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双人床(第二部分)
第42节:双人床(22)        
  汪晨母亲一肚子的弯弯绕,陆小冰只领会了表面的意思。她还真以为是汪晨母亲对她的贴心话呢。她不好意思起来,手指在床罩上划着。陆小冰坐的地方正好是两张床的交界,有些一高一低,身子得绷着劲不往低处斜。一会儿腰就困了。陆小冰无意中瞄见床罩底下露出一个轱辘。这个轱辘像一个隐晦的暗示,陆小冰心底霍地一亮,到底明白了汪晨母亲的意思。陆小冰被将了一军,起了抗议似的表白,说道我会对自己负责的。头虽低着,语气是坚定的。这却正和了汪晨母亲的心意,她要的就是陆小冰这个态度。她起了有所收获的满足,一时间再寻不出什么话来讲。  
  陆小冰心里错乱不堪,吃了哑巴亏似的憋屈。她有意在床罩上划拉出两床铺盖间的空隙,深深长长的一道子。汪晨母亲扭头看见,心跳了几跳,拉着陆小冰起来说是去给她弄早饭。陆小冰一站起来,她就把床罩拽得平展展,不放心似的用手再抹了一遍。陆小冰看她弯着腰动作,心里起了孩子气的胜利,原先的同情一扫而光。心里看轻似的想,这种敷衍出的体面,是做给谁看呢?  
  重新躺下,汪晨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对自己说,想点什么吧。他不由地在下身摸摸。一阵木然,感觉很迟钝,好像那部件是长在别人身上。他摸弄了很久,倒不是想自慰,只是不能确定昨晚真的用过它。  
  感觉慢慢回来了。汪晨的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兴奋起来,觉得苏婕跟自己简直是绝配,是黄金组合最佳搭挡。汪晨的性生活经验不算丰富,陆小冰从不跟他就此切磋,经过这么一晚后,便相当的充实了。这时候,再体会"老婆得是处女,情人得是"技"女",就有了确实的感性认识。真知灼见啊!  
  情人?汪晨还没感叹完,没有任何一点防备地被这个词打蒙了。眼睛眨也不眨,嘴巴里也没有进出的气。他愣了一会儿,脑子开始围着"情人"打转。一开始他还只是战战兢兢地远观,后来就壮起胆子对自己说"他妈的我有情人了"?渐渐的,他心里就有一种特别隐秘的兴奋。像小时候过年吃糖,吃完了自己那份再偷吃哥姐的。偷吃到嘴的糖要比吃自己的有滋味多了,是一种潜伏在骨子里鬼祟的得意。  
  汪晨忍不住给苏婕打了电话。苏婕的声音软软的。两个人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汪晨大着胆说了一句,"特好,真的"。没头没尾,两人却都心照不宣。苏婕说,明天我就要走了。汪晨不无遗憾,突然觉得眼下的情形跟几年前苏婕要去上海的那次几乎如出一辙。  
  汪晨动了情,声音变得急切,问,你会离婚吗?苏婕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汪晨一提醒,心里一片茫然,说不知道。汪晨不知道哪儿来一股劲,再问,如果你离婚了,会不会来北京找我?这更是苏婕没想过的,她张着嘴半天也没一个答复。汪晨心里壮烈着,就发下话了,我等你。苏婕大概是被惊住了,万分感动,最后带着哭腔叫了一声,汪晨。  
  汪晨就这么一直壮烈着。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么有情有义的话来。他是真心的。他觉得他本来就应该和苏婕在一起。只不过中间走了一段弯路。想到苏婕毕竟也给别人当了老婆,心里又酸酸的不是滋味,但再一想,苏婕给别人当老婆之前不也跟自己好过(他有意忽略了苏婕和他之前的种种),甚至自己在这段时间也没闲着(陆小冰还是处女呢),也就不觉得吃亏了。这年头稀奇古怪的婚姻多了,娶个离过婚的女人能算什么。只要他乐意。  
  十一  
  汪晨没有急着和陆小冰提分手。工作几年,他心计见长。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火候不揭锅。汪晨觉得自己阴了些。可是一想到和苏婕在床上的刺激,下身一阵痉挛,就不认为是自己对不起陆小冰,而是陆小冰对不起自己了。回到北京的当天,他故意装出很想做爱的样子,从后面搂住陆小冰,伏在她肩上说,我很想要你。汪晨嘴上甜蜜着,心里却挺紧张。陆小冰从他怀里往外挣,说不行,行李还没捡呢,房子也要打扫,床单被罩都要洗。汪晨拥着陆小冰往床边挪,说我真的很想。陆小冰脚步不稳,跌在床边,双手一撑又站起来,说窗子漏风刮得家里到处都是灰扑扑的,你呆着不难受呵!见陆小冰一点不肯让步,汪晨又是索然无味又是正中下怀,便松了手,去卫生间解小便。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砰"的推开门大声喊道,陆小冰,你爱不爱我。陆小冰从卧室里探出头,说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汪晨心里一呸,他妈的爱个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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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双人床(23)        
  陆小冰丝毫没有觉察出汪晨异样的情绪。她的心思被另外一些微妙的变化牵扯了去。有时候不免愣神看汪晨,就像不太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汪晨似的,好像还有别的汪晨。以前被感情遮住眼的东西渐渐浮起来,并且有了出处,就是汪晨自小长大的那种环境。  
  有一次,陆小冰又做了对比。她对汪晨说你们那儿把上街不叫"上街",叫"进城"。陆小冰觉得很有趣,学了好几遍。不能不说陆小冰有取笑的意思,先前或许没有,那是因为尚未意识到汪晨和她之间的某种差别,而现在,这种差别一撇一捺明明白白写在他们各自的成长背景中。汪晨这边呢,却由曾经虚虚实实的不太自信或许还有点点自卑,忽然变得自负起来,即而反感上了陆小冰的清高,觉得那纯粹是一种没落的自我欣赏,是空洞的假模假式的自命不凡。因此这两个人现在的情势就好比换了立场,都是重新审度对方的。  
  陆小冰的话到了汪晨耳朵里,就是把优越感拿出来显摆。开始汪晨不想计较,倒不是心胸宽广,而是他想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你长久过了,随便你吧。时间久了见自己的退让反而让陆小冰没完没了,就不打算忍了,冷笑一声说,你有什么呀,不也是光屁股猴变来的,凭什么瞧不起别人?以后你少说这种话,看不上我你可以走。  
  陆小冰不明白自己的玩笑话为何会招来汪晨如此激烈的反应。汪晨蛮横的态度分明是自找的被她看低,于是口气也变了,话音里带上了奚落,我以为你受了教育又生活在北京,会很清楚自己和那些人的差距……  
  汪晨打断她,嘲讽道,你以为受了教育又混在北京就是好鸟啊,告诉你,什么都不是,北京只认钱不认人。就像你,以为会画几笔就了不起就高人一等了?每个月掏不起1000块的房租,连亲戚都不待见你。  
  陆小冰脸色变了。这句话道破实情,是她最最听不得的,却又无能为力的。陆小冰被深深伤了自尊,心头火辣辣的痛,心里模糊地生出一些想法,无法化解,梗塞成芥蒂。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自觉地就离了汪晨有半米。往常她可是和他凑得紧紧的,好像冰天雪地的树洞里两只冬眠的熊,生怕中间有一厘米的缝隙漏风。  
  汪晨伸出胳膊去搂陆小冰。伸到一半忽然停住,拐回来变成摸鼻子抠眼角。对于自己这个举动,汪晨暗暗觉得可笑,他妈的真是习惯成自然了。他瞥了眼陆小冰,心想这个人迟早得换掉。汪晨把对生活的希望全都遥寄在上海。  
  苏婕果真动了离婚的心思。汪晨的表态是原因之一,退路是预备下了。和汪晨淋漓尽做爱一场,让她对自己的婚姻越发疑窦丛生,不做爱,还算哪门子夫妻?难道说孙玮晶已经不爱她了?是有意疏远她,是不想跟她过了?  
  苏婕越想越怕,心里却向孙玮晶挑衅,你不爱我,有的是人爱我。牢骚归牢骚,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孙玮晶一出差,苏婕就坐在沙发上盘算,如果离婚她能分到多少财产。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是孙玮晶结婚前置下的,按照苏婕的意思重新装修了一遍。家俱家电使的都是最好的牌子。一切生活开销都是孙玮晶支付。苏婕的工资等于是自己的零花钱。波罗车上市的时候,孙玮晶就带她去挑了一辆银灰色。虽然上的是孙玮晶的名字,实则是给她开,省了她一天上下班要倒好几趟公交车。  
  这样算过一遍后,苏婕觉得自己的生活质量是相当不错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结婚才两年,如果这时候离了,苏婕分不到一分钱的夫妻共同财产。苏婕知道孙玮晶有钱,却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家里没有他的存折。他也从来不对苏婕提钱的事。孙玮晶的理论是女人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就行了,赚钱是男人的事。两个人好的时候,这话听了让人感动,苏婕便一心一意做个安逸享福的小女人。心里起隔阂了,苏婕就气愤这男人真是贼精贼精的,所有的钱都搂在他自个怀里。要真是离婚了,苏婕只能是净身出户,有的只是自己工资存折上那点钱。她又不愿意撕破脸皮去跟孙玮晶一分一厘地讨,那不跟王俏一模一样了吗?王俏离过两次婚。她津津乐道于怎样从男人那里扒钱。她说,女人离婚有什么好怕,条件谈妥了,还是个来钱的路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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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双人床(24)        
  汪晨目前的经济状况根本达不到苏婕现有的生活水准。苏婕不敢设想如果到了北京,坐着公共车早出晚归,勒紧裤带还住房贷款,这种数着紧紧巴巴的钞票过柴米油盐的日子她能受得了吗?面对汪晨频频的催促,矛盾极了的苏婕望着天花板,心想自己怎么也成了一个俗女人了。苏婕狠下心,隔三岔五要求孙玮晶给她买东西。这种要求每每一出口,苏婕自己都觉得臊得慌。臊归臊,又觉得再不给自己捞点好处,不是白白便宜了孙玮晶。  
  学校组织老师去东北玩,苏婕买了两千多元的东西。这点钱对她来说是个小数,可她不甘心从自己钱包里往外掏。还在长春的时候,她就打电话给孙玮晶,死活缠着把这笔钱算到他的开支里。  
  回到家捡完行李,苏婕就问孙玮晶要钱了。孙玮晶说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苏婕心想为什么不急,万一你赖账我不成冤大头了。就说我的现金都花光了,总得有点应急的钱吧。孙玮晶说你去我钱包里拿吧。苏婕欢天喜地答应一声,快快跑去卧室找孙玮晶的裤子。她说要两千,绝不会偷着拿两千一。这点做人的基本品质还是有的。苏婕数钱的时候,有过瞬间的悲哀和自嘲,但钱拿在自己手里毕竟是踏实并快乐的。其实苏婕这时候心里也有了疑问,每次要钱要东西孙玮晶都答应得很痛快,像是一个要跟她离婚的人吗?  
  隔了两天,市里评选优秀青年教师。先由各校报三名参选人员。苏婕的业务能力是不错的,在学校公开试讲中排第二。可公布的上报名单里第一名和第三名都没变,独独没有她。代替她的,是原本排名第四的王俏。苏婕想去争想去闹,几次走到校长办公室的楼梯口,再迈不动腿。离婚女人王俏和校长有一腿,这是校内谁都知道的事。苏婕再有不平,也没法跟她这校长枕头边的争。一肚子的委屈带回家,关起门哗哗地流眼泪。女人特别爱给自己设置某种自怨自艾的情境,眼下,苏婕就钻进了这样一个牛角尖。她黯然神伤,心如刀绞,觉得在家得不到幸福,在学校得不到认同,人活得太没意思了。孙玮晶回来后,看到她一副眼红脸肿的模样,问她出了什么事。苏婕没精打采地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孙玮晶说,别哭了,这事我帮你搞掂。苏婕睁大眼睛,以为听错了,问道,你帮我?  
  孙玮晶翻了电话本,找到当年帮苏婕调动的大学师兄的号码,这人已经从教委的处长升至副主任了。孙玮晶和师兄都从是青浦出来的。当年师兄研究生毕业时英语不行,是孙玮晶替他找了枪手过关。师兄日后的仕途通畅是有孙玮晶出过力的这张文凭垫底的。孙玮晶在里屋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出来后轻描淡写地对苏婕说,那三个入选的不好再推翻,但你肯定会榜上有名。苏婕不敢相信,在她看来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改变呢?孙玮晶拍拍她的脸蛋说,这是给你们校长机会巴结我这位师兄,他乐不得呢。  
  睡觉前,孙玮晶靠在床头看书。苏婕平躺在一边,心里是说不清的感受。她没想到孙玮晶会如此爽快地给她帮这个忙。按照她自己的思路,爱都不做了哪儿有心思在别的事情上搭理你。苏婕真的是拿不准了,偷偷看孙玮晶的脸。孙玮晶的脸是瘦削的,骨头上绷着一张皮。正因为没有多余的皮肉,喜怒哀乐的表情都被减省了。到底是一个城府深深的男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分钟要做什么事要说什么话,没有惯性可循。  
  孙玮晶留意到苏婕的眼神,却不动声色,照旧顺着白纸黑字往下看。他心里有数,知道苏婕心里那把算盘七上八下拨的是哪颗珠子。苏婕也是有心眼的,不过到底不同真正的上海女人,心事都在脸上写着呢。眼神幽怨着,说明这女人倒还是一腔真情意。孙玮晶心里一阵微妙,放下书说道,我给你挠挠背吧。  
  苏婕以为自己听岔了,瞪大眼睛瞅着孙玮晶。刚结婚的时候,苏婕特别喜欢让孙玮晶给她挠背,是她撒娇的方式。后来便成了习惯,成了每天晚上固定的程序。背上没这么几下就睡不着。也许从动了离婚的心思,她就不再要求了。想到即将和这个人形同陌路,她便对他生理和身体上的一切都不抱任何期待了。孙玮晶此话一出口,像一把软剑,剑锋"噌"一颤,挑破了苏婕渴望被爱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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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双人床(25)        
  苏婕心里酸酸的,努力克制住眼泪别流出来。她侧过身,把后背留给孙玮晶。孙玮晶的动作细腻而又细致,苏婕闭着眼睛,想起了他们之间许许多多细枝末节的情意,便万分伤感,万分不舍。苏婕心里生出希望,转过来搂住孙玮晶,大着胆子说,我很想要……  
  她的眼神可怜巴巴,却又坚决。这个要求有些出乎孙玮晶的意料。男人是不能在这种时候说不的。孙玮晶便贴住了她的身子,开始操作了。苏婕一面吻着,一面观察孙玮晶是不是投入。孙玮晶算认真了,是去掉了浮躁与急切的从容。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步骤,按摩似的,每个步骤都做足做够。苏婕一心想着调动孙玮晶。说到底,女人的乐趣都是男人给的。结果就分了神,孙玮晶那边早枕戈待旦持币观望了,苏婕还是不行。孙玮晶却不急也不躁,动作也缓下来,一副隔岸观火的轻松样。苏婕急了,越急却越不行。山穷水尽,又是丢脸又是委屈,觉得今天这局面完全是孙玮晶长期冷淡她造成的。苏婕把孙玮晶推开,背过身去,哆嗦好一阵儿才说出话来。  
  她说,你到底爱不爱我?我们还是不是夫妻?还想再说点什么,嘴巴里却呜呜开了,眼泪一路小跑冲出眼眶。苏婕坐起来,捂着脸哭。  
  这句话在这个场景中出现,含义很深了。可以做这样的理解,夫妻就得做爱,做了就是爱,不做就是不爱。孙玮晶是懂得的。孙玮晶把手搭在苏婕的背上,没有动作。麻木了一般。  
  孙玮晶的朋友圈子里,夫妻间不做爱的状况比比皆是。有的固然是有了情人有了小蜜,有的则是一点激情都没有,少了真实的热切和情欲,脱光了滚在一堆反而成了两人都难为情的事,好像演戏给对方看。人有了点年纪,经历再复杂一些,便觉得男女之间其实就那么回事,说白了就是上床下床,找点器官刺激而已。孙玮晶自己就是这么看的。可是潜藏的知识分子的心绪,使他常常自相矛盾,他想超越释放在感官上的快感,达到聚积在精神上的快感,又觉得在现实中很难获得。他本来就是抱着一种例行公事的态度和苏婕做爱的。做也行,不做也行。可当他已经高潮了而苏婕还达不到的时候,他就得费神帮她也达到。这样的状况发生三两次,孙玮晶觉得用这种方式获得最本能的满足实在付出太大,弄得神经也跟着紧张。如此一来,做爱便成了一件精神压力相当大的差事,更让人觉得索然无味。相反,每次满足了苏婕的物质需求,看到苏婕美滋滋地享用,他开始兴奋了,便反锁了厕所门坐在马桶上自慰。这时候,孙玮晶体会到的高潮比从女人身上得到的还要强烈。他有经济能力,满足了苏婕的物质欲望,无形中就是满足了他的精神自慰。  
  对孙玮晶来说,这种生活不啻是参悟了人生之后一种轻松过法。说到底,孙玮晶已经没有爱情了。即便做爱,也不完全是因为爱。那么不做爱,就更不是因为不爱了。但不管做不做爱,苏婕都是他老婆。孙玮晶认为自己怎么也是个有些本事的男人,在上海滩混得开的。但凡这样的男人,都是要脸面的。脸面多种多样,老婆也是脸面之一。他的老婆被人欺负,不就是不给他脸吗?苏婕如果不是他老婆,随便他的上海老乡怎么白眼他也不会吭一声。现在,这个问题攸关到了脸面的存活,上升到和尊严等齐的高度了。他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原地兜转三百圈,话又说回头,所有这些还是跟爱与不爱无关,只因为苏婕是他老婆。他也没有想过找一个情人。找情人无非是为了上床,可他对此没兴趣;何况情人也得用钱来买欢心,再加上老婆这一摊,孙玮晶用商业头脑一衡量,两倍的付出只得到一份回报,这不是蚀本的买卖吗?  
  孙玮晶安抚了苏婕。尽管他认为苏婕这么一闹根本不会兴起什么风做起什么浪。她一个在上海没有根基的女人,又不精明又没魄力,除了依靠当老公的他还能有什么别的路数呢?女人总是需要一个说法的,否则就像秋菊,没完没了。孙玮晶有这个自信,把用在商场十分之一的精明拿来对付苏婕,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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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双人床(26)        
  孙玮晶开口了。  
  他说,夫妻两个在一起生活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床上这点事吗?如果这样,完全没必要结婚,现在社会那么开放,有很多渠道可以解决性问题。婚姻呐,最大的好处是给人一种归属感和安全感,是精神层面上的关照和温暖。所谓心心相映,就是这个道理了。  
  孙玮晶真是会说话,语重心长,还推心置腹,把苏婕说得忽忽悠悠的,三分清醒七分糊涂。苏婕被孙玮晶这番话逼得自惭形秽,哑口无言,甚至怀疑上了,自己果真庸俗到只想着床上这点事?眼泪又是一行行地往下淌。  
  孙玮晶替苏婕擦了把泪,小声说,我把你从博城带出来,给你这么好的生活环境,你的难处我比你还上心,你说我是为什么?为了谁?  
