的脸上被灯火映得暗影斑驳,只是摇头叹气。  
  一个月后,木泽国领兵三十万,开始攻打我国西北边境。齐皇后拨调兵马二十万给父王,令父王前往西北平乱。  
  那时我才知道大皇子为何会被处斩。  
  他闯入了他父皇的寝宫,只为了向上进言:北国即将入侵西北边疆,希望父皇不要再如此荒淫下去了。  
  只可惜,他的父皇并不喜欢他。  
  所以他送了命。  
  这个世界的皇帝,完全可以凭个人喜欢,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只可惜,齐皇后虽然圣明,但却没有力量来阻止一切。  
  她知道,这个国家已被她的丈夫摔得千疮百孔,而她能做的,只有无力地修补而已。  
  十一月初,立冬。  
  父王领兵去了。  
  等到月末的时候,战争开始。  
  母亲每日坐在正堂上,等待从西北送回的消息。她心力交瘁,只怕哪天忽然就传来了她承受不起的噩耗。  
  腊月二十五,西北来了消息。  
  二皇子亲自披挂,又领了十万兵马相助父王。  
  那天晚上,我捧了碗水,默默地在杏花树下煮着茶。  
  杏树上挂满了积雪,远远望去就像开了满树缭绕的杏花。  
  五岁时,我在韩王府的杏树下煮水。那水关系着我的未来。而这个未来却被个孩子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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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二章 誓约(3)        
  他因为我的一句话,倔强得不肯从树上下来,结果摔伤了。所以,我们举家迁往了北方。因为他是个皇子。  
  然后,我就忽然觉得其实在所有皇子身上,都有种如水般淡淡的忧伤。  
  又过了几日,母亲收到了一封书函,是用黑色缎子系着的。她的手一触到那缎带,竟是浑身一软,瘫坐了下去。手中的那封信便像秋风里陨落的一片残叶,飘忽着落在了我的脚下。  
  我弯身捡起,知道里面是什么--噩耗,西北有大将消亡。极有可能是我父王。  
  我想我大概是比我母亲坚强的。  
  我拆开了那缎带,细细读了起来,消逝的并不是我父王,而是二皇子。他孤入敌阵,中乱箭身亡。  
  我把信函交给了母亲,她略微一愣,却仍在啜啜地哭泣。  
  我却像被人满心地塞入了铅块,沉得难以成言。  
  大概是二皇子的死讯激励了将士与敌一死的决心,之后的数十日,传来的全是好消息。  
  几场大捷后,木泽国的兵马终于退后了十余里,整顿安息,父王大胜而归。而此时,成德帝却已病危在床。  
  齐皇后也不敢大宴三军,只各自给了封赏。毕竟失去了二皇子,一切都是黯淡。  
  尔后又下了场大雪。那似乎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  
  我在后院毫无意识地握着一个雪球。雪在我手中慢慢融化,那股寒凉慢慢顺着手指涌了入体内。冷到极处,我痉挛地一抖,那团雪便掉在了地上。抬眼就看到一件灰色的外衣正往我肩上披了下来。  
  我轻笑,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让他坐下来。  
  过了冬至,他便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都能察觉他有少许不同,比如长高了,硬朗了。    
  但那抹不羁的调皮,却仍是挂在他的脸上,像是消不掉了。  
  "春暖便是极寒,要当心身子别被冻着。"他帮我紧了紧厚重的棉袄,眼神却悠悠地飘忽了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怎么了?"我问他。  
  他沉默了许久,才告诉我:"明天我就要走了,大概两个月后才回来。"  
  我心里一颤,两个月,正是一年之约的尽头。  
  我"哦"了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手上还有那雪球的余寒,凉凉的直钻到了心底。  
  其实自那日起,他就未再提过一年后的事情,只是偶尔在玩笑时叫我"娘子"。所以我忽然惶恐地觉得,也许这一年来的一切,也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笑。  
  这个想法令我心惊莫名。就好像期待了很久的礼物,快要到了手里,却被人告之,这不是送给我的。  
  所以他走以后,我彻夜难眠。  
  其实我这一生,或者说上一生,都没太过执著地去追求什么。就算是自己那么在乎的人,也可以强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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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二章 誓约(4)        
  可到了现在,活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正慢慢地变得懦弱起来。  
  我也渐渐明白,人动了心,动了情,就不是那样简单地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  
  我是那样的爱着煌琰,爱了他一辈子,爱到了生命的尽头。  
  正因为太过在乎,才会那么紧张,才会开始斤斤计较,才会变得小心翼翼。就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幸福,到了终时,却像手心里的一摊薄沙,缓缓地从指缝里流走,抓也抓不住……  
  3.  
