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卜王之王·下(第四部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徐沫影在蓝灵翻来覆去的声音里将要沉沉睡去的时候,那声音却忽然消失了。周围的安静让徐沫影一下子清醒过来。为什么她突然没了动静?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他莫名其妙的担心忽然涌上心头,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三秒钟之后,他打开了灵觉。当感知点穿出房门进入楼道,他清清楚楚地发现自己门前站了一个女孩。她穿一身雪白的睡裙,苍白的脸色中透出些许的红晕,微蹙着眉头站在门外,抬起的手臂在触及门板之前竟忽然停住,她犹豫着,等待着。  
  这个发现对徐沫影来说无疑是一个惊喜。灵觉收起,然后他轻轻地下了床,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缓缓伸出手去。  
  他想,这样慢慢地打开门,一定能给蓝灵一个惊喜。然后他就把女孩请进来聊天,慢慢地把心里的想法对她讲出来。过了今晚,一切就能恢复从前的样子。  
  手指已经触摸到了门锁,他现在只需要轻轻的一拧,两个人的隔阂就会消失。  
  门内门外,一片安静。他似乎能听到女孩轻柔的呼吸,心里也不禁有些紧张。上帝保佑吧,他希望这扇门不再是潘多拉的盒子,放出去的永远都是苦恼和伤害。  
  他咬了咬牙,手指微微用力。  
  然后,寂静中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徐沫影一怔,诧异地转过头,发现自己床头上的手机屏幕正放出荧荧的光彩。会是谁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  
  他抓住门锁的手霍然放下,赶紧奔到床边拿起电话。与此同时,他注意到,门外也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而远。他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闪亮的手机屏幕上,来电号码显示竟是柯少雪。徐沫影不禁一阵惊喜,赶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自己耳边。但莫名其妙的是,对方竟然不发一语。  
  等了半分钟,把手机拿到眼前,这才发现对方早已挂掉,只有短信箱里一条寥寥几个字的短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小天已经跟我在一起了。”  
  这么快。  
  徐沫影心里一痛。他从来没想过少雪会重新回到自己身边,但她更没想到才这么两天的时间,两个人就已经走到了一起。他一直以为,改变灵体容易,改变魂体困难,却不料忘记一个人竟是如此简单。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减轻少雪的痛苦,也减轻些他的心理负担。他觉得失落之外,自己的心一下子轻松了很多。有些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安静地坐上床头,在黑暗中沉默,他再次听到了隔壁女孩在床上翻覆的声响。  
  他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钟了,微云和小蝶怎么还不回来?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叫蓝灵一起出去溜溜,或许可以到山路上迎接一下微云。  
  想到这,他站起身来,迈步走向门边。  
  这时候,窗子下面突然响起一阵歌声,女人的歌声!他不禁一愣,停下来静静聆听,只听那歌声唱道:  
  不见了活着的朋友  
  只剩下死去的新娘  
  往事在地狱里流传  
  楼门在哭泣中开放  
  ……  
  这声音他听过,这歌词也很熟悉,他知道唱歌的女人是谁!她来了,她竟然又一次主动找过来了!  
  徐沫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他转过身一个箭步奔到门边,伸手正要开门,却听到另一侧的房门“砰”地发出一声巨响。  
  听声音他知道,那是林子红的房间。    
  徐沫影立刻打开门跳出去,探头看了看林子红的房间,发现房门紧闭。他跑过去敲了几下门,没人应答。推开门一看,屋里灯光大亮,床头凌乱不堪,只是不见人影。他猜测,刚才那一声门响,一定是林子红推门跑了出去。  
  楼下迷蒙的夜色里,女人的歌声还在继续:  
  ……  
  黑云下雷鸣电闪的村庄,  
  匍匐着那单腿的野狼。  
  黑衣人在白天打盹,  
  白衣人在黑夜里歌唱。  
  ……  
  没错,这古怪的歌词跟徐沫影上次离开罗浮山之前那一晚一样。那白衣女人此刻就在楼下!他猛地掉过头,紧跑几步冲到了楼梯口。  
  这时候,蓝灵也从房间里开门出来,一眼看见徐沫影,便向他喊道:“沫影,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快一点,老林已经下去了,晚了怕他会出事!”  
  徐沫影一面说着,一面急匆匆地往楼下跑。蓝灵只得在后面紧追。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到了旅馆大厅,服务台前值夜班的小姐惊奇而关切地问道:“先生,出了什么事吗?哎,小姐,您别急,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没事,散散步!”蓝灵匆匆地向小姐点了点头,急急忙忙追出了大厅。  
  抬头望去,四下里朦朦胧胧,只有黑糊糊的山石和树林,还有几家已经关门打烊的餐厅在夜幕下点缀着几点有气无力的灯火。女人的歌声还在继续:  
  ……  
  僵硬的尸体在山头摇晃  
  幽灵的脚步沙沙作响  
  干枯的手指掐死了月亮  
  雪白的头颅挂在天上  
  ……  
  在这忽远忽近的歌声里,蓝灵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有点后悔没把在房间里睡觉的苗苗唤醒。眼前没有白衣女人的影子,没有林子红的影子,连沫影也跑得无影无踪。她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喊了一声:“沫影,你在哪?”  
  安静。女人的歌声也蓦然消失。  
  蓝灵见没有回应,心马上就悬了起来。她当然知道这女人是谁。她不会是别人,只会是那个冷酷的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那个很可能杀死自己爷爷的人。沫影这样跑过去找她,他会被杀死的!女人现在不唱歌了,一定是去杀人了吧?沫影一点都不回答自己,是不是他已经死了?  
  “沫影,你在哪啊?快回答我!”  
  由于担惊受怕,蓝灵第二次喊出来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喊完话,她向前跑了几步,停下来转了个身,不知道该往哪走,只好又喊了一声:“沫影!你千万别出事啊!”  
  随着这一声呼喊,她的眼泪一下子从眼眶中滚滚而出,顺着白玉般的脸颊流下来。她咬了咬牙,回想刚才女人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开步子跑下去,一面跑一面喊着徐沫影的名字。  
  群山连绵间,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清冷的夜,还有脚下冰冷僵硬的石头。蓝灵的声声呼唤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她仿佛重温了徐沫影十天劫难最终的那一夜,只是这一次是在山上,她一面哭一面跑,被山石绊倒了一次又一次。  
  没有回应,无论喊多少次,还是没有回应,就好像他真的死了一样。蓝灵也不知道奔出了多远,直到再也跑不动,才在一片小树林边停下来。嗓子哑了,她喊不出声了,无力地坐在地上。  
  夜风吹拂,林木萧萧。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辨不清方向,没有找到人,回去的路竟也找不到了。荒山野岭,抬头看四下黑糊糊一片,她陷入一片悲凉和恐惧。眼泪刚刚伸手擦掉,马上又涌了出来。  
  沫影,你在哪?  
  仿佛是在做一场恶梦,又好像是一场美梦在这半山腰苏醒,好在还没能确定沫影的死活,这让她多少感到一丝欣慰。她宁定了一下心神,从地上爬起来,按照现在的时间起了一卦。这种起卦方式基本不会受到心情的影响,只是准确度却未必能够保证。但是现在她只有信任它了。  
  卦象指向了东南方。蓝灵抬头分辨了一下北极星,低下头又确认了一下方向,咬了咬牙,迈开步子再一次追了下去。  
  没有找到沫影,她不允许自己放弃。  
  不要出事,你千万不要出事。蓝灵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她嗓子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每走一步都要向四面仔细查看,聆听周围的动静,寻找徐沫影的踪迹。脚下看不清楚,她从一面斜坡上滑了下去,擦伤了腿。她忍住痛爬上了那面斜坡。从一面小树林里穿过的时候,树枝挂坏了她的睡裙,撕去了一片裙摆。听过一阵鸟儿扑啦啦慌乱起飞的声响之后,她狼狈不堪地从树林里钻出去,披头散发。  
  她别无选择。  
  除了向她算出的方向和地点搜寻,她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当想到徐沫影会死,她的大脑根本就已经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大约追出了几千米远的距离之后,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这里有一处淙淙流响的山泉,如果算得没错,沫影就应该在这里。  
  她先仔细聆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只有流水在响。借着昏暗的星光,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山泉边上,向幽光闪烁的水中仔细地查看了一遍。一条鱼突然跃出水面,吓得她打了一个激灵。  
  她意识到自己算错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或许,她追下来的方向就是反的。她一下子坐倒在水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这时候她开始悔恨自己学易不用功,如果不是花那么多时间学习读心术,那凭借她的聪明和灵性一定可以学得更好,至少绝不会在今天追错了方向。事实上,她缺乏必要的沉稳和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太高的易学水准。  
  迷路,恐惧,加上对徐沫影生命安全极度担心,她彻底地失去了思考能力。她束手无策地坐在水边上,在泉水的呜咽声里低声哭泣。  
  这时她想,自己终究还是个小女人,不幸的家庭也好,孤独的成长也好,无论把肩膀借给爸爸多少次,她的本性还是柔弱的。她坚强不起来,她需要一个强大的依靠。可是命运好像在跟她开玩笑,她找不到,似乎永远都找不到。  
  伤害,她经受住了。希望,才是刚刚萌芽。当沫影身边的女孩都纷纷离去,她原以为自己的固守可以带来星星点点的回报,可是刚有一点春天的迹象,便又是一阵冻骨的寒霜。对诅咒的追查让沫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即使没有今夜,她也意识到他时刻都有生命危险。  
  假如,假如他死了她该怎么办?  
  她不敢想象。她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她只剩下轻声的哭。  
  这时天色变得更加暗淡,乌云翻滚着爬上了天空,遮住了若明若暗的星光。山风莫名其妙地猛然刮起,吹得她身子一阵发抖。  
  她身上只罩了一件单薄的睡裙,而且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感觉到些微的寒意,她缩紧了身子。忽然,她感觉一个温暖而熟悉的身体从背后有力地拥住了自己。  
  那一刻,她的心差点停止了跳动。  
  当绝望慢慢包裹住蓝灵的心,幸福却意外地悄悄降临。  
  徐沫影没死,而且现在他就在她身后,他正紧紧地拥抱着她。  
  这样的时刻她尽可以再次哭泣。她转过头,像从前一样,把头埋在他宽厚的胸膛里,肆意地放纵着自己的眼泪。只是她喑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头发他的脸,在黑暗中感受着他的轮廓他的呼吸,仿佛生怕他下一刻就会突然消失。  
  徐沫影习惯性地轻柔拍打她的后背,说道:“别怕,我在这呢,我没事,别哭了。”  
  由于天空中云雾弥漫,天色已经是漆黑一团,什么都分辨不清。徐沫影只能感觉到蓝灵的两肩一耸一耸,抽咽不停。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出了旅馆,顺着歌声追过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白色的影子,她一闪身就钻进了林子。我没见到老林,估计他已经追了过去,我怕他会有什么闪失,所以也跟着追上去。结果追来追去,把那女人给追丢了,也没能找到老林。”  
  蓝灵抬起头来看着他,一面抽泣,一面哑着嗓子低声说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不会有事的,唉,又让你担心了。”徐沫影安慰着她,抬头朝天上望了望,“我们快点回去吧,要下雨了。不知道老林他会不会出事,只能先回旅馆再说。”  
  蓝灵似有若无地轻轻“嗯”了一声,却仍然不肯放开搂住徐沫影脖子的胳膊,好像放手一秒钟他就会展翅飞走。徐沫影只好横着将她轻轻抱起来。她的身子很软很轻,薄薄的睡衣紧贴在肌肤上,给徐沫影温柔的触感。女孩并没有挣扎,而是更加贴紧他的身体。她实在太累了,累得几乎虚脱。  
  他缓缓站起身。又一阵山风扑面吹来,带着森然的寒意。脚下是叮咚作响的水声,山头是哗啦啦歌唱的树林。当然,周围漆黑如墨,他什么都看不见。  
  计算了一下回去的方向,徐沫影抱着蓝灵,沿着山路轻松走下去。女孩乖乖伏在他的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此时的她,是快乐而满足的。刚才就是一场恶梦,而徐沫影正抱着她从恶梦中走出来。她静静体会着在他怀抱中的感觉,一丝丝甜蜜从心底里渗出,缠绕住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山林间的树叶不断地在风中哗哗作响。忽然徐沫影轻轻地“咦”了一声,细碎的雨星子便携带者丝丝凉意袭上了肌肤。他不禁一愣,把蓝灵抱得更紧,脚下也走得更快。  
  “你累吗?放下我吧!”蓝灵关切地问,声音依然沙哑。  
  徐沫影摇了摇头:“没事。你的身子这么轻,你看我走得跟飞一样快!”  
  蓝灵笑了笑。其实她也不舍得徐沫影的怀抱。她觉得这辈子从未如此幸福,她紧紧地搂着他,呼吸着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气息,仿佛自己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开花。她一点也不冷,哪怕雨星子变成豆大的雨点,小雨转成中雨大雨,她也毫不在乎。她把头深深埋在他的胸前,禁不住想起了两人第一次在雨中拥抱的情景,北京街头的每一幕历历在眼前浮现。  
  “沫影,我想,问你个问题。”  
  蓝灵觉得这是个最好的机会,她应该抓住它问出在自己心底忍了很久的话。她轻轻地、断断续续地说出来,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随着每一个字的出口而剧烈跳动。  
  “嗯,什么事,问吧!”  
  “我……”蓝灵有些犹豫,但随即她便想到,她已经错过了很多机会,这一次绝不能再错过。即使被拒绝,说了也比不说要好上一万倍。她张开嘴,缓慢但清晰地问道:“我想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  
  徐沫影没有答话。他沉默地抱着她继续往山下走,雨星子一颗一颗打过来,打在他的脸上。  
  等待着,等待着,蓝灵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凄凉地想,他终于还是不爱自己吗?她羞赧,伤心,觉得无地自容,她真想立刻从他的怀里挣脱开,跳下地去。但她还是忍住没动,毕竟,他还什么都没回答。她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又轻轻地补充道:“一点也行,哪怕一点,你都没爱过我吗?”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刚刚止住的眼泪便再一次应声而落。这一次她恨自己,恨自己的眼泪竟如此的不值钱  
  徐沫影依然没有回答。他就像突然变成了哑巴,或者变成了一个只会在黑暗中机械奔跑的木头人。  
  蓝灵的心,似乎快要绝望地碎裂掉。  
  当你抱着我,当你温暖着我,当你为我遮风挡雨驱赶黑夜,你却为何如此绝情?  
  一等再等,她终于忍不住说道:“放我下去!”  
  徐沫影还是没有沉默不发一语,还是紧紧地抱着他,快步在山路上行走。  
  “你快放我下去!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如果不是爱,那一定是可怜她了。是啊,她多可怜啊,爱得那么痛那么苦,为人担心为人落泪,为人不管不顾不思退路,只是可怜巴巴地等他回心转意等他一句话。他一定在心里可怜她才对她这么好,现在是这样,以前也是这样。  
  她挣扎,她叫喊,她捶打着他的胸膛。她已经没有希望了,彻底没有了。她不能再赖着他的怀抱不能再偎着他的温暖。她真希望他立刻把她扔下,扔在漆黑的山路上,被雨水痛痛快快地淋一夜,就算被山上的野兽叼走也好,好过他不声不响地抱着自己。她无法接受他的怜悯,她只要爱。  
  她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山路颠簸,或许在他专心地赶路,什么都没想,或许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还是说,他根本对自己的话毫不在意?  