  苏婕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孙玮晶的脖子失声痛哭,鼻涕眼泪糊了孙玮晶一脸。孙玮晶来不及去拿毛巾,抽出枕巾给她擦脸。苏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按住孙玮晶的手,哀求似的问,你还爱我吗?孙玮晶也不说爱不爱,很仔细地替苏婕擤鼻涕,反问一句,你说呢?  
  重新躺下来,孙玮晶替苏婕盖好被子,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很快就睡着了。苏婕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嗒着。她戚戚然不知所想,整个人像是浮在空中,两头不到岸,上下不着边。  
  第二天下午,重新公布名单,果然有了苏婕。这个名单送到市里,最后出来的结果竟然是苏婕和王俏当选了全市优秀。  
  老师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不知道苏婕的城府这么深,后台这么硬。他们说王俏的当选其实是苏婕暗中运作的结果,是为了给校长留点面子。大家又是不可思议又是嫉妒,再见苏婕,心里都在暗暗提醒自己,这个女人不一般。有些人听过王俏夸苏婕,便会进一步延伸,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女人的老公不一般。中国人对待女人素来的心态是夫贵妻荣,出于对背后这个男人的敬畏,他们对苏婕的态度便都有了明显的变化。比如说,聊天的时候,如果有苏婕在场,他们一定会注意增加普通话对话的成分;王俏也不敢再夹枪夹棒地夸她了,心里不平衡却又不敢造次的样子让苏婕看了好不得意;还有校长,当初她调来的时候他是外校的副校长,不知道苏婕的背景,如今闹出这么一场风波,反倒给他一个在领导跟前的私人交情,于是在学校里便时不时跟苏婕聊聊天,看似随意,还不是想要笼络苏婕。  
  很多微妙,苏婕都是后来慢慢感觉到了。心里的痛快得意自不言说,好像给了那些瞧不起她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人前人后的扬眉吐气,自信满钵。她由衷地感激孙玮晶,却想不到孙玮晶正在厕所自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到了这个时候,苏婕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洞悉了自己到底要什么。这种隐秘其实在她内心根深蒂固已久,跟着她从小长大,又一路从博城跟到上海,被这么一桩事揭了封露了底。夫妻生活中感受不到的性爱激情,被另外一些蛊惑人心的管涌汩汩地代替着。经历了这么一番别人看来小事一桩,在她却是平地惊雷起死回生的一幕大戏,苏婕的思绪一路盘旋,终于醍醐灌顶般地顿悟了。这番顿悟顷刻间将苏婕骨子里的需要提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仿佛一夜之间,苏婕化蛹成蝶,蜕变成了心思蹁跹的上海女人。出于一种实用主义,苏婕对生活反倒有了从孙玮晶身上提炼出的新的指望。难道她辛辛苦苦奔到上海,就是为了跟男人做爱吗?如果只是为了性,那些博城男人哪个不是围着女人这块磨没日没夜转的死心眼的驴?苏婕稳住了心,即便有些辛酸,也是压在心底的,牵绊不了苏婕即将游刃开来的脚步。对孙玮晶她也更新了认识。这个男人居然可以把做爱从夫妻生活中剥离出来,熟鸡蛋似的青是青黄是黄。这样的夫妻关系,不能简单地用好和不好来定论了。但不管怎么说,孙玮晶和博城男人的差别更大了。博城男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他轻而易举的就身体力行了。简直不像男人了,却也像男人中的极品。最后,苏婕分析课文中心思想般的总结出:任何婚姻都有其存在的必然原因和终级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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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双人床(27)        
  对于汪晨,苏婕便有了排斥。汪晨不过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垫底,是饥不择食的填充。苏婕把汪晨的执着当成一块烂抹布,碍眼,堵心。她给汪晨发了一条短信息:我明白了自己到底需要什么,很可惜它不在你身上,不要说再见,因为我们永远不会再见。苏婕彻底把汪晨排除在生活之外,连十几年的友情也不要了,然后就换了手机号码。她庆幸没有把家里的电话告诉汪晨。至此,她如人间蒸发般地从汪晨的世界里消失了。  
  十二  
  北京一连刮了几场沙尘暴。漫天的黄沙飞扬。大自然的暴戾让人们徒然生出许多无奈的沮叹。汪晨人裹在沙尘里,心也被沙尘埋着,好像枯死的胡杨树,形还在,神却散了。苏婕的绝情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一枉深情就此被人怠慢,无处流淌,成了一滩死水。憋在心里渐渐沤臭了,发酵了,就恨上了苏婕。要说恨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恨,有时候恨着恨着又变成一种期待,以为突然会有某种转机。汪晨的心一阵幸福着,一阵痛苦着,一阵绝望着,便时常发呆,眼前是陆小冰的身影,心却远远地想着自己的事。汪晨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人躺在床上,是僵的。心很重,喘出来的气都是有重量的。  
  汪晨去阳台上抽烟。风还在刮着,却刮不走心里的郁闷。第二天早上,他发烧了,身上烫得吓人。他听见陆小冰在身边焦急地喊他,催他上医院。他却不愿意起来。他希望干脆把脑子烧坏,什么都不用想,想也没法想,最好。但是陆小冰不答应,她跑去楼下叫了出租车,连拉带扯终于把汪晨拽去了医院。汪晨在急诊室里打了吊针,又回家躺着了。  
  汪晨昏昏沉沉地睡着,突然听到厨房里叮叮哐哐一阵乱响,好像还有低低的叫声。汪晨一时分不清是不是做梦。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便挣扎起来扶着墙进了厨房。一进去,就看见陆小冰嘤嘤地憋着哭声,右手紧紧攥着左手,满手的血顺着指缝淌下来,地上已经洇红了一小片。汪晨一急,刚往迈一步,就被绊住了。他低头看,一地的鸡块,砧板和菜刀也都横在地上。汪晨心口一碜,好像那刀是砍在他手上。他跌跌撞撞地拉开门,冲出去买纱布和白药。陆小冰没来得及拦住他,在后面喊得声音都变调了,汪晨,你还生着病呢。汪晨头也不回,穿着拖鞋冲下楼。  
  包扎伤口的时候,陆小冰疼得嘴里抽着气,咝咝的。汪晨看清陆小冰食指和中指上两道深深的伤口,连指甲都劈去一半。这一刻,他眼前只有陆小冰这只鲜血淋淋的手,别的事物已经退到后面去了,根本不重要了。  
  汪晨心里对陆小冰有了愧疚,就想着怎么能补偿她。一有空就带陆小冰上街,给她买衣服买鞋买包换新手机。开始陆小冰没觉得有什么,后来看到汪晨有些刹不车的势头,就问他,干嘛给我买这么多东西?有些还很贵呢。汪晨说就是想对你好。陆小冰以为这是汪晨潜在的让步,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自从她和汪晨在一起后,房租水电吃饭娱乐几乎所有的花销都是汪晨承担。汪晨的业务现在做的是得心应手,收入自然水涨船高,花起钱来的大手大脚有时让陆小冰惊讶。惊愕之余,陆小冰也是有些得意的,起码她自身的经济负担减轻了不少。圈子里流行一句话--要么在饥寒交迫中滚蛋,要么在饥寒交迫中坚持。陆小冰现在即没滚蛋,坚持也是在跟着汪晨屁股后面朝奔小康的路上坚持着。献身艺术的铮铮誓言有些模糊了,地球人都知道这誓言的潜台词是指望着一夜成名,藉此改变窘迫的生活。陆小冰现在接活也不像过去那么不要命,她留下时间搞自己的创作。这种生活悠哉游哉,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体会不到的。曾经对生活的抵触对生活的失望被眼前的物质满足解除了武装。这也是陆小冰作为女人免不了的俗啊。可事实上,陆小冰已经感到自己是在尽可能和汪晨像回博城之前一样相处,当初那种纯粹的毫不保留的感情正在慢慢变化,变成什么样子她心里却是未知数。  
  通常都是买完东西回来,陆小冰高高兴兴地左试右试,汪晨跟着提出来亲热的要求。几次之后,陆小冰就敏感起来,觉得汪晨动机不纯。但她不吭声,也不戳穿。东西照买,可床就不是那么容易上了。心里起了鄙夷,也有一阵一阵的恼恨。万分地想不通两人的关系为何越发变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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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双人床(28)        
  汪晨这边也在察言观色,不能让陆小冰看穿了心思,就算被拒绝了也不在意。可他是真的需要一种直接的刺激来赶走苏婕留下的记忆。  
  两人像捉迷藏,都在躲,又都在捉。躲的时候怕不来捉,捉的时候又怕捉不到。面上轻松,暗里都在使劲。  
  汪晨经常会问陆小冰,我对你好不好?汪晨是希望陆小冰说好,最好是搂着他的脖子贴在他身上娇滴滴地说好。汪晨便会觉得自己的情被陆小冰领了,承受了,就此获得一种男人的满足(也说明这个女人是识趣的,受人担举的)。陆小冰偏偏不顺着他给的梯子往上爬,反而把他也高处拽下来。陆小冰说,你对我好是应该的。这句话把汪晨想要的那些感恩戴德讨好卖乖的表示都变成软猬甲了。  
  汪晨觉得不是味,又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驳。他是失落的,缺乏慰藉的。他特别想告诉陆小冰,他爱她,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爱她。可他真正需要的,还是陆小冰爱他要比他爱她多一些。可是如果陆小冰反问,为什么你现在会特别爱我?那他应该如何回答呢。他受了伤,心里有痛,却只能自己偷偷舔伤口,这让他心里更加惨淡。他深深地看着陆小冰。这种目光是发自内心的,在情感牵引之下整个身心凝结在眼神中的专注,带着忧郁、惘然和某种期盼。可是,两人感情这时已经出现的偏差,使陆小冰愈发感到他的眼神古怪,进而毫不犹豫地怀疑从那里流露出的全然是情色的欲念。这正是她心中最为隐痛的东西,便更使她有意忽视他,整个身体无声无息地散发出疏远的态度。汪晨时常想起陆小冰在家门口等自己的那个夜晚。陆小冰伏在他怀里的哭泣,双手搂得他紧紧的,生怕他突然又不见了。想到这些,汪晨心里一阵温柔,情不自禁地坐近陆小冰,用手摸她黑黑长长的发。还没摸到第三下,陆小冰借口说烧水起身走了。汪晨怀里空落着。耳边是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眼前的电视正放着《家有仙妻》,仙妻的丑老公正张着大嘴傻笑。  
  进了六月,汪晨争取到一个去桂林出差的机会。他带着陆小冰一起去了。汪晨是希望这趟旅行能够改变些什么的。  
  有天晚上,他们到漓江边上喝啤酒。陆小冰找了地方先坐下,汪晨在隔壁的小商店买明信片。  
  这会儿工夫,陆小冰认识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外国男孩。男孩正巧坐在她斜对面,见她是一个人,很自然地和她打招呼,居然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外国男孩有个很好笑的名字--罗密欧。他说他母亲很喜欢莎士比亚的作品,所以就让他叫罗密欧了。罗密欧觉得陆小冰的名字不好,他说她笑起来很美,应该叫陆小花。这个名字太土了,陆小冰笑着说,如果我真叫陆小花,这阵儿肯定在地里拾棉花呢!棉花有什么不好,罗密欧一本正经地翻开T恤的衣领,揪着商标伸到陆小冰眼前说,你看我的衣服都是纯棉的。罗密欧在一所外语学校当老师,即教中国人学外语,也教外国人说汉语。他说自己是个很棒的老师,因为学生们都这么说。  
  罗密欧自告奋勇要为陆小冰当向导。陆小冰觉得这个外国男孩挺有意思,也挺真诚的,就定好了明天碰面的时间。  
  两人聊得起劲,加上啤酒的催化,陆小冰的笑声越发高了。  
  汪晨一出商店门,就听到陆小冰的声音了。再一看对面还有个金发小子,笑得一脸雀斑像面粉一颗颗往下掉,眉头就拧上了。他走到他们身边,他们竟然都没注意到他,还一个劲地乐。汪晨拽开椅子砰地坐下去,一人给了一个大白眼,随后胳膊往陆小冰肩上一搭。  
  罗密欧看着汪晨,惊讶地问,你是谁。  
  汪晨笑得很霸道,说我是她男朋友。  
  陆小冰把汪晨的胳膊拿下去,悄声说,罗密欧明天要带我们去玩。  
  汪晨怪怪地看着陆小冰,硬梆梆回了一句,罗密欧?你又不是朱丽叶,跟他瞎起什么腻!  
  两人回了房间。汪晨把门一摔,酸不溜叽地说,可以啊你,一会儿功夫就让个老外对你五迷三道。陆小冰没理他,还好像要故意气他,好玩似的说,你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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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双人床(29)        
  汪晨冷笑一声,说你是不是觉得这事特值得炫耀。他还不解气,恶狠狠补了一句,"轻浮"。  
  陆小冰不相信似的看着汪晨,"你说我什么?"  
  "我说你轻浮,你对那个老外眉飞色舞的样子真让人恶心。"汪晨一点不躲闪陆小冰的目光。  
  陆小冰脸板得紧紧的,急促地呼吸着,眼睛里闪着细小的火星。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随后,一声不吭腾地跳下床。汪晨紧张地看着她。陆小冰从壁柜里抱出一床毯子,丢到床上,跟着自己也跳上床,撩开毯子把头蒙起来。  
  陆小冰以为汪晨会来哄自己,心里又是期盼又是在较劲。可是等了半天,静悄悄的。陆小冰微微掀起毯子一角,瞥见汪晨竟然也躺下了,还把个大脊背冲着她,一颗心便无底地往下掉。朝夕相处的感情被朝夕相处的这个人用如此下作的词扎了个大洞。陆小冰心里真是没法形容的痛,恨的想理论想发作。终于坐起来,凛凛地开了口,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轻浮了!  
  汪晨却根本不理她,得了理似的不动弹。这么一来,倒好像是陆小冰做了亏心事却在虚张声势。陆小冰一阵心酸,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以为这次汪晨总该转过身来吧,哪知汪晨起身上了厕所,回来躺下后还是给她个大脊背。陆小冰失望到极处,硬生生收了眼泪。  
  第二天陆小冰和罗密欧踩着一辆双人自行车把市区逛了个遍。陆小冰玩得有些疯,笑得一惊一乍的,好像有多兴奋似的。到底是硬撑出来的,吃晚饭时不停给自己灌啤酒。和罗密欧告别后,她摇摇晃晃地回到酒店,把房间门铃按得丁咚乱响。汪晨从里面刚一开门,她就扑了进去,却不是扑向汪晨。她直接冲进厕所,抱着马桶吐起来,边吐还边说,我没有醉,只不过是吐出来好受一些。等到再没有什么能吐的了,陆小冰扶着膝盖走出来,把自己重重地摔倒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汪晨也出去转了一整天,却是看什么也不美,吃什么也不香。他沤了一天的气,此刻看着陆小冰满身酒气地躺在床上,越发地不痛快。他手里挟着烟,因气恼手抖得厉害,一坨烟灰掉在大腿上,烫得他咝咝吸气。汪晨的心一下被一个恶毒的念头攫住了,他狠狠吸了口烟,然后丢在地上一脚踩扁,把趴着睡的陆小冰用力翻过来,"陆小冰,你快活一天了,现在也该到我快活啦!"  
  陆小冰恍恍惚惚听到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身体被重重压住。她拼命想把卡在嗓子眼里喊声挣脱出来,可刚用力,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什么意识都没有了。  
  陆小冰醒来时,阳光从窗外很猛地射进来,刺得眼睛跳楞楞的痛。陆小冰听见电视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睛,看见汪晨坐在床头。她看着他的背影,说,昨天晚上……你真把我搞了?  
  汪晨没有转头,说那又怎么样?  
  陆小冰尖叫起来,汪晨,你还是不是人!  
  汪晨没理她,走进厕所砰地关了门。  
  陆小冰直挺挺地躺着,脑子一片空白,像突然丢失了记忆,又像丧失了思想的功能。她一个劲地倒吸冷气,胸口胀得生痛。她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陆小冰,这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她努力撑着身体起床,腾出一只手在旁边摸衣服,摸遍了没摸到,再看地上沙发上也都没有,慢慢下了床,从镜子前走过。  
  陆小冰忽然愣住了。她在镜子里看到衣服就穿在自己身上。陆小冰傻站了几秒钟,不相信似的用手去摸。每一件都穿得好好的,红背心仍然束在牛仔裤里。这条牛仔裤的前门不是拉链,而是像两排鞋眼,由一根长长的带子左穿右绕最后在腰上打一个结。陆小冰低下头,战战兢兢地仔细检查,那个结还是她昨天打的双结。  
  陆小冰松了口气,往下一矮,滑坐在地上。她抚着胸口,像一颗子弹擦着脑门呼啸而过,是死里逃生的后怕。  
  原本还计划去北海。但这天下午他们飞回了北京。  
  十三  
  汪晨和陆小冰,还在一个屋檐下过着,还在一张床上睡着。空气里却是刺骨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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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双人床(30)        
  陆小冰心理上的屈辱,在暗夜里越来越深,常常在半夜把她呛醒。陆小冰偷偷看一眼汪晨,这个人睡得死沉沉的,还发出良心清白的人才发得出的均匀平和的鼾声。仇恨在陆小冰心里翻江倒海,胸口看得出明显的起伏。汪晨在陆小冰眼里,就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强奸未遂犯,一样要是蹲大牢的。陆小冰使劲喘两口气,想到自己跟这个人怎样肌肤相亲过,便觉得私处一阵发麻,好像有只瘌蛤蟆钻进来,钻到心口,再钻到气管,恶心得她直想吐。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把那些器官掏出来,一样样用消毒水清洗,放在太阳底下曝晒三天。陆小冰恨得都想骂几句脏话,那些解气的字眼被她细细碎碎地咬在牙缝里,化成一串串气泡吐出来。  
  汪晨整天不着家,即使回来,也是冷着又臭又硬的脸。陆小冰气上心头,你知道去快活难道我就不会吗?陆小冰也尽量躲出去。可她到底没有别的地方去,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来。陆小冰干脆画画。画了一大堆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的东西。没想到的是交给画廊后竟然卖出去了两幅。陆小冰哭笑不得,觉得世上的事净跟人拧着来。  
  这样的日子眨眼就过了一个月。陆小冰一天比一天心凉,最后就成了彻底的心寒。如果说先前还稍许期盼着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一幕,那么现在陆小冰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绝望了。可她硬撑着不吭声,受辱过的更加强烈的自尊使她觉得,如果是她先提出分手,就等于是她先低了头。这个没理由的想法让陆小冰把这场冷战作为对自己意志品质的严峻考验。  
  支起画架,刚刚调好颜色,手机响了。陆小冰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汪晨在泡吧。一帮朋友重新聚在一起,个个都说他他气色很好嘛,明显比单身那阵气血两旺。汪晨干笑。  
  坐下后,汪晨问到王栋怎么没来。其中一人说,他啊,白天瞎鸡巴忙,晚上鸡巴瞎忙。然后不知道操着哪儿的怪方言,比划着自己说,我呢,白天没卵事干,晚上卵没事干。大家都笑得东倒西歪。汪晨也笑,脸上却发烫,好像这句话专门是说给他听的,说得他觉得那个地方都快缩进肚子里去了。笑过了,汪晨的脸渐渐由红转青,眼神变得阴冷。突然就做了决定,回去就跟陆小冰分手。  
  汪晨不是个无情无义人。每每想到把陆小冰孤伶伶地抛在家里,心刚刚要软,耳边就蹦出陆小冰那句话--"你把我搞了"。这个"搞"让汪晨心里极其的不舒服。他恨恨地骂了一句,难道我成了嫖客?不要说他那天根本就没搞,就算真搞了又怎么样?你都不知道让我搞了多少回了!他妈的你现在想让我搞我还不搞呢!汪晨恨起来,把造成眼下这种半死不活状况的账全都算在陆小冰头上。汪晨觉得自己特倒霉,倒霉透顶。这些女人(其实只有苏婕和陆小冰),都是他爱她们。他认认真真地爱她们。可是她们呢,有一个是一个,薄情寡义,她们爱他不及他爱她们的十分之一。这样一想,汪晨心里更加发堵,愈发觉得是整个生活对不起他。早知这样,还不如就像王栋他们,找个什么样的女人不可以解决问题?何必苦巴巴地把心掏出来呢。到了这时,汪晨发现自己是个重感情有道德的人,他没有为了纯粹的生理问题做出对不起他所爱的人的事情。可就是因为这样,汪晨心中起了茫然,疑惑,甚至愤恨,这样做值得嘛。  
  半夜,汪晨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他懒得洗漱,摸着黑脱了衣服上床。刚刚躺下,床头灯突然亮了。汪晨闭着眼睛,感觉到陆小冰好像坐起来,并且正盯着他。汪晨暗想只要陆小冰敢对他发脾气,他就立刻说分手。斩钉截铁,不留一点余地。他用力把脸板得死死的,内心却翻腾着,好像有面红旗在风中呼拉拉地响。眼前的红光好像是黎明前的曙光。他等着陆小冰开口。陆小冰,你快点开口吧。陆小冰,你怎么还不开口。  
  汪晨忍不住睁开眼睛,却看见陆小冰满脸泪水,两眼肿得像桃子。汪晨吓了一跳,连忙坐起来,问她怎么了。陆小冰趴在膝盖上呜呜地哭,哭声把她的话断成几截。陆小冰一说完她母亲得胃癌了,抑制的哭泣立刻变成放声大哭,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无法挽回了。汪晨心里发紧,陆小冰的哭声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好像她也要跟着什么东西一起消失了。汪晨挪过去,紧紧搂住陆小冰。她的手冰凉,胳膊冰凉,露在睡裙外的小腿也让人感觉不到温度。汪晨用被子裹住陆小冰,把她的头埋在自己怀里。汪晨就这样抱着陆小冰,任她肆意地流泪。他忽然发觉自己心里充满了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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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双人床(31)        
  算了吧算了吧。汪晨心里说。这个时候提出分手不是落井下石吗?  