  又过了半个月。  
  梅花落了,转眼,杏花也含苞了。  
  一切似乎都可以平淡得像昨日那般过去,然而这一年却注定了不会平淡。二月初九,成德帝驾崩。三皇子为太子,择日登基,并开始选后纳妃。  
  我以为这次国丧,除了那例行的丧服外,一切都会与我无关。直到那大红的帖子与恩旨降下,我才觉得宛如天崩地陷了一般。  
  韩王女华氏娉兰,聪慧温婉,贤良淑德,举止有度,特册为淑妃,以示天恩。  
  天恩……天恩……  
  我发了疯般地冲出了王府,骑着马不管不顾地逃出了定真城。春寒料峭,薄暮里全是寒凉的雾气。  
  我没穿外衣,只一身单薄地坐在河边。河水初融,却仍像凝结一般团在了一起,没有一点生气,像是要被满山的寒气包围。  
  也许我是故意不加外衣的。  
  因为这一年来,每当我感到寒冷时,希琰总会适时地为我添上外衣。这几乎已成了习惯。所以我想,我现在又冷了,那他会不会还像以往,嬉笑着在我身边出现,然后怪我怎么又穿得这般单薄。  
  夜风一阵一阵,染了我满身潮腻的寒凉。我幻想着,幻想着他的出现,然而越是幻想,心里却越是撕裂般地痛。  
  他终究还是没有出现。我却在溪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中有人给我披上了暖暖的外衣,将我拥在了怀里,然后那种淡淡的泥土芳香染了我一身。  
  梦里是那般的温暖,温暖得让我忘记了外面更深露重,寒凉刺骨。  
  所以当我醒来,便痛彻得只想恸哭嚎天。  
  昨夜是大哥抱我回来的。他说,我险些在那河边冻死。  
  当时,我昏昏沉沉的嘴里却只喃喃着一个字:琰。  
  他问我:"琰是谁?"  
  我摇着头,毫无意识的泪水就滚了下来,心里却像是失了什么东西。  
  我拉着大哥的手,告诉他:"我不入宫。"狠狠地说出这几个字,却觉得嘴里一片甜腥,原来唇角竟被自己咬出了血来。  
  大哥脸上有些惊讶,尔后便摇着头:"娉兰,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情。"  
  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事情?  
  我又能决定什么事情了?  
  上一世懊恼的过去,空留下满腹的悔恨,难道这一世也要这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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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二章 誓约(5)        
  我甩开了大哥的手,只将头蒙在被子里,咬着下唇强忍着,泪水却毫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枕头湿了大片,冰凉的水渍,沾在脸上发涩地疼。  
  午后,阳光斑斑驳驳地落了进来,几许尘埃纠缠着在那几道光柱里翻腾环绕。我忽然厌烦了,起身将床前的帐子扯了下来。  
  厚重的窗帐滚落于地,满室的昏黑。  
  用的力气太大了,一个不稳便跌在了地上。我就那样坐着,房间里有如黑暗般死寂。甚至有一刻,我以为自己已完完全全地融到了那片黑暗中,一点光芒都没有。  
  黑暗注定是要吞噬希望的,但我却不想做个绝望的人。立起了身,手触到了脸,还是一片湿腻,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泪水就不曾干过。心中一阵绞痛,我挣扎着只想得到一丝光亮。猛地掀开那厚重的窗帐,才发现外面早已是日沉西山,繁星点点。  
  无论是屋里,还是屋外,都是死一般孤冷的漆黑。  
  晚上我去了父王的书房。  
  他正在一盏孤灯下端详着一盘残局。那白棋的大龙只有一眼,命悬一线。他见我来了,只招手让我看那盘棋局。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盏幽幽的灯火明灭不定地落在父王脸上,我忽然害怕地倒退了两步。  
  "现在朝中黯淡,佞臣当路,齐皇后虽有治世之才,却终究是个女人,所以我想将你送到朝中去,辅佐即将登基的天子,驱除奸佞,肃清朝政。"  
  我一下子怔住了,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冲口而出:"父王,可我也只是个女人啊!"  
  父王的脸上闪出了莫名的情绪,他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语气说不清是慈祥还是严肃,道:"娉兰,你还记不记得父王送给你的匕首。"  
  我垂着泪,从腰间将那匕首拿了出来。自从父王赐给我,这近一年来它从未离过身。  
  父王满意地点着头,才继续对我道:"娉兰,你不只是个女人,你还是个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为国家奉献。不止是生命,还有灵魂。"  
  我有些恍惚。  
  灵魂……灵魂……  
  我的灵魂,为何会飘落在了这里?  
  我禁不住大吼:"我不会去的,我并不属于这里!"  
  父王脸上一惊,花白的胡子抖动了一下,接着便是"啪"的一声,打在了我的脸颊上。  
  "混账!你给我跪下!"    
  我"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在我的印象中,父王从未生过如此大的脾气,更未打骂过我,如此定是气到了极处。  
  但我,却又情何以堪?  
  "父王,"我啜泣道,"女儿不想入宫为妃,只想侍奉在您的膝下,求您成全。"我磕头,重重地,撞得我头脑昏沉。  
  "你!"父亲气得几不成言,指着我的手颤了许久,方一挥袍袖,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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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二章 誓约(6)        
  屋里一下子静寂了下来,只灯火一个噼啪,跳起了老高。  
  "兰儿啊……"父王俯身将我扶了起来,让我坐到了棋盘前。  
  他举起了一枚棋子,放到了我面前。  
  "你知道什么叫臣子吗?臣子臣子,说白了,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橘红色的灯火在我父王的眼里跳动着,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如今国中紊乱,新皇尚不经事,朝纲水火,百姓多难。我们身为臣子,就必要做得"舍"这一步。娉兰,你已经长大了,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心中翻滚,长久的惆怅一下决堤,泪水瑟瑟,染了满脸。  
  "父王……女儿明白了。"  
  我默默点头,心中却像被人猛地剜走了一块,痛得厉害。  
  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我前世是个孤儿,今世才有了父母兄弟之爱,又怎忍割舍?  