  她越来越猜不透他,这个男人,这个懦弱的、花心的、庸俗的却被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  
  一路想着,伤心着,折腾着,终于,山路走到了尽头。徐沫影抱着她一头扎进旅馆大厅,那一瞬间,他背后电闪雷鸣。紧跟着,瓢泼大雨便从天而降。  
  听到门外的雨声淹没了周围一切的声音,蓝灵禁不住一愣,停止了挣扎。接着,借着大厅里明亮而孤独的灯光,她看到自己咒骂了无数遍的男人向她俯下身,迅速而霸道地占领了她的双唇。  
  她的眼神里尽是惊讶、不解、迷惘,她脸上泪痕斑斑梨花带雨,却不得不在一浪浪疯狂而温柔的冲击中淹没。  
  服务台内,值班的女服务员清晰地目睹了这一幕,并禁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半晌,唇分。  
  蓝灵气喘吁吁地靠在徐沫影怀里,正想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耳边却忽然响起他低沉却坚定的声音,竟是她想也不敢想盼也盼不来的那句话:“灵儿,嫁给我吧!”
 蓝灵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呆呆地望着徐沫影的眼睛,好久才喃喃地问道:“你说什么?”  
  “嫁给我吧!”  
  徐沫影这次的声音高了很多,似乎唯恐服务台的小姐听不见。说完,他抱着蓝灵一步步缓慢地走向楼梯。  
  “你…..说真的?”  
  灯光下,蓝灵睁大了水汪汪有些红肿的眼睛,再一次向徐沫影请求确认。她经历了太多的悲伤和失落,而且就在刚才,她的心沉浸在绝望中差点窒息,现在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她不敢相信,唯恐这是一句骗人的话,唯恐这只是一个梦,转身就醒来。  
  “真的。”徐沫影淡淡的坚定地说道,“我想了一路,想通了,我才认真地向你求婚,相信我!”  
  蓝灵任由他抱着,望向他的眼睛逐渐散发出幸福的光彩,这光彩从瞳孔里一点点扩散,扩散到她脸上、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长长的睫毛闪动,她闭上了眼睛,晶莹的泪珠再一次从她光滑莹润的脸上滑落下来。她把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前,搂着他脖子的手臂突然抓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尽管已经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她的声音仍然激动得哽咽:“我相信你,也答应你!”  
  旅馆门外,雨声淹没了整个夏季。这纵情奔放的雨,这压抑了一个夏天的雨,好像要把季节冲走。风阵阵吹起,垂放的门帘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大厅里的灯光安静柔和。服务小姐愣愣地站在那,惊羡地看着灯光下的那对情侣,听着他们和风细雨般的呢喃,看男孩抱着女孩缓缓踏上楼梯一步步向上走去,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大声地问道:“哎,你们是不是徐先生和蓝小姐?有个姓柳的小姐找你们,已经上楼去了。”  
  徐沫影站在楼梯间,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继续抱着她往楼上走,一步一步,缓慢的,平和的,仿佛跑了这么久的山路,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  
  “你听,今天的雨下得格外大。”蓝灵轻轻地说道,“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们俩单独出门,就会下雨,这是老天爷在哭。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笑的时候,天也会流泪。”  
  “下雨很好,”徐沫影淡淡地说道,“老天知道我们都喜欢雨。”  
  蓝灵不再说话,只在他怀里无声地笑。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初跟他一起淋雨的日子,在北京的街头,在乡下的河畔。一起走过的时光,分分合合,在此刻看来却都成了快乐。只是,当她想到柯少雪,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个女人,她会不会再来找你?”  
  徐沫影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笑了笑说道:“不会的,她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蓝灵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紧张兮兮地问道:“那你向我求婚,是不是因为她离开了你?”  
  “傻丫头,当然不是。”  
  徐沫影轻轻地笑着,摇了摇头,并俯下身来再一次吻上她的唇。她警惕的神经便不自觉地松懈下去,开始热烈地回应他。她爱他,她紧紧地搂着他,生涩而勇敢地回吻着他,她要用自己的温柔让他感觉到,她是多么爱他。  
  事实上,徐沫影心里早已了然。  
  他抱着她走到楼梯的尽头,进入楼道。并排的三间屋子依然亮着灯。他们走得仓促都没有关上。他抬头打量了一下,抱着蓝灵走向蓝灵的房间,用脚轻轻地打开门走进去,然后,他颇感意外地看到柳微云正坐在蓝灵的床边上。  
  柳微云也一样,看到徐沫影抱着衣衫不整浑身是伤的蓝灵走进来,颇感意外。她微皱了一下眉头,站起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蓝灵的注意力原本都在徐沫影一个人身上,猛然听到柳微云的声音,赶紧转过头去叫了一声:“微云!”  
  徐沫影答道:“白衣女人又出现了。我们三个都出去追,可是没追到。”说着,他走过去把蓝灵轻轻放在床上,“灵儿找了我一路,她实在太累了。你见过老林了吗?”  
  柳微云摇了摇头:“一个小时前我进旅馆,谁都没看到,我觉得你们不会出事,所以就在这等。”  
  “老林不在吗?”  
  徐沫影一怔,风一样地转身出了房门,推门走进林子红的房间。房间里空空如也,一切都还跟他离开之前一样。他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转过身,却见柳微云也走了进来。  
  “老林还没回来?”微云诧异地问道。  
  “没有。我怀疑他出了什么事。”  
  “下午在山上,我爸爸说老林近两天有灾难,是不是就指的今晚?”  
  徐沫影点头表示同意:“他出去的最早。那白衣女人一开口唱歌,我就听到他房门响了一声,再出来人就不见了,我怕他一个人下去会出事,所以才赶紧追下去,结果,一直没看到他的影子。不过,你爸好像说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说到这,他忽然停下来,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没有血色。  
  柳微云注意到他神情异样,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赶紧问道:“怎么了?发现了什么?”  
  “我想到女人唱的歌。”  
  “她唱的什么?”柳微云从没听到过女人的歌声。  
  “我听到过两次,两次歌词都一样,很古怪,我以前还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突然觉得,那似乎是一连串的预言。歌词的第一句是,‘不见了活着的朋友’。”  
  柳微云想了想问道:“这句似乎指的就是林子红的失踪。那下面几句都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徐沫影点了点头,一面仔细回想一面把歌词一句句念出来:“不见了活着的朋友/只剩下死去的新娘/往事在地狱里流传/楼门在哭泣中开放……”  
  “停一下,你再念一下第二句,是什么?”  
  柳微云的脸色忽然变得很严肃。  
  徐沫影有些犹豫,终于还是苍白着脸把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一字一顿:  
  “只剩下死去的新娘。”    
 只剩下死去的新娘?  
  徐沫影的心在打颤。如果这真的是预言,那么这接下来的一步必然会着落到自己的婚姻上面,而自己又刚刚向蓝灵求过婚,那么死去的新娘,难道是指的蓝灵?  
  柳微云用雪亮的犀利眼神看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向灵儿求过婚了?”  
  徐沫影讷讷地点了点头:“我求婚之前根本不知道老林失踪,更没想过这白衣女人的歌会是预言。那歌词听起来杂乱无章,还有些僵尸鬼魂之类的句子,我原以为只是随便唱唱。如果知道那是预言,我怎么会向她求婚呢?”  
  柳微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徐沫影见她不声不响,只好继续解释道:“我想告诉你,这次我下了很大决心,我觉得我必须补偿灵儿,我必须爱上她,无论如何我不能再伤害她。因此我才向她求婚。如果我意识到有这种恐怖的预言怎么会求婚呢,难道我故意要把灾难带给她吗?”  
  柳微云依然静静地望着他不说话。  
  “好吧,我去跟灵儿把事情说明白!”说着,徐沫影转身就想出门。  
  “等等!”柳微云突然低声叫了一声,走过去拦在徐沫影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关上了房门。  
  徐沫影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问道:“怎么?”  
  柳微云转过身面对着他,仰起脸认真地说道:“跟我结婚吧!”  
  徐沫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柳微云考虑了半天竟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怔怔地问道:“为什么?”  
  “你还记得淳风墓中的推背外篇吗?”柳微云淡淡地问道。  
  “记得。”  
  “你应该明白,第二篇推背图说的就是你。一千多年来这么多易学高人,能记录上去的只有尸灵子这种宗师中的宗师,连我爸爸这种人都会被忽略掉,为什么偏偏为你单独做了一次预言?这其中的缘故恐怕只有一个——因为你能解开千年诅咒。推背图中有一句‘三三惊醒千年梦’,我想,这个梦指的就是诅咒。”  
  徐沫影不得不再一次佩服柳微云聪明过人,他点了点头:“对,这些我也想到了。”  
  “白衣女人天媛,她的身份很可能就是诅咒的执行者。她找上你,并煞费苦心牵引你进入一个感情的局,也证明了你跟诅咒有莫大的关系。说不定之前你几次遇难,也都是她设下的陷阱。她想杀掉你,但是几次三番都杀不掉,只好抓住你的弱点弄乱你的感情,目的就是让你失去斗志。”  
  微云的分析丝丝入扣,十分合理。徐沫影听着不禁频频点头,他隐约觉得没错,就是这样。  
  “天媛没理由把预言泄露给你,除非这也是感情陷阱中的一部分。”  
  徐沫影诧异地问道:“为什么?”  
  “这预言第一句已经是事实,那么剩下的几句无论真假,无疑会具有十分强大的威慑作用,会让你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我觉得,它不可能全是真的,很可能真真假假都包含在里面,也许,除了第一句根本就全是假的。”  
  柳微云分析到这里,徐沫影也恍然明白过来,说道:“对,我们已经识破了她的感情陷阱,结婚就是一步破解的棋,所以她会来妨碍我结婚,想用预言吓住我。”  
  柳微云看着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既然是这样,我们就不必害怕了,我跟蓝灵结婚也没什么,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说那句话?”  
  徐沫影指的是柳微云提出要跟他结婚的那句话。虽然他每每面对感情便头脑发昏,但她知道这个女孩绝对可以信赖,她几乎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每一个判断都有自己的根据。  
  柳微云答道:“因为这句预言,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说它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徐沫影一怔,摇了摇头,但是似乎马上又明白过来,赶紧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万一我真的结婚,她就很可能过来杀人,把假的预言也变成真的。”  
  他想明白了这一节,刚刚放松的心马上便又变得紧张。一瞬间,他脑子里出现了无数个想法。不结婚?这显然是要继续在她的圈套中游荡,不知道自己会被感情折磨成什么样子,而且万一预言是真的,这一步步很可能导向一个结果,那个结果说不定就跟诅咒有关,不结婚的话,就永远看不到预言的终点是什么。结婚?无论跟谁结婚,都很可能会发生一个类似血溅洞房的悲剧,会牺牲一个女孩。那么改命?改谁的命?每个女孩都不是短命的命局,而且就算是把寿命改到一百岁,天媛让谁死她还是会死。  
  思前想后,徐沫影不知道如何是好。  
  柳微云淡淡地说道:“所以,让我嫁给你吧。我不能让蓝灵去死。”  
  徐沫影拼命地摇头:“难道我会让你去死吗?”  
  柳微云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轻叹了一声,说道:“我们不能让诅咒再延续下去,更不能让天媛再次得逞。我爸爸妈妈已经因为诅咒付出了一辈子,而且天媛又杀了这么多人。在这样下去,易学永远得不到推广,也不知道会因此死掉多少人。依推背图来看,你可能是唯一有希望解开诅咒的人,你要知道,做大事,总是会有牺牲。”  
  “不行!”徐沫影斩钉截铁地说道,“诅咒咱们不解了,我也不能让你死!”  
  柳微云微微地一怔,静静地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易学界的希望在你身上,你可以为那么多人报仇,你可以建造自己理想的易学世界,怎么能说不解就不解?”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死。”  
  “那你能让灵儿死吗?”  
  “她也不能死。”  
  “那你想怎么办?”  
  徐沫影咬了咬牙,坚定地说道:“我也去隐居。我不是天媛的对手,何况背后很可能还有袁天罡。我放弃了。”  
  柳微云的脸色突然变得一片冰冷,眼睛里微微地燃起了怒意,抬起右手结结实实地打了徐沫影一个耳光,伴随着“啪”地一声脆响,柳微云唇间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懦夫!”  
 徐沫影没想到柳微云竟然动手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他往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她。  
  懦夫?他承认。他从来都在犹豫,思前想后,从来都不够勇敢。他拿得起却放不下。很多东西他不能放弃,更不能牺牲。但只有他自己明白,理想这空落落的两个字,曾让他失去过什么,而又让他得到了什么。他害怕因为这两个字再失去些别的。  
  在这冰冷的女孩面前,他只能淡淡地继续告诉她:“随便你怎么说,我不能这么做。如果命中注定,不结婚就得不到诅咒的线索,那我只能放弃诅咒。”  
  柳微云静静地看着他,冰冷的神色慢慢平复,回复到平时的淡定和自然,淡淡地说道:“听到隐居这样的字眼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很失望。男人是不是都一样,没有进退,不知取舍?我爸他隐居了半辈子,让我妈妈失望,你事业才刚刚开始竟然也想去隐居?当年他是被人用亲人的性命来威胁,可是你呢,一句预言就吓破了胆子?”  
  柳微云说到这,眼圈竟莫名其妙地红了。她低下头背过身去。  
  徐沫影有些昏头,总觉得柳微云今天说话的语气很不对劲,却又想不出怎么不对劲,于是他讷讷地问道:“现在这预言跟面对面的威胁又能差到哪去?”  
  柳微云转过身说道:“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天媛未必真会这么做,纯粹只是吓唬我们也说不定呢。再说,当年爸爸曾经跟她约定过,只要他去隐居,天媛就不能伤害我们。所以如果我跟你结婚,危险性就要小很多。”  
  徐沫影怔了怔,说道:“就算是这样,我们结婚的理由在哪呢?我们之间有爱情吗?”  
  柳微云也不由得呆了一下,脸色由白转红,轻轻地说道:“我不知道,或许以后有可能……”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她自己都听不见:“爱上你。”  
  看惯了柳微云或泰然自若或冷若冰霜的样子,她今天流露出一点娇羞的小女儿姿态,徐沫影见了未免有几分心驰神荡。  
  只听柳微云抬高了声音继续说道:“总之不能让灵儿冒险嫁给你,尽管她可能会很难过,但总比丢掉性命的好。如果将来诅咒破了,我也可以……跟你离婚,再让她回到你身边。”  
  听到这里,徐沫影禁不住想要苦笑。他突然想到了柯少雪和祝小天。他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柳微云背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蓝灵衣着整齐地闪身进来。她轻轻说道:“不必了,要嫁的人是我,沫影要娶的人也是我,任何危险我都不怕。”  
  柳微云吃惊地回过头,看见蓝灵,禁不住失声叫道:“灵儿!”  