  汪晨被自己感动了。他有些惊讶。  
  十四  
  陆小冰回了博城,把母亲接到北京住进肿瘤医院。汪晨通过所结识的那个大人物帮忙,请到专家给陆小冰母亲做了手术。陆小冰除了洗澡换衣服回去一趟,几乎整天都在医院里陪母亲。  
  汪晨不时委托医院附近一家餐馆炖些汤水,他下班就拐过来拎了送到医院。今天汪晨提着汤,正准备进病房,在门外忽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汪晨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抬头看了房号,并没有错,便满心纳闷地进去了。  
  陆小冰汪晨介绍了来人。但她只是说男人是从博城来的,来看望母亲。汪晨和这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人握了手。汪晨请男人坐下。男人唔唔着说好好,却不坐。陆小冰盛出一小碗汤,吹得稍稍凉下来,给母亲喂起来,开口说坐吧。男人这才拉个板凳坐在陆小冰母亲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陆小冰母亲,却不敢久看。陆小冰母亲也是,眼神和他碰上了又躲开。气氛有些异样。汪晨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心里琢磨着。  
  陪母亲喝完了汤,陆小冰要回去换衣服,跟母亲打过招呼,就和汪晨一起走了。汪晨眼里闪着好奇和猜忌,陆小冰装做没看见。汪晨对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好,好像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在陆小冰心里,生活中最恶俗最卑劣的一面已经裸露了原形,再怎样粉饰,也是一处狰狞的伤疤。她想好了,忙过这段时间哪怕是她主动提出,也一定要分手。之所以还和汪晨表面上客气着,就是因为汪晨能帮上很多她使不上劲的忙。这是在利用汪晨了,可陆小冰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想到汪晨是怎样龌龊地对待过她,就完全是扯平的感觉。会有这种心思,陆小冰自己也有些暗暗吃惊。  
  回到家,陆小冰上床睡了一会儿。她睡得很沉,醒来后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她急急忙忙下床收拾东西要往医院赶。汪晨拦住她。汪晨说好歹你就歇一个晚上吧,你母亲也过了观察期,不必夜夜都守着。陆小冰犹豫了一下,心里想的另外一回事。汪晨把背包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到一边,她微微扯住,不是很坚决。汪晨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出来要她喝。汪晨忍着烫,掐着杯子边轻轻放在桌上,立马跳起来,嘴里"咝咝"的吸气,手指放在耳垂上散热。这个方法还是她教给他的呢。陆小冰默默地喝着牛奶,眼睛飞快地看一眼汪晨又落在桌上。  
  汪晨进卧室拿出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拿了一沓钱放在陆小冰面前,说这些钱你拿去用吧。  
  陆小冰别过头去,说我还有。  
  汪晨说,你妈这一病,你哪有时间接活。  
  汪晨说着话,手伸出去摸摸陆小冰的头发。看到陆小冰因为疲劳而苍白的脸色,汪晨忽然又补充了一句,我会对你好的。这句话意味着某种保证,也是男人发自衷肠的自我责任。汪晨心里凛然,又一次被自己感动了。要不是当着陆小冰的面,他真想要拍着大腿狠狠表扬自己一番。这时候,他感觉自己担当了"拯救大兵"的角色。  
  宜家的纸灯静静地在角落里散出柔和的光。陆小冰眼里泛起一层雾,粗硬的方桌模糊了棱角,斑驳脱落的漆色也好像经过时光的浸润,显出岁月深远的情意。往事像流水一样,从心里漫过。陆小冰心里抖抖的,寒颤从全身的各个角落聚集在手心。她紧紧握住牛奶杯,平日里无法忍受的热度,成了此刻最最亟需的补给。  
  陆小冰透了一口气,说道,那个男人,是我母亲的情人。  
  男人是在陆小冰的父亲因病去世后,渐渐地出现在她家。他当时已经成家了。随着他来的次数不正常的增加,也可能是陆小冰青春期的敏感,她感觉到他和母亲之间有种不太正常的关系。尽管他们当着她的面很小心。有一次三个人打扑克,有一张牌甩到地上。陆小冰弯腰去捡,看到桌布底下男人和母亲的手拉在一起。  
  父亲去世后,陆小冰就跟母亲睡在一起。大概是上高一的时候,晚上从来不起夜的陆小冰破天荒地被尿憋醒了。睡下时坐在她身边看书的母亲这时不见了。地上也没有陆小冰的拖鞋。这双拖鞋很大,陆小冰偏偏爱穿,可男人每次一来母亲就把它让给他穿。陆小冰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一下子就联想到母亲肯定是和男人在她的小房间里。她跳下床跑过去。推门,门被反扣着,门缝也没有透出光。她就使劲敲。母亲果然在里面,她说她睡下了。陆小冰说把门打开,打开!说完她就坐在客厅里,也不开灯。其实她也不知道如果门真的打开了该怎么办。陆小冰没想过要吵要闹,真的。陆小冰身上发抖,披了棉衣接着等。门开了,母亲先出来。陆小冰使劲看母亲的头发看母亲的毛衣再看母亲的裤子。母亲以为陆小冰肯定会冲进去,就挡在她面前,做好了拦腰把她抱住的准备。可陆小冰动都没动。隔了一会儿,陆小冰听见她家的大门被打开再被关上。当时是冬天,又是半夜,也不像现在街上的出租车都跑通宵。陆小冰想,让男人冻死在雪地里才好。她心里全是气,一点眼泪都没有,歪着头狠狠瞪着母亲。她的眼神太可怕了,母亲根本不敢看她,也不敢碰她。母亲就哭了,说小冰你千万别做什么傻事。陆小冰从来没有像那晚那么清醒过,她知道母亲怕她张扬出去。可她怎么会张扬出去呢?再怎么样眼前的人都是她的母亲啊。陆小冰好像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就等着这么一幕来证实。她在客厅坐了一夜,母亲劝她去睡觉,可她怎么还能和母亲睡在一起,而她自己的小床,一想起有可能在上面发生的事情就觉得恶心,她又怎么可能躺上去呢?陆小冰就一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到考上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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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双人床(32)        
  考美院要请专业老师辅导。母亲的工资仅仅够生活开销,这笔不菲的学费家里再也出不起了。而陆小冰也是铁了心要考。她觉得那张薄薄的画纸后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了,一个任她随心所欲的世界,而不是现实中受制的命运。陆小冰的学费每次都由母亲按时放在桌上。她心里很清楚,这些钱都是男人出的。甚至她第一年的学费也是男人出的。上了大二她开始打工,就再也没要过家里一分钱。当时的陆小冰没有力量拒绝这一切。她交一次学费,内心的屈辱就多了一分。她为此愈发看不起母亲,更看不起自己。男人再出现在她家时,她就咬牙忍着一言不发。到北京上学前,男人很想跟陆小冰谈谈。他说他看着她长大,在心里一直把她当女儿。母亲也在旁边说,小冰,他对你有恩呐。陆小冰看着母亲,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是为了跟你上床吧。陆小冰知道这句话太狠毒了,可她就是要把它说出来,她铁了心要看到母亲被刺痛的样子。母亲就像被陆小冰打了一记耳光似的,还不相信这耳光是亲生女儿打的。男人气得想冲上去教训陆小冰。母亲就像那个夜晚拦住陆小冰似的,拦住了他。  
  房间里静极了,只有一种嗡嗡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来。陆小冰觉得脖梗上飕飕的凉。  
  汪晨摊着双手靠在椅子里,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陆小冰母亲这档子事没让他感觉到有什么可奇怪的。"寡妇养孩子,别人帮",别看矿上那些个家属没什么文化,嚼舌头时讲的话可都是真理咧。这不又一次印证了吗?另一方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妈的知识分子也是人啊!这句话不知是好话还是歹话,是好意还是恶意,总之汪晨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获得新生似的,都神清气爽了。  
  他握住陆小冰的手,说休息吧,牛奶是有益睡眠的。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实在太出乎陆小冰的意料。她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其实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甚至有了悍卫的意思。她抬起头,在汪晨脸上仔细看着。她不可能知道汪晨是怎么想的。汪晨实在没把这当作一回事,因此看上去就有坦然的样子。陆小冰有点想哭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动,亦或是别的原因。  
  十五  
  男人在病床边守了一夜。陆小冰留在家里,也是有意给他和母亲一个独处的机会。  
  下午男人就要走了。趁母亲午睡的时候,陆小冰对男人说想跟他谈谈。两人下楼在花园僻静的一角坐下。  
  男人有些紧张。他看着陆小冰从五六岁的小姑娘长到比她母亲还要高出半头,而且还有男朋友了。男人想,如果当初是他和她母亲结婚,那么她就是他们的女儿了。想完后,又觉得不对。心里正惴惴不安,听到陆小冰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  
  蝉鸣从高高的树上传下来。时断时续。对面楼的每一扇窗户,都挂着淡蓝色的窗帘,跟着风,长长短短地飘拂。陆小冰看着男人的侧面。二十年了。这个人跟她家纠葛了二十年。即使不笑,他的眼角也看得到细纹了。脖子上的皮肤也有了松弛的迹象。陆小冰微微叹口气。任何情感,再爱再恨,此时此刻都代替不了她对母亲未来的担忧。  
  陆小冰又问了一次,以后怎么办,你从来没有想过吗?  
  男人嘴巴动了,说实话,我不知道。  
  陆小冰恨恨地背过脸。她使劲咬着牙。有那么一刻太阳穴突突地跳。  
  男人的声音在风里忽悠,好像一根稻草,"当初没有下决心做的事,现在已经是没能力做了……我的女儿也有你这么大了。"  
  蝉声渐渐大起来。很让人烦燥。有一两扇窗户砰的从里面关上了。热风吹过来,带着四周水泥地的燥热,钻进鼻孔让人喘不上气。近处,有一个守着冰柜卖冷饮的老太太,枯坐在蓝白条的遮阳伞下,不住地打瞌睡。额头磕在冰柜上醒过来,支着头迷迷糊糊看周围一眼,又渐渐低下去了。再磕,再醒。陆小冰看得心里一阵阵发酸。  
  男人从衬衫口袋掏出一个信封,交到陆小冰手上。他说里面是一万元钱,垫在住院费里吧。陆小冰捧着这包钱,好像又看到了每次从桌上拿钱去交学费的日子。可她现在是另外一种感觉了,替母亲无奈、惋惜,也朦朦胧胧有一丝欣慰。男人毕竟陪着她的母亲走了二十年。悠长时光里的地下情感,在患难面前曝光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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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双人床(33)        
  陆小冰说了一声谢谢。  
  男人听到这一声谢谢,一股急速的浪潮在心中涌起。他的喉头上下滚动了好一阵,艰涩地吐出一个秘密,你不应该恨你母亲的……我……身体有病……我的女儿是抱养的……  
  陆小冰一楞,眼睛紧张地绷大,好像听到了黑夜里诡异的敲门声。  
  男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也是好半天再张不开口。再有话音,反倒平静下来,仿佛说着别人的伤痛。他看看花圃里几株开得正盛的美人蕉,缓缓说道,我和你母亲年轻时是恋人。文革了,我们都要被赶到农村。临别前那天晚上我和你母亲见面,被红卫兵捉住。为了让你母亲逃脱,我跟他们打起来,结果被踢坏了……后来我就当地一户农民家的女儿结了婚,她有癫痫……  
  蝉声大噪,像一把失去遮盖物的电锯,收缩的叫声大敞开来,一下子就盘旋到最尖利的嘶鸣。陆小冰感觉到锯齿的锋芒,撕咬在心口。她不敢相信,先是慢慢摇着头,接着就急速地摇起来。她想叫出声来,嗓子却哑了似的只见嘴巴的开合。  
  回到病房,母亲还没醒。看着她凹陷的双颊,陆小冰简直无法原谅自己。就在昨天,她还以为该被原谅的是母亲呢,还为自己能原谅母亲而感动。一夜之间,该被人原谅的反而是她,而她却是最最无法宽恕的!  