  救民于水火……我何时又有了如此担当?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一世情缘,也许至此,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我的腿有些软,踉跄了几步终是从父王的书房里逃了出来。  
  怪不得家里会忽然收到朝廷册妃的恩旨。原来这一切都是父王的意思,都已是命定了的东西。  
  前世是他身不由己娶了她人,今世却是我逼不得已地嫁入宫廷。  
  所谓的命运,毫无声息地跟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  
  难道这就是那位老者所说的偿还?  
  可我前世什么都没得到,今世又为何非要我还!  
  4.  
  我冲出了后府,跑了几步,却忽地觉得满身都是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抬头正瞧到了中庭的那株杏树,珍珠似的花苞正含韵待放。  
  我伸出手,微微一触,却是满身的颤抖,只一股寒气从指尖沁入了肺腑。  
  "一年后,就做我的娘子吧。"  
  那玩笑般的语气,渐渐侵了满心。若他只是认真一点,也许就能让我有了跟他一起浪迹天涯的决心。  
  但他哪怕是一点,也没给我。  
  这一树的繁华终会绽放,而我,却等不到花开,也等不到花落了……  
  明纪1090年春,二月十五,韩王女华娉兰动身前往皇都,为淑妃。  
  希琰:  
  那天我告诉她,一年后,就做我的娘子吧。  
  好吧,我承认当时的语气稍稍有那么一点随意,因为即便被拒绝了,还能有理由在她身边死缠烂打下去。  
  呵呵,真是奇怪,那时的我其实十分紧张,紧张到只能用玩笑来掩饰胆怯。  
  山贼对喜欢的东西,向来只会去抢,我却第一次期待对方说"愿意"。  
  晚上,陆青问我最近是不是犯了魔障,怎么成日里都傻笑得跟白痴似的。  
  这胖子虚度了十几个春秋,哪里懂得情为何物。  
  只是满心期待约定的时日到来,可以将她拥入怀中,从此"浪迹"只有她的"天涯"。  
  于是我跟着容若去了北方,打算了结完那边的事情就去迎娶她。  
  这才猛然发现自己漂泊得太久,也开始想要有个家。  
  这是我十八年的生命里,从未有过的感觉。  
  抬头看看满树含苞的杏花,已到了二月,心中一喜,不觉加快了马速。  
  她定会是我的,我知道,在这个杏花纷繁的季节,我将娶她为妻,然后我们就去塞外牧马放羊,再也不用理会这些是非之事。  
  如果她想家了,我就陪她回来住上一两个月……不,十几天……嗯……还是三四天好了。  
  罢了,反正……  
  我们有一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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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三章 入宫(1)        
  第三章 入宫    
  1.  
  南下的队伍似乎行进得很快,只三天,便已看到了仲春的气息。  
  可惜这一路上,并没有杏花树。入夜的时候,哥哥回来了。  
  他手里抓了一把杏花,塞到了我的手里:"我知道你一路上都在找这个。南方杏花开得早,家里这个时候应该还没这么艳盛。"  
  我心里动怵,连忙躲回了房里。只是那把杏花,却灼热得烫人手。  
  其实就算家里的杏花开了,那树下,也没有我要等的人了。  
  一切就这样,罢了吧。  
  三月二十一,春分。  
  隔了九年,我又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人都道离别苦,最盼是归来,而我的归来,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车马在皇城最大的驿站前停了下来。而我也必须丝巾遮面,不便再见外人,只能默默等待十日后的大婚。  
  来这里的第二日,宫内派了人来,一个教礼仪的嬷嬷,还有四个宫女、两个太监。  
  安顿一番后待第三日,哥哥的人马便不许再进入我所住的内院,一切起居全交给了那几个宫女和太监。  
  父亲身为韩王,母亲自小便教了我宫中的礼仪,现在想想她似是在我刚出生时便有了让我入宫的打算。直到父王被迁到北方,才稍有放松。  
  肩上忽然像负了千斤重担,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十日流水,急逝而去。转眼便到了我入宫的日子。  
  其实新皇的大婚是在明日,但依礼妃嫔要早入宫一天。贵淑德贤,四个名号,我是淑妃,正一品。  
  早在恩旨下来时,王府中的家臣便一直道"恭喜",也许这个称位真的万分荣宠。但我却只觉得荒唐可笑。  
  明日将是我未来夫君的婚礼,而我不过是他提早一天入门的二姨太,这又有什么荣耀?  
  心中多少有了失落,暗暗去想,原来我永远也成不了唯一的妻子……  
  这日的事情似乎尤其的多,待哥哥细细交代完全,已过了更鼓时分。  
  门口候着两个值夜的宫女,哥哥一挥手,便让她们退下了。  
  我略微一愣,才意识到哥哥有话要对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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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三章 入宫(2)        
  果然,他打开门看了看外面,确认没人了,才退进来并锁上了门匙。  
  "娉兰。"他的语气多了几分父亲般的沉稳,这让我心中略微有些发紧。顿了顿,他才从怀里掏出了封信来,"这是父王在临行给我的,要我等你入宫前交给你。"  
  我接了过来,信封上并无字迹,想拆开,哥哥却按住了我的手。  
  "父王的意思,是要你入宫后再看。"  
  我有些意外,却也默默地将那信收在了怀里。  
  一时无言,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烛火噼啪炸了个花。  
  "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个孩子。"哥哥忽然对我说。  
  我一怔,抬头却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流转:"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非常好奇,本来别家的孩子在你那个年纪都是天真好动,而你却沉默得像是与世隔绝。所以我才想尽了办法逗你开怀,不过现在想想,以前也许是我错了。"  
  "哥哥……"  
  "娉兰,"他打断了我,继续道,"你注定了是与别人不同的。你比任何人都要淡然,所以父王才会让你入宫,希望你能辅佐新君让天下归入正轨,华家的子孙就是这个命运,你跟我,都逃不开,明白吗?"  