  “嗯。”蓝灵应了一声,上前拉着柳微云的手,“我都听到了。白衣女人的歌词我都知道,危险我也很清楚,但就算真的会死,我也会嫁给沫影。哪怕没有这个预言,只要那女人还活着,诅咒还存在,嫁给他就时时刻刻存在着危险。答应他之前我就考虑过了,我不怕。”  
  “可是……”  
  柳微云还想说什么,蓝灵却根本不等她把话说完便说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妹,但是爱沫影的是我,就算要做出一点牺牲,也该由我来做。何况我爷爷死于诅咒,我也对那个女人恨之入骨,比你想破掉诅咒的心还迫切。另外,有你们保护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相处了这么久,柳微云和徐沫影都知道蓝灵执拗的性格,她认定了的事情,恐怕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徐沫影再一次因为蓝灵为他所做的牺牲而深深的感动,再一次在心里告诉自己要一心一意地爱她。  
  女孩放开柳微云的手,缓缓走过来,轻轻投入徐沫影的怀抱。柳微云静静地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一动也不动。  
  三个人各怀心事,都不说话。半晌,柳微云才开口说道:“你们选好日子订下来,我明天上山一次,求我爸爸到时候去参加婚礼。”  
  她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不管怎么说,最有资格跟天媛斗的人还是柳湘公,天媛对老人的能力还有比较忌惮的。如果婚礼上有柳湘公坐镇,天媛可能就不会轻易采取行动。  
  徐沫影点了点头。能请柳湘公下山最好不过,如果请不动他,他也要叫卓远烟过来,毕竟她有功夫在身。柳微云的火灵鸟不知道能不能帮忙,蓝猫苗苗的本事在淳风墓中便已经见识过了,尸灵子曾经说它是冰雪之灵,有它在,安全系数也会有所提高。  
  这样盘算着,己方的实力倒不会比天媛差多少,只是不知道她背后究竟还有没有隐藏着其他的势力。这个女人拥有制造幻象的能力,这一点也比较棘手。  
  徐柳两人各自做着周密的计划,而此刻的蓝灵,完全是一个被幸福浸泡着的小女人。对她来说,得到便没有遗憾,哪怕生命有再大的危险,她都要无条件信任自己的男人。她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她只要信任他、依赖他。  
  不出意外,天媛的预言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如果内容是真的,那么不出现第二条就绝不会出现第三条。婚礼之后,通向破解诅咒的道路很可能豁然开朗。如果是假的,他们更不能让天媛吓住,进一步说,能吸引天媛现身,冒一点危险倒也是值得的。至少,所有的线索现在都集中在那个神秘的白衣女人身上,只要她肯出现,背后的冰山就会慢慢浮出水面。  
  “我想早点结婚。”  
  幸福的女主角或许是害怕夜长梦多,只想尽快把自己的白马王子绑起来关进婚姻的牢笼。  
  她的想法跟徐沫影的想法恰恰不谋而合。既然早晚都要揭开预言的面纱,为什么不趁早?他只怕时间拖得越久,危险就会越大。他抬头看了看柳微云。女孩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等他敲定时间。她的眼神清澈宁静,像春天下午细雨过后的田野。不管在土地的下面隐藏着什么,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嫩绿鲜红。  
  徐沫影粗略算计了一下,开口说道:“两个星期之后吧!”  
  两天之后,众人离开了罗浮山。  
  林子红一直未能找到,好在预言中说他还活着,徐沫影略略放了一点心。小蝶跟柳蒙柳涣玩得熟悉了,竟然舍不得走,因此留在了山上。柳微云恳求柳湘公去参加婚礼,老人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说自己承诺在先,今生今世都不会离开罗浮山一步,年轻一辈的事情他不再干预。没办法,三个人只好回了北京。  
  这两周里,徐沫影的心平静了很多。每天还是上班做命理咨询,但现在名气大了,卜王的牌子挂出去,生意比之前不知好了多少倍,只是常常有客人向他询问有关他与柯少雪的恋情,每当这时候,蓝灵便抢过话说那都是谣传,演艺界跟易学界丝毫不沾边,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徐沫影只是笑着不说话。  
  回北京没几天,易协的邀请便到达了,请徐沫影去做贺六阳的副手。徐沫影一口拒绝。蓝灵虽然劝说了一番,但并没多加干涉,若他公务缠身,便会失去很多陪伴自己的机会。蓝灵知道自己最在乎的是什么。  
  两人上班下班,几乎形影不离。徐沫影不再提及浅月碧凝少雪其中任何一个名字,经常跟两个女孩子一起下厨做饭。晚饭之后,三个人读书聊天,讨论一些与易学有关的事情。表面看起来,每个人的心态都日趋平静,实际上,除了蓝灵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幸福和梦想之中,徐柳两人时时在为即将到来的婚礼担忧。  
  好日子渐渐邻近。通知家长、拍婚纱照、发放请帖,婚礼进入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徐沫影的父母接到儿子要结婚的消息,自然兴高采烈,蓝灵的双亲闻知女儿要闪电结婚,惊愕之下也只好接受,只是提出先要见见未来的女婿。见面之后,蓝灵的母亲见徐沫影彬彬有礼也就没什么异议,那位刘大师虽然看徐沫影即不顺眼,但在妻子女儿的双重压力之下只好愤愤然放弃了抵抗。  
  似乎一切顺利。  
  当徐沫影问及蓝灵是要举行中式还是西式婚礼的时候,蓝灵禁不住想起自己做过的那场恶梦,一口咬定要进行中式婚礼,绝不进教堂一步。徐沫影表示同意,两个人都不信基督教,实在没必要去打扰神父,找个餐厅宴请一下宾客也就可以了。  
  蓝灵精挑细选,预定了一家比较高档的酒店。宴请的客人很少,都是两家来往较多的亲朋好友,易学界的人只有蓝灵的师父和几个师兄,此外就是柳微云和卓远烟。徐沫影考虑着邀请祝小天,但一想到柯少雪,他开始犹豫不决,最后还是蓝灵拿过客人名单,写上了祝的名字。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绝不谢绝任何人的参观。  
  柳微云说什么都不肯做伴娘,这让新郎新娘都颇感意外。邻近婚礼,她不辞辛苦地忙前忙后,帮他们做各种精细的准备工作。火灵鸟朱朱也不再到处游逛,整天立在微云肩头上,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不过,它看起来有点害怕蓝猫苗苗,似乎对长松山的那场打斗记忆犹新。苗苗却好像什么都不记得,正眼都不瞧朱朱一眼,每天吃得饱饱的,要么挺着鼓鼓的肚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要么就蜷缩在床头舒舒服服地睡觉。  
  这期间,徐沫影注意到自己的对门一直紧锁房门,不知道柯少雪是巡回演出未归还是已经搬走了。每一次深夜回到家,打开自己房门之前,他都要回过头向那扇冰冷的铁门望一眼。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婚礼前夜。那晚他踏上三层楼的时候,恍惚以为自己又听到了那熟悉的钢琴声,他愕然停下脚步,却仍然只看见那扇铁门和铁门内的一片黑暗。  
  这一夜,他应该彻底地忘记了。无论自己做错了什么,无论自己伤害了谁,有些人永远都是自己一生中匆忙的过客。黄泉上下,苏醒或沉睡的灵魂,悲伤啜泣或纵情欢笑,他们都将定格在自己视线之外。转身之间,万花纷谢,他从今后眼里便只剩下一个人,心里也应该只剩下这千娇百媚的一个。他一遍遍提醒自己,倘若之前心里还残存着一些往事,那么从今夜开始,他要学会忘记。  
  这晚他休息得很早,第二天五点半准时起床,开始进行婚礼当天一系列繁冗的流程。化妆、扎彩车、接新娘、抢新娘,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徐沫影站在哄闹的人群中间,心底却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负罪感。他感觉自己在做着一件巨大的错事,但他想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是什么。  
  当两人坐在彩车里前往酒店的时候,蓝灵觉察到徐沫影神情有些紧张,悄悄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徐沫影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大喜的日子,难免紧张。”  
  “别太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嗯。”  
  彩车到达酒店,两人下了车,立刻被更加浓郁的喜庆气氛包围。徐沫影机械地应付着一切,两只眼睛始终在警惕地观察周围有没有奇怪的面孔出现。他必须防备天媛用幻术换一副面孔混进客人当中。柳微云也一样,酒店里洋溢的欢乐气氛似乎与她毫不相干,她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用清冷的目光观察着面前的一切。那只火灵鸟乖乖地立在她的肩头上,一会儿侧头看看主人,一会儿向人群深处张望几眼。  
  徐沫影和蓝灵站在酒店门口迎接宾客,宴请的亲朋好友陆续到齐,蓝灵的师父和师兄们却推说事情太忙脱不开身,一个都没有来。意外的是,贺六阳吴琪不请自到,每人还带来一份厚礼。徐蓝两人十分高兴,把两人请进酒店坐下。  
  随后,卓远烟开着车逃难一般急匆匆地赶过来,嘻嘻哈哈跟徐沫影和蓝灵说笑一阵,便大大咧咧地背着宝剑坐进了客席,引起客人们一阵骚动。  
  最后,祝小天也赶在婚礼仪式举行之前姗姗来到,一进门便大着嗓门祝贺两人新婚之喜,质疑地在蓝灵脸上扫了几眼之后,便一头扎进了人群中间。  
  他是一个人来的。徐沫影很想向他打听一下有关柯少雪的事,但是蓝灵就在身边,他不好问话。  
  客人都已到齐。门外礼炮声响起,主持人开始讲话,邀请一对新人上台。在众人热烈的掌声里,徐沫影和蓝灵转身向主席台前缓缓走去,那一刻,徐沫影的心里竟忽然一痛。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上方,却见无数细碎的五彩花瓣正飘飘洒洒从天而降。  
 惊诧。  
  时间仿佛在他抬头的那一瞬间定格。花瓣在他惊异的眼中缓慢而凄美地飘舞、零落,美得动人心魄,恍如蝴蝶彩翼下那一场斑澜梦幻。世界变得遥远,只有这花香最近,它扑面而来,仿若随风而去。  
  徐沫影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将一朵紫色花瓣承接在手掌中心,然后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惊叫了一声:“碧凝!”  
  潮水般热烈的掌声淹没了他的声音。客人们都被这美丽的花瓣雨吸引,情不自禁地欢呼叫好,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一回首间新郎脸上的惊讶神色。  
  他并没看到碧凝,只意外地碰触到柳微云霜雪似的目光。女孩坐在最后面的桌子旁边,一双美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表情。  
  见花瓣在周身飘落,蓝灵也不禁一呆,她听到徐沫影嘴里吐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心不禁微微一颤,可是接着,婚礼主持人的话打消了她的疑虑:  
  “这是本酒店精心设计的婚礼助兴节目‘天女散花’,怎么样?是不是非常的漂亮感觉非常的浪漫?好了,下面我们掌声再热烈一点,赶快请新郎新娘上台!”  
  说完,主持人满脸堆笑地带头开始鼓掌,于是客人们的掌声便一浪高过一浪地涌过来。  
  徐沫影微微怔了怔,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回过头去,继续迈步走向婚庆舞台。他偷眼看了一下蓝灵,发现蓝灵也在偷偷看他,眼神中稍有几分责怪的意思。他不禁觉得有些愧疚。  
  “不许再想着别的女人!”  
  蓝灵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虽然很小,但徐沫影听得十分真切。他也低声回了一句:“没有,我怀疑天媛会派碧凝来捣乱。”  
  “捣乱我不怕,只要你不跟着她跑掉就行。”  
  徐沫影一怔:“别说这种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不安。”  
  “别乱想。”  
  接下来一切按部就班。主婚人致辞完毕,证婚人宣读完结婚证书,双方父母便喜气洋洋地迈步上台。整个过程,徐沫影心神不宁,眼光不断地客席上扫来扫去。他屡次碰触到柳微云的目光。他看到卓远烟嘻笑着,向台上的他远远地举起手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这时候,耳边忽然想起主持人的声音:“刚才证婚人已经说过,准予他们两位结婚,那么现在,请新郎新娘互换戒指。”  
  徐沫影转过身,与蓝灵面对面,轻轻抓起她的左手,准备将婚戒戴在她纤细修长的无名指上,这个时候,他的心脏忽然开始剧烈地跳动,手禁不住轻轻一抖,差点将戒指丢落在地上。蓝灵正微笑着等待幸福地最终降临,见他突然失态,不禁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耳边音乐在响,主持人还在一旁不住口地说话:“结婚戒指呢,代表了永恒的爱情,在这里我们也祝愿这一对新人一生恩爱,白头偕老,拥有永恒的爱情……”  
  徐沫影稳了稳心神,左手轻轻抓住蓝灵的手腕,右手拿着戒指缓缓套向她的指尖。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场婚礼进行得未免过于仓促,他几乎全没体会到做新郎的感觉,而这颗婚戒即将送出,自己的一生也即将套牢在女孩的手指之间。  
  他别无选择。爱蓝灵,用一生守护蓝灵。他在心里默念着,缓缓地将戒指套上去。  
  突然,他听到门口方向传来一个女孩声嘶力竭地呼喊:“慢着!”与此同时,一条绿色的藤蔓像蛇一样飞过来,蛇头重重撞在他的手腕上,他手臂一麻,手中的戒指不由自主地掉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徐沫影和蓝灵都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齐齐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整个厅堂里的人们也全都齐刷刷地把惊异的目光投向门口。  
  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上身穿一件浅绿色的衫子,头上如云的秀发间镶嵌着美丽的五色花瓣,风一吹便带着馨香从头上纷纭落下。她精致的五官透出一股俏皮和一股天然的妩媚风流,只是脸色苍白,或许是由于匆匆赶来,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还挂着细细的汗珠。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一手拿着绿色的藤鞭,一手紧紧地抚着自己的胸口。  
  “碧凝?”徐沫影不禁一愣。  
  卓远烟也在下面欢叫了一声:“嗨,碧凝!你也来了!”说完,她迈步离座,向碧凝快步跑过去。  
  与此同时,柳微云却猛地起身离座,火灵鸟立刻化作一道橘红色的火焰从她肩上射出,闪电般直奔碧凝的眼睛!  
  仓促间碧凝右手腕一翻,绿色的藤鞭倏然扬起,跟那道火焰撞击在一处,只听见“哧”的一声,藤鞭立刻断为两截,裂口处被烧成一片焦炭。  
  藤鞭落地,那橘红色火焰在厅堂上空划了一条弧线,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凌空射下!碧凝一愣神,眼看已经躲闪不及,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金色的剑光,随着“铮”的一声轻响,那火焰便又倒飞出去,一个转折,重新落回柳微云的肩头,化作那只乖巧伶俐的火灵鸟。  
  “微云,你想干什么?”  
  卓远烟吃惊地喝问了一声,手执宝剑,拦在碧凝身前。  
  这几下迅雷般的变化,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人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几个女孩会突然动手,只看见火焰在飞,绿藤蔓突然断裂,那背剑的女孩突然就气势汹汹亮出了宝剑。眼看婚礼就要变成战场,人们瞠目结舌,几个胆小的已经生出了逃跑的念头。酒店的服务小姐尖叫了一声,便转身跑出去喊人。保安站在门口,看见卓远烟手中寒光闪闪的宝剑,一时间竟然不敢上前。  
  柳微云冷冷地看着卓远烟和碧凝。在她身旁的桌子上,苗苗那小东西后腿直立在盘子上,嘴里叼着半个小苹果,两只眼睛在柳微云、蓝灵和碧凝身上扫来扫去,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徐沫影见势不妙,赶紧抢步下台,一面走向碧凝一面大声说道:“都别动手!”又对碧凝问道:“碧凝,来到这里你就是客人,我和灵儿都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但我不希望你是受你师父指使来搅散我们。天媛在哪?”  
  卓远烟也有些犹豫了,举起的宝剑放下来,转身向碧凝问道:“对呀,这是人家的婚礼,你为什么……”  
  碧凝的目光中透出痛苦和不解,对徐沫影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来这跟我师父无关,我只知道自己很心痛。我的心突然痛得厉害,直觉告诉我不能让你跟蓝灵结婚。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来这很想问问你,这是为什么?”  
  “沫影,别听她的!她一定是她师父派来的!”  
  身背后传来蓝灵愤怒的声音。此刻,她已经从地上捡起来那枚掉落的戒指,铁青着脸快步从台上走下来。  
  好好的一场婚礼,突然被中途打断,还弄得剑拔弩张鸡飞狗跳,新娘子怎么能善罢甘休?  
  苗苗看到蓝灵骇人的脸色,仿佛明白了什么,突然“唧唧”地叫了一声,接着后腿用力一蹬,“哗啦”一声踢飞了脚下的盘子,毛茸茸的身子从桌上滚下来,在桌椅之间几个纵跃跳到碧凝身前,接着便疾跃而起,闪电般向碧凝扑去!  