  她把那个黑漆漆的夜想了成百上千遍。每一遍,都是隔世般的荒凉。不知怎么想到了汪晨的父母。凭着一种本能,她希望汪晨的母亲能有一个情人。那应该是无望婚姻中的女人的感情寄托。就算真的发生过关系,因为是有感情为背景的,似乎也是可以谅解的。那么她为什么就不能体谅自己的母亲呢。即使她后来对母亲有了一丝体谅,也是出于母亲用自己的身体为着她奔前程做出牺牲的角度。她到底认为,母亲和男人是纯粹的功利关系,一旦发生在婚姻外,就是最最令人不耻的交易了。可是生活给了她当头一棒。陆小冰被打懵了,连呼吸都成了收缩成了迟缓的小心翼翼的游丝。  
  汪晨母亲的有性无爱,母亲的有爱无性,任一种都是悲剧,都让人可怜,让人压抑,让人抓狂。对比之下,陆小冰的心渐渐倾向母亲,觉得母亲更是悲剧中的悲剧。正因为如此,就有了让人窒息的悲壮,而不是汪晨母亲那种令人无奈鄙夷的苟且。母亲一定对男人有着真情吧,否则怎么会执着不悔于这种极端的生活。对情爱有了切身体会的陆小冰这时再去关照母亲的内心,对母亲的敬重油然而生。她甚至为母亲这一生感到委屈了。  
  可是如果男人没有病,和母亲果真有过关系,她还能有发自内心的忏悔吗? 再一这样想,陆小冰刚刚坚定的心,像春天风吹过的杨树,乱絮喧腾。人生太复杂,完全超出陆小冰的现有经验。眼前的生活枝节蔓生,想去芜存精也无从下手。陆小冰满脑子都是乱线头了,你缠我绕,拎起来是一把,倒出来是一团。    
  母亲渐渐可以下地行走了。陆小冰常陪着她到花园里散步。母女俩之间曾经封闭的情感水流,在渐渐磨合的心灵对话中畅通了。  
  母亲对陆小冰说了很多发自肺腑的话,有些听上去像是对她自身的总结。她说如果再活一次,未必还能守住这份感情。感情的寄托毕竟不能替代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依靠。其实她心里在想,幸好当时已经有了女儿陆小冰,使她的感情延续在了孩子身上。说到底,陆小冰才是她感情的依靠。而对男人,差不多是抱着赎罪的心去的。  
  对于汪晨这个人,母亲没有什么意见。这话听到陆小冰耳朵里,显得不太真切。虽然难以启齿,她还是把那些让人耿耿于怀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她以为母亲的态度是最真诚最重要。母亲此刻就是她的主心骨。  
  母亲叹着气说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她拿自己二十年的卑寒人生给了女儿一句忠告--感情啊,最后不得不给生活让位。陆小冰用不敢确信的目光惊讶地望着她的嘴巴,好像她的嘴巴是个高压水枪,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不由地打了个摆子。母亲心疼了,毕竟是她的女儿啊,心思比水晶还玲珑剔透的女儿啊。可越是这样一个女儿,越得给她说实话说真话说狠话,得一针见血,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心地高洁本是好处,可不能过分。越高的心气越等于是把自己往孤寒上逼。这就是为什么平常人家的女儿欢天喜地出嫁,甚至当小蜜做二奶也是甘心情愿,而陆小冰这样的女儿家往往待字闺阁,心里收拢着惨淡愁云,整个人锁在希望渺茫的空盼中。像她的师姐,诗词学问做到了专家,人也仿若是李清照的现世,瘦比黄花。可惜今生却没有赵明诚,如锦如缎的人生无人欣赏,转眼就被他人遗忘成了压箱底的陈年旧货。到了死还是个处女。师姐和她知心,说起遗憾,便是一辈子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终了做人做鬼都是个凄凄惨惨戚戚。师姐风鬟霜鬓演绎的一生苦情,愁和痛怎能明白道尽?怎能将息?这样的回想让人忍不住黯然神伤。孤寒的女人是愁痛,孤寒的男人则是凄厉了。《博城文学》的老主编在医院弥留之际,一直反复念着"莎士比亚、莎士比亚",直把得到病危通知赶来的领导感动得眼泪横流。老主编终其一生献给了外国文学的研究,到了这个时候还念念不忘莎士比亚,怎不让人肃然起敬。十来年了,人们常常提及这一幕。终于有一天,曾经是老主编弟子的现任主编在一次例会上大家又提起的时候说话了。他说,"啥是莎士比亚?莎士比亚,莎、士、比、亚……"现任主编带着暗示有板有眼地又念了两遍,会场上开始有人笑了。是那种不怀好意的笑,意味深长的笑。笑声像传染病似的,罩在会场上。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在"莎士比亚"。现任主编很得意地掐灭烟头,总结性地说道,"对嘛,啥、是、屄、呀!""莎士比亚"不再是缅怀了,转眼成了调笑中的经典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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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双人床(34)        
  可她终究也是于心不忍的。她怎么会不懂女儿感情上的失落心里的委屈?可要说人这一辈子,还是吃喝拉撒最重要。她心里叹气,《博城文学》鼎盛期的订数近6万册,现在可好,连500册都不到了。当年老主编下乡采风带回来一个故事。有个刚刚结婚的的年青作者,一天中午家门被人"咚咚咚"地捶,被人可着劲儿喊名字"张鹏举,张鹏举"。喊得声音都变调了。一街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跑出来看,站满了太阳地。几个年轻人咧着嘴笑,说人家跟新媳妇亲热,你喊球个啥咧!门外的人手里舞着一本杂志,一脸一头的汗,激动地瞎喘气,最后才把话说完整说明白,"张鹏举,你的小说上《博城文学》喽!"这句话落了地不到三秒,所有的人都听见屋里的地被踩得噔噔响。门拴哐啷打开,张鹏举冲出来,光不溜精的,只在腰上缠了条枕巾,一把夺过戳在他眼前的杂志,猛翻到他那页。所有的脑袋都挤上来,和他一起用眼睛舔着"张鹏举"那三个黑色铅字。张鹏举的嘴巴不停地往外冒,"我操,我操……",拍着大腿往地上蹲,刚蹲下又兴奋地站起来。结果腰上那条枕巾就松了,掉了。所有的人都看见张鹏举下身那根东西,像个棒槌支楞着,一翘一翘。张鹏举这个名字算是没人再叫了,都叫他"张我操"了。这样的故事,表面上让她们吃吃地笑,内心是真的得意呢。老主编带着这个故事走遍了大大小小的笔会,在那个文学繁盛的年代是最生动最大快人心的开场白。可是现在,人们都奔着生活去了,谁还在这虚无的世界里贪欢。文学的锦绣年华烂成一堆破棉絮,积压的《博城文学》四角钱一斤卖给垃圾佬以求回收点工本费。后来社里有人再去采风,找到了张鹏举家。他家的书桌上还有稿纸和钢笔,却不是拿来写文学了。当着县委办的主任,成天赶写各种场合的领导讲话、工作总结。  
  当汪晨在她面前表态,说等她出了院陆小冰送她回博城的时候,就把结婚证明开回来,并且他父母也准备为他在北京买房,她便有些心急,巴不得早点出院。  
  十六  
  汪晨开始四处看楼。夏末秋初的这段时间,他怀着一腔兴奋,想像着未来的生活,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在北京城里跑东跑西。每看完一处回来他都跟陆小冰描述。他拿着花花绿绿的楼盘广告,扑克牌似的在桌上摊开,每天晚上孜孜不倦地研究。他兴奋地鼻尖上冒汗,从来没对哪样事情这么上心过(除了做爱)。可是如果他能把眼睛从楼盘广告里拔出来,他就能注意到陆小冰拿着一种遥远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比他们恋爱时所走过的路都长。  
  晚上躺在床上,陆小冰忽然感到汪晨有那种要求。这让她不知所措。她浑身僵硬,心和身体一样僵硬。汪晨的舌头用了力,才把她的牙齿撬开。汪晨的心情是很不错很不错的,是欣欣向荣的,预备着天天都是好日子。陆小冰母亲生这场病住这次院开这回刀,给了汪晨充分施展个人能力的机会。他上上下下疏通,左左右右奔忙,前前后后打点。要是交给陆小冰,她连门都摸不着在哪儿。他呢,不仅摸着了,还摸得一清两楚,走得畅通无阻,在陆小冰面前树立了个人威信。威信就是这样,是在一点一滴中形成的,是小溪小河汇成的汪洋大海。谁都不能不服大海,谁就不能不向威信低头。陆小冰都跟他说了好几次谢谢了。"谢谢"就是陆小冰的低头。汪晨有了威信,做起爱腰杆就硬了三分。这是从桂林回来后两人第一次亲热。陆小冰的僵持不过就是拿把一下,汪晨是这么看的。做完爱,两人就前嫌尽弃了。所以,汪晨就向前向前向前。但汪晨这回的向前向前向前不再是一味地喊打喊杀,而是讲究了策略,加入了战术。经过了苏婕那一晚的调教,他的性爱经验有了长足进步。因此,今晚再奉献的就不止是体力,揉杂了百变技巧。相辅相成,做爱做好了也同样可以树立个人威信。  
  陆小冰心里是拒绝的,生理上却被撩得难以自持。身体在高潮中颤抖,心里却痛得发虚。汪晨一从她身上下来,她就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她了解从前的自己,对此刻自己的状态感到陌生,感到害怕,感到无所适从。她狠狠掐自己的大腿,心里痛骂,你怎么会这么下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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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双人床(35)        
  分手的念头像只水瓢,时不时浮上来勾引她。她看着那只水瓢,手伸过去,甚至握住了。心里却有个魔鬼般地声音吓她,丢开。为什么?陆小冰急得大声问。  
  回到博城那天,陆小冰扶着母亲下了火车。男人说好来接站的,却不见人影。陆小冰搀着体弱的母亲,又要拿一大堆行李,急出一身汗。刚走出两步,被人拽住背包。陆小冰一惊,以为有人要抢东西。回头一看,是母亲在拽。母亲不出声,示意她把行李递给旁边一个人。再一看,竟是男人,太阳帽下面是一副墨镜,怪不得在人群中认不出来呢。  
  男人接过陆小冰手里的行李,快快走在母女俩前面,叫了一辆出租车。三个人一块坐了。还有两百米就到陆小冰家了,男人让车先停下来。他扭头说你们先回,我去买些水果。  
  到家后陆小冰要关门,母亲说虚掩着吧。隔了一会儿,男人上来了。门锁"卡嗒"一声被轻轻地合上。陆小冰注意到他手里没有水果。正要问,看见男人摘了帽子墨镜,换上眼镜,像一个地下工作者终于恢复了身份,陆小冰突然感到被一根细细长长的针点中了死穴,是一种闷闷的出不了声的痛。  
  陆小冰再不能撇下母亲了。在这个问题上,她想了很久,此刻真正下定了决心。她要把母亲带到北京去,不管是对她还是对母亲,博城这个鬼地方都意味着一段不堪回首的破烂日子。她要让母亲呼吸到没有煤灰的空气,住在有草地凉亭鹅卵石路的小区,早晨去打太极拳去扭秧歌,如果可能的话,再给她找个老伴,那肯定是有知识有文化有涵养的北京老头。  
  母亲听得眼里放出光,感到无限欣慰。也许她一直期盼着这么一天吧。跟女儿在一起,才是她这无奈人生的最好结局。可她却担心,她能等到那天吗?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女儿,好像这是生命的最后一眼。  
  陆小冰被母亲看傻了,看楞了,看得不敢承受,看得五脏六腑绞起来。她张着嘴,觉得自己扯了个弥天大谎。陆小冰突然屏气凝神,终于明白那个魔鬼般的声音,道出了她耻于见人的内心。如果丢开汪晨,她凭什么把憧憬变成现实?凭什么给母亲承诺补偿?就凭她居无定所、事无所成、身无分文?陆小冰又是羞愧难当,又是委屈难鸣,身体瑟瑟发抖,灵魂在半空耻笑。她把哭声压在嗓子里,快快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水流声中呜咽起来。  
  陆小冰心里悲戚着,是看不到出路的茫然和空洞。她拧了毛巾擦干净脸。把毛巾搭回铁丝,手刚松开,铁丝像突然承受了不堪的重力连着钉子从一头飞过来,差点划上眼角。她头一偏,躲闪过去。毛巾跟着坠下去,伏在脚面。陆小冰看着翘在眼前的铁丝,心里渐渐生出一种炙热的感觉,脸上的表情显得决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另一头也连根拔下,用手狠狠拗弯扭曲。这把铁丝握在手里,好像是把可以杀出一条血路的利器。软弱的温情被一股勇气代替。勇气,是走投无路的结果,是揭竿而起的前因。有了勇气还要用对地方,否则就成了有勇无谋,成了猛张飞。母亲是对的,感情要给生活让路。人这就是这样,都是在生活的某一处紧要关头突然发现并认清了自己。这时的陆小冰真正明白了,她除了会画几张卖不出价钱的烂画简直百无一用,她给自己编织的牧歌风味的世界,根本就是空谈乌托邦。心高气傲可以,可也要有地方由你使性,有人在底下承受着担待着。可你陆小冰要是也使性,使给谁看呢,有谁待见呢?清高成了遮挡她这样的窘迫人生的遮羞布。遮却遮不住,千疮百孔的,早就泄了密。二十几年都没明白的道理终于在朝夕之彻悟。还好,不算晚。汪晨正是横在眼前的一块跳板,她要踩着他进入生活的某种状态,然后,开始更高质量的人生追求。  
  陆小冰眼里聚起霍然清亮的神气,是认清形势、通晓彼岸的透彻,是不甘束手待毙、直面人生的决心。她甚至还学着汪晨的腔调说了一句,清高?清高你只有死路一条!  
  十七  
  过了这个周末,汪晨就要和陆小冰登记了。星期五晚上,他约了朋友一起去唱歌,算是对单身生活的正式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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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双人床(36)        
  陆小冰跟大伙唱歌,玩老虎杠子鸡,输了就喝啤酒。气氛一时好得无双。门推开了,又进来两个。其中一个就是上次说自己卵没事干的,叫刘烨。旁边那个女孩谁都不认识。可能是刘烨新泡的妞。  
  坐下一块儿喝酒。王栋喝得最多,渐渐忘形了。大概是有人告诉他了,刘烨说他晚上鸡巴瞎忙的话,他今晚一定要让刘烨也忙一忙。他一煽乎,旁边的人都跟着起哄,说忙一忙,一定要忙一忙。王栋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打开,摸索了好一阵儿,找到样东西攥在手里。他把拳头堵到刘烨面前,让刘烨伸手来接。刘烨不接。王栋大着舌头说你是不是个男人?哥们是为你好。刘烨嘴里笑着骂你他妈的留着自己用吧。王栋把手移到女孩眼皮底下,说妹妹你接着,哥哥可真的是为你好。女孩好像对这一套并不陌生,轻轻松松地一笑,把他的手往旁边一撩,和刘烨咬起耳朵。  
  一桌子人,除了陆小冰,谁都知道王栋手里拿的是什么。他们一个劲地拍王栋肩膀,说你个松包样,给个东西都给不出去。王栋把屁股从沙发上抬起来,踉踉跄跄地从几个人腿上爬过去,坐到刘烨旁边,硬要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刘烨说你丫有病,要用我也不用你的。王栋说我这可是去免税店买的,绝对够剌激。两个人纠缠了一阵,王栋突然停下来,说掉了,东西掉了。  
  陆小冰坐在王栋旁边。听到王栋说东西掉了,他又醉醺醺地分不清东西南北,陆小冰便主动说我帮你找。汪晨要阻止却来不及,陆小冰已经弯下腰。  
  包厢里的灯光本来就暗,又是在桌子下面,更黑了。陆小冰隐隐看到有一处似玻璃微微反光,就探出身子伸手过去摸。黑古隆冬的,一个扁扁的小塑料袋,捏一捏,里面有东西。应该是王栋掉的吧。她拿在手上,灵巧地钻出来,手掌一摊开说,找到了。  
  王栋可能想说谢谢,可是已经醉得说不清楚了,呜噜了两声就从陆小冰手上把东西拿回去。大家重新煽乎起来。只有汪晨注意到,在陆小冰看清了掌心的东西,脸上的笑顿时垮了,那只手摊开很久,才意识要收回去。  
  王栋掉在地上被陆小冰拾起来的,是一个未开封的避孕套。  
  回去的路上,陆小冰一言不发。下了出租车走进小区,她有意慢了几步,不想和汪晨走在一起。  
  走着走着,汪晨觉出点不对劲,扭头一看,陆小冰根本不在身边。再回头,瞧见陆小冰靠在老远外的电线杆站着不动。  
  已经是夜里两点了,四周空荡荡的静。汪晨耐着性子走过去在花带的台阶上坐下来,点一支烟抽。直到抽完三支烟,陆小冰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汪晨知道陆小冰肯定是介意刚才的事了,对着陆小冰的后脑勺琢磨了一阵,拿脚把地上的三个烟头轮流踩了一遍,站起来走到陆小冰身边,说,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陆小冰看了他一眼,声音平平地说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汪晨跟着陆小冰一起望了会儿空马路,便搂过陆小冰的肩膀,说回去吧。陆小冰没动,脸扭向另一边,说你先回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汪晨皱起眉头,说三更半夜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像什么样?回去回去。伸手去拉陆小冰。陆小冰也没再坚持,只是绕开汪晨,自顾自地走了。  
  陆小冰阴沉的态度让汪晨很不舒服,好像根本没把他看到眼里放在心上。汪晨奇怪地打量着陆小冰的背影,心想她到底要干什么?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不过是大家寻开心的玩笑,至于让她黑头黑面的吗?归根结底,汪晨是暗藏着施舍与同情的心态和陆小冰结婚的。当然,他对陆小冰是有感情的,因此也就同意了陆小冰要把她妈接来一块过的要求。有了这个前提,他认为当两个人有矛盾起冲突时,陆小冰忍让一步就是理所应当的。因此,当他又一次面对陆小冰的冷漠,心境就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是一种失落感和挫败感,好像在他和陆小冰的关系中,他倒成了一个需要同情需要怜悯需要收容的那个……他妈的,陆小冰你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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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双人床(37)        
  汪晨气得又是一屁股坐到路阶上。虽然气愤,到底知道是夜深人静,压低了嗓门说道,陆小冰,你妈生病住院,我鞍前马后跑了多少腿,这是你看到眼里的,可我背后塞给医生多少红包,你又知道吗……为了看房子,我走了多少路爬了多少楼,蹚过工地上的臭水沟,有两次还差点被钢筋条戳了眼睛……我妈一再交待房产证上只能写我自己的名字,可我签合同的时候把咱俩的全写上了……  
  汪晨说啊说,说得自己心里酸溜溜的。他低着头,发现自己的鞋底从旁边裂了缝,把脚扳过来再看,整个鞋底都裂穿了。汪晨一冲动,把鞋从脚上扒下来,拎过头顶指着那条大缝子给陆小冰看,然后在面前一摔,悲从中来,大着嗓门喊起来,我他妈的这是为了谁啊!  
  陆小冰先是被汪晨这副模样吓住了。她看着鞋子再看看汪晨,足足瞧了有一分钟,心里跳楞楞的痛,挨着汪晨蹲下。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过面庞,在初冬的夜倍感冰凉。陆小冰心里更雾着海水般的凉。她试图说服自己重新爱上汪晨。可是感情不是请客吃饭,三杯两盏就能热乎起来的。她的目的太明确了,明确到连她自己都感觉到良心上插了一把匕首,到达这目的前的漫长过程让她感到被掐住脖子似的喘不过来气。一想到自己,陆小冰眼泪流得更快。她动摇了,满腔的救赎感一下子不见了踪影。站在自己设计的命运黑洞前,陆小冰两脚发软。  
  汪晨看着路的尽头,这个时候正好扭回头,陆小冰一张泪脸可怜兮兮地截住他的视线。汪晨以为陆小冰被感动了,她彻底明白他的心了,一颗心顿时由气懑伤悲转向苦乐掺半。他把陆小冰拥进怀里,腰上一用力站起来,使劲地吻她。那些咸咸的泪水此刻成了激情的催化剂。他紧紧抱住这个颤抖而柔软的身体,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愿望。他感觉到下身已经出现反应。  
  十八  
  汪晨心不在焉地乱按电视机遥控器。电视里的人晃来晃去,他一个镜头也没看到心里。陆小冰在洗澡,哗哗的流水声把他心里搅得火烧火燎。  
  好不容易等到陆小冰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味儿从卫生间出来。陆小冰裹着一件白色的睡袍,漂亮而又精致的锁骨掩在领口下,几滴发梢上的水珠抖落,零星散在脖颈。汪晨早按捺不住了,把陆小冰拉过来抱在腿上,脸探进睡袍的领口。亲了一会儿,一使劲抱起陆小冰,放在床上。整个人俯下身去,要解睡袍的带子。  
  陆小冰轻声说,我来例假了。  
  汪晨有些出乎意料,碰碰陆小冰的下身,说不是刚来完吗?  
  可能是最近太累,有些失调。  
  汪晨往旁边一倒,心里真是失望极了。半天才把那股劲憋回去。  
  第二天晚上,汪晨拿了几张报纸坐在桌前练字。明天要去登记,他想把字写得好看一些。整天做业务签合同,写得最多最好的就是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的字都写得抠抠巴巴,像没长齐胳膊腿。汪晨把表格上可能要填的内容反反复复写了很多遍,报角的边角全都写满了。总算勉强看过得眼,感觉对付得了明天,便伸了懒腰,把桌上的废纸揉成一团,拿去厨房扔。因为懒得开灯,垃圾筒踢翻了。汪晨笑自己,本想省事反倒添了麻烦,便开了灯拿着扫帚收拾。这么一扫,几坨卫生纸卷散开了,里面包着陆小冰换下来的卫生巾。汪晨最怕见到这个,他正要喊陆小冰,有一张摊开来。上面雪白一片,任何杂质都没有。汪晨傻愣了一小会儿,拿起扫帚挨个扒拉开。他倒吸一口气,喊道"陆小冰!"  
  他喊了两声,陆小冰才进来。汪晨用扫帚把卫生巾划拉到她眼前,问道,"你什么意思?"  
  陆小冰低头一看,站在原地动不了。  
  汪晨指着地:"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小冰不出声。她的确没来例假。她不想和汪晨做爱。她的良心告诉她,这话在那天那种情形下说出来,对汪晨是一种伤害。只好编了这么个瞎话。  
  "你根本就没来例假!为什么要骗我!"汪晨想到陆小冰时不时从他眼前拿着卫生巾跑去厕所,半天都是演戏给他看,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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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双人床(38)        
  陆小冰还是不吭声。汪晨心头的无名火噌噌地往起窜,"陆小冰,你把我当要饭花子,高兴了就把这事当施舍,不高兴了就拿这些东西恶心我!" 他使劲给了卫生巾一扫帚。它们"噼啪"摔在墙角,像几个死尸触目惊心地摊开手脚。  
  陆小冰的目光跟着动了一下,说,不是。  
  汪晨又气又奇怪,本能地问道,你到底耍什么花招?咱们可就要是夫妻了!  