  我点头,心中却是默然,哥哥你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四月初一,大队的车驾停在了驿站门口,接我入了宫廷。因为先皇过世不久,礼仪全部从简,便只是赐了金册,并安排了居所。  
  此次册封妃嫔只是册了淑妃与贤妃,贵妃与德妃的名号仍是空悬。另外也选了婕妤九人、美人九人、才人九人,都是身份尊崇的贵族之女。  
  其实宫廷的事情,说起来复杂,却也简单得只用一句话便可解释。  
  权,还有势。我之所以会一入宫便成了四妃中第二高位的淑妃,其实是因为我父亲在远方的兵权。  
  齐太后的意思很明显,她要拉拢父王,倚仗父王的兵力稳定朝中的势力。而如今的朝廷里,有两大势力斗得正狠。  
  一个是中书令董商,一个是尚书省右仆射张央。  
  再加上我父王与齐太后,俨然成了三足鼎立的局势。  
  董商的党羽最多,族中之人多居于高官,势力最大,所以他的女儿董鸳才成了皇后。  
  这也多少显出了齐太后的几分无奈。其实各朝各代,后宫与朝廷,都是密不可分的。所以如今朝廷烽火狼烟,宫廷里,也自是不会好过,齐太后明白,父王明白,我自然也明白。  
  禁不住打了个哈欠,身子却有些乏了。心里累,人便昏沉沉的,只想躺在床上大睡一场。一转身,却听到了悠悠一阵笛声。  
  大内森严,除了死寂便找不到其他生气,倒是这一管笛音,像是冲破了什么一般,直直地落在了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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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三章 入宫(3)        
  音律我是不懂的,但音理却是古今相同。那笛音高高低低,本是流水般的清幽,最后却是转了一缕轻叹,似是无尽的孤苦与落寞。我心想,大概是哪个宫人,又在感慨此生无依。  
  心中为她所悲,百转千回地若有所思。而想着想着却不由得害怕了起来。怕自己几十年后,也要同她一般,只能对着夜空自怜。她有笛音相寄,而我,却又情何所依,能与我相拥的人,早已落在了宫外,永世不来……  
  2.  
  又过了三日。  
  大婚后,皇上便不用再留在毓仁宫,只每到饭后翻后宫妃子的绿头牌子。  
  不过这三日里,倒也没听说哪位妃子被宠幸了。  
  午觉的时候并没有睡意,只拿出了几卷书随意地看着,翻了两页忽见几片白白的薄叶落了下去,拾起一看,心上却是一颤。原是哥哥在路上为我采的杏花,被夹在了书页中,如今成了几片干叶。  
  手触在上面,似是有些温烫。想家乡的杏花,此时怕是已经开了满树了。  
  正有所感,却听见窗外又传来了那管笛音,绵长幽转,还是那曲调子。我侧耳倾听,就怕少了个音节,而听着听着却也不知怎的,心中就没了其他的想法,只恍惚地跟着那笛音,走了出来。  
  待回神时,自己已出了寿德宫老远,而那笛音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眼前。我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只想尽快见到那吹笛之人。可不到片刻,那笛音却是断了,我心里一慌,气息也略略显了几分急促,忙左右去寻。  
  忽然瞧见左边一座漆红的大门,虚虚地掩着,内里隐隐传出一阵花香,仔细闻,竟是杏花的味道!  
  我心中讶然,南方杏花二月便已落尽,如今又哪来这馥郁的清香?夹了几分好奇,推门而入,可刚一进去,我却立时怔住了。  
  原来这满满的一庭院,开的都是如云似雾般的杏花!  
  仔细去看,那花开得分外绚烂,大朵大朵张扬了满树凝脂碧玉,全不似宫外消陨的落寞,我略微有些失神,往里走了两步,忽而又听到了笛音,而这次却是响在了耳边。  
  难道这吹笛之人正是这庭院的主人?  