  碧凝赶紧后撤闪身,勉强躲过了苗苗的扑击,左臂袖子却被小东西锋利的爪子抓住,“嗤啦”一声扯掉了一大块。苗苗一扑落空,身子落地之后马上转过身,举起两只前爪准备进行第二次攻击,卓远烟却已经上前一步,金光一闪宝剑便从苗苗头顶掠过,不多不少正好削下来一片蓝毛。苗苗吓了一跳,慌忙“哧溜”一声钻到了蓝灵身后,探头看着卓远烟,一时间不敢再有分毫的嚣张。  
  两只小东西分别对碧凝进行了一次凶悍的攻击,在场的人们都看得呆住了。卓远烟横剑拦在碧凝身前,转身望向徐沫影,怒气冲冲地问道:“就算碧凝有什么错,你们也不该这么气势汹汹的吧?怎么说大家也是朋友一场,别忘了在长松山是谁救了我们的命!”  
  徐沫影也觉得柳微云和蓝灵有些过分,听卓远烟这么一说,脸上立刻现出惭愧的神色,刚要开口答话,却听身旁的蓝灵说道:“远烟你还不知道,碧凝的师父就是易学诅咒的实施者,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就是她师父派她接近沫影接近我们,根本就是没安好心!没错,在长松山是她解了我们的围,但我们的绳子之前肯定也是她割断的,除了她,还有谁知道我们下淳风墓的事?在罗浮山她也救过我和沫影一次,当时我们还很感谢她,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就是她先找人去杀我们,再假装跳出去救我们,不然又怎么会出现得那么及时?”  
  蓝灵的分析未尝没有道理,但是事实上,在长松山割断绳子的也有可能是那只怪兽,而在罗浮山买凶杀人想置徐蓝两人于死地的多半是石家父子,徐沫影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但是碧凝的现身确实太巧,再加上她跟天媛的特殊关系,让人想不怀疑她都不可能。  
  厅堂里一片安静,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沫影和几个女孩身上。虽然没人能听懂蓝灵具体在说什么,但大致上也明白了这起事故的起因,只是到底谁对谁错,却没有人能分得清了。但无论如何,这个叫碧凝的女孩闯进来打断婚礼都是无礼的行为。  
  听完蓝灵的话,卓远烟不禁又是一愣,回头迟疑地向碧凝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不!她血口喷人!”碧凝柳眉倒竖,显然也被蓝灵这番话激怒了,“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多么伟大,但好歹总好过东郭先生,他救的是中山狼,而我救的却是好端端的几个人。但是今天我才发现我错了!我不想你们多感激我,但请不要污蔑我!污蔑我也可以,但请不要污蔑我师父,她从来都是无辜的,什么诅咒不诅咒的完全跟她没有关系!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说着,她转过脸向徐沫影望去,目光里尽是痛苦和迷惘,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很多:“原谅我打扰了你们的喜事,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并没听说你结婚的消息,只是突然觉得心里很痛,才鬼神神差地闯进这里来。本来我已经打算不再见你了,今天的事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原谅我的冒失,如果你知道原因请你告诉我,我马上就会离开,不会多耽误你们一分一秒。”  
  那一刻,徐沫影像是被传染了一样,突然也变得迷惘起来。他曾经怀疑碧凝就是复活的浅月,后来又放弃了自己的想法,现在碧凝重新出现在面前,用这样一种表情对他说话,让他恍惚又重新拾起了当初的念头。他很想告诉她,其实在走上婚礼舞台的那一刻他也曾感到不安和阵阵心痛,但一想到天媛和诅咒,一看到蓝灵那怒不可遏的神色,他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脑子马上又清醒了过来。  
  他早该断绝自己的妄念。第二次去浅月的村子,一切便都已经查得水落石出。到天媛的身份揭晓,他更应该相信这一切都是迷惑他感情的骗局。现在的碧凝,只不过这骗局的一部分。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一看到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到她那可怜巴巴的痛苦的眼神,便又觉得碧凝的话未必是假的。那么这突然的心痛,这强烈的心灵感应,到底该怎么解释?  
  徐沫影思前想后,犹豫迟疑,不知道如何回答。  
  这时候,四周围一片安静,站在客席上的柳微云突然说道:“沫影,别忘了天媛的预言。”  
  这声音虽轻,语气虽平淡清冷,但对此时的徐沫影来说却起到了振聋发聩的作用。他赶紧一伸胳膊,把蓝灵护在身后,望向碧凝的目光立刻便多了几分警惕。  
  “对不起,我无法相信你的话。”徐沫影冷冷地说道,“你走吧,不要再干扰我们的婚礼了,另外,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林子红到底在哪。”  
  碧凝左手紧紧抚住胸口,抓住半截藤蔓的手有些微微发颤,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她明亮的眼睛里竟隐隐有了些许闪动的泪光。她失血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卓远烟关切地扶住她的肩膀,轻轻问道:“碧凝,你怎么啦?”  
  那一刻,甚至柳微云和蓝灵的心里都有了些许动摇,眼底都闪过一丝迷惑和忧虑。  
  徐蓝两人的父母一直在一旁看着,由于事情有些离奇,所以四个老人都着实愣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徐沫影的母亲最先缓过神来,走过来往后拉了儿子一把,上前对碧凝说道:“闺女啊,刚才你们的话我多少听明白了几句,你们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但是呢,一时半会儿也解不开这心里的死疙瘩,我们这边的婚礼可还得照常举行。这样吧,有什么事情你们过后再解决,沫影他就是个混小子,办事不妥帖,说话不中听,有什么事你回头跟大妈说,大妈我给你作主。”  
  碧凝微微低头,长长的眼睫毛颤动了两下,两颗晶莹的泪珠便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勉强笑了笑,说道:“谢谢您,不过不用麻烦您了,我马上就走。”  
  说着,她抬起头又看了徐沫影一眼,眼角挂着泪花,笑笑说道:“对不起了,祝你和蓝小姐百年恩爱、白头偕老!”  
  说完,也不等徐沫影答话,她便转身跑出了酒店大门。卓远烟不解地看了徐沫影一眼,宝剑回匣之后,也跟着追了出去。  
  徐妈妈转过身,大着嗓门对仍然目瞪口呆的主持人喊了一声:“抓紧了抓紧了,快点把仪式弄完,好让大伙开席喝酒!”  
  主持人这才回过神来,对着话筒叫了一声:“下面,请新郎新娘重新上台交换戒指!”  
  蓝灵一把拉住徐沫影的手,转过身往台上走去。  
  徐沫影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心中仍有几分不安,但他只想先把这场婚礼举行完毕。他轻轻握着蓝灵细嫩的小手,跟女孩一起迈步走上台去。  
  这一次,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头上果然又下起了花瓣雨。他愣了愣神,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他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念了两句诗:“我心清冷如枫叶,不嫁秋风不肯红。”  
  这声音似曾相识。  
  主持人惊魂未定,却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道:“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也是对新郎新娘的一次小考验,我们的新人经受住了这样的考验,更加预示了他们今后婚姻生活的完美,现在请重新回到轨道上来,忘掉刚才那场小小的不愉快。”  
  徐沫影皱着眉头,面色沉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耳边的音乐与欢呼声已经毫无意义,似乎这一场婚礼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价值。他机械地跟着蓝灵走向婚庆舞台,但在上台之前他却突然停住不走。  
  “怎么了?”沉浸在幸福中的女孩突然觉察到爱人的异样。  
  音乐戛然而止,在场的人们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停止了鼓掌,愕然地望着这一对新人  
  徐沫影伸出两只手握住蓝灵的手,转身面对着她,嘴唇动了几次,终于十分为难地说道:“灵儿,我想把婚礼推迟一会儿,可以吗?”  
  “为什么?”蓝灵不解地问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为什么又突然要推迟?”  
  “我……我觉得心里很不安,想出去看看。”徐沫影缓缓地说道,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  
  蓝灵沉默了,望着他静静地不说话,眼神中充满复杂的神色,有失望,有凄楚,有痛恨,有说不出口地尴尬。半晌她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了声:“不!”  
  捣乱的女孩已经走了,谁也没想到新郎官的心竟也离开了这场婚礼。人们惊讶地听着徐沫影和蓝灵的对话,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蓝灵的父亲忍不住霍地站起来大声地喝斥道:“姓徐的小子,你是不是反悔了?不想娶我女儿了?嗯?这样就对了,正合我意,我还真不想把宝贝女儿嫁给你!你赶快滚,赶快给我滚!”  
  他这样一闹,婚庆的场面便彻彻底底地变了味道。主持人这次真的是无话可说了,拎着话筒站在台上,无奈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徐沫影的父母对他的突然变卦也很是气愤,走到两人面前斥责徐沫影说道:“你这是怎么了?脑子进水了吗?怎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徐沫影摇了摇头:“你们不明白。有件事情我必须去搞清楚,不然我的心踏实不下来,没法把婚礼进行下去。”  
  “我们没必要明白!你给我听着,不管什么事,都要把婚礼进行完再说!”  
  “我只需要几分钟,几分钟就回来!”  
  徐沫影十分固执地说道,然后他满怀歉疚地看了蓝灵一眼,又对她说道:“灵儿原谅我,等我几分钟,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转过身在场上环视一圈,抬高了声音向客人们喊道:“请大家稍等一下,再把婚礼推迟几分钟。”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顾父母的阻拦,大踏步地走向酒店门口。  
  没有人再拦他。推迟就推迟吧,虽然这件事情有点匪夷所思,但新郎既然这么说,应该还不至于取消婚礼。几分钟而已,客人们并不在乎多等这点时间。蓝灵的母亲也一把拦住她的父亲,禁止他再出声咆哮。他只好恨恨地坐下来,无奈地捶了两下桌子。  
  徐沫影的父母瞠目结合地看着儿子急匆匆地走远,见拦不住他,只好转过头来安慰儿媳妇。而蓝灵,这时候再也忍受不住心里的委屈,望着徐沫影的背影,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一头扑到母亲的怀里,痛哭失声。  
  徐沫影就这么出乎意料地走出去了,在惊讶、疑惑、愤恨的目光下走出去。现在他脑子里只是回荡着那两句诗,他觉得自己应该亲口向碧凝问清楚,最后一次问清楚碧凝的身份,一想到她刚才伤心欲绝的表情他心里就越发不安,那不是可以随便装出来的。为了寻求内心的踏实他必须找她问一个明白。直觉告诉他,这一次他一定没错。即使,即使真的错了,他想蓝灵也可以原谅他,她都等了他这么久,又怎么会在乎多等上几分钟?  
  迈步出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来向酒店里看了一眼。他刻意地寻找了一下柳微云的目光。柳微云果然在望着他,那一向自信的眼睛里竟出现了几分悔悟,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责备。这对他无疑是一个鼓励。他转过头,大踏步地走出了酒店。  
  午后灼热的阳光扑上来,像要榨干他身上的每一滴水份。热气蒸腾的大街上车来车往人声喧杂,将他内心的焦灼拉扯到极限的角度。他眯着眼睛向左右张望了一番,终于看到几百米外的十字路口站着那两个女孩。惊喜之下,他撒开腿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被红灯阻在街道的这一边,卓远烟拉着碧凝的手在劝说着她。酒店里发生的事情让卓远烟十分不解,她搞不懂徐沫影他们对碧凝为什么会充满敌意,而碧凝的表现又是出人意料的伤心。但她无论如何盘问,碧凝只是流泪不说。碧凝不断地回过头向酒店方向张望,似乎有些恋恋不舍。终于等来了绿灯。卓远烟拉着她的手准备过马路,她却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去。  
  那一个转身之际,她脑子里闪现出一幅极其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她仿佛看到自己在马路的中央急速奔跑,穿越人流奔向一个男孩,而同时,那个男孩也一样在奔向她。可是那画面一闪而过,她看不清他的样子。  
  但她看到了徐沫影。远远地,她看到对方一面奔跑一面向她招手,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想要挣脱一切投入他的怀里。她不由自主地挣脱了卓远烟拉住她的手。  
  她怔怔地望着跑向她的男孩,脑海中画面连闪。奔驰的汽车、飞逝的人流、叫骂的司机,以及柏油路上刺痛眼睛的阳光。她不自觉地向他走了两步。她觉得他的身影如此熟悉,他飞奔而来的姿势简直跟自己记忆中细碎的影子完全吻合。她好像被什么力量控制着一样,终于也放开脚步向他迎上去。  
  脑海中不断摇晃的马路,拥挤嘈杂,让她的记忆震颤不已。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飞速地消逝,很快,徐沫影便跑到了碧凝近前。直到对方停下脚步,碧凝这才恍然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也赶紧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脑子里一下子会想起那么多。倘若不是徐沫影抢先停下,那她说不定已经扑到了对方怀里。  
  那些一定是前世的记忆吧。那一刻她在想,她带了这么多记忆转生人世,这究竟是幸福还是悲哀?  
  卓远烟在碧凝身后不远处看着两个人,心中更加迷惑不解。注意到徐沫影胸前还别着一朵殷红的玫瑰花,她禁不住皱了皱眉。  
  徐沫影和碧凝面对面站着,互相凝视着对方,仿佛要从对方的眼睛里挖出些什么。愣了一下,徐沫影忽然问道:“碧凝,我追出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碧凝黯然问道:“跟我师父有关吧?不好意思,我无可奉告。”  
  说完,她便转过身,做出要走的姿势。她心里无比的失落,真希望对方能问一点别的什么,而不是一遍遍说毁谤自己的师父。这时候,她清晰地听到徐沫影说道:“不是,跟你有关,跟一句诗有关。”  
  “诗?”碧凝疑惑地回过头。  
  徐沫影点了点头:“一句诗,如果你看到过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碧凝听出对方的话语有些匆忙,立刻想到他是要问完问题之后赶着回去继续举行婚礼,不禁又有几分失落,随即说道:“你说吧。”  
  “我心清冷如枫叶,不嫁秋风不肯红。这两句诗你看到过吗?”  
  碧凝愣了一下,她觉得这诗句很熟悉,甚至比之前在长松山听到的柯少雪的歌词还要熟悉,但她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她微微抿了抿嘴唇,面对徐沫影期待的眼神她不得不迟疑地摇了摇头。  
  看得出来,徐沫影很失望。他淡淡地“哦”了一声,便转身缓缓走回去。抬头看阳光刺眼,仿佛又看见那飘落周身的五彩花瓣,仿佛又听到那时耳畔响起的温柔低语。他怔了怔,便继续迈步走回去。  
  “不嫁秋风不肯红?”碧凝低低地念了一声,只念了一声,这诗句便勾起了自己内心深处深藏的某种渴望,那股渴望不可抑制地破体而出,想要在阳光下展翅飞翔!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心痛的来源。  
  “不嫁秋风不肯红。”再念一遍,仿佛想起自己曾置身于某间紧锁的房门之外,似乎在等待谁的归来。她感觉自己正靠在一面阴暗潮湿的墙壁上,拿出一支笔在写着什么。她看见徐沫影的身影在走远,一步步走远。  
  “不嫁秋风不肯红……”她何时也曾这样念起这句诗,心里怀着同样的渴望和心痛,怀着同样的矛盾和执着?她忽然觉得头痛欲裂,眼前好像有一张纸在晃动,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可是小字跳来跳去她怎么也看不清。终于,终于她看到一个划动的笔尖,笔尖下正流出这样的四句诗。那笔尖划完最后一句,竟然再也划不出一个句号。  
  “沫影,等一下!”喊完这一句,她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徐沫影停下脚步,猛地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她。女孩的乖巧和妩媚让他情不自禁怦然心动,但是女孩接下来的话,一下子便将他的心击飞了,远远地飞离了现实世界,飞离了这尘埃四起阳光炙人的柏油路。他听到她说:  
  “我想起来了,那句诗是我写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而周围的行人车辆也都仿佛定格在那一瞬。这是梦境。  
  他反复分析反复寻找碧凝就是浅月的证据,然后又反复推翻自己的结论,在他最后一次彻底放弃的时候终于听到女孩嘴里轻轻吐出的声音:“那句诗是我写的。”他怔怔地站在那,抬起手不自觉地搔了一下头发,缓缓地问道:“你没骗我?”  