  陆小冰说,就是因为我们要结婚了,我想保留最后一点个人空间。  
  个人空间?汪晨蹙着眉头无法理解,做爱跟个人空间有什么关系?他嗤出一声冷笑,口气里全是嘲讽,你又不是第一次跟我上床,假惺惺做的什么态?    
  陆小冰听汪晨如此说话,一股气在胸口迅速飞窜。她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硬是在一瞬间将那股气按了下去。她镇定着,虽然有些硬撑的成分,但坚持下去,就成了真真正正的镇定。她目光斜睨着汪晨,觉得他真是可怜,可怜到让她都起了同情心的地步。就像煤矿工人得的矽肺病,肺里都是炭一样墨黑的煤斑,猥琐的本性也已经入了他的骨了。  
  陆小冰说,就算是我做态吧,也就这一个晚上。她歪着头站在地当间,傲了巴叽的,用留在眼皮子底下那一点点缝隙夹着汪晨。完全就是上高中时的德性。  
  汪晨最恨陆小冰这副臭清高的死样子,说,你把自个儿当成小龙女了吧?  
  陆小冰微微一笑,似乎是在赞许,赞许他所说过的话里就数这句最到位。接着又是一笑,说道,可惜你不是杨过,不懂得欣赏。随后,她脸上的表情随着这笑容一路走下去,口气愈发轻松自如,从明天起你天天都可以跟我上床,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想上几次就上几次,咱们是夫妻了,你有权利我有义务,你又何必着急这一个晚上呢?陆小冰说话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眼风丢给汪晨。这和她往常干干净净的眼神完全是两码事,如果在另外一种场合中出现,是会让人误解让人想入非非的。  
  汪晨被陆小冰的眼神搞糊涂了。他眼前迅速闪过文化大院的漂亮女演员们,这种眼神可是她们千锤百炼的技巧。技巧传到陆小冰这里,形还是那个形,神却不是那个神。汪晨在陆小冰的眼睛里看到的全都是不是那个意思的意思,从陆小冰的嘴巴里听到的也全都是说不出来意思的意思。陆小冰的话哪一句都挑不出毛病,哪一句都合着道理,哪一句都正中他心意,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才知道的。可是,怎么就是不对滋味呢?汪晨没法再说什么了,他差点忘了这场争执是缘何而起,反而觉得自己要是再闹就是蛮不讲理,就成了地痞无赖。  
  汪晨看陆小冰的时候,陆小冰也在看他。她心里盘算着这张脸到底要看多久。陆小冰对母亲的生活观做了修正:感情,只是暂时给生活让位。她现在的理想很简单很现实,尽可能快地折腾出属于她自己的锦绣前程,幸福生活。她变得积极,生活一夜之间就变得有奔头起来。跑了几家画廊,接了几单活。她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有了急于出人头地的野心。在这个过程中,汪晨好歹是她和母亲生活的一个稳定保障。如果说之前陆小冰挣扎过矛盾过,此刻面对她所彻底认定的汪晨鄙俗的人生目标,似乎是只为了床上那些破事,内心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一股报复的痛快。汪晨只配得这种回报。她反而是一种胜利者的心态,认为汪晨才是彻头彻尾的输家。感情的输赢才是最伤筋动骨的,最要人性命的。给你一个灵魂缺失的肉身,又何妨?  
  生活多么像是一张堆砌了各种涂料的超现实主义油画,难以释解的色块和线条,奇异地透视出芸芸众生的秘密,画面极端的不合情理和反常,时常让它的观众产生一种不知所措或忘记身在何处的感觉。陆小冰就好像是处在这样的状态中,有那么一刻,对世界的真实性了产生怀疑,她觉得自己正渐渐变得不是陆小冰了。身体内部传来隐秘的坍塌声、撕裂声。一个新的陆小冰正在破茧而出。  
  陆小冰脸上的表情是沉着冷静的,完全不像那个恋爱中的女孩了。腰身好看地一扭,进了卧室,将汪晨丢在身后。  
  倒是汪晨又傻站了一会儿。他有些恍惚。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不能确定陆小冰是不是爱他。这个念头一钻出来,心里好一阵难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状况,隐约还有一种前功尽弃的感觉。转瞬之间,好像回到班里男生都是抱着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心态偷窥陆小冰的时候。汪晨就有了不甘心,可这不甘心却又不似以前了,是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压制住了,被陆小冰的态度抵制住了。有一会儿汪晨真想摔盆砸碗发泄出来,可他转念一想,这样一来反而更会助长陆小冰的气势。汪晨这样的想法,等于是把自己重新摆在一个低于陆小冰的位置。他激灵了一下,反应过来,不觉心惊。像要挣脱什么似的,把扫帚往地上一丢,走进卧室动作夸张地穿上皮衣,拉链拉得呱呱响,揣上钥匙摔门走了。临出门前,他到底是忍不住,问道,"明天还去不去登记",陆小冰在屋里反问,"为什么不去",他咬着牙跟上一句,"明天",头一下下点着,像在倒计时。  
  在这清静的夜里,躺在空落着半边的双人床上的陆小冰看到了月亮。月亮稳稳地站在窗外,散着温润纯净的光。这月亮也许是为了陆小冰的心情有所寄托有所释放,才特意出现的吧。可是陆小冰辜负了月亮的情意,她只是随便看了它一眼,只是当它是夜空中的一个摆设,只是从它周围很大一圈光晕推测出明天可能会刮风,就闭上眼睛。月亮没能在陆小冰心里泛起温暖与诗意。不一会儿,浮云来了,挡住这片月光。窗口黯淡下来,没了层次,像陆小冰笔下的画,添了冷硬的调子变异的图形,却是这一年最流行的装饰画风格。 (获《中篇小说选刊》2004-2005年度"优秀中篇小说"奖。2004年《当代》第2期刊登,《中篇小说选刊》第3期《小说月报·增刊》转载,《燕赵都市报》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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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城市困兽(1)        
  城市困兽  
  一  
  阿纹斜挎着一个大包。那包大得像个麻袋。阿纹走起路来,麻袋就在她的屁股上一颠一颠,从身后一路颠到身前横在大腿上。于是阿纹便拽着背带用力向身后一扯,麻袋又重新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直到下一次横在大腿上。  
  阿纹走得很急,麻袋就从身后转过来的频率也就越快,几乎每走两步就要扯一下带子,同时身子也不自觉地随之拧一下,像竞走运动员在胳膊的用力后摆下做送胯的动作。但仅仅局限于单边送胯。这让阿纹的样子有点滑稽。阿纹顾不上这些。她急切地想找个厕所。  
  这就是北京?连个厕所都找不到!阿纹对首都北京的热爱因此受到了小小的打击。阿纹原本不是要找厕所的,她是要找网吧。从清清爽爽地上路到找得尿都急了,可想而知,走了多么长的路。  
  阿纹急了,逮了个过路人就问哪有厕所。被问的是个老太太。侧身给阿纹指路:"过十字路口儿,往东拐第一个胡同儿,走进去再往北20米。"  
  老太太的舌头可够卷的。从那堆卷得跟卷心菜似的发音里,阿纹还是听出了这样一些字眼:十字路口……东……北……可听得清楚的阿纹却一脸苦笑。老太太看到阿纹脸上的表情,打小在皇城根下养成的优越感自然地浮在胖胖的脸上。是啊,外地人哪懂什么东南西北呢?于是,老太太带着北京人特有的热乎劲领着阿纹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厕所,并且还目送阿纹进了厕所,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似的又和阿纹道了别,才乐颠颠地走了。  
  这厕所小得就只有两个蹲位,而且全都没门,面对面大敞着。阿纹别别扭扭了半天才蹲下。对面又是个老太太。虽然只看了一眼,但阿纹憋不住想笑。一般人上厕所都佝腰塌背低头,可这老太太斜瞅着地,表情严肃庄重,背挺得直直的,不像蹲着倒像是坐着。很有派头的老太太让阿纹好像看到了电视新闻里坐在主席台上正琢磨发言措辞的领导们。阿纹出厕所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正襟危"蹲",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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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城市困兽(2)        
  去哪儿呢?阿纹一时没了主意。她本来是要找网吧的,找到了最后成了找厕所。厕所的问题解决了,可网吧的问题又怎么解决呢?她出宾馆时,问总台小姐附近哪有网吧。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宾馆的商务中心倒是有,不过一小时要60元。阿纹"哇"了一声,让服务员听出了她的南方口音"好贵好贵的噢"。  
  怎么会连个网吧都没有?阿纹感到纳闷。她生活的那个城市每条路上都有网吧,找一家网吧简直就像……就像在北京街头找烤鸭店那么容易,当然还包括厕所。对于阿纹来说,每天需要上网就像每天需要上厕所一样。这都关系到生活的质量。  
  阿纹有点沮丧。第一次到北京出差的喜悦被有关生活质量的两个重要因素的缺失冲成了一碗清汤寡水。  
  那个像麻袋一般的大包跟着阿纹无精打采的脚步耷拉在身后,不再张狂地前奔后突。快走出胡同,有一大堆人聚在一起,三五成群的,像在等待着什么。阿纹想我走进胡同时没见这么多人啊,再一想刚才的注意力都在跟着老太太往厕所闯了。阿纹停了脚步,想看看有什么事情发生。  
  原来这是北京青艺的小剧场。这些人等着看今晚的演出。  
  阿纹从网上读到一篇文章,说北京有几个酷地,三里屯酒吧,异国餐馆,美国签证处,还是一个就是小剧场。前三样阿纹都不希罕,让她心动动的是"小剧场"。你知道网上说什么吗?说看小剧场话剧不仅是一种时尚,更是一种文化现象。阿纹被"时尚"和"文化现象"散发出的光芒照得晕乎乎的。阿纹面对介绍小剧场的网页幻想,仿佛网页就是小剧场的舞台。她坐在舞台下,置身在时尚的人群中,搭乘着最新潮的文化现象。演出结束,小剧场连同的它的观众共同展示在大亮的灯光之下,她--阿纹成了这道艺术风景线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小剧场在眼前的横空出世,替代了找不到网吧的失落和对厕所艰难探求的不满。在这个点着几个大灯泡照明的小胡同里,阿纹激动地像找到了心中的圣地。  
  捏着售票窗口递出来的票,阿纹跟随人流走进剧场。坐下来后,才想起忘了看海报,这场话剧的名字还不知道呢。  
  管它呢,只要是小剧场。    
  二  
  演出开始了。  
  一个男人走到台前呜哩哇啦地说了一通话。他在灯光下,观众在黑暗中。他离人们近得足以让阿纹看见他脸上青春痘留下的痕迹。但这抵消不了阿纹对他心生好感。因为他是一个很帅的公司老总。阿纹见多了生活中真正的老板,他们哪个有他帅呢?噢,他是一个演员扮演的老总。阿纹提醒自己这是一场戏。  
  男人说完话,换了个女人上场。灯光渐暗,女人坐在舞台深处愁肠百转地倾诉。女人很漂亮,也很有气质。穿着高档,气质不俗。虽然她离阿纹的距离相对男人较远,阿纹还是看出来女人穿的是凯撒的套装。这是正宗的白领女性的品牌。女人坐姿优雅,包裹在西装裙里的双腿长长地斜伸出来,腿形很好看。  
  女人下场了。男人又出现了,身边偎了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穿着前卫,斜挎像麻袋一样大的大包,亲热地和男人撒娇。  
  阿纹心里在笑。多有趣啊。女人的形象打扮素来是阿纹一贯的风格。来看一下坐在台下的阿纹此刻是什么样子。她双腿交叠收拢,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贴着小腹,下颌收得很有分寸,身体虽然和坐椅靠背并在一起,却没有凹陷进去,保持着身体的挺拔。十分符合社交场合的标准坐姿。可是,可是,阿纹却穿着和女孩一样前卫嬉皮的行头。这身行头是临出发前阿纹特意让妹妹帮她买的。她对妹妹说,什么最酷你就帮我买什么。妹妹出去逛了一圈,买回来的衣服让阿纹瞠目结舌。阿纹穿着这身衣裳站在镜子前,活脱脱一个"韩流"。大得可以套得下两个人的T恤,裤子上到处都是口袋,波鞋比自己尺码大两号,最搞笑的就是一定要搭配一个像麻袋一样大的大包。妹妹往阿纹脖子上、手腕上、指头上套了一圈又一圈挂饰。阿纹说不行不行,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妹妹说行行怎么不行,边说边把阿纹的行李一阵乱翻,丢出里面的套装死活不让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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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城市困兽(3)        
  阿纹心一横,穿就穿吧,反正到北京也是为了放松一下心态。其实阿纹更深入地想到了--反正北京也没人认识我。但她还是找了顶棒球帽戴上,头一回这样穿衣服,阿纹还有点经受不起别人打量的眼光。到了北京,阿纹发现满大街穿什么的都有,还有比她穿得更过份的。她根本就没引起什么回头率。坐在小剧场里,她觉得自己这身打扮与这里的气氛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现在惟一让阿纹不太舒服的是,她没有穿这类衣服的丝毫经验,穿职业装的要决"挺胸抬头收腹撅臀"面对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的衣服毫无用武之地。尤其是裤子,好像一吸气就会掉下来。阿纹只好让身体就着衣服的形态。阿纹对自己说要放松要放松,但一放松阿纹就不太会走路了。就像眼下,如果阿纹不是像面对谈判对手一般地坐着,她就不会坐了。  
  可是你看台上那个女孩,穿着同样的衣服,多有味道啊!年轻就是好啊!你看她的身段多么玲珑有致,你看她的皮肤多么富有光泽,你看她的娇态多么迷人。这样的女孩怎么不让男人爱呢?眼前这个男人当然爱她,你没看见他豪爽地送了张银行卡给她,你没听见他还说,我不在乎钱,只要你高兴。  
  女孩兴奋地吊在男人脖子上,肉乎乎的胸脯压着男人。男人回了女孩一个吻,随后严肃认真地说:"就是别跟我提离婚。"  
  三  
  男人和女人是夫妻。说不出是出于对婚姻的厌倦还是恐惧还是怀疑,两人只有周末才在一起,平时各过各的。女孩是男人的情人。星期一到星期五和男人过着夫妻般的生活。  
  多么俗套的故事啊!阿纹看着在台上穿插应酬在老婆和情人之间的男人,心想这在现实生活中间太多了。阿纹认识的那些老板,哪个不是如此呢?他们当然是不打算离婚的,为情人离婚还是男人吗?当然,做情人的先决条件也是不吵不嚷不让他离婚。  
  老公有没有情人,阿纹不知道。可阿纹和老公的关系和台上这对男女太像了。他们也是周末才在一起。虽然他们各自在心底都承认分开的时候都很想念对方,可到了一块却又发现彼此好像变得很陌生。有时连陌生人都不如。陌生人还讲个文明礼貌互相尊重呢,阿纹和老公一碰面就忍不住地会争执起来,甚至比赛着谁说话更伤人心。  
  男人和女人在吵架。他们在互相指责对方对自己的漠视。他们吵架的形式和内容,与阿纹和老公之间的吵架多么惊人的相似啊。  
  情人节的时候,阿纹特意去买了红酒、美食,铺了淡粉色的格子桌布,放了一张很柔情的排箫音碟,还点了柔柔的水烛。老公回来,事先对着镜子练习了很多次笑容的阿纹充满激情地迎上去。被气氛搞得有点头晕的老公很配合地亲吻着阿纹。两人有点像演戏在餐厅里相拥慢舞,往卧室缓缓移去。一个电话,破坏了一切。等到老公接完电话,阿纹忽然觉得如果再重头演绎一遍刚才那种刻意制造的浪漫情怀是一件多么庸俗滑稽并且无趣的事情,就像舞台上故意让人们取笑的小丑。阿纹看向老公,他双脚粘在地上,似乎也没有重来一遍的要求。两个人像被放干了蓄水的水库,互相见了底。兴致没了,一切又回到寡然无味的原状中。  
  可阿纹还是有点不甘心。她忍不住抱怨,你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电话。  
  客户打来的,不接总不好嘛。老公说。  
  什么狗屁客户,来电话也看着点时间嘛,24小时跟踪啊。阿纹说。  
  老公说,你说话也要讲点道理嘛,不和客户搞好关系,我这个公司还要不要做了。  
  做做做,一天就是公司、客户,你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我!你干脆连爱都和他们去做好了!阿纹叫起来。  
  老公被呃住了。沉默半天,说,阿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根本无法和你沟通……  
  我以前当然不是这样。你的意思不就是说我现在像个疯婆子,动不动就和你吵架吗。可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那样,我才不会这样。阿纹气急败坏。心想,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到头来还赖到我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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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城市困兽(4)        
  我对你怎么样了?  
  你对我不理不睬!  
  哈哈,我对你不理不睬?我对你不理不睬?!是谁让我搬出去住的,说要保持爱情的长久,保持婚姻的新鲜感?还有什么,要保护个人隐私?搞笑,你有什么隐私可保密的?  
  阿纹气得咬牙切齿。我有什么隐私,我还想问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说了几次让你搬回来,可你就是不搬,你是不是在外面包二奶了!  
  我包二奶?那你还养小白脸呢!  
  你,你……阿纹伤心地眼泪水飞了出来,拎起沙发靠垫就向老公甩过去。她心说,我那么爱你,你竟然这样恶语伤人。她心痛地完全忘记了是她先口口声声地说老公包二奶的。  
  于是,相聚还没开始,就成了分离的前奏。  
  男人和女人吵完架,连每周惟一和女人相聚的夜晚也不要过了,拉开门直奔到情人女孩那里。"砰"的一声巨响,不知男人去向的女人被房门弹射过来的硬梆梆的空气震呆了。  
  女人无法忍受这种空洞的生活。她狂躁走来走去,却不知道如何排解心中的情绪。阿纹当然也是无法忍受这种生活的。她还无法忍受老公的眼神。那种眼神就当阿纹是菜市场上的肥猪肉,带着挑剔,带着腻味,可又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看。  
  而当阿纹某次头脑发热真的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她看见那男人面对自己细软白嫩的身子,像个久未品尝过美食的饕餮之徒,眼里闪着贪婪的欲望。沉湎在肉体的放纵和满足中,阿纹心里闪过报复的、虚荣的、满足的、渴望的,总之成分复杂的一笑。  
  可是阿纹并不没有把这种关系长久地保持下去。她甚至不愿意承认这种关系。她把她的行为全部归咎于把一时的肉欲之欢当成了心灵的需要。  
  她闻到一种强烈的肉气。对,是肉气。就是肉摊上的那种气味。  
  阿纹落荒而逃。  
  阿纹无法认同男人为情人女孩制定的原则。男人总是把情欲和肉欲分得很清楚。这就是男人。而阿纹,或者说是女人们,都向往那种能融合心灵、思想和肉体的爱情。她和老公还有爱情吗?阿纹无法回答。他们当初确实是为了爱情才结婚的呀。  
  可是爱情,如今在这个社会已经是种奢侈品了。  
  你听,台上的男人不也正在大发感慨:"情感在高度充足的物质生活的侵蚀下已经成为一种享乐。"男人用金钱占有着女孩的感情,女孩用感情占有着男人的金钱。他们都把对方放在是对生活的一种补充,一种宣泄,一种润滑剂的位置上。其实他们谁都没爱谁多一点,两个人却都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偷笑。  
  可男人还是感到空虚。他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不知去什么地方落实。于是,他上网。  
  啊啊,他上网了?  