  我心中莫名地多了些期许,便顺着庭院中的碎石路往里走去。  
  院子本是极大,雪白的一层,铺的都是散落的杏花,再往里走,过了个回廊,便远远瞧见那杏花树下,安着一座方桌,而那笛音,也越发地清晰了起来。  
  我想循着那笛音去找,可刚欲动,那笛音却是戛然而止。我心里一紧,却听一个温润的男音忽地在我耳边响起:"你来了。"  
  猛然一惊,连忙回身,便与那双眸子对上。这一刹那,我却像是殒了回首百世。大片大片的杏花从我们身边飘舞着落下,他就那样半隐在杏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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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三章 入宫(4)        
  恍惚间以为他是从画中走出来的,月牙白的衣衫,乌黑披散的长发。阳光从树影里投在他的身上,散逸出一种至美的光华,像仙人一般不真实。  
  他的眉眼还是那样的漂亮,睫毛又黑又长,显得那双眼像围了层云雾,朦朦胧胧一片。可眼底却是分外清亮,漆黑得没有一点杂质。  
  他的嘴唇是淡淡的粉红色,弯成好看的弧度,即便不笑也会有一种温暖的气息从他身上不断地流出来。  
  他从头到脚都有一种天生的优雅却谦和的气质,却又是那样的温柔,宛如画中走出一般的男子。一张和希琰一模一样的脸。我就这样怔怔地望着他,过了半晌才有种酸甜苦辣伴着回忆狂涌而来,瞬间便将我淹没。  
  我张了张嘴,嗓子却被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琰……琰……那个千百次只在梦中出现的名字。  
  兴奋的泪水不停地在我眼眶里打转,喉咙动了动终于能开口想去叫他,却听他忽然说道:"朕等了你九年……"  
  朕?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他,过了半晌才回过神:"你是皇上?"脱口而出,脑中乱得已没了分寸。  
  他略微诧异,却似是理所当然,转而又是一笑,牵了我的手拉我坐下,才道:"朕若不是皇上,此刻你又怎会在这里?"他顿了顿,改口道,"我说过的话,便绝不会食言。"  
  他的眼眸清澈宛如流水,全没了先前的调皮模样,就那样温温润润的,让我一瞬间还以为又见到了上一世的煌琰,嘴里也不觉得念了出来:"煌……"  
  他却伸手按住了我的唇瓣,拉着我看那满院的碧落:"我专门找了花匠培植,这里的杏花大概可以开过三月,还好,这个时候你已经成了我的妻子。"  
  一句话,与一年前的那个身影重叠,搅得我心绪澎湃,这才明白他那个一年之约,竟是如此实现。忍不住鼻子发酸,我垂下头,眼里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滚了出来。  
  他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忙从怀里掏出了帕子,柔声问:"怎么了?"  
  那明黄色的帕子上绣的是团龙纹,散着淡淡的龙檀香气,一点一滴地从鼻间透进了肺腑。我像是被蛊惑了般,微一迈步,便投进了他的怀抱。  
  他身上少了那些芳草的气息,多了几分雍容尊贵。我心中微微有些异样,却想他现在已不是那个破庙中的山贼,而是九五尊于天下的皇帝,便不想再去深思。只是隐约中有股暖流,甜的、润的事物缓缓地流到了干涸的心底,渐渐地化了开去。  
  原来,我嫁的,还是他……  
  眼前是座木制镂雕彩漆屏风,外面的烛火隐隐地透了过来,斑斑驳驳,全染在了那轻纱幔帐上。  
  我支着胳膊,瞧着那张熟悉的脸,与上一世一样的温润。一样薄薄的唇,一样淡淡的眉,只是左边眉骨上多了条细细的月牙痕。伸手抚上去,心中便像是流入了温暖的水,忍不住就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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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三章 入宫(5)        
  他睡得是那般安稳,长长的眼睫下落了一道灰灰的暗影,这让我忽地想起了前世的数个夜晚,我也是如此守在他的身侧,伴他一宿安眠。  
  还好,转了一世,我们依旧相守。指尖上传来了一丝震动,以为他要醒了,连忙把手缩回去,却忽地被他紧紧地攥住了。  
  "怎么起得这么早?"他仍旧闭着眼睛,只是唇边勾起了抹宠溺的笑。  
  我笑着答他:"父王北方练兵,总是四更起身,久了就成了习惯。"  
  "那不是很辛苦?"他将我的手拉到了胸口,睁开了眼睛望着我。顿了顿,又转了话题:"你现在还在杏树下煮水吗?"  
  这突兀的一问,我一时没回过神来,想了想,才记起那年韩王府中的情景。有个男孩抱着我,说自己会去北方,然后带我回来,护我一生一世。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笑道,像是回忆一件幸福甘甜的事情,"记得我们初次见面时,你就是在满树的杏花下煮水,不过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个五岁的小姑娘。"  
  一种悚然的寒意渐渐袭上了我的心头, 九年前,九年前……  
  "我会去北方的,我会去那里带你回来,然后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一生一世,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朕等了你九年。"    
  是九年,不是一年!我忽地惊惶了起来,只觉一把冰凉刺骨的匕首,直直地插入了我的心脏,满腔寒凉。  
  恍惚间想起了父王提过三皇子的名字:子煌--煌……煌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全无先前那种调皮心性,怪不得他身上会换了龙檀的香气,怪不得他的神情会如此温润,怪不得……  
  我早该发现的。原来他是子煌,不是希琰。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老人的话,他说的名字里有"煌"字和"琰"字,不是指一个人,而是两个。我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玩笑,更无法确认那个前世与我纠缠的人,究竟是子煌还是希琰。    
  同样的外貌,不同的人。一个是山贼,一个是皇帝,一个在我家后院翻墙而入,一个用皇旨宣我入宫。我以为天欲怜我,又让我与他相见,可却不知那人究竟是落在这宫墙之外,还是睡在了这锦帐之中。  
  我满身僵硬,他却倾身靠了过来。细细的吻宛若轻鸿飞过,落在了我颈鬓之间,辗转厮磨,却又精细小心,像在呵护件易碎的宝物。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身旁的锦被,几要沁出汗来,只觉两道温烫,渐渐从眼角间淌落,无声地滴在枕头上,消散化开……  
  月渐西沉,满空全是未明前的昏黑。  
  只隐隐听见耳边一句话:  
  "一年后,你就做我的娘子吧……"  
  3.  