  那张一向挂满俏丽笑容的脸,如今却在阳光下挂满珍珠般闪耀的泪水。碧凝摇了摇头,哽咽着说道:“我没骗你,那是我写的,我在一间紧锁的房门外面写的!”  
  徐沫影的表情突然冻结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几秒钟之后,他两脚发力不顾一切地向女孩奔过去,伸出双臂,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女孩也伸出胳膊紧紧环在了他的腰间,她头上的花瓣一片片飘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脚下。  
  男孩心里已然明白所有的一切,而女孩却始终稀里糊涂,但她觉得这身体是那么熟悉,熟悉得好像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一辈子。在拥抱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又想起了一些什么。但她被他抱得太紧,以至于差点喘不过气来。两人无声地拥抱了良久,她才抬起头看他,她诧异地看到对方脸上竟有两道浅浅的泪痕。  
  “我问你,我们上辈子是不是相爱过?”她轻轻地问。  
  “没有上辈子,只有这辈子!”徐沫影回答,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不叫碧凝,你叫浅月,苏浅月!”  
  女孩觉得莫名其妙,仰起脸望着他。  
  “你只是失忆了,所以脑子里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记忆。”  
  “可是……”  
  “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把记忆找回来!”  
  女孩看着他温柔而诚恳的眼神,终于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曾经,她对他心存芥蒂,认定他是一个游戏花丛的浪子,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应该相信他,至少,她应该再相信他这一次,看他会给自己一个怎样的答案。  
  卓远烟静静地看完这一幕幕地悲喜剧,禁不住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走过来在徐沫影的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问道:“我真不明白了,一会儿柯少雪一会儿蓝灵,现在又缠上碧凝,你这到底算是什么回事?你婚礼举行了一半跑出来跟别的女孩搂搂抱抱,怎么跟蓝灵交代?你可别忘了当初对我的承诺!戏耍柯少雪抛弃蓝灵,我都可以勉强原谅你,但你要是玩弄碧凝的感情,信不信我立刻就给你两剑?”  
 柳微云坐在桌子旁边,安静地看着蓝灵。可怜的新娘子被新郎抛下,正红着眼睛偎在母亲怀里,她那暴躁的父亲正在一边不住地咒骂着徐沫影这个混小子。徐沫影的父母一脸尴尬,在旁边一遍遍道歉并安慰着蓝灵。蓝灵的妈妈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咱们等他一会儿就行了,再说这也不怪你们。”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自己的老公斥责了两声:“别吵了,安静地等一会儿行不行?还嫌闹得笑话不够吗?”  
  柳微云低头看了看表,徐沫影已经出去十几分钟了。她叹了一口气,知道这场婚礼的结果已经揭晓,意识到自己和徐沫影又彻底地输了一步棋。  
  碧凝就是浅月。他们虽然意识到天媛布下的感情陷阱,却在碧凝的身份上发生了严重的判断失误,以至于面对今天婚礼上的混乱局面无计可施。天媛的预言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诱饵,诱使他们转移思考的重心,然后让碧凝的出现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虽然不忍看着蓝灵伤心,但柳微云一样的无奈。她无法阻挡徐沫影回到老情人身边,既然浅月还活着,任何人都没道理拆散他们。但是同时,她心里也出现了迷惘。她怀疑父亲为自己算错了姻缘线。这一次,她不知道这个男孩究竟还会怎样在自己生命中刻下深深的烙印。  
  客人们百无聊赖,议论纷纷。旁边的一个帅气的年轻人借机会走过来跟柳微云搭讪,自以为风流倜傥地问了一声:“请问小姐贵姓?可不可以交个朋友?”  
  柳微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过头不再看他。帅男孩讨了个没趣,只好灰溜溜地走开。  
  这时候,感觉到手机的震动,柳微云打开手机,发现是徐沫影发过来的一条短信,上面写道:“碧凝就是浅月,我无法继续婚礼,甚至我都不敢再回酒店。请你转告灵儿,别等我了。我对此很难过,但我只能向她说一声对不起。另外,千万要照顾好她。”  
  意料之中。柳微云看完短信不禁苦笑了一下。徐沫影终究还是懦弱的,他不敢面对蓝灵,也不敢面对自己的父母亲人。她收起手机,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抬高了声音说道:“大家都别等了。”  
  酒店里噪杂的人声一下子静下来,大家都抬起头看着这个清丽脱俗的女孩。蓝灵也睁大眼睛看着她,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收到新郎的短信,他不会回来参加婚礼了。”  
  人群一下子便炸开了。婚礼举行了一半,新郎找借口跑出去把大家晾在一边也就算了,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为什么?”蓝灵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顾父母的阻拦冲向柳微云,“他短信写了什么?他为什么不亲自回来说清楚?”  
  柳微云看着蓝灵苍白如纸的脸色,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把手机递到她手里:“你自己看看吧,只是,别太为他伤心了。”  
  蓝灵一把抢过手机,把那条短信仔细看了一遍,一下子面如死灰,手一抖,微云的手机便从她手心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  
  “不可能!我不信!我要去找他问清楚!他不能这么对我!”  
  蓝灵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跑出了酒店。  
  蓝灵的父亲赶紧喊道:“快去拦住她,拦住她啊!”  
  于是客人们纷纷跑出去追蓝灵。柳微云面色凄楚,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弯腰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这才也跟着走出了酒店。  
  好好的一场婚礼,就这样不欢而散。  
  人们并没有追到蓝灵。也许是因为她是新娘,十字路口的红绿灯给她行了一个方便,只放她一个人跑了过去,那些在他身后紧紧追赶的客人们,被紧密不断的车流一股脑地挡在了马路的这一侧,只能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中。  
  蓝灵不知道应该跑向哪,哪里都没有意义。她只想发足奔跑,好让身体的痛苦大过心灵的哀伤。她穿着新娘子的衣裙狂奔在这个夏日的大街上,引得行人纷纷侧目。人们一定在猜测在这泪眼模糊的美丽新娘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串故事。怎样一串故事才适合这个悲伤欲绝的女孩子,适合这个不平凡的夏日午后?  
  跑累了,她停下来。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从黄昏一直走到夜色深沉。北京城的灯火照亮了她的美丽哀伤,但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一切都在她看到短信的那一刻失去了意义。一条短信,带走了她鲜活生动的世界。  
  她忽然想到自己前不久做过的那场恶梦,恍然觉得一切都跟那梦中一样。梦中那女人的声音犹然在耳边响起,“是你死了还是这人世死了”。那时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其实她死不死已经无所谓,因为她眼中的人世已经不复存在。这世界死了,也就是她死了。  
  或许她应该选择去自杀,但是她想到同样在这个城市里,一个女孩子正跟徐沫影偎依在一起,看云彩看月亮看纷纭亮起的霓虹灯。如果自己死了,他们甚至都不会掉一滴眼泪,当自己的身体化为灰烬在这世上永远消失,他们都还在快乐地拥抱、接吻、一起生活。呵,她的死会成全他们,让他们高枕无忧,让他们慢慢忘记她,连一丝遗憾悔恨都不会留。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蓝灵在一座天桥边上坐下来,慢慢回想自己和徐沫影相遇后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在爱着他,或急躁或舒缓,或平淡或热烈,她从未停止过一刻,但她得到的只有伤心,是的,伤心。她曾经指望对方可以慢慢接受自己,但是现在,这种指望彻底地落空了。她不再报任何希望。  
  可她究竟哪点不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漂亮、体贴、大方、伶俐,究竟哪里比不上别的女孩子?  
  想着想着,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委屈,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两手捂住脸,埋头在膝间呜呜咽咽地哭泣。突然间,她仿佛又听到了梦里教堂的钟声。  
  她怔了怔,抬起头来抹了一把眼泪。她向四周围打量了一下,借着路灯的光亮她发现这地方跟她梦里到过的地方一样。一点都没错,路牌上的字迹是一样的,路边小店的招牌也一般无二。这个发现让她大为惊奇。她缓缓站起来,按照梦中行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她看到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垃圾筒。在梦里,这个垃圾筒是倒着的,而现在它完好。  
  她刚刚起了这个念头,便看见从旁边酒店里晃晃悠悠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大概是喝了不少酒,想找个地方吐一吐,脑袋摇晃了几下便奔着那个垃圾桶走过来。走到近前,他两手撑在垃圾桶上想吐,哪知道身子往前一趴,整个人竟全部扑倒在上面。垃圾桶倒了,臭哄哄的垃圾撒了一地。  
  蓝灵面无表情地看完这一切,便缓缓地从醉鬼身旁绕过去,继续孤孤单单地往前走。  
  没多久,她来到了梦中教堂的所在地。但是很可惜,这里不是教堂,只是一座居民住宅楼。她抬头看了看,这楼并不高,只有六层,楼上有几家窗子里还亮着灯光。  
  为什么自己的梦会指向这里?蓝灵望着那黑洞洞的楼门皱了皱眉。是进去,还是离开?  
  她正犹豫不决,忽然听到两声“啾啾”的鸟鸣,抬起头,一只火红色的鸟儿正头上飞过。她知道,一定是微云在寻找自己。她不再犹豫,低头便闯进了那黑幽幽的楼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学校。”徐沫影牵着碧凝的手进了学校大门,伸手指向迎面的小花园,“看到那尊主席像了吗?你刚入校的时候特别喜欢在那下面晨读,我们俩就是在那认识的。”  
  “哦。”也不知碧凝明白没有,轻轻地点了点头,“你也喜欢在那晨读?”  
  “呵呵,不,我不喜欢。不过有一次我上早课从那经过遇到你,觉得对你特别有感觉,于是就开始去那装模作样地看书了。没多久,彼此熟悉了再搭讪,之后做朋友,发展成恋人,一切顺理成章。”  
  “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毕业,你读大四。”徐沫影回想到那段日子,不禁皱了皱眉,“那时候我没工作,一心想要写搞文学创作,写小说写诗歌,在那整整一年里,我写了上百万的文字,可那些字不值一分钱。”  
  “怎么会呢?我可是觉得你很有才华的!”碧凝很认真地看着他,说道。  
  徐沫影笑了笑:“你一直觉得我很有才华,一直很爱我,对我不离不弃。我写作没有进展,不敢跟家里要生活费,都是你节省了钱给我用,你舍不得买零食也舍不得买新衣服,把那些钱给我交房租,给我买饭。冬天你把保暖的衣服送给我穿,给我买鞋袜,把家里给你寄来的羊皮褥子也塞给我,生怕我会冻着。用钱太紧张的时候,我们每餐就去食堂买一份最便宜的饭菜,头碰头高高兴兴地把它吃完。”  
  说着说着,徐沫影忽然叹了口气。想起那段辛酸的日子,女孩实在为他承受了太多太多。他有些不忍心去想。他转过头看着碧凝美丽的脸,虽然这张脸变了,但她的心还是那颗心,那就是什么都没变,她还是浅月,那个时而调皮可爱时而温婉大方的女孩子。  
  夜幕下的校园小路上,情侣们说说笑笑地走过,一对对,显得那么亲密无间。  
  徐沫影拉着碧凝的手坐在长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核桃下,以及核桃树下的蘑菇状的小亭子:“那是我们约会的地方,几乎每次都去那。我们总是在那里聊天,一聊就聊佷多。你辛辛苦苦找了近一年工作,却一直没有接收单位,心情苦闷的时候我就在那安慰你。我写小说遇到阻挠,你也在那帮我分析帮我寻找灵感。我们还经常在那写诗,拟一个同样的题目,每人写一首,你总是要花比我多一倍的时间才能写好,但你每次写完都对我的诗大贬特贬,最后让我不得不承认你写得比我好。”  
  说到这,徐沫影微笑着对女孩问道:“想起来了吗?”  
  碧凝不声不响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迟疑地问道:“你说的这女孩真好,可她真的是我吗?”  
  “是你。你仔细看看这校园,不觉得这里很熟悉吗?”  
  碧凝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看见了小花园中的花草树木,不远处高大的领袖雕像,以及对面高高矗立的教学楼。然后她愣了愣神,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向徐沫影说道:“是的,很熟悉,好像我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很久,可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徐沫影站起来把女孩轻轻拥在怀里,柔声说道:“没关系,我带你在学校里转一圈,也许会想起点什么。”  
  实际上,碧凝的记忆已经随着魂体的消散而丢失掉了,能剩下的极为有限,但徐沫影还是希望她能回忆起更多有关两人的事情。他带她去了操场,又带她在教学楼里转了一圈,然后牵着她的手进了学生食堂。整个过程,碧凝乖乖的就像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她始终倾听着徐沫影的温柔低语并努力回想,希望能想起点什么,但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然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觉得校园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食堂里很热闹。晚饭时间之后一直到晚上十点,食堂里都会坐着很多聊天的学生。碧凝跟着徐沫影在一张空桌子前面坐下来,轻轻地向他问道:“浅月的故事,还有吗?”  
  她把徐沫影所说的一切都当成了别人的故事。  
  徐沫影愣了一下,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浅月的故事没有了,但是你的故事还有。”  
  碧凝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就继续讲我的故事。”  
  “好。后来有一天你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见面以后听到你的诉说,我才知道这一年以来你承受的压力实在超乎我的想象。你家里一直在给你说亲,对方家庭条件很好,也是北京读书的大学生,因为我的缘故,你一直推脱着不接受。拖延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家里跟你翻了脸。但你怕自己会带给我压力,所以什么都没跟我说过。可是那天你父母来了学校,非要叫你回去相亲。你瞒不过,只好对我吐露实情。那天你哭得很厉害,以为我们必然分手不可。”  
  “后来呢?”  
  “后来,也就是第二天。你来找我,想要带我回家,但是我出门去了,于是你坐在我门前等……”  
  碧凝听到这,忍不住打断了徐沫影的话:“我知道了。那就是我想起来的那段事情。我给你留了条子,还在上面写了那四句诗。”  
  “对!”徐沫影兴奋地点了点头。  
  “那再后来呢?”  
  徐沫影张嘴刚要说,想了想却忽然停下来,转而说道:“这个,明天我们再说吧!现在天有点晚了,你要不要回家?我可以送你回去。”  
  “我可以晚一点回去,因为今天师父不在,她去了四川。”  
  “四川?”徐沫影一惊,赶忙追问道,“她去四川干什么?”  
  碧凝摇了摇头:“我不清楚。每隔一周她都会去一次四川西部。我觉得师父她人很好,我保证她不会做什么坏事,更不会跟诅咒扯上关系。”  
  徐沫影想了想,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问道:“能不能带我去你家里看看?”  
 “好。我家离这里不远,带你去看看也没关系。”碧凝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你可不要总想着查什么诅咒的线索,我师父身上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徐沫影淡淡地笑了笑。  
  两人出了学校,打了出租车,在碧凝的指引下穿街绕巷,直奔碧凝和她师父的住处。路程很近,几分钟之后,碧凝喊一声“停车”,车子便停在路边。  
  面前是一幢半新不旧的住宅楼,大概是因为时间很晚了,已经没有几家窗户里还亮着灯火。楼下的光线很暗淡。碧凝轻轻地拉着徐沫影的手,弯腰便钻进了黑洞洞的楼门。楼道里漆黑一片,徐沫影习惯性地跺了跺脚,却依然没有灯光将黑暗驱走。  
  碧凝笑道:“这宅子比较老,装的是手控灯,不是声控灯。”  
  徐沫影借机会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在阜成门那边不是住得挺好吗?”  