  什么,怨守家中的女人也上网了?  
  小剧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场面,男人和女人躲在各自的空间里上网。  
  网络的介入,就说明这个故事有了无限可能超乎寻常非同一般的发展方向。而绝不仅仅是第三者插足,女主角如何捍卫家庭或挥泪决别人世或潇洒地走开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庸常结局。  
  阿纹兴奋起来。这编剧还不是个庸才  
  阿纹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叉在胸前。好戏这才开始呢!  
  四  
  根据阿纹自己的经验,男人和女人将会在网上各自发展出一段网恋。噢,有可能不只一段,会是好几段呢。  
  并不是每个上网的人都会有网恋。但在目前的情况下,男人和女人决对有可能。因为,他们失意着。就像阿纹一样。  
  前面不是提到过吗?阿纹是为了找网吧才歪打正着坐进了小剧场。  
  阿纹每天都要和"城市困兽"聊天。这是她生活中的固定节目。一天不见"城市困兽",她就会心慌慌,就像当初谈恋爱的感觉。  
  那段日子,阿纹郁闷而又烦躁,心被憋屈地关在一个狭窄的盒子里。精神和肉体的欲望每天均无处发泄。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没一丁点亮色。她在网络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太多嘈杂的讯息让她头脑发涨。不知怎么胡乱点击,闯到一个网站,里面有一个养男人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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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城市困兽(5)        
  养男人?阿纹的好笑和疑问从肚子里咕噜噜地发出来。要不要养一个呢?阿纹的心思还没转完,手指就已经抢先动作,"啪"地把个人信息提交上去。  
  第二天,阿纹抱着一种极度无聊的好奇心上了网。一打开电子信箱,眼睛都直了。一大堆男人,争着抢着让她养。个个威武,或是纯情,涵盖了能够讨女人欢心的男人类型种种。阿纹挑拣得眼花手软。和众人眉来眼去了一翻,却没找到什么感觉。阿纹厌倦了,准备下线,看到了一个一直在旁边默默等候的影子。  
  就像两个互有意思的男女可以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点东西,阿纹和他一搭上线,这觉得会和他发生点故事。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阿纹和他聊东聊西,谈天说地。他善解人意,又很有才情,还富于幽默感。他那种幽默不是流于嘴皮功夫,是……是对人生世态冷眼旁观之后的反讽和调侃。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在他娓娓道来会有截然不同的喜剧感,或者是旁人所触及不到的深度厚度。这就不仅仅是聪明就可以做到的。她身边哪个老板,包括也是老板的老公,谁会有他这种文人式的智慧呢?  
  这一聊,居然就聊了近两个小时。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从对方传递过来的文字都使这样一幅画面在阿纹的心底不停闪现:城市清冷的月光下,一个冷傲的男人像一头孤独的猎豹,被困囿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无奈地冲着月亮嗥叫。阿纹有些心疼,她问他,"你是一头城市困兽吗?"  
  第二天,当阿纹打开邮箱,赫然看到他已经把名字改成了"城市困兽"。随后而来的一段动画中,两匹全身黑如漆色的豹子在午夜的星空下相依偎,尽管那美丽的星空被高大的楼群割裂成碎片。阿纹呆住了,他显然看穿了她的心底。一种抗拒不了的诱惑和好奇,鼠标点了回复。  
  阿纹的脸色渐渐好得像一首歌唱的"三月木棉红绯绯"。她的心从盒子里"邦"地飞出来,在胸膛里鲜活地蹦跳。  
  "城市困兽"应该也会有和阿纹相似的感觉吧。否则他们怎么会顺着一个无聊游戏的开端发展下去。在他的感染下,阿纹从来没说过像现在这么多话。阿纹也从来没想像过自己能说这么多话。阿纹突然变得能说会道起来。面对显示屏,阿纹口若悬河。而更多的时候,阿纹崇拜地面对"城市困兽"的话语。她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呢!  
  阿纹不知不觉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和老公怎么吵架,心情怎么不畅,婚姻爱情的困惑,甚至把她短暂的婚外情也合盘托出。说这些的时候,阿纹没有什么顾忌。一是她太需要一个倾吐的机会,一个倾吐的对象;二是"城市困兽"十分符合上述一点。阿纹并不担心隐私会被暴露。只有相识的人,才会有探究你隐私的好奇和宣扬你隐私的欲望。他们谁都不认识谁,他们隔着网呢。  
  阿纹问"城市困兽"怎么看待她的行为?  
  "城市困兽"说你让我站在男人的立场还是女人的立场评说。  
  阿纹说就站在你的立场。  
  "城市困兽"说,"如果你是小弟弟,我就是你的小鸡鸡;如果你是小妹妹,我就是你的小咪咪。"  
  "啊,你在说什么。"阿纹看到眼前蹦出这么一行字,不禁花容失色。  
  你应该懂我在说什么。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城市困兽"不动声色。  
  阿纹想了想,不禁放声大笑,"你这个流氓!"她笑得趴在键盘上,光标被碰得闪出了无数个空格。这个人,用了一种多么巧妙的方式告诉阿纹,他会和她感同身受。  
  阿纹有点爱上了"城市困兽",这个兼具狡猾、城府、聪慧、嬉皮甚至还有些桀骜的男人,或者是男孩。阿纹在网上渐渐放任着自己的情感。"城市困兽"不再是陌生人,他是朋友、亲人,甚至是恋人。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的恋人?!  
  哇!阿纹眼睛睁大了。  
  男人和女人果不出其料,都在网上找到了恋情。他们在网上谈情说爱,倾诉衷肠。他们感慨,茫茫人海中,竟然找不到真爱。而在网上,却发现了精神家园的归属。  
  男人的情人女孩为此吃起了醋。她缠着正打开电脑的男人,"你对着那么个冷冰冰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她丰满的胸部故意在男人背后蹭来蹭去。她渐渐发现,跟她争抢男人的不是女人,竟然是隐匿在网中的来无影去无踪的怪物。她恨得牙齿痒痒。虽然她不怎么爱男人,可男人怎能忽视她一个大活人的存在,而跟莫名其妙的网勾勾搭搭。女孩终于把男人缠到了床前,她要用活色生香的肉体牢牢占有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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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城市困兽(6)        
  就在男人欲望勃发的一刻,网上的QQ声阻截了男人像一队士兵在女孩身上勇猛前进的双手。他"倏"地从女孩身上跳下,像羚羊一般敏捷。  
  五  
  啊。阿纹轻轻摇摇头。  
  摇头并不是表示反对。有时,摇头是代表一种由衷的、却不好意思面对的、需加以掩饰的肯定。  
  多么真实的一幕啊!自从遇到了"城市困兽",阿纹很久都没产生性欲。也不是一点都没有。与面对网时心灵被净化荡涤的感觉相比,那种感官上的刺激,那种为了性欲的满足而得到的刺激简直微不足道。那是什么,是一种属于动物本能释放的东西,如果人要沉溺于性欲不能自拔,那就是一种堕落。阿纹陶醉于精神的愉悦和心灵的飞翔,自觉鄙视、摒弃着肉欲的需求。  
  像一个修女般,阿纹沐浴在圣洁的不可亵渎的光辉下。这种光辉来自于联想电脑的液晶显示屏,来自于光电交织的网,来自于太空中某种神秘力量的辐射。  
  看吧,那女人也如同阿纹一般,已经完全忘却了俗世的存在。网,同样地为女人打开一扇幸福快乐之门。  
  男人对于女人,正好比老公对于阿纹,全都与她们的灵魂世界形同陌路。两个男人诧异地看着两个女人将他们视若路人。他们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同她网上的恋人情话依依,不忍道别。  
  恋人说,我多想和你生活在一起。告诉我,有可能吗?  
  女人像被电打了般愣住了。这是真的吗?她第一次对网产生了怀疑。  
  这一切都发生在网上啊!  
  女人神色黯然。"恨不相逢未嫁时",不论怎么,这一句出自真心。  
  然而,女人却真的动了心。  
  "离,还是不离,这是个问题。"女人问自己。  
  听到女人缓缓地从嘴里吐出这句台词,阿纹几乎要激动要跳起来了。  
  阿纹想过无数遍:离,还是不离。  
  噢,不不,阿纹和女人的情况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女人是真得掉进心设的天井。她的意志是因为网而动摇。  
  阿纹不是。就算是没有网,她的婚姻还能坚守吗?  
  阿纹提醒自己,永远将这种暧昧的关系停留在网上吧。因此,某一天,阿纹把这样一句话传递给"城市困兽":"猎豹在原野上追逐,人们在心里撒野。"有了这层意志的把关,她反而觉得和"城市困兽"聊起天来更加贴近、直白、彻底,就像滤掉了种种杂质的纯净水。其实她怕,怕由虚拟转入现实的面对面,就会丧失现在这份激情和纯情。就如同走进婚姻,你还能对爱情抱有什么浪漫的幻想呢?  
  阿纹隐隐却又坚决的意思"城市困兽"全盘接收。两人心照不宣,都对对方的详情细况讳莫如深。"城市困兽"的君子风度,让阿纹产生了更深的信任。除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她几乎诚实地向"城市困兽"细数了生活中的每一点滴。而她的名字,则是隐私的底牌。  
  阿纹以局外人的眼光看着眼前的女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阿纹看出了女人是真的想投靠到网上恋人的怀抱。  
  在又一次剧烈的争吵过后,女人咬着牙对男人说,离婚吧,为了我们曾有的爱情,离婚吧。  
  男人发呆,木然。女人说,让我们在对方心目中留下美好的一面。离婚吧。  
  阿纹暗自揣测。留守感情的女人,等到的会是一段"见光死"的网恋吗?  
  六  
  男人和女人离婚了。  
  他们带着怅然若失的神情看了对方最后一眼。一东一西,走了。  
  与此同时,男人的情人女孩也离开了男人。她傍到了一个更有钱的老板。  
  男人失落地躺在公园的长椅上。好像睡着了。叼在嘴里的香烟,扑扑籁籁掉下一些暗红的烟灰,灼烫了他的胸口。他一下醒了过来,翻起身低头想了十来秒钟,做了决定。  
  男人下场。女人上场。  
  她的电脑发出QQ声。有人在网上找她。女人念出了来电:我离婚了。我想见你。  
  什么,他离婚了?他竟然也离婚了?女人的面部表情复杂。所有的感情都在一两秒内从脸上闪过。她有点慌,有点无措,有点不能确信。你看她在台上走来走去,一遍遍地叨唠,他离婚了?他竟然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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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城市困兽(7)        
  女人的心慢慢抖起来。心灵的颤抖带动着全身都抖起来。她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也离婚了"。  
  "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要见你!我们俩才是最合适的一对儿!这是天意!"  
  啊!女人不禁叫出声来。她看到欲望的火焰从电脑中强烈地喷射出,向她扑过来。她想逃,可是怎么也拔不开脚步。火焰烧得她脸庞通红,烧得她五脏六腑火辣辣的。她被火烧火燎地再也无法忍受,她终于说出了她是谁!  
  "哐嚓",雷声震得女人几乎跳了起来。一道闪电骇人地从天空劈下,定格了女人惊惧的目光。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骤来。电脑异常地亮一下,忽地黑了屏。所有的灯光都被闪电切断了。  
  女人强撑着胆量,跑去阳台收衣服。一阵劲风穿堂入室,"哐"地关上了阳台门。女人手里抱着一大堆衣服,想去顶门,可是来不及了。阳台门把她反锁在凄风苦雨中。  
  女人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她又惊又吓,却又无计可施,无路可逃。忽然,她在衣兜里摸到了手机。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用完随手放进去。此刻,手机成了她的救星。她颤颤巍巍地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按了个号码。  
  屋里传出开锁的声音。阳台门终于打开了。  
  女人站在门外,男人站在门里。  
  一声惊雷炸响在头顶。女人抛去故作的矜持和沉默,一头扑向男人怀抱。  
  太像了。这简直就是阿纹的翻版。那次雷雨天,阿纹也是被锁在了阳台上。可是阿纹没有女人那么幸运,她根本没带手机。阿纹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谁知道老公这个时候回来了。等阿纹从风雨中回到房间,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干嘛还回来,你就让我冻死算了"。阿纹委屈、心酸,嚎啕大哭。任凭老公怎么哄也不理睬。老公终于没了耐性,丢下一句话,"你这人太不识好歹。要不是想着你害怕打雷闪电,你请我我都不会回来",摔门扭头冲进大雨。  
  阿纹望着老公在雨中消失的背影,想接着哭可又哭不出来,想去追又迈不出脚。她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台上的那两个人能给我答案吗?阿纹期待着故事的发展。  
  男人和女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忽然,女人想起了什么,连忙从男人怀里挣脱出来。是啊,他们是离了婚的。不再是夫妻,怎么还能这样拥抱呢?  
  黑暗中,女人摸索着点燃了蜡烛。她离男人远远的,垂着头。  
  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忽然,女人又想起了什么。她变得忐忑不安。她谢谢男人,同时暗示他可以走了。可男人还是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的男人在黑暗中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你在等人?"  
  "噢,不不。"女人的话里透着勉强。  
  "你是在等人吧!"男人又问。不容置疑的确定。  
  男人的语气有些激怒了女人。"你现在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你是在等一个男人,是吗?"男人几乎咆哮起来。  
  "是的,我是在等一个男人。而且我今晚就要和他上床。我这样回答你满意吗?"。  
  女人愤怒了。尖锐的叫声如同一把锋利的小刀捅向男人。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男人慢慢瘫软下来。  
  "你能确定你等的是什么人吗?"男人痛苦地揪扯自己的头发。  
  沉默。  
  "我告诉你,我离婚了,我想见你。你说,你也离婚了。我说,我们俩才是最合适的一对,这是天意。你犹豫了。但你还是说出了你是谁。"  
  "啊,难道你就是……"女人被突兀其来的真相吓懵了。她用手堵住自己的嘴,不敢往下说。  
  "我们俩才是最合适的一对,这是天意?"男人喃喃自语,像是要女人给他答案,又像是在质疑自己的判断。  
  一瞬间,所有的灯全部亮起来。白花花一遍。  
  女人大叫一声,像被灯光刺伤了眼。她用手紧紧捂着脸,蹭着墙一寸一寸地滑跪到地上。她的身体压地低低的,几乎要从舞台上消失了。  
  七  
  掌声四起。所有的演员走上台来谢幕。男人和女人刚才还一副苦兮兮的神情,此刻变脸似的换上了灿烂的笑容。带着演出成功的喜悦,他们亲热地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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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城市困兽(8)        
  阿纹坐在台下,仰着脖颈望着他们。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阿纹一时回不过神来。  
  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可他们却又离了婚。那么他们到底爱着什么样的对方呢?阿纹好像看了一个寓言故事。她是这个故事半隐半现的女主角。男人和女人的结局是不是隐喻着她和老公关系的实质呢?她和老公是什么关系,是婚姻关系,这又是处在什么状态的婚姻关系?她和"城市困兽"又是什么关系,是恋人吗,是情人吗?哪种感情更重要呢,是现实,是网上,还是在更加未知的地方?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到底在寻找什么?  
  阿纹思绪万千。可每个念头都一闪而过,接着就像烧了钨丝的灯泡,接二连三地在阿纹脑子里爆炸。阿纹头疼欲裂,狠狠按着蹦蹦跳的太阳穴,走出小剧场。  
  贴在门口的海报被忽来的一阵夜风吹开一角,继而掀起来,一整张地在空中飞起。风忽来又忽去,失去依托的海报像降落伞掉下来,刚好盖在阿纹身上。阿纹扯开海报,看到了一行小字串着一行大字:猎豹在原野上追逐,人们在心里撒野--城市困兽。阿纹的眼睛绷得大大的,心口一阵阵发凉,两条腿虚软得像要化成水。她隐约意识到自已坠入了一个怪异得匪夷所思的陷井。  
  下身一阵热乎乎的东西涌出。阿纹夹着双腿挪动脚步,走进厕所。暗红的血浸在内裤里,小腹一阵坠痛。没有规律的月经此时像个投井下石的小人,冲阿纹阴阴冷笑。拿几张餐巾纸草草处理一下,阿纹咬紧牙,尽量把失散的力量收集起来,双手用力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子。她的目光从对面的墙壁滑落。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全神贯注的神情让阿纹觉得很熟悉。阿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就是进小剧场前在厕所里看见的那个老太太吗?  