  子煌:  
  我终于又见到了她,还是在那片杏花树下。九年来,我一直盼望着这个时刻,还好,她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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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三章 入宫(6)        
  上个月母后要我选后册妃,我第一个便想起了她。我想让她成为我的皇后,我的妻子。  
  但我知道,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朝中的势力已然明朗,母后迫于形势,也只得立董相的女儿董鸳为后。册她为淑妃,虽是政治上的安排,但这也是我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大婚那日,我远远地就瞧见了她。  
  她一身粉红色的喜袍,立在那里有如杏花般清幽淡然。九年让她长大,而我也成了一国之君,我想我们的缘分,自这时开始,刚好。  
  本来满心都是甜蜜,而在触到喜帕那一刻,却恍然感到她有些淡淡的神伤,没有表露出过多的喜悦。  
  水苑是我仍是皇子时的居所,内里种了大片大片的杏花,我想她一定是喜欢的,所以我也安然地在这里等着她的到来。  
  宫廷内太多勾心斗角,我不想以皇帝的身份待她。  
  只想让她同我一起住在这里,隔了那一世繁华。  
  还好,她来了。  
  只一个拥抱,就暖了我九年躯体寒凉,她终是成为了我的妻子,我一世的妻子。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一股如梦似幻般的幸福在指尖萦绕,缠绵不绝……  
  五更时分,一个小太监跪在了门外叫起。  
  子煌并未睡,应了一声就起了身。    
  他没传唤宫女,我只好起来帮他穿戴,中衣,外衣,长袍,一件件收拾妥当。在系腰带的时候因是环着他的腰,他便伸手一揽,将我抱入了怀中,附在我耳旁轻声道:"你就在这候着,我下了朝就回来了。"  
  他语气还是那般温柔,却让我心底有些抽搐,慌忙跪了下去,道:"皇上,臣妾……臣妾还是回寿德宫吧。"  
  因为是跪着,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却能感到他的几分疑惑:"你怎么了?"  
  我心里难受得像压了块千斤重石,想了片刻才道:"这于礼不合。"能独宿皇帝寝宫的,只有皇后。  
  他却轻轻一笑,弯身扶起了我,道:"寿德宫那边我已派人传过话了,就说你陪母后一起去了西郊鹿园,水苑这边只有我的贴身太监服侍,不会给宫里人落下口实。"  
  他顿了顿,扶我坐在了椅子上,又道:"母后大概还有三日就回来了,帮我想想准备什么礼物去迎接她老人家。"  
  他搂着我轻微一抱,然后拿起一旁的朝冠,兀自戴上,上朝去了。  
  只留下我坐在那红漆木椅上,冷热寒凉。  
  一直坐到日头渐上,水银般的阳光洒了满地,我心里才猛地像被人扎一下,一股温热渐渐地从胸腔涌了出来。  
  就像那老人所说,他和他都有着煌琰一样的外貌,气息也是那样的相同,就连眉骨上伤疤的位置都是毫厘不差。只不过名字里一个取了"煌"字,一个取了"琰"字,与我相遇相知的是希琰,而我此生嫁的,却是子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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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三章 入宫(7)        
  日头稍上,仍是掩不住地心慌。  
  瞧见了案上的笔墨,便留下了书笺一封,急急回了寿德宫。  
  其实这样做是失礼至极的,只是我没了其他主意,只能选择逃避。  
  把自己浸在温热的水里,才发现身子早已酸痛至极。本以为入宫后,心就冷了,淡了,随波逐流了,不想这一乍暖下的严寒,却是冻得我千疮百孔。  
  这回才是真的,杏花依旧,人已不同……  
  一直在寿德宫里待到了日暮西垂,等宫里打了初更后,我忽然听到一阵笛声响起,高高低低,百转千回--那样熟悉的旋律。  
  我知道是他在唤我,可脚步沉重,动了动,也只到窗前,挥手扫落了支着窗棂的倚木。  
  那窗棂"啪嗒"一声关上了,不想转身却猛地撞入了一个怀抱。  
  瞬间,淡淡的龙檀香沁了我满鼻,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不来?"  
  如水般的温柔,轻轻地诉说,你怎么不来……  
  我心里一慌,忙推开他跪下:"臣妾叩见皇上。"  
  鎏金的香炉里燃烧的是水沉香,氤氲着一股凝重的香气,缥缈幽雅,引得房里静谧至极。我跪在地上,只觉得沉重的心跳声不断地冲击着自己的耳膜。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身子一轻,自己已被他扶了起来。  
  他似乎未被我的无礼所扰,蹙眉拉我坐到了桌前,将手中的玉笛搁在桌上。那笛子是绝好的,通透匀称,末尾垂着明黄的流苏。  
  我瞧见了,却像看到了什么刺目的物事,忙把头低下了。  
  "为什么要走?"  
  他拉着我的手,见我十指寒凉,又道:"夜凉露重,怎么不多加件衣服。"说着便将他身上那件盘龙的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我的身上。那披肩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我却觉得被烫了一下,不由得浑身一抖。  
  "皇上,这么晚了,您怎么还……"  
  他像是不想去听般地打断了我的话,问道:"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刚从紫宸殿批了折子过来,肚子有点饿了。"我愣了愣,才意识到他只是带了贴身小太监过来,并未惊动他人。  
  "皇上……这……"有些踌躇,却见他半眯着眼靠在椅背上,似是倦了,也只好躬身一福,默默地退了出去。    
  在门外看到定儿还跪在地上,便扶起她嘱咐道:"今天皇上来寿德宫的事情,万万不可让他人知晓,知道吗?"  
  定儿不甚明白,只迷糊着点了点头。我小声问道:"小厨房里还剩下什么?"  