  碧凝答道:“师父她不喜欢热闹,而阜成门那片未免太繁华了一点。搬到这里来,就是图个清静。小心点,照明灯的开关在那边。”  
  两个人摸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想要过去打开电灯,哪知道几步之后,碧凝突然低声惊叫了一声,拉着徐沫影往后退了两步说道:“地上有什么东西!”  
  “什么?”徐沫影诧异地问道。  
  “好像是个人,我们绕过去。”  
  徐沫影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声不响地坐在楼道里,他俯下身子伸手往地上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条胳膊,触感柔滑,显然是个年轻女孩。他不禁一愣。  
  这时候,碧凝已经伸手打开了电灯,把黑暗的楼道照得亮如白昼。两人齐齐地往地上一看,禁不住全都呆住了。  
  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坐在墙角里,紧紧蜷缩着身子,两眼紧闭,头侧向一边,似乎在熟睡中。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光泽如玉的脸蛋在灯光照耀下显出斑斑泪痕。她一只手扶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搭在胸前,手心里似乎紧紧地攥着什么东西。  
  是蓝灵。  
  徐沫影一呆之下便是发自内心的苦笑。他现在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她,哪知道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女孩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不过想想也是,被他残忍地在婚礼中途丢弃,女孩肯定承受不住,所以穿着婚纱跑出来不肯回去。但她哪里也不去,偏偏就跑到这里来,这未免太巧了一点儿。  
  两人的举动并没惊醒蓝灵,她在熟睡,可能是太累了。虽然脸上泪痕斑斑,但她嘴角挂着一丝倔强的笑容。徐沫影看着看着,心里禁不住一阵难过。如果碧凝没有出现,她现在就是全天下的新娘,但她现在却躺在阴暗无人问津的楼道里。可怜的女孩现在也只能在梦里寻找一点快乐了。  
  “把她抱到我房间去吧!”碧凝抬起头,对徐沫影轻轻地说道。她眼神中有歉疚,也有疑虑。  
  徐沫影摇了摇头:“不了,去你房间不方便,我还是把她送回家去吧。”  
  “那,你不来我家做客了?”  
  徐沫影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好容易找到机会可以进到天媛的房间仔细探查诅咒的线索,现在却不得不在门口止步。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明天我再来。”  
  碧凝沉默,静静地看着徐沫影俯身抱起蓝灵,然后跟在他背后出了楼门,又跟着他走到大街上,忽然开口说道:“我想跟你一起去。”  
  徐沫影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我不放心你跟她在一起。”碧凝补充说道。一看到蓝灵,她心里就惴惴不安,这一次她内心的反应尤其强烈。虽然她的记忆还没恢复,但她已经相信了大部分徐沫影所说的话。至少,一次次的心灵感应告诉她,这个男人所说的都是事实。如果没有深沉的爱,她绝不会在记忆损失殆尽之后还保存着这么强烈的感应,时时刻刻感知他的危险。  
  因着蓝灵的存在,两人都没了话。碧凝伸出手,紧紧抓住徐沫影的手腕,仿佛害怕他会突然飞走。两个人站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等车,已经是午夜,行人稀少。  
  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似乎是司机看到碧凝在远远的招手,赶紧停在了他们面前。两人正要走过去,却见车门打开,柳微云从车里钻了出来。她轻轻地挥了挥手,臂上的火灵鸟便展开翅膀扑啦啦地飞远。  
  徐沫影和碧凝不自觉地对望了一眼。  
  “快上车吧。”柳微云看了两人一眼,什么都没问,淡淡地说道。  
  徐沫影自然知道她是怎么找过来的。除了预测手段,她还有那只千伶百俐的火灵鸟。他点了点头,便默默地抱着蓝灵上了车。不是他不想说话,而是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碧凝轻轻地叫了一声:“微云。”  
  白天在酒店里,火灵鸟气势汹汹的袭击她不会忘记,虽然她不计较,但至少她还记得柳微云那时候强烈的敌意和杀气。  
  柳微云淡淡地应了一声,明亮的目光在她脸上凌厉地划过,冷冰冰地说了一句:“上车吧。”说完,便转过身径自坐回车里。  
  碧凝怔了一下,便低头钻进车子,紧挨着徐沫影坐下来。  
  出租车向前安静地行驶。蓝灵一直在熟睡,其余三人都不说话,空气好像凝结了一样,气氛无比压抑。碧凝只是紧紧地抓住徐沫影的胳膊不放,慢慢地,她靠在他身上睡了过去。折腾了这么久,她也累了。  
  车子在小区门外停下来,徐沫影轻轻唤醒了碧凝,刚想把蓝灵抱下车去,却听柳微云说道:“你们俩下车,把灵儿留在车上。她家的亲戚都在那边,准备等你出现暴打你一顿,你们不能过去。我会叫人过来背灵儿上楼。”  
  徐沫影心下黯然。他确实没有勇气面对蓝灵的父母亲人,只好按照柳微云的吩咐,把蓝灵留在车上,然后开门下了车。  
  “那,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徐沫影讷讷地说道,“我送碧凝回去。”  
  “等一下,我有些话想对碧凝说。”柳微云也推开门从车里出来,站在碧凝面前,“碧凝你现在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了,你是沫影的女朋友,这一点没人再怀疑,我想你也已经接受了。可是你想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一个师父?时间很紧,我希望在你找回记忆的同时能够清楚地认识到,你不过是天媛的一个棋子,你的死你的生都是你师父计划中的一部分!”    
  这段话具有很强的打击力度。如果碧凝准备接受徐沫影灌输给自己的那些记忆,那她就必须认真考虑柳微云所提出的问题。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死而复生,失忆却不被告知,这其中种种的确匪夷所思。但是她从心理上又无法接受师父是诅咒执行者的说法。面对柳微云的提问,她只好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  
  徐沫影也说道:“你好好照顾蓝灵吧,我会说服碧凝的。”  
  柳微云这才转身快步进了小区,去找人来把蓝灵背进去。徐沫影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赶紧拉了碧凝的手,涉过马路对面去坐车。  
  “蓝灵好可怜。我是不是做错了?”碧凝轻轻地问,话语里带着些许的自责。  
  徐沫影沉默。没有谁是错的,今天的局面不能怪他们任何一人,碧凝自然也没有错,一个生死都不能自主的人才最可怜。  
  “浅月死了,她变成了碧凝。”碧凝的语气轻柔舒缓,似乎在自言自语,“师父她真的在设计一个阴谋吗?”  
  徐沫影忽然停下来,两只手拉住她的手,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而后一声不吭地把她搂在怀里。女孩也顺从地把头伏在他的胸前,手臂缓缓从他背后绕过,搂上了他的脖子。良久,她听到他在耳边温柔地说道:“月,明天我会让你找回记忆。”  
  月?这个称呼很亲切,很舒服。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搂着他的胳膊情不自禁地收紧了一些。  
  出租车刚到,徐沫影腰间的手机便发出一串喧闹的铃声。他一面牵着碧凝的手上车一面掏出手机按下了接听键,出乎意料地,他立刻听到了柯少雪甜美而紧张的声音:“沫影你在哪?你可千万不要回家来,很多人守在你的家门口!”  
  徐沫影愣了一下。从手机里面他能听到剧烈的敲门声、砰砰的砸墙声,还有男人们嘈杂的叫骂声。可以想见柯少雪的房门外、自己的房门前是多么热闹的情景,蓝灵的亲友们未免闹得过分了点,这哪里是守株待兔,分明就是在抄家。  
  可是,柯少雪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知道了。”徐沫影应了一声,问道:“你演出结束了?”  
  “结束了。我今天特意赶回来的,因为……”她说了一半,欲言又止,“总之你不要回家来,这边闹得很凶!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  
  “好的。”  
  徐沫影挂断了电话,吩咐司机开车。碧凝好奇地问道:“怎么了?是谁来的电话?”  
  “柯少雪。她说我家门被围困了,回不去了。”  
  不用问,是因为今天中途停止的婚礼。碧凝低下头,轻轻地说道:“都怪我。”  
  “不怪你,要怪只能怪你的师父。她故意开车撞死你又复活你,隐着瞒着不让我们相认,这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碧凝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不再说话,似乎在考虑自己师父的问题。  
  汽车停在碧凝楼下。两人付账下了车,牵着手走向楼门。碧凝忽然说道:“其实我也觉得,师父她很神秘,不喜欢说话,也没见她笑过。这次她离开之前还非常古怪地瞧了我一会儿,问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徐沫影连忙问道:“什么问题?”  
  “她问我,怕不怕打雷。”  
  “打雷?”  
  徐沫影一听,立刻便想起了天媛的歌谣。歌谣的第二段有这样的词句:“在那个雷鸣电闪的村庄/匍匐着单腿的野狼。”只怕天媛这个问题,与她在歌里所提到的村庄密切相关。难道是在暗示他们要去那个村庄?  
  碧凝住在四层。两人上了楼,开门进屋,徐沫影开始仔细打量房中的一切。  
  两室一厅的房间,虽然旧了点,但是经过粉刷也不比新房子差多少。客厅里放着茶几沙发,只此两件家具,空空荡荡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徐沫影瞟过几眼之后便把目光对准了其中一间卧室。因为他似乎嗅到卧室里飘出一阵奇怪的气息。他伸手向卧室方向指了指问道:“那个房间是你师父的?”  
  碧凝点了点头:“对,那是师父的卧室。”  
  “我进去看看。”  
  碧凝知道徐沫影来这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查到诅咒的线索,如果进不去师父的房间,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只好轻轻地应了一声,走过去推开了那间卧室的房门。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徐沫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火的味道。他禁不住一愣。  
  掀开门帘走进屋子,看清楚房间里的布置,他更是吃惊非小,嘴巴张得大大的再也合不拢。  
  房间不大,不过十几平米,除了一张单人床之外竟然摆了两个香案,迎门的香案上摆着一尊观音菩萨的木质雕像,雕像前的香炉里全是厚厚的香灰。对着窗子的香案上摆的是释迦牟尼的雕像,同样在像前放着一个香炉,炉旁还有几根未曾点过的香烛。  
  小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在床头上挂了一把黑色的六弦琴。床边的小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水杯,杯子里还有半杯喝剩下的清水。除了这些,便再没有别的东西。  
  “你师父信佛?”徐沫影不解地问道。  
  “嗯,她一直供奉佛像,早晚上香。”  
  徐沫影没想到天媛竟然会信奉佛教。一个因为诅咒杀过十几个人的女人,怎么会在家里烧香拜佛?他有点怀疑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他走到香案面前,伸手摸了摸那尊菩萨像,发现手感并没有丝毫异常之处,顿了一下,他又伸手去摸那香炉,忽然,他猛地转过头,神色肃然地向女孩问道:“你经常替你师父上香吗?”  
  碧凝答道:“不,师父根本不让我碰她的香案。”  
  “这么说,你是在骗我?”  
  “骗你?”碧凝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你师父根本就没走。不信你摸摸这香炉,灰还是热的!”  
 剑在鸣叫。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常常在午夜睡梦中,卓远烟忽然醒过来,都会听到黑漆漆的屋子里于静谧中传出阵阵嗡然怪响,响声很低,甚至似有若无,像是一声声遥远的呼唤。今天也是这样,她突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天色正蒙蒙发亮,壁上透出一片金黄色的剑光。  
  她翻身下床,像狸猫一样敏捷地窜到墙壁下面,伸手摘下宝剑,睁大眼睛仔细地察看。  
  记不清从哪天起,这把剑的剑光不再是青色,而转成灿烂的金黄色。好多天未曾出鞘,昨天在酒店里帮碧凝抵挡火灵鸟和蓝猫的时候,竟觉得那剑变得格外轻盈灵动,似乎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圆转如意。  
  这种感觉,是不是说明自己的剑术又进了一步?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可就不是自己的对手了,也就是说,他可以放自己一个月的假期不用修炼。想到这,她摸着那把心爱的宝剑,禁不住笑出声来。  
  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却意外地发现一条新短信,是徐沫影发过来的。点开一看,大意是要她早上开车去某长途汽车站,说有紧要的事情要她帮忙。去长途汽车站做什么?会不会跟碧凝有关?不管怎么说,朋友要自己帮忙,自己也找不到退却的理由。现在的时间不到五点,父母还没有起床,正好可以溜出去。  
  她拿定主意,换好了衣服,背上宝剑,轻轻地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出门之后,她便一口气跑下了楼,打开车门一头钻了进去。  
  两分钟后,她开车急匆匆地出了小区大门,又一次兴奋地对自己宣布逃亡成功。这意味着自己又可以逍遥一整天,不必再听老妈的唠叨老爸的训斥。世界突然就变得光明而开阔,她一面开车一面哼起了刚刚学会的流行歌曲。  
  没多久便驶到了跟徐沫影约定的地点,某长途汽车站的大门外。才清晨五点,行人寥寥无几,她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穿休闲裤的男孩和穿浅绿裙子的女孩牵着手在车站门前的大街上溜达,眯着眼睛瞧了一阵,确定那就是徐沫影跟碧凝。这两个人怎么会这么早就起来了?该不会是昨晚一直在一起吧?  
  她径直把汽车开到两人面前这才停下,把右手伸出窗外对徐沫影打了一个响指,笑道:“两位久等!有什么吩咐?”  
  徐沫影一见是卓远烟,立刻惊讶地问了一声:“这么早?”  
  “哈哈,越早越好脱身嘛!不过你们俩可比我早多了。到底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确实是越早越好,趁着大街上车辆行人正少,咱们行动起来也方便一些。”徐沫影抬起头往不远处望了一眼,暗暗算计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下手表,凑近了她低声说道,“你把车开到两千米外,五分钟后再开过来,车速要快,全力往我身上撞。”  
  “什么?”卓远烟怀疑自己听错了,诧异地问道,“为什么要撞你?”  
  徐沫影把头靠近车窗,小声说道:“我想重现当初浅月车祸的场景,帮她找回记忆。”  
  “那也没必要开那么快啊!”  
  “必须要快,危险性大刺激性才大,才能真实地模拟当初的情景。”徐沫影说完,转过身去拉碧凝的手,“就这么定了,快去!”  
  卓远烟犹豫了一下,看到徐沫影坚定的眼神,只好应了一声,脚下一踩油门,那车便飞速地驶离了徐沫影两人。  
  见她汽车开走,碧凝禁不住向徐沫影问道:“你们刚才说了什么?远烟怎么走了?”  
  “没什么。她很快就回来。”  
  徐沫影拉着女孩的手,慢慢走到街道的中心,停下来,微笑着问道:“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碧凝肯定地点了点头:“有印象,非常熟悉,我记得自己曾在这条街上奔跑过。”  
  徐沫影轻叹了一声:“昨晚在学校你问到浅月的故事,那故事的结局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脚下站的这个地方。”  
  碧凝自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微蹙着眉头问道:“你是说,我复活之前就是在这里死的?”  