  老太太一动不动,斜瞅着地。石头般僵直。像一尊放在厕所的塑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刚才的一切一切发生过吗?还是做了一场梦?眼前的老太太让阿纹掉进了太阳的黑洞,掉进了时间的迷阵。阿纹像被恶梦魇住的梦游人,痴痴艾艾地退了出来。  
  站在胡同口,北京的路在眼前纵横交错。道路复制着道路,灯光繁衍着灯光,没有星光的天空像口黑锅倒扣在头顶上。阿纹的目光被十字路口分裂,她在辨认,哪一条是回去的路。(2002年《上海文学》第6期刊登,《鄂尔多斯·小说精选》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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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给我看看(1)        
  给我看看  
  早晨七点半的太阳非常好。热力处在渐渐上升的过程中,如果说到了正午二时会达到100%,那么现在就是50%。在这50%中,一切都显得比较美好和舒缓。夜里的水气在阳光下浅淡地氤氲开来,润泽着眼球,使它要比在烈日下睁得开睁得大,很有些睡足了之后的精神气。作家廖书志感觉良好地睁着眼睛,从窗口张望出去,一副极目楚天舒的样子。但是他1.5的视力此刻并没有带给他远距离的视程。对面刚刚封顶的三十六层的商品楼封堵了他预备无限延伸的目光。  
  一晃眼,对面楼被阳光染得通透的绿色建筑防护网在四层的一处颜色忽的暗了下去。一个民工,一动不动,像只壁虎巴在网里,也很像被一只被拍死的苍蝇。吓了廖书志一跳。民工保持着那种姿势,僵了有20来分钟,然后转身走了,融进防护网围堵起来的钢筋水泥的幽暗空间。廖书志像是从催眠状态中恢复过来。他很奇怪自己竟然看一个民工也看了这么久。一个民工有什么好看?廖书志忿忿不平道。他在电脑前坐下,想敲出点什么东西。小说会从天上掉下来吗?会从地里长出来吗?会像程咬金一样从半路杀出来吗?会像小狐仙一股轻烟冒出来吗?统统不能。只能从自己的十个手指下敲出来。可是廖书志的手放在键盘上比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该从哪个键按下去。十分钟过去了,空白一片的新建文档转入了太空流星的屏保画面。廖书志说我操。他转过脸,狠狠地用了中气把这个字眼送到对面楼去。  
  廖书志一个月前离婚了。他的房子给了老婆,他住在他父亲留下来的房子。一段时期,廖书志整天龟缩着。他的状态很像一个失去土地的农民,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三个饱两个倒,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看对面高楼由封顶进入外墙装修。但他的脑子一刻没闲着。从省到市正自上而下组织贯彻思想大解放的讨论,在报纸电视广播里开展的如火如荼。如何做到思想解放呢?首当其冲是要改变思维方法。计有:从经验型转向科学型,从线性转向发散性,从顺向性转向逆向性,从封闭型转向开放型。廖书志每天早晚在阳台上各做一遍广播体操,脑子里也做着思想解放的广播体操。他的身体是四肢齐动,脑子里是五爪翻飞。他足不出门却尽晓天下事,身居陋室但胸怀全球。因为他白天看报纸,晚上看电视,外带中午上网两至三个小时不等。他有充沛的体力在夜深人静之时,运用解放得稍有起色的思维将所有的信息分解因式,再合并同类项,以便确定即将着手的小说选题。  
  有一天早晨,他还在被窝里面赖着,手里拿着刚刚送到的《都市晨报》。在五版"读者来信"版块中,有这么一篇很有些意思。题目是这样的:《教民工兄弟一招 看老鼠再如何嚣张》。这个题目估计是编辑给拟的。写稿人是个民工,他讲述了与老鼠斗智斗勇的亲身经历。他说,现在有很多工地老鼠成灾,白天吃粮,晚上咬人,让广大民工兄弟的身心遭到双重迫害。工棚里都有泔水桶,老鼠晚上最爱跳进去找东西吃。因此泔水桶一定要找个大个的桶,越大越好,四壁越高越好,最好是装沥青的铁皮桶,一般的水桶千万不要用。桶找好了,不要盛满,盖住底就行了,多扔些馒头块进去。老鼠出来觅食,一准往桶里跳。进去容易出来难,它怎么跳出来啊?跳不出来。老鼠会游泳,不会被淹死。但它跳不出来,也等于要死了。用了这个办法,他所在的工地一夜之间抓住了二十只老鼠。最后,这位聪明的民工又补充到,把老鼠从桶里捞起来的时候,一定要把它钳住了,千万不能让它逃跑。否则它逃回去给别的老鼠一说,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老鼠们都知道了,就不会来了。  
  廖书志捂着肚子,像得了急性阑尾炎抽搐身体。他笑得肠子扭成了一根筋。他的嘴巴大开大合,氧气迅速地被消耗,二氧化碳的强烈气场包围着他的头部。廖书志头有些昏了,不敢再笑。他把笑含在嘴巴里,像含了一口不能下咽的水,不时有笑气像两道口水从嘴角流出来。他把窗户打开,伸了脑袋出去,在广袤无垠的氧气天空下又开始嘿嘿嘿了。对面高楼下存在了很久的低矮工棚,好像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廖书志用上好佳的视力在工棚外围打量了一圈,发现了如下东西:老鼠、蟑螂、玉米棒、香蕉皮、烂拖鞋、破裤衩、三张一角钱、避孕套、马粪纸、折断的筷子、洗衣粉的空袋子……还有一样包在塑料袋里的东西。廖书志拿来望远镜对着仔细分辨,大致确认那是个胸罩。望远镜一会儿瞅远,一会儿瞅近,一会儿瞅高,一会儿瞅低。在一个目前百无聊赖的人的手里,它的用途也百无聊赖起来。它甚至还在廖书志自己的脚趾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它从对面高楼的顶楼一层一层地往下扫。最高处的脚手架已经拆了,露出装饰过的外墙体。色彩很是柔和协调。浅黄色的墙面,阳台和窗口用米色粉饰。接下来,望远镜移动的速度快了起来。往下……往下……一张人脸透过防护网突然出现在镜头里。廖书志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确认了一下,又举起来。这个人面部的细节像一瓢水,清晰彻底毫无保留从密密网网的防护网眼中泄漏出来。其实这张脸基本上属于混迹人群不会给人留下印象的那种,瘦,干巴,下了死力气干活却吃不太饱吃不太好的痕迹很重。这样的脸随着城市的改造和扩张,伴着工地脚手架彻夜轰响的水泥浇灌的动静哪哪都是。尤其到了晚上,三三两两趿着拖鞋换件稍微干净点的衬衣到处游逛,以各个小区广场看音乐喷泉聚集的人数最多。  
  相隔30米外的这个民工,正眼球不错地盯着廖书志这座楼的某个部分。眼前这个和那天早晨看到的像壁虎的民工是同一个人吗?廖书志没有把握。当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只捕捉到了一条正在撤退的腿。    
  当然了,这只是廖书志生活中一个旁逸斜出的小插曲。大方向他还是把握得住的。读报、上网、看电视,这些本是娱乐休闲为主的生活形式被廖书志赋予了浓厚严谨的学术研究的氛围。他为所积累起来的素材分门别类地建立了文件夹。这项工程琐碎繁杂,但他做起来极认真极有兴致。甚至在累得呵欠连天的时候,他还在眼冒金星中憧憬,这篇目前连构思还都没有的小说可以获得到哪个级别的文学奖,到时候他用哪只手捧起奖状,用哪几根手指蘸着唾沫数钱,用哪种口气跟向他表示祝贺的人说话……  
  令廖书志感到奇怪的事情就在这期间发生了。他时不时看见那个民工。好像那个人是长在那里的一棵树。他一出阳台,就会碰到那个黑影。老是碰到。有时候他故意捡一个在他认为绝对不会有情况的时刻走上阳台,结果又碰到了。最极端的例子也有,有一次廖书志看着看着报纸,心里突然乱了,非得上阳台不可。他心跳跳地往阳光下一站,眼睛一点点往对面溜过去。碰上了,又碰上了。那个黑影让廖书志心里很是添堵。他十分不愿意和一个民工处在这样一种空间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使他本想在阳台上松弛一下的身体和神经重又紧绷起来,一撇腿回了房间,把自己扔在床上。他的心情有些糟。那个民工站在那里看球呢?廖书志感到自己的生活空间受到侵犯,感觉到一种模糊而确凿的不详。他曾指着民工递过一句话,你,就是你!说的就是你,看什么呢?民工愣了一下,扭头走了。没了黑影在对面窥视,廖书志的心境一下子清爽许多。再上阳台,他哼着歌做头部保健操。眼光举在头顶时,突然发现民工出现在第五层。操他妈的,这个阴魂不散的狗日下的。下次廖书志又发现,黑影出现在第二层或者第三层,或者第……层。黑影像射击比赛中放出的飞碟,忽东忽西。廖书志的眼风就像机枪,总能瞄准,却少了扳机,没法将它彻底消灭。他想破口大骂,却不能骂。骂人有失身份,更何况是骂民工,更显掉价。所以他只能在房子里困着。但他也生出了一个想法,人呐,都是巴望着别人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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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给我看看(2)        
  廖书志会有这种想法是有来由的。不得不承认,他心底正巴望着另一种热闹。当年一起出道操练文字的几个弟兄他现在已经不敢拍他们的肩膀了。脑瓜子上同样顶着作家的头衔,人家已经是一级了,跟教授一个级别了,到顶了,如果还有特级,肯定也要特批给他们了。他们转战各个文化领域,写歌词写剧本办杂志,成为典型的与时俱进的复合型人才,出现于和文字沾边的各个行业中,甚至连车模房模大赛也要请他们做评委。廖书志不是非得混到评委队伍里才舒坦。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小圈子已经开始忽略他遗忘他了。他们北上南下开笔会吃香喝辣受人崇拜瓜分名气,这些热闹他廖书志都沾不上边了,连看看都很难得了。廖书志倍感失落,却没法动气。作品是革命的本钱。廖书志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写出像样的小说了。一个作家,没有作品就没有发言权,就像歌星倒了嗓子,舞星断了手脚,一切玩完。这就是近段时间来,廖书志憋宝似的闷在屋子的根本原因。  
  到了第五天,廖书志站在阳台门里,望着外面大好阳光,一捶砸在墙面上。他的嘴巴像金鱼大张了几下。他想说,我才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凭什么要让着你?  
  他拎出双卡录音机,插上电源,放了父亲以前常练的元极功的磁带。磁带转动起来,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耗了精血在叫在唱,一时间真让人头皮发麻。廖书志身穿白色宜而爽内衣,脚蹬黑色懒汉鞋,腰内系着盖电视机的红幔布。他把音量扭到最大,很有些响彻云霄的意思。放出来的动静简直像喊破了的嗓子一样扎人耳朵。不管,这是在他自已家,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廖书志抖擞精神站到阳台上,双手一抱拳,缓缓沉在腰间。其实他屁都不会,完全是凭着想像自由发挥。东一拳西一掌南一脚北一腿,有模有样,有板有眼。廖书志闭着眼睛,偶而睁开一下,看见对面防护网里冒出许多黑影,都在朝他张望。他顿感快意,甚至有些心花怒放,动作越发行云流水,颇有元极功世家第X代传人的风范。脸上却波澜不惊,心里对那些黑影说,你们这些个傻逼,迟早都得滚蛋。  
  连接练了三天功。这天下起了小雨。风把雨送到脸上,一麻一麻的。廖书志前两天发热的头脑被凉爽的天气冷却了一下,回到了正常温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忽然觉得自己真像一个马戏团的小丑。廖书志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渐渐停了动作,冲着对面那个黑影愣上神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盖过了苟延残喘的元极功音乐。廖书志惊得迈阳台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他的脚跳了一下,才没跌倒。刚一打开门,冲进了四个老太太。她们推开廖书志,四下找着什么。其中一个肉巴掌往大腿上一拍,把守在小房间门口喊道,在这儿,在这儿呐。廖书志不知所措地立着。几个老太太恨不得人人都在录音机的开关上揿一下,惟恐失灵。房间里的动静顿时换做她们高矮胖瘦的嗓门。年轻人,这是干嘛呀,你想让我们全楼的人都得心脏病啊。  
  廖书志拉着老太太走上阳台,指着对面说,有个民工整天偷看我们这座楼,你们管不管。那个黑影却没了。老太太们七嘴八舌纷纷发表意见。意见一:你没做亏心事还怕别人看。意见二:看你两眼你又不吃亏。意见三:他看你你也看他谁都不吃亏。意见四:谁看不是看,走哪儿没人看。如果还有第五个老太太,肯定会发表第五种意见,即:你不给他看,他不就看不见了吗。不管是四种还是五种,她们都一致认为眼前这个男人心眼太小。还比不上三单元的段丽娟,整天只穿着裤头奶罩在房子里晃悠。据说跟香港那个长着小狐狸脸的明星张柏芝一个习惯,喜欢裸睡。这种事情还干涉不得,纯属个人私事哩。  
  现在最重要的是冷静。廖书志这天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紧紧搂着被子,像搂着一个意外的收获不肯撒手。他的眼睛穿着厚厚的水泥墙壁,看见一个裸睡的女子。廖书志的冷静只能用到这儿了。再往下,就身不由己地兴奋了。情况就是这样,不想则已,一想没完。廖书志全身充满着"男性荷尔蒙"却无处平衡!廖书志想,原来对面楼那个民工是在看段丽娟呐。他刚刚想说闹了半天并不关他的事,立刻身子底下硌了尖石子似的翻起来,冲着窗外忿忿不平地骂了一句,这也是轮到你看的吗,吃屎去吧。廖书志并不知道段丽娟是谁,但他亦然惦记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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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给我看看(3)        
  自从离婚后,上床的深层意义一直没有在廖书志的生活中得以体现。尽管这个城市有很多地方都能帮他再现上床的深层意义,但他却一直按兵不动。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他骨子里是怕事的。从小到大他竟然没打过一次架,甚至在老婆给他戴了绿帽子之后,他的手竟也像他的胆子一样,软绵绵的提不起来。因此,廖书志此时对段丽娟的惦记,不能从庸俗的角度去看。男人对女人的情色成分是有,更多的则是一种维护,立场鲜明的,把段丽娟当成一家人的关照。一想到那个民工没准自慰时会把段丽娟当成幻想对象,廖书志心里那个气。  
  廖书志不做操了。他把做操改成了跑步。不往远跑,就围着楼跑。跑完了,就在三单元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跳绳。在晨练的过程中,三单元的男女老少鱼贯而出。上班的,上学的,上菜市的。廖书志把这些人一一归档,分别给他们建立了各自的家庭组合。晚上他再下楼走一圈,通过对站在院子里人们闲聊或散步的组合情况,进行修改和确认。一周下来,三单元的12 户人家基本定型。廖书志的研究成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认定了其中一个从来不见有男士做伴的单身女人就是段丽娟。虽然她的脸长得不是很漂亮,身材也不是很好。两个"很",说明廖书志还是在脑海中想像过段丽娟。如果两个"很"都实现了,那么这个女人就实在是完美了,就跟各种时尚杂志封面上的美女似的。但这样一来,离廖书志的生活就远了,不是他能够企及的。段丽娟的人就像这个名字,有点小姿色,却是平庸的,生活化的,家常化的。这倒合了廖书志的心思。女人太漂亮了,他就失去自信了。段丽娟喜欢穿小碎花的衬衣,下摆掖在长裤里,脚上通常是一双八成新的黑色高跟鞋。每天早晨步态很斯文地从楼里出来,把单肩包放在自行车篓里,带子在车把上绕几圈。一一戴好太阳镜、白手套、宽沿的缀着花边的草帽,右脚在地上轻点几下,轻盈地骑上车,走了。她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翘着,眼睛从不东张西望。  
  人确定下来,廖书志就该思考怎么开口。本着阶级情战友爱,廖书志怎么也觉得有必要提这个醒。对面楼没起来之前,是长满野草的荒地。夜晚,风光霁月,牛蛙声声,有那么些世外桃源的情致。在这样的环境里,裸着倒是件很浪漫的事,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可是现在,那张防护网后,不知藏了多少眼睛。眼睛里又伸了多少只手,肆意玩弄段丽娟的身体。如果段丽娟意识到她已经被人偷窥了,她一定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廖书志每天早上恭候着段丽娟下楼。女人对男人的目光都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但段丽娟从不看廖书志。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原因,出在廖书志身上。廖书志长了一双小的令人不可思议的眼睛。任凭怎么往大了睁,也只是最小号钻头打了个洞般大小。如果廖书志是女人,那么很可能会因为林忆莲开辟了小眼女人的性感时代而跟着沾光。他小的时候,走路常常摔跟头。父亲呵斥道这小子没长眼啊,二姐就会扑哧哧地笑出声,说他的眼睛那么小,怎么会看得清楚路呢?然后扒拉着他的头转到阳光下,一张俏脸凑上来。二姐有模有样的杏眼里映着廖书志的铜盆大脸。他在她黑黑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大嘴大鼻子,眉毛也还不错,挺黑挺浓。就是找不到眼睛。或者说那个地方像个虚虚的陷井。目光到了那儿,没被实打实的承接住,出乎意料地突然塌陷下去。目光踩虚了,受了惊吓,心里肯定跟着咯噔噔地忽悠几下。下次就不愿再看了,生怕中了东方不败的吸星大法,有去无还。因此廖书志从小到大没被人正眼看过几次,实在是人们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有限。"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廖书志真诚坦荡的内心无法通过眼睛传达出来,反而给人以诡异奸谲的印象。这实在委屈廖书志了。  
  从段丽娟的目不斜视中,廖书志体会到的是这个女人作风很正派。这样的女人,关起门来裸一裸,这样独特的嗜好反而更让人感到疼惜,也更加剧了廖书志要给她提个醒的紧迫感。但这种提醒毕竟是难以启齿的,何况还要顾及到段丽娟的自尊心。在怎样和段丽娟搭上话这个具体问题上,廖书志有些犯难了。处理不好的话,就成了一种贱兮兮的模样。好像他对她有什么企图似的。廖书志问心无愧的同时,也不能不时时刻刻用光明正大的目的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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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给我看看(4)        
  但是段丽娟似乎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这个女人把廖书志当作了闲人一个。是啊,有谁会在早上近八点的时候还在踢腿跳绳弯腰劈叉呢?看看从身边走过的这些男人,哪个不是行色匆匆往单位赶呢?廖书志的"闲"被彻底衬托对比出来。还没正眼瞧过他,她已经从骨子里瞧不起他了。这样说还是抬举了廖书志。应该说,廖书志根本没有进入段丽娟的视野。他和院子里的树、花地、路灯一样,是不用往心里去的却又固定存在的摆设。  
  廖书志玩了个策略。把段丽娟自行车的气给放了。他是半夜偷偷溜下楼干的。段丽娟的红色飞鸽安静地站在花带旁。廖书志一手扶着座包,一手去拔气门芯。还不敢全撒手,怕气"嗖"一下飞出来,那动静就大了。拔拔停停,停停拔拔,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哧溜哧溜",像没牙的老人吃面条,也像三岁的小孩子吸溜鼻涕。放完了,把气门芯塞好。干完了这事,廖书志又干了另一件事。他打开自己家的小杂物房,把新买的打气筒搁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廖书志抬头望望黑灯瞎火的三单元,有点兴奋。  
  女人的敏感又一次让段丽娟做出了判断。那是在自行车第三次被放了气,同时也是廖书志第三次一脸殷勤从他那个并没有自行车的杂物房里拿出崭新的打气筒时,段丽娟的目光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她没有再给廖书志边打气边搭讪的机会。她把没气的后轮提起来,一手握着车把,往门卫处推去。  
  没气的车子推起来是有些费劲的。段丽娟的肩膀歪斜着,裤腿被脚蹬子时不时地绊一下,蹭上些尘土。提后轮的胳膊在衬衫下拱起一小块肌肉,可以感觉到积聚的力道。从这座楼到门卫处有近100米的距离,段丽娟凭着一股子韧劲一口气推到了。她都出汗了,擦了粉的脸上洇出小坨小坨的花状的痕迹。门卫处有一个电动打气机。当拎着气筒子一路跟过来的廖书志再一次不识时务地要帮段丽娟打气,这个女人胡撸了一把头发,终于张开了她金贵的抹了美宝莲21号口红的嘴巴。她对廖书志说,吃屎去吧。  
  这四个字是段丽娟提高嗓门,以一腔正气送出来的。很多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本来已经有一只脚出了铁门,这时像电影定格或回放,停缓了身体的外移。这都是些多么鬼精鬼精的人呐,一下子就由表及里,抓住了事件的本质。他们窃笑着,尽管段丽娟还算不上一朵鲜花,但廖书志绝对是一泡牛粪。你看看他副小眼睛,就知道他心里怀的是什么样的鬼胎了。他们纷纷在心里感叹,这个女人的话尽管有些粗俗,可说给这样一个男人,绝对不算过分。这句话真的像一坨屎,卡在廖书志嗓子眼里,噎得他直翻白眼。看到廖书志这副模样,人们快意万分。  
  段丽娟从众人的眼神中得到鼓励。腰身挺拔,神色凛然。如果手里推的不是自行车而是握着一盏红灯,那么她就是铁梅了,把红灯换成枪的话,她又成了吴清华。段丽娟将打好气的车子往前急推几步,抬起腿--她改变了以前的女式上车法,即从弯梁间收腿上车,而改为了大腿向后一伸展,做了个类似大回环的摆腿,也就是男式上车法。这种上车法在这个特定环境中出现,体现出了一种力度,一种态度,无坚不摧,勇往直前。在众人的夹道欢送中,段丽娟迎着东升的旭日,骑出了大门。她的脸上光彩横生,像刚刚吃完了二两红烧肉,也像敌后武工队端了小日本的窝。  
  廖书志怎么也不明白段丽娟竟然会让他"吃屎去吧"。这让他有些惊奇。同时,他觉得这几个字特别耳熟。省作代会上,廖书志一边听领导们做报告,一边在想,这个女人应该把这几个字送给对面的民工,而不是他呀!这样想着,他就走神了。一连几天,他都住在会议上。可心里还在惦记着段丽娟。那天晚上,也就是被段丽娟骂过的那天晚上,他特意在楼下散了很久的步。终于等到段丽娟也下来了。段丽娟围着楼顺时针转,他围着楼逆时针转。很快两个人就要碰面了。段丽娟的身形似乎愣了一愣,并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廖书志就先停下来,一副有所准备张开说话的样子。段丽娟再往走了5米,他就说了,我……我想跟你讲件事。他的样子一点都不镇定,身子紧张地向前倾着,好像顶着一股风。单身女人段丽娟自认为对男人是一看就透,两手插在怀里,带着有所谓却也无所谓的嘲弄看着廖书志。早晨的气概在幽黄的灯光下化成了鄙夷。廖书志有些紧张,嘴巴动了两动,却还是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这一下,更让段丽娟觉得堵心了。段丽娟把廖书志当作了一个觊觎她很久的追求者。可她宁肯不让他追求。她觉得如果给人们知道有这样的一个追求者,那么简直是丢了她的人,臊她的脸。她甚至在心里发了毒誓,再嫁不出去也不能嫁这么个人。段丽娟对廖书志的恶感是没道理的,是天生就有的。她歪起头来看他的嘴巴。那两片厚嘴唇足足可以切一盘子的下酒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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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给我看看(5)        
  廖书志还是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段丽娟把手从怀里解出来,一甩,往前走了。廖书志这回真的急了,冲着段丽娟的背影终于说了一句:对面有人看你呢。段丽娟听了这话,头往上一抬。对面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受了戏弄般,恼怒地转身,下巴一扬,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一句话:吃--屎--吧--你!  