  定儿想了想:"只有些小米。"  
  那也只能熬粥了,我吩咐道:"你去煮碗粥来,再弄些爽口的小菜。"说着却觉得于礼不合,便叫住她,"算了,还是我自己煮吧,你去外面告诉当值的宫女,别让她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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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三章 入宫(8)        
  我亲自进了厨房,内里只有一袋小米。又想他身为皇上,平日里自是山珍海味,天下吃绝,便也只轻轻淡淡煮了碗粥,又切了几片酱菜,点了醋提味,就端了回去。  
  进门时,他仍是半合着眼靠在椅子上,似是睡了,呼吸沉稳均匀,胸口起起伏伏。  
  我将托盘放在了桌上,轻轻唤他:"皇上。"  
  他并未动,似已睡熟。我解下先前他披在我身上的披肩,轻轻给他盖上。又想起夜风寒凉,我便要去关门,可刚一转身,手就被他抓住了。  
  "刚刚睡着了。"他淡淡笑着,瞧见了桌上的粥盏,便问,"煮的什么?"  
  "只是一碗清粥。"  
  我还未答完,他已拿起汤匙含了一口下去,眼睑略沉,细细地品着,像是想从那粥里尝出什么别样滋味一般。  
  "你心里有事?"过了许久,他放下了碗,抬头问我。  
  我略微一愣,他已将粥碗推到了我身前,依旧淡淡地笑道:"你尝尝看。"  
  我依言尝了一口,立时怔住,急提了口气跪了下去:"臣妾疏忽了。"那粥中的米粒,还是夹生的。  
  "臣妾再去煮。"我端了碗,想重新来过,却被他按住了。  
  "不必了。"他的笑容温润如初,只从我的手中端过了粥碗,道,"我饿坏了。"  
  一碗清粥,半碟咸菜,他却吃得宛如人间美味,我心中隐隐不忍,生生地又多出了几分心疼。只怪那粥,竟然是夹生的。  
  待雕花瓷碗现了底,他才将汤匙放下。我知道他吃得不好,也不敢多言,忙递了帕子给他净手。  
  此时宫中打了更鼓,已至三更。外面的露气渐渐重了起来。  
  "你为何要躲着我?"被他拉着到了床边,他的十指修长细致,比希琰多了几分柔软。  
  我垂着头,只道:"臣妾不敢。"  
  他握着我的手略微用了力气,之后又松开,道:"你知道,我不想用皇帝的身份对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觉得心乱到了极处,怕是一开口就是一个错误。  
  他的手松开了,然后顺着我的手臂,慢慢移上了肩膀,又从肩膀,缓缓地移到了下巴。  
  我只觉得灯火一暗,他便已倾身细细地吻了上来。  
  他的唇是万分温柔的,而我却觉得有万把刀重重地割在了心上。  
  就听他在我耳边呢喃道:"我只想要你是我的妻子,而并不是皇上的妃嫔。"然后便是一个恍惚,自己已被他压在了床上。枕榻间染满了龙檀香气,辗转间他像是渴望着什么,一双细致的手从我脖颈间缓缓而下,接着我便觉浑身一凉,衣服已被他全部挑了开来。  
  外面的寒冷冻得我瑟瑟发抖,双手只能无力地抓着床单。他的吻从我的唇间移开,蜿蜒而下,渐渐落在了脖颈、胸口,动作是那般的轻柔爱怜,逼得我泪水几乎要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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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三章 入宫(9)        
  他是我堂而皇之的丈夫,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而且,也早已过了洞房花烛。但天意弄人,我以为他是他,可他又不是他……  
  这让我心里又怎能放得下……  
  感到他的手已抚上了我的腿侧,我不由得惊呼了出来:"子煌!"  
  他果然停住了动作,我睁开眼,就瞧见了他黑曜石般的眸子里转闪过千般颜色,有不解,有迷茫,有失落,还有神伤。  
  我咬着下唇,心中本是有千言万语话想说,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咙动了动,也只道出了:"我……"  
  他不说话,帐外的烛火落了他一脸斑驳。过了许久,他才从我身上起来,一件一件,拾起了我的衣服,从亵衣,到中衣,细细帮我穿好,系紧了带子,才又躺回了床上。  
  "朕乏了,你歇息吧。"  
  外面的门并未关,阵阵夜风吹了进来,挑得锦帐起起伏伏。我微微感到有些冷,却又不敢动,只半侧着身睡在床榻边沿。  
  他还没睡,只是背对着我不说话。我知道我已经伤了他。  
  又躺了半刻,手臂寒凉难耐,便忍不住抚着搓了搓。刚动了两动,就觉得后背一暖,他的手臂已揽住了我的腰侧,再一动,身子便完完全全地被他抱在了怀里。  
  我略微有些挣扎,他却收紧了臂膀,道:"别动,我只想抱抱你。"  
  我心中一阵温热,仿佛有鲜血流过。  
  他的怀抱温暖至极,我却难以成眠。直到天际将明,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只感到一个温柔如水的吻,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那一刻,我心中却只剩了难耐的苦涩……  
  4.  
  第二日,宫外来了消息,齐太后祭祖还朝,宫妃美人均要在承安门外接驾。  
  承安门是内宫南门,出去便是外宫,汇集着各路行政衙门。子煌一早就领着群臣在外宫门外候驾。远远地,一座巨大的车辇缓缓从中门而入,辇上覆着黑黄交错的花纹。没有过多的装饰,不奢华却尽显了皇家的威仪。  
  跪拜接迎,又是一派繁复的宫中礼仪。我稍稍抬头,便见了位身穿明黄凤袍的中年女子,被子煌扶着站在了大红的长毯上。  
  那就是齐太后。  
  先帝在世时缝补朝政的女人。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身上却含了几分风霜意味。眼角有几丝淡淡的纹路慢慢散开,一直微微地笑着,看起来倒是个和蔼可亲之人。  
  她走过来亲身扶起了跪在首位的皇后,然后对我们道:"都起来吧。"  
  齐太后却是在打量着皇后,她脸上的笑容未变,只含笑道了声"好",尔后眼神略微一偏,就不着声色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只觉浑身一凉,也来不及收回自己的视线,便干硬地垂下了头。她的神态、语气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丝毫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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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三章 入宫(10)        
  回了寿德宫,便有小太监过来,说是齐太后传召。我心里暗暗有些担心,不是为别的,只是对这位老太后隐隐有些惧意,怕她立时就能看透了我的心。  
  等到了毓坤宫,暮色已昏,西边隐隐压上了几团厚云,空气中夹带了些潮湿的凉气,怕是有雨水欲来。太后的寝宫里却很干燥,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镂花格子照了出去,显出几分暖意。  
  我往里走了两步,便看到了齐太后含笑的脸。  
  "臣妾给太后请安。"  
  低声行了礼,我忐忑地跪在地毯上。屋内很静,一旁的书案上放着鼎香炉,缥缈的轻烟冉冉直上,在一尺多高的地方缓缓散开。  
  "好孩子,快进来吧。"她的声音不高,底气却很足,即便站得很远也能听得清楚。  
  我抬头看她时,她也眨也不眨地盯着我。她的眼眸因年岁已经开始发灰变暗,可并不是真的暗,相反却透出一种锐利的光,就像是里面藏了无穷的东西毫不费力就能把人看穿一般。  
  "好孩子,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她拉住了我的手,像第一次见着我一般上下打量了起来,似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果然是个出挑的美人,怪不得子煌会如此急切地想立你为后。"  
  我心里一慌,连忙垂下了头。  
  "你不用怕,这不是国事,我只想跟你谈谈家事。毕竟那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心里想什么,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只可惜……"她幽幽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你心里并不喜欢他,是不是?"  
  我腿上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太后……"  
  她拉我起来,轻柔地捋着我鬓角的发丝。  
  "煌儿的性子很温和,也不肯轻易地吐露自己的心事。可我瞧得出来,那孩子喜欢你,我一回来就发现了,他望着你的眼神啊,别提有多傻。可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潭水,太深,煌儿又是个痴心的人,他就算是明白也会装作不明白。其实我也不是逼你,只是你我都是女人,既然已入了这深宫内院,就要舍得放下一切。子煌能如此爱你,也是你的福分,作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将来在我百年后,能站在我儿子身侧的,是个可以全心全意为他的女人,你明白吗?"  
  我咬住下唇,默默地垂着头,心中却难过得想要爆开,忍了许久才道:"臣妾既然已是他的妻子,自然会好好爱他。"  
  齐太后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天色,道:"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满皇宫都是种沉默的死寂。我抬头望天,只觉一种悲怆油然而生,之后便不知是什么东西出去了,什么东西又进来了,只是想:也许我真该逼着自己,放下些什么了……  
  从齐太后那里回来后,又过了两日,便听说哥哥被封了官--侍御史,不大不小,能显出身份,却又瞧不出任何荣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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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三章 入宫(11)        
  我想齐太后大概是想采取一种静观的态度。她希望的是朝政稳定,三鼎而立,自然可以让她省下一份心思。  
  就如宫中一样,可以百花齐放,却不可独占鳌头。  
  早上梳妆时定儿跟我聊起了闲话,说是昨儿皇上翻了张才人的牌子。  
  她嘴巴嘟起来老高,显然不太高兴。我只觉得太阳穴突跳得厉害。用力按了按,脑海中便显出了那张最熟悉不过的脸。  
  这次没有酒窝,也没有调皮的笑容。  
  只一种如水般的忧郁,对我淡淡地诉说:"你怎么不来?"  
  像是被一道尖锐的利器划过,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定儿低声唤我,才从那片似要麻木了的阵痛中抽离了出来。  
  "主子,小王爷过来瞧您了。"  
  已经有半个月没见过哥哥,他升了官,也换了套官服,褪去了那身铠甲,多少显了几分秀雅的气质。  
  进门后他撩起下摆就要跪,我忙把他扶了起来。  
  "怎么,最近不开心吗?"他看出了我的不自然,揉着我的脑袋问,"宫里的事不顺,皇上待你不好?"  
  "不是,皇上待我极好……"  
  "那就好,哥哥也能安下心了。对了,昨天父王来信,里面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你最好能跟新皇多加亲近。"  
  "亲近?"  
  "嗯,虽然现在齐太后是有意支持父王,但毕竟君心似虎。父王想让你在新皇面前能多有提点,最好能在他处理朝政时跟在他身边。现在朝政紊乱,新皇尚不经世,需要人辅佐。"他顿了顿又道,"娉兰,哥哥知道你并不是喜欢玩弄心机手段的人,这次恐怕要委屈你。"  
  哥哥的语气虽然不重,却也十分坚决。我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心中苦到了极处。  
  哥哥并不知道我与希琰的事情,当然也不会知道我与子煌之间的过往。所以他才会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让我用心思来靠近新皇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