  徐沫影双臂合围,紧紧将碧凝整个搂在怀里,缓缓低下头,嘴巴吻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嗯,是这。那天这街上人很多,车也很多。你从长途客车上跳下来,穿过人群跑向我,你一面跑一面喊着我的名字。我也是一样,手里拎着一个箱子,一面挥舞着一面跑向你。那时候我的眼里只有你飘舞的长发,那天我觉得你好美好美。最后,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在这,就在现在我们站脚的地方。”  
  碧凝看着他,听他诉说着,认真地体会当初的情景和心情,不由自主地也将徐沫影紧紧抱住。她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又开始闪烁不断。  
  “我……是不是有很多话要对你说?”碧凝喃喃地问。  
  “嗯,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徐沫影的声音轻柔滑过她的耳边。  
  “我那天,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为什么…..我觉得心里好愧疚,好难过?”  
  “没有。你没错,你说的话都对,是我一直只顾追求自己不着边际的理想,一点也不照顾你的感受,让你伤心,让你难过,让你承受那么大的压力。都是我不好。”徐沫影说的动了情,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回想着那一天的情景,禁不住想要落泪。  
  那一天,他本来是想对浅月说这些话的,说几句贴心的安慰,道几句歉意的温存,他早该讲却从未讲出口。但他那天并没等到这样的机会,今天,在经历了许多磨难之后,这机会终于有了。他从昨晚一直盘算着,今天要来这里帮女孩寻找记忆,而在他心里,比找回她记忆更重要的事情却是,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情境下讲出自己没能说出口的话。  
  即使女孩的记忆再也找不回来,他也将没有遗憾。  
  “这是你要说的话吗?我好高兴。”碧凝抬起头望着他,眼睛里闪动着泪光,“可是,可是我又好难过,为什么我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没关系。想不起就先不想了,等哪天想起来你再对我说。”  
  冷清的街道,两三个行人从一旁经过,看了他们两眼便继续匆匆赶路,把这两个人留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国度。可是没多久,汽车的轰鸣声打破了他们小小的世界。徐沫影清晰地听到身后不远处车轮在滚动,而且那声音正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卓远烟生怕他不知道汽车已经到了,故意在他身后鸣响了两声汽车喇叭。但徐沫影不但不躲不闪,反而将女孩搂抱得更紧。  
  他期待这场危险的实验给他一个理想的结果,哪怕是生命的代价。  
  在这段冷清的街道上,车辆稀少,女孩绝对料想不到会有车子直直地撞向他们。但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越过徐沫影的肩膀,她清晰地看到一辆汽车正向两人疾驰而来,而当她意识到那车子是在无所趋避地撞向他们,却已经躲避不及。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马路上惨白的阳光。  
  那个下午,就在她陶醉在恋人怀抱中的时候,她看到了阳光下青黑色的柏油路,以及柏油路上飞驰而来的汽车。  
  那个下午,她心里的千言万语只化作嘴上的一句“小心”,她所有与恋人双宿双飞的憧憬只变成那一个仓促的旋转。  
  她想起了,终于想起来了!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一辆车,又让她来不及说出一句话?那一刻她心里发出绝望地呼喊。  
  徐沫影听到了她心底的呼喊,那是一句简单的“我爱你”。同时他感觉到女孩的身子竭尽全力地向右旋转,紧跟着他看到了即将触及女孩身体的汽车!  
  他知道她想起来了!重来一次,她仍然固守着自己的选择。  
  他的心发出幸福的颤抖,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遗憾。咬了咬牙,借着女孩旋转的力量,他继续向右摆动着身子,在汽车撞倒两人之前完成了三百六十度的旋转。  
 女孩惊讶地看到自己的恋人重新面对着汽车的冲击,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拦阻。她不禁一呆,刹那间,徐沫影低头吻上了她的唇,同时,卓远烟的汽车也吻上了徐沫影的后背。只是徐沫影的吻很重,汽车的吻却很轻。  
  那看似雷霆万钧的一撞,却仅仅是刚好触及身体而已。卓远烟在最后时刻拼命地踩下了刹车,时间拿捏得刚刚好,车子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乖乖地停了下来。  
  这个任务还真是惊险,如果不是自己车技不错,恐怕这时候徐沫影已经横尸车下了。为了找回记忆而已,何必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卓远烟想不通也懒得去想。她长舒了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身子往座背上一靠,一声不吭地看着车窗外的两个人。  
  这一对恋人正在马路中央热吻。  
  这一刻,徐沫影可以拼命索取,因为碧凝终于不再是碧凝,他找回了从前的浅月。这一刻,女孩也热烈地回应,当恋人安然无恙,当记忆的火光重新照亮自己的视野,她情难自已,激动得身子在微微颤栗,一面流泪一面拼命回应着他的亲吻。  
  女孩终于彻底地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故事。那天她穿过人群奔向他,只为挽救自己一时的失言和任性。那一天她忽然明白,她所渴望的生活其实很简单,而生活刚刚在他们面前展开,有爱,有信任,就有希望就有无限可能。那天阳光正好,午后的柏油路拥挤干燥。她记得恋人扔下手提箱给了她一个最幸福的拥抱。  
  而那些想说而未能说出口的话,不妨留到今天。虽然迟到了一个多月,却还保留着她该有的温度。  
  热吻终于告一段落。唇分,两人一动不动地对望着。女孩满脸是泪,嘴角却一如既往挂着明媚的笑意,她抬头望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大声地问道:“跟我回家吧!我决定啦,我要带你去见我爸妈!”  
  徐沫影一怔,进而笑容慢慢地从两颊绽开。他再一次抱紧了这个可爱的女孩,让她的脸贴近他的脸,让她的心跳贴近他的心跳。她是他的女孩,永远都是。  
  女孩咯咯地笑着,继续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徐沫影答道:“还有一件重要的事,等办完我们就一起回去,好不好?”  
  “好!”女孩仰起脸问道,“到底什么事?”  
  徐沫影想了想,说道:“现在还不能说,我们先去找一家网吧。”  
  “嗯!”  
  这时候,徐沫影才想起身后的汽车里还坐着自己的好朋友,赶紧拉了浅月的手,走过去跟卓远烟打招呼。卓远烟咧嘴一笑,推开车门下了车,一手扶在浅月的肩膀,一手在徐沫影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说道:“我真后悔没带摄像机,错过了一个精彩的镜头!你们俩终于大团圆了,祝贺你们!不过,以后可不要再把这种危险的差事交给我,你们没事,我可是差一点没吓出心脏病来!”  
  徐沫影和浅月对视一眼,便笑着一起向卓远烟道谢。  
  三个人上了车,往前开了一段路程之后,在一家网吧外面停下来,进网吧要了一台机器。徐沫影开机上网,在百度里面搜索了一阵之后,兴奋地打开一个网页,指着一则新闻对两个女孩说道:“你们看!这里提到四川西部的一个山村,长年遭受雷电袭击,短短25年受雷击有245人,平均一年10个。这里自然条件十分恶劣,人烟稀少,大部分能搬走的村民都已经搬走了,留下来的也有不少受雷击而死。”  
  “四川西部?雷电?”浅月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说,我师父经常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山村?”  
  “对!”徐沫影抬起头看着她,“我们也要去那里看看。根据天媛的预言,诅咒的线索极有可能会在那里出现。虽然也可能是一个陷阱,但至少应该能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好地方!”卓远烟一听,禁不住高兴叫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我也要一起去玩,那里肯定很刺激!”  
  “马上就去!”徐沫影离座而起,拉着浅月的手就去服务台结帐,“我觉得越快越好,尽早把事情解决掉,我也好跟浅月一起回家。”  
  “好吧,”卓远烟无奈地耸了耸肩,“我又要准备一次大逃亡了,另外,还要时刻准备被缉拿归案、关押紧闭。”  
  浅月迟疑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师父,虽然这可能都是她一手所做,但毕竟她也救了我,是仇人,也是恩人。”  
  “她背后有那么多条人命,我们不能放任不管。就是因为她,因为这该死的诅咒,中华易学才迟迟得不到发展和传播,才不能被大家所认识和肯定。不管怎样,我们应该把诅咒破掉。”  
  浅月不再辩解,沉默着跟着两人下楼走出了网吧。  
  “我给微云打个电话,问她去不去。我觉得叫上她会比较妥当。”  
  看得出,徐沫影解决了悬在心底的感情难题之后,难得的意气风发。他一面说着一面拿出手机拨响了柳微云的电话:  
  “微云,我们找到了诅咒线索。浅月说天媛经常去四川西部,有可能是一个小山村。我想立刻过去一下,希望你也能一起去,要不我和远烟、浅月三个人先过去,你随后再赶过去也行。对了,蓝灵她还好吗?好好照顾她。”  
  挂掉了电话,徐沫影转头问两个女孩:“你们要准备什么吗?”  
  浅月摇了摇头。卓远烟十分干脆地说道:“夜长梦多,什么都不用准备,快点带我逃出老爸老妈的天罗地网!”  
  徐沫影一笑:“好,那咱们就去机场!”  
  黑云压城,雷鸣电闪,这是这座荒凉的山背村留给徐沫影的第一印象。  
  初到这片山岭,便见黑云弥漫一层层遮住了日头,一团团覆盖了山峦。山之外还是山,山与山之间都是狂涌的云团,树之外还是树,树与树之间尽是乱舞的风沙。幸好三个人在来时的路上曾经打听了一下这座因雷击闻名的山村的所在地,因此很快找到了村子的大体位置,再经徐沫影略加推算,没多久三个人便顶着黑云乘着黑风进了村子。  
  或者说这不是村子。零零散散不过十来户人家,或许不能构成一个村落。除了这些人家,便都是些废弃和倒塌的房子,一座座到处都是,断壁残垣记载着每一个背井离乡的人留在这里的最后的痕迹。  
  此时忽然雷声大作,闪电白蛇一般开始在天边跃舞。徐沫影赶紧拉着两个女孩跑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敲响了古旧的木门。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谁啊?”  
  徐沫影答道:“我们是路过这里的,赶上下雨,所以想借地方避避。”  
  天色昏黑,一道道电光照亮了徐沫影黑黝黝的脸,雷声好像存心要淹没他的声音,轰隆隆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响。  
  浅月似乎觉得有些冷,轻轻地偎着他的身子。徐沫影连忙舒展胳膊抱住她。卓远烟皱着眉头抬头望天,却见一道电光从远山上直直地劈下来,打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她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呼啸的风声里,她听到喀嚓一声巨响,那是树杈折断的声音。  
  也许下一刻,雷电就会击打在三个人中谁的身上。卓远烟这样想着,心里便禁不住开始打鼓。这一趟运气可真是糟糕,一来就赶上这雷电交加的鬼天气。  
  半天不见门内再有任何响动,徐沫影赶紧又敲了两下。却听门内那声音说道:“你们快走吧,我们这里不欢迎客人。”  
  徐沫影一怔,诧异地问道:“为什么?我们只是避一阵雨,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那声音答道:“就是不能避雨。放客人进门,就会放雷电进门。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你们快走吧!”  
  三个人听了都不禁一愣,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意思。徐沫影猜测,可能是山里人迷信,被雷电吓怕了才不敢放客人进门。没办法他们只好转头准备另找别家。  
  这时候又是一道电光闪过,照亮了整个村子。卓远烟突然惊叫了一声,指着三人面前十几米外的草坪说道:“那边地上似乎有个人!就在草丛里!”  
  “人?你看清楚了?”震耳的雷声里,徐沫影大声地问道。  
  浅月也说道:“我好像看到了一条胳膊,确实像是有个人。”  
  “那我们过去看看。”  
  这种天气,如果有人趴在草丛里,那估计不是爬不起来就是疯子傻子。天色太暗,离远了根本看不清什么,三个人只好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徐沫影一马当先,一只脚刚刚往草丛里一站,便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吓得打了个激灵,赶紧往旁边跳了一步。刚刚站稳,当头便是雷霆霹雳。电光之下他看到一条黝黑的胳膊伸出草丛,草丛里露出一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狰狞的脸。两个女孩也同时看清了那张脸,禁不住齐齐地惊叫了一声,卓远烟立刻伸手按住了剑柄。随后,他们听见那人嘴里喊出一声:“救我!”  
  “谁?”徐沫影条件反射地问了一声。  
  “我被雷劈中了腿!”那人微弱地呻吟道。  
  三个人胆子都不小,慢慢地围拢过去观看,才发现那地上趴着的是一个中年农民。那人的左腿一片焦黑,粗布裤子也只剩下一条裤腿,估计是被闪电击中,因而烧焦了一条腿。奇怪的是,人没有死也没有晕过去,他的意识还很清晰。  
  徐沫影蹲下身子,端详了一下他那张狰狞的脸,忽然想到了狼,想到了天媛歌谣里所唱的“单腿的野狼”。或许这真的可以看作一条野狼。他不禁觉得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意。  
  “我家……在前面不远处,你们能不能……背我回去?”  
  徐沫影还没说话,远烟便一口应道:“好,来我背你!”  
  徐沫影赶紧伸手拦住她,说道:“我背吧!”  
  说完他俯下身子,在两个女孩的帮助下把这人背在背上,按照他的指引迎着激荡的山风往村里一步步走去。  
  没多久,三个人进了一间破旧的小屋,把那人放在床上。见那人呻吟不止,浅月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们去帮你叫医生?”  
  “不用。”那人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我们这里……哪有医生?医生早就跑啦!”  
  “那你怎么办?”  
  “没事。”那人勉强笑了笑,面容更加扭曲难看,“我算是……捡了一条命。雷神爷只拿走我一条腿,我知足了。你们是……从这路过的吧?一般路过的都从这避开,太危险……我劝你们好好在屋子呆着,天晴之前……不要想着赶路。”  
  徐沫影点头说道:“是啊,我们是路过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山里这么多雷电。”  
  “呵,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人们都说,这山里埋着雷神像,挖出来建个庙祭拜祭拜就好,可谁也找不出……这雷神像在哪。”  
  “雷神像?”徐沫影一怔。  
  “是啊,这说法已经流传很久了。老人们说,李世民当朝的年代,山里来了个……老神仙,要大家都搬走,说继续住在他头上,雷神就会发火。”  
  徐沫影一听,大体上便知道怎么回事了。唐朝初年来到这里的那个“老神仙”,很可能就是袁天罡,他肯定在这里动了什么手脚,使这一带风水恶劣,雷电猖獗,他这才编了个借口让大家搬离此地。如果真是这样,能在这里找到诅咒线索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了。  
  他拿出手机,本想给柳微云打个电话联系一下,却不料根本接收不到任何信号。他只好把手机收起来,暗暗在心里占了一卦。他断定柳微云已经到达了四川西部,正在赶往这片山地的途中,同时卦象里显示,正在匆忙赶来这里的,绝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  
  他忽然想起梦中出现过的六爻。这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马上就会真相大白?  
 徐沫影心中的疑云更重。他们能找到这里,都是因为天媛在歌谣中透露的线索,而浅月能跟自己相认,也多半是因为天媛放手的缘故。假如没有浅月没有那首歌,他们要找到这里恐怕还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这样看来,似乎是天媛有意叫他们找过来一样。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第一感觉这应该是一个骗局,但偏偏又不像。这地方实在诡异得很,极度恶劣的风水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浅月对受伤的主人稍加照料,那人便昏昏地睡过去了。  
  三人坐在黑糊糊的小屋里,听窗外的风声和雷声,恍恍惚惚产生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这山村跟城市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徐沫影四下观察了一下粗糙的土墙,他怀疑一会儿会不会漏雨。但是没多久他便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雷鸣电闪这么久,却根本没掉下一个雨点。这才是典型的干打雷不下雨。  
  三个人乖乖地等待雷住风停,其间浅月一直坐在徐沫影身边,紧紧地偎依着他,卓远烟背着宝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刻也没停过。徐沫影凝眉细思,想到袁天罡,忽然记起远烟曾说过袁天罡信佛,便问道:“远烟你怎么得知袁天罡信佛的?”  
  卓远烟停下来说道:“寺里一位大师说的,他说资料上有记载。你不是不信的吗?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徐沫影看了看身边的浅月,见女孩也正心有灵犀地看着他。他说道:“浅月的师父也信佛,我怀疑她跟袁天罡有关。”  
  卓远烟把头摇得更拨浪鼓一样:“不可能!你不是说她师父杀了很多人吗?信佛怎么会随便杀人呢?”  
  “我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浅月忽然轻声问道:“沫影,要破诅咒,是不是就要杀了我师父?”  
  徐沫影轻轻搂着她的肩,看了看她:“我不知道。我现在甚至不明白诅咒以何种形式存在,也不知道你师父现在的态度。我希望她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杀人。”  
  窗外,风吼雷叫,电光时不时地映满黑幽幽的暗室,映上三个人的脸,让每个人的脸色看起来都苍白如纸。  
  沉默中,徐沫影忽然站起来说道:“微云来了。”与此同时,窗外雷声中间隐隐夹杂着两声清脆的鸟鸣。  
  “是吗?我去看看!”卓远烟抢先走过去打开了门,风马上无孔不入地灌进来,吹起她的衣襟,吹乱了她的头发。天地间一片昏黑,借着一道跳跃的电光,她看到十几米外两个女孩正迈步走向这间小屋,衣裙在风中猎猎飘动,火红色的鸟儿在她们头上盘旋鸣叫。她不禁叫道:“微云,蓝灵,快过来!我们在这!”  
  火灵鸟落回柳微云的肩上。两个女孩紧跑几步来到小屋门前,卓远烟赶紧闪身让他们进来。徐沫影也挽着浅月的手走过去说道:“微云,灵儿,你们来啦!”  
  蓝灵一见他们两人,怔了一下,便转过脸望着窗外不再看他们,径自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衣服。苗苗“唧唧”欢叫着从她怀里钻出来跳到地上,本想扑到徐沫影身上亲热一下,哪知见了卓远烟竟又缩回到蓝灵身后。  
  柳微云一面轻轻扑打身上的尘土一面说道:“这山村环境这么会这么恶劣?要不是卦象显示你们就在这里,我真怀疑我们走错了地方。”  
  “正因为环境恶劣,才更有可能埋藏着重大秘密。”徐沫影分析道,“我想是袁天罡在这里做了什么手脚。”  
  柳微云问道:“看到天媛人了吗?”  
  徐沫影摇了摇头:“我们刚到这里,就被雷电赶到这屋子里来了。天气一直这样,根本不敢出门。”  
  “那只好等一等了。”柳微云淡淡地说道,然后转过身,一眼瞧见躺在床上的汉子,惊讶地问道:“这是这房子的主人?”  
  徐沫影看了那汉子一眼,见他还在昏睡,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被雷电打掉了一条腿。据说在这村子,人被雷电击伤是常事。”  
  柳微云不禁皱了皱眉。  
  蓝灵在一边闷声不语,甚至正眼都不瞧徐沫影一眼。浅月看了她两眼,有心过去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沫影本就属于自己,但毕竟是她从婚礼上抢走了人家的男人,这中间有许多话,还真的说不出口。  
  柳微云静静地看了浅月一眼,便在床边上坐下来,右手撑在腮边,眼睛望着窗外,似乎在想心事。可是没过多久,她的眼睛便微微闭合,睡意沉沉。想一想也知道,昨晚为了照顾蓝灵,她一定没有睡好,甚至整夜没睡。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风呼啸着从窗前经过,青白的电光不时跃入眼底,照耀着斑驳的墙壁。  
  卓远烟倚在门口无聊地发了一会儿呆,禁不住出声问道:“咱们还是聊点什么吧,怎么都跟闷葫芦似的?”  
  柳微云一下子惊醒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徐沫影,便又恢复了先前的姿态,静坐不语。  
  浅月紧紧地偎着徐沫影,也微闭着眼睛。  
  徐沫影倒是很想问问为什么只有蓝灵和柳微云过来,但为了避免误会,他终于还是忍住没问,只在心里暗暗地算了一把。  
  卓远烟见大家没有人响应她的提议,叹了一口气,只好倚在门口枯坐着。  
  起初苗苗还在屋子里嗅来嗅去地乱跳,时间长了也就安静下来,蜷缩在墙角里开始大睡。蓝灵便俯身把小东西抱起来。  
  火灵鸟始终不离柳微云的肩膀一步,两只小眼睛也始终在卓远烟身上转来转去,估计是对婚礼上的一战耿耿于怀。卓远烟向它做了一个鬼脸,干脆伸手从背后解下宝剑,慢慢地擦拭,再偷眼一看,那鸟儿眼睛瞪得圆圆的,已经有了些许的怯意。  
  门外渐渐安静的时候,夜色也已经罩了下来。电光渐渐少了,最后终于消失。屋子里暗得一塌糊涂。浅月在床头找了一根蜡烛过来点着了,才给屋子里增添了几许光明。外面的风雷彻底平静的时候,一片皎洁的月光也从小窗里透进来。卓远烟迫不及待地推门跳出去,抬头看了看天,欢叫着原地打了一个圈,然后便向屋子里喊道:“快出来吧!天气彻底放晴了!”  
  徐沫影站起来,牵着浅月的手出了门,身上马上罩上一层朦胧的月光,这才记起今夜好像是农历十五。抬头远望,果然是云尽天晴,深蓝色的天空闪耀着无数颗宝石般的星星,心里不禁暗赞这山间的清朗夜色格外动人。  
  “微云,灵儿,你们出来吧!”  
  徐沫影心情舒畅,一面叫着屋里的两个女孩,一面转头望向月亮,但一望之下,目光便突然僵住。  
  他见到一个奇异的景象。  
  他从未见过那样一座山,山峰突兀尖细,刺入天空,峰顶上又奇形怪状分出些枝杈,使那山峰远远看起来像极了一棵枯干的老树。而那轮圆月就高高悬挂在山头,轻云飘过,遮住那月亮少许的一部分,使它看起来微有瑕疵,倒像悬挂在一株老树枝头的骷髅头骨。  
  光秃秃的老树枝丫,闪闪发光的骷髅头。实在是太像了,这让徐沫影着实地一惊。或许在别处看到这种景象他不会过于在意,但在这里则不同,每一处细微的异样都会引发他的联想。  
  蓝灵和柳微云从屋子里走出来,见他望着远天的月亮发呆,便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每个人都是一惊。  
  这时屋子里传来那汉子微弱的声音:“水,水……”  
  徐沫影和浅月赶紧走回屋子,蓝灵和柳微云也转回身跟了进来。浅月倒了一碗水给床上的汉子端过去,小心翼翼地喂给他喝。那人睡醒之后,气色稍有好转,喝完水,抬头看了看床前的几个人,说了声“谢谢”,又说道:“另一间屋子里放着米,你们可以自己煮饭吃。”  
  柳微云忽然问道:“请问你是本地住民吗?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是啊,我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三十多年都没离开过这座山啊。出了山我谁也不认识,又不认识路,要不,我也早就搬出去啦!”  
  “那你知不知道东边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她问的就是刚才看到的那座形似老树的山。  
  “东边?”那人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看了看窗户,一片月光正透过窗子照进来,“今天月亮又圆了吧?你们看到的应该是首悬山。”  
  听到首悬山三个字,徐沫影的身子禁不住一颤,蓝灵也是一惊,转过头看了徐沫影一眼,目光里除了惊诧便是幽怨。  
  柳微云更进一步问道:“为什么叫首玄山?”  
  “怎么?看你们的表情好像听说过。你们刚才也肯定看到了,这山上挂着月亮,就像树上挂个人头,自然就叫首悬山啦。首悬山,山悬首啊。”  
  几个人不禁面面相觑。原来这山名应该是“首悬山”而不是“首玄山”,徐沫影的爷爷或许是觉得悬字不好写因此故意写作“玄”,致使他们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没想到今天机缘巧合之下竟发现首玄山原来就在这里!照这样看,徐爷爷很有可能也是从这里迁出去的,他也是这山背村的人!  
  徐沫影走上前去问道:“首悬山有人住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有。这附近只有我们这一个村子。”  
  爷爷果然是这村子的原住民,估计之所以搬出去住也是因为雷电肆虐。他继续问道:“那首悬山是不是有个山洞?”  
  “对,山腰上确实有个山洞,洞里画了不少奇怪的画,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我小时候经常偷偷过去玩。可是老人们都说那是鬼画符,看了就会受诅咒,这么多年了,已经没人敢去了。”  
  徐沫影听完不禁大喜,说了声“谢谢”便转过头,只见柳微云平静的脸上也掠过几分激动的神色。  
  首悬山,山洞,都找到了!即使这些跟诅咒无关,徐沫影也算了却了自己的一桩心愿。何况听这人的讲述,那山洞多半跟诅咒有着莫大的联系。  
  三个女孩全都把目光投向徐沫影,卓远烟这时也一脚踏进门来问道:“怎么啦?发现什么啦?”  
  徐沫影兴奋地点了点头:“我们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了!如果大家都没意见,咱们就连夜赶往首悬山!”  
  蓝灵淡淡地说道:“我没什么意见,留在这里也没办法过夜”  
  柳微云也说道:“我觉得,还是早点查清楚早点离开比较好。”  
  浅月轻轻说道:“我对这村子也没什么好感,就去首悬山那边吧!”  
  卓远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愣神问道:“首悬山是哪?”  
  ****  
  一行五人辞别那汉子出了村子,向东一直往首悬山方向走去。走在路上,徐沫影禁不住想起了长松山。当初在长松山上也是这五个人,只不过当初的碧凝变成了今天的浅月。他知道今晚要来的还有一个人,如果她不来,那六爻便不算齐备,解掉诅咒便会遇到麻烦。但他想不明白,他已经为那女孩改了命,她为什么还会来帮自己?  
  他想起柳湘公的话,大概人命真的比不过天命吧。也许在柯少雪的天命上面已经写着,她注定将会被人改命,她注定要来首悬山帮助自己。他不禁有些迷惑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改命还有什么意义?  
  他正胡思乱想,忽然便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歌声,声音甜美,是个年轻女孩。这里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歌声突然从山背后转出,让女孩们全都吃了一惊。柳微云立刻停下脚步问道:“是天媛?”  
  蓝灵侧耳细听,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不像。”  
  只有徐沫影心里最清楚,这声音他听过无数遍,他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但他想不通的是,女孩一个人半夜跑来山上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大声唱歌?他淡淡地笑了笑,对大家说道:“不用紧张,是柯少雪。”  
  四个女孩也都是惊讶不已,循着歌声向远处山路上张望。果然,月光下现出一个女孩窈窕的身影,她穿一身白裙子,背着一个小包,一面走一面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在她身后,紧跟着一只蹿上跳下的小黄狗,偶尔清脆地叫上两声。  
  唱了两句歌之后,女孩终于有些畏怯了,停下脚步,望了望月光下安静的树木和山峦,俯身将自己的小黄狗从地上抱起来,一面抚摸着它光滑的背毛一面语气轻柔地问道:“崽崽,我唱歌他也听不到,你说这么大的山,我们该去哪找他?”  
  小黄狗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像是回答她的问话。  
  四个女孩都把目光齐齐地投向了徐沫影,有惊讶,有质疑,也有责怪。  
  徐沫影向柯少雪喊了一声:“少雪,我在这!”  
  女孩听到之后,抬头向这边望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神色,再一看周围女孩,笑容便变得羞涩腼腆。她俯身把小黄狗放下,站在原地又向徐沫影五人看了几眼,这才缓缓走过来。  
  徐沫影快步迎上去。虽然这次见面有些难堪,但他知道无法回避。卓远烟瞅了瞅浅月和蓝灵,也迈步跟上。柳微云和蓝灵面无表情,浅月淡淡地笑了笑,各自跟在后面。  
  徐沫影故作镇静地问道:“少雪,你怎么来了?”  
  月光下,柯少雪一袭白裙仿佛出尘仙子,数日不见似乎更加妩媚动人。听到徐沫影的问题,她愣了一下,表情惊讶地问道:“沫影你怎么了?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徐沫影也愣住了:“我?我没有啊!”  
  女孩一怔,低头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昨天夜里你回家,因为家门有人守着进不去,就蒙上脸偷偷进了我的房间,跟我说了很多话……要我今天晚上务必来这里找你。你,你都不记得了吗?”  
  徐沫影愕然半晌,不禁苦笑一声。不用说,这是天媛用幻术装扮成他的样子去找柯少雪了。尽管柯少雪被改了命,但她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彻底忘记他,且不说她跟祝小天在一起是不是真事,只要自己要她来首悬山,她多半是不会推辞的,而且说不定天媛还在她耳朵边说了别的什么。现在,她一个纤弱女孩,就这样孤孤单单乘着夜色来寻找自己。他不禁觉得对她的歉疚越来越深了。  
  “一起走吧。”徐沫影想说那根本不是他,但他放弃了。他昨晚一直跟浅月在一起,只要浅月心里明白就好。  
  “去破解诅咒吗?”少雪问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既然你要我来,希望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徐沫影点了点头。没想到天媛把这种话也对她说了,他恍然觉得自己好像上了一个大当,就好像六个人已经全是天媛鱼钩上的鱼,下一刻就要被送到案板上去剁烂切碎。  
  但是走到这一步了,眼看已经找到了首悬山和山洞,怎么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们也不得不去闯一闯。  
  ******  
  当六个人攀上首悬山的半山腰,找到那个山洞,已经是后半夜。站在洞口向洞内一望,只看见一片幽深。徐沫影三人来得匆忙,都没做什么准备,柳微云却变戏法一样拿出两只手电筒,把其中一只递给徐沫影。众人不得不在心里佩服她心思细密。  
  两个人先用手电往洞里照了照,发现这山洞很深照不到尽头,两侧洞壁上果然有些各色的图案花纹,只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洞中地面阴湿,满布着青苔。打量了几眼之后,徐沫影在前,卓远烟断后,六个人便依次进了山洞。  
  除了少雪和浅月,其余几个人都有下淳风墓的经验,相比之下,这山洞远不如淳风墓恐怖危险,因此倒也没人害怕。浅月也经历过不少危险,少雪则是看惯了鬼魂,因此这两个女孩也都谈不上恐惧。  
  手电照在石壁上,那些图案花纹一目了然。虽然日久年深图案斑驳,但还是很快被徐沫影几个人认了出来。这是推背图。没错。洞壁左侧从第一幅开始,洞壁右侧从第三十一幅开始,跟淳风墓中所绘制的一模一样。想来这山洞出自袁天罡之手多半没错。  
  因为这些推背图他们之前曾经看过,因此没有多做停留,只是走马观花地溜了一遍,一步步走向山洞深处。  
  地上冷不防地出现一具白花花的人骨,柯少雪这才觉出几分恐怖,捂住嘴差点没叫出声音,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小狗。卓远烟一见,也觉察到了危险,回手抽出了宝剑。  
  如果这时候站在洞口往洞里看,就会看到一片黑暗中透出一丁点光亮,若明若暗地照出几张脸几个人影,活像一个个幽灵。  
  众人放慢了脚步,越发小心翼翼。徐沫影把手电往前面的地面上一照,意外地发现竟然横七竖八地躺倒着十几具骷髅。人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只是来去自由的山洞,而不是什么有进无出的墓穴,这些人死在这里明显被人所杀。显然,这里潜在的危险性要比淳风墓大很多。  
  浅月手腕一翻,便从掌心里化出一条花藤,警惕地紧紧跟在徐沫影身后。  
  柳微云用手电在一具骷髅旁边仔细照了照,然后俯身捡起一个尖锐的如同锥子样的东西,好像是打磨石头用的工具,似乎年头久远,已经锈迹斑斑。下意识地往墙壁上