  一直到香烟烫了手廖书志才回过神来。他悄悄地叹了气。这时,著名作家开始发言了。摄影记者弯着腰,摄像记者叉着腿,镁光灯齐闪,聚光灯通明,把主席台衬托得风生水起。廖书志坐在台下角落里,重又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吸一口气烟灰就长出来一大截,好像跟烟过不去。省里文学界数得着的人物都到齐了。那几个弟兄被让到前排就坐,其中就有那个发了言的著名作家。他坐在后面看得很清楚,摄像机对着前排每个人都来个定格特写,从第二排以后,则是全景对付了事。这样的官方场合目前还是会给他留位置的。但廖书志意识自己的排名差不多是与会代表的第38位或第39位,如果哪个晚辈出头了,那么在名额限定的情况下,他肯定会到外面凉快去了。这种处境很危险啊!    
  廖书志眉头紧锁,看着著名作家踌躇满志的脸。著名作家脸上身上多余出来的肥肉,和他裤兜里钱包涨鼓的速度成正比。炙热的灯光烤得他脑门上一片晶亮,肯定是油比汗多。廖书志做着这样的分析。  
  宴席间,著名作家离座上厕所。廖书志抓住这个时机,跟了进去。著名作家喝了不少,拉开裤裢的动作有些迟缓,脚步左右摆渡了几下,总算找到了最佳支撑点,但身子还是有些歪斜。几滴先头部队偏出了小便器,刚巧沥拉在廖书志的裤角。廖书志装做没看见,也没把脚往回收收,用很热络的口气说,最近忙什么呢,报纸上天天见你的名字,不是哪篇小说获奖了就是又和哪个名导合作剧本。著名作家小便时是不能说话的。一说话就元气就散了。但他又不能不搭理廖书志,只好上面开口的时候底下那个口就不开,底下那个口开了上面的口就得闭上。著名作家的话因此变得断断续续,一股子气轮流在两头使劲。哼……忙啊……个个都来找……上个厕所都闲不下来……正说着,有手机响。是著名作家的。他看了号码,立刻把下面那个口封堵起来,并且塞回裤裆。廖书志听出来,是关于著名作家的小说卖电影版权的事。  
  著名作家打了十分钟的电话,廖书志就捏着家伙站了十分钟。他早解决完了,可是如果收了家伙拉好了裤裢,他还有什么理由再在厕所里呆下去呢?著名作家打完电话,看到廖书志还是一副正在进行的姿势,问道,你还没完呐?廖书志讪讪一笑,说我有前列腺炎。著名作家重新小便。廖书志说我最近也接了个剧本,十集。著名作家先是哼了一阵,说好啊,一集多少钱。廖书志清清嗓子,说一集三千。著名作家的眼睛很使劲地一闭,嘴巴慢慢张开,呼出一股浓重的酒气,同时,一股金黄色的液体急速地从他下身喷涌了出来,铿锵有力地撞击着洁白的小便器。廖书志看见著名作家的眼睛慢慢地睁大。著名作家缓过劲后第一句话是,我操。  
  廖书志低头看著名作家的家伙。著名作家盯着墙壁。接下来他所说的话让廖书志惭愧地把目光转移到自己的家伙上。著名作家说了下面这番话:我操,三千块一集你也好意思接?太掉价了。他妈的,行情这就是被你们这帮鸟人败坏的。我操,你缺那三千块吗?著名作家生气了,如果谁拿三千块来找他,他一定会把那三千块朝来人脸上摔过去,重新换了一万五再来。廖书志赔着笑脸说,人家就给这个价钱。著名作家更生气了,在打了一串酒嗝之后,竖着眼睛说,你就不要接嘛,饿死是小,失节是大!廖书志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他妈的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嘴巴上却说,我和你比不得呀!这话一说出口,颇有些忍气吞声的味道,却也触及事情的实质了。如果他像著名作家一样,写过的小说不是进年度排行榜,就是获某某大奖,身价随名气水涨船高,他又怎么会像条给丢了块没肉的骨头也会摇尾巴的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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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给我看看(6)        
  最后一天晚上,大家聚在著名作家的房里打牌。廖书志也赖着跟去了。因为带点小刺激,人人眼睛都贼亮贼亮的。廖书志没打。他怕输。坐在著名作家后面学习。偏偏著名作家这天晚上输得一塌糊涂,三家赢他一家。著名作家心里很不舒服,认为是廖书志坏了他的手气。天亮的时候,廖书志被他支出去买烟。廖书志不在的这个空档里,著名作家狠狠损了他一顿。起头当然是从廖书志承接了三千块一集的剧本开始。旁边几个人一是为了照顾输了钱的著名作家的情绪,二也的确是因为廖书志坏了行规,都跟着附和。众人拾柴火焰高,著名作家把叼在嘴里的烟啐到地上,恨恨道:他妈的,这种人只配吃屎。  
  廖书志正好在这时推门进来。房间里忽的沉寂下来,像荡漾的池水,无声无息。然而寂静中却有着故意做作的成分,一刻之前的喧闹鼎沸被廖书志的突然出现撞成碎片,散落在表面,却收不拢沉不到底,全都欲盖弥彰地浮着,反而更加喧闹起来,像一群籁籁作响的耗子啃噬着廖书志的神经。廖书志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愣神,然后把买来的烟放在著名作家的手边。他悄悄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都专心致志盯着自己的牌,眼皮抬也不抬。外面的天色已大亮,可房间里还拉着窗帘开着床头灯,灯影下,围坐着四个缄口不言的人。这是一副共守秘密的、幽明暧昧的场景。廖书志僵了一刻,总以为方才那句话是自己听岔了。可是眼前的一幕,到底是放大了著名作家的话。廖书志慢慢地转过身,说,我先回去了,便把门在身后带上。  
  廖书志此刻心里有什么感觉呢?应该是有的吧。具体是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有一些别扭,有一些隐痛。同时,嘴巴是一股寡淡的感觉。在会议上吃吃喝喝几天,要重新回到没油没盐没滋没味的青菜煮面条的日子了。廖书志小眼睛里不为人注意地闪了一下,好伙食滋润出来的光华瞬间就黯淡了下去。胃里有些空,是饿了。但他却没有打算填饱它的意思。走过好几个早餐铺都没停脚。这里面有一种抗议的成分,有一种自虐的心理。针对谁,却没有数。廖书志点上烟,边抽着边走。胃里被烟味这么一搅,更有些剐肠子的饥饿感。他却铁了心的一直朝前走。  
  远远的就看见自家楼后的那幢新楼外墙完全装饰好了。真漂亮,真的是很漂亮。听说房价是六千一平米,刚一开盘就抢购一空。廖书志举着脖子望向天,心里真不是滋味,他辛辛苦苦写剧本赚的钱,只够买一个厕所。似乎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他过家门而不入,拐上侧面的马路,朝着新楼走去。一个保安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前,手背在身后,很有些威严和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他的眼睛在每个人身上都抓一把,捏一遍。当然,有时候是收敛的,客气的。他对廖书志就采取了这种眼神。他以为廖书志是此楼的住户。而对于住户们带进来的装修工人,眼神就不再含蓄,而是直截了当的,不加掩饰的。  
  廖书志坐着电梯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在最顶楼,他朝下看了一会儿,看到了自己住的那座六层灰色小楼。和这座光鲜亮丽的新楼比起来,它多么像是一只胆大肮脏的老鼠,招摇在脚下。廖书志的心情又暗下去几分。各家的门都关着,透过还没装猫眼的门洞朝里看,很多没有装修,麻拉拉的水泥墙面无表情地杵在同样麻拉拉的水泥地上。廖书志带着哑口无言的疲倦,坐着电梯下来了。在下来的进程中,他专门在四五层停留了一下。除了紧闭的房门和结实的墙,他还是什么也没看到。他也不很明确到底想看什么,瞎溜达了一圈。终归是无所事事,找到楼梯间,走了下去。下了几个台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段丽娟。廖书志的身体一下子定住了,张着嘴巴小心翼翼地出气。好半天,他的脚步才重又期期艾艾地动起来。脚下的台阶好像会移动似的,拿捏了半天膝盖才打弯。脚底却一滑,仰着身体顺台阶出溜下去。要不是眼疾手快把住了栏杆,他今天非得把腰闪了。廖书志站稳了之后,扶着腰,轻轻地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时段丽娟又从脑子里跑出来了。廖书志心里翻腾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很像当初老婆和另一个男人在床上被他撞上的那一刻的情绪。这是一种诲莫如深的情绪,是受了伤痛带了创伤的,自个儿舔了舔就遮着掩着,不想不愿不敢再看的情绪。廖书志不禁提高了声音,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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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给我看看(7)        
  到了楼门口,是异常的动静。保安和一个民工模样的年轻男人大声争执着什么。几个围观者隔了距离静静地看。更多的人进进出出只是投以好奇的一眼,即使是拧着脖子回头看,脚下的步子并不停留。民工拄着一根拐杖,有条腿是瘸的。大概是拐杖用得还不顺手,动起来磕磕绊绊,单薄的身体倒好像成了拐杖的累赘。民工原就是这个工地上弄伤了腿的。他想在回家之前再看一看这座高楼。好歹他在这里扎过钢筋浇过水泥。这条伤腿,是这个城市留给他的惟一纪念。一大早,他就来了,坐在楼门口对面的路阶,回想着是在第几层掉下来摔断腿的。谁也没注意到他。保安却盯上他了。他让他走。他叫他走。到了后来,他就开始轰他了。保安穿着最时新的保安服,戴的是紫红色的贝雷帽。他动作很仔细很小心地把贝雷帽在头上压压紧,然后从腰间拔出橡皮棍,走到民工面前,指着他。民工怕了,双手费力地撑起拐杖慢慢往起站。他的动作过于缓慢,脸上带着讨好的却是胆怯的笑。然而在保安看来,这简直就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挑畔。旁观者们的无言似乎是一种嘲笑,也像是一种鼓动、一种默许、一种授权。总之,保安的怒气上来了,手里的橡皮棍一扬,打飞了拐杖。民工正起到一半,失了支撑,摔在地上。  
  民工惊愕地抬头看保安。保安却根本不看他,背着手走回楼门口。民工定了定神,再次爬起来,索性不要拐杖了。他笨拙地直起腰,那条跛腿蜷缩在好腿旁边,身子努力不往一边斜。这种姿势是带了一种决心的,是要做对要反抗的。他直楞楞地冲着保安跳过去,甚至有了往里硬冲的举动。但瘸腿使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即使他不瘸,也不一定能打过壮实的保安,何况他现在这副样子。保安站在门口根本不动,专等着他冲过来,就用橡皮棍戳着他的胸口用力把他顶开。民工拽着橡皮棍,身体前合后仰,一副岌岌可危要摔倒的样子,最后总是松了手跳开,再蓄了力量冲上来。几个来回,他就气喘吁吁了,鼻孔里的出气又粗又重,眼睛里有了不能确定的仇恨,藏在一抹潮气后。他重新跳起来,却不再是扑向保安,而是跳到了路阶上。他翘着瘸腿,颤颤巍巍地捡起拐杖,猛地向铁艺栅栏上砸过去,嘴里喊起来,我就是想看看,难道看一看也不成吗?  
  他声嘶力竭地喊,凭什么不给我看?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廖书志起初是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表情和心思游离着。民工嘶哑的声音,张牙舞爪的动作,对着扑上来要制服他的保安摆出的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式,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渐渐转化成为一股新鲜的却是粗野的东西,注入廖书志的心里,像凝固剂,把那些如水流散漫的、无形无状的、沉陷已久的心绪凝成水泥般的坚硬物质。这种物质硬硬地顶在廖书志心口,把他的人都撑展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好像长高了两公分,好像胸脯上有了肌肉,肩上能扛两百斤的杠铃。他的游魂支离破碎地对在一起,脸上是古怪却又亢奋的笑。  
  回到家后,廖书志睡了一个很长的觉。醒来后,竟然已是黄昏了。他躺在床上,意识慢慢地收拢回来。天色愈发黑了,可是他的眼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明亮。他也不开灯,走到阳台上。对面楼有很多房间都亮着灯,时不时听见锤子电锯的动静。如此灯火通明的景象使廖书志多多少少有一些很不对路的泄气。一股不服气的情绪从身后的黑暗聚拢过来,压在他肩膀上。他下意识地往上顶了顶,肌肉真的很酸呢。  
  下楼倒垃极的时候遇到了段丽娟。段丽娟当然还是傲慢的,准备随时给他当头一棒的。廖书志像一个大梦初醒的人,睡意还未散尽,却头脑清明。他带着悠闲的兴致打量着这个女人的作态,起了胜利心似的暗暗嘲笑。段丽娟从头到脚每个部位让他即新鲜又熟稔。段丽娟啊段丽娟,你这个倔驴般的头还能挺几时呢?这样一想,他心里就很舒坦了。对手还懵然不知地自顾自溜弯呢,廖书志已经下了决心。  
  机会很快就来临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大雨。所有的声音都被刷刷的雨声掩盖了。所有的影像被如注的雨水模糊了。廖书志先睡了一觉,才下楼。他绕到楼后,抹了把湿脸,手挡在眼睛上抬头看了三单元的某个阳台。头一天他在门卫处借口查楼长家的电话,落实了段丽娟的房号。廖书志的动作很轻,依次踩踏着花架、空调架、遮雨蓬,顺利地攀上了那个阳台。  
  廖书志并不打算侵犯段丽娟。他的决定,就是要看一看。对面楼的民工看了,那么他为什么不能看。段丽娟都给民工看了,他再多看一眼也是无妨的。他的意愿是幼稚却又经过深思熟虑的,是有决不出格的冷静打底的。他本是一个平淡的人,可又不甘心处在平淡的生活中。他和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一样,希望但凡有些热闹的好事都能和自己发生关系。他不甘心于被人冷落,尽管这是他时常所处的状态。可他做人的起点又是卑微的,自己都不给自己打气,自尊都是蜷缩的。当他的脚真正踩在阳台地面上,他立刻产生了骄傲的心情,即使没人喝彩,也足以让他自己满足虚荣了。如果这种行为见得光明,那么廖书志一定会雄纠纠气昂昂地说道,他妈的,我就看了!从更深的层面来看,廖书志这一举动似乎是他向自我挑战的付诸实践,是他向所有排斥目光叫劲的冲锋陷阵。  
  廖书志喘得厉害,好像浑身上下都长了鼻子和嘴巴。只要一伸腿,就是卧室了。他背着墙拼命调息。心里跳跳的,是一种作案的感觉。他对自己说,没事儿,不就是看看吗,然后贴着墙边探出头去。  
  墙内是衣架,挂着一个东西。毛茸茸,黑乎乎,正好撞上了廖书志的脸。廖书志心里一哆嗦,腿差点软下去。他伸手摸了摸,是一个假发套。他妈的,像颗人头,真是唬死人了。廖书志产生了瞬间的迟疑,还是伸出手脚慢慢往床边靠。床上的人看得见轮廓,侧身向里躺着。只穿着一条内裤。廖书志这时感觉到紧张了,是那种即将有所斩获前的收敛的喜悦,一触即发。地上有张报纸被他的脚粘住,发出"哧啦"一声响。廖书志立刻站住不动。床上的人翻过身。廖书志眼睁睁地看着床头灯被扭亮。  
  床上的人突然啊啊叫起来。廖书志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撞在衣架上。他一挣扎,假发被攥在手里。廖书志的手触电般地缩回来,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怪叫。廖书志在产生不可抑制的惊愕的同时,也产生了无可挽回的溃败感。怎么可能呢?段丽娟竟然是她?!床上是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稀疏,两个乳房像面粉口袋低低地垂着。  
  廖书志仿佛听到一声无比巨大的嘲弄,正顺着他的嘴巴跑出来。他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灯光下的一切使他无地自容,又使他无比憎恨。床上的人还在啊啊地叫着,甚至在他的眼皮子下跑出了卧室。他完全可以一把拉住她。他的力气用来对付一个老妪,绰绰有余。可是他完全没有心思了,任凭这喊声冲上楼道。这个意外让他无法再看清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他的腿在发抖,脸上显现出迷茫无辜的蠢相。他的脑袋涨晕了,身体动弹不得,眼睛四下找着出路。他看到了阳台。他看到那片绿色的防护网。他看到防护网后像壁虎似的一动不动的民工,也像一只拍死的苍蝇。他曾经指着他问道,看什么看。曾经他还放不下面子骂他。现在,他不止想骂他,还想打他了。像保安收拾那个瘸腿民工一样把他掀翻在地,反扭他的胳膊,卡住他的后颈,让他的脸贴着地,让他吃一嘴的尘土。这一刻的廖书志阴郁而躁乱,从心里生出一种无法阻遏的暴怒。他冲上阳台,抬腿向那个黑影扑去。  
  两座楼之间相隔25米。跳远世界纪录是美国名将迈克 鲍威尔在1991年创造的,8.95米。这一纪录至今尚无人打破。(2003年《红豆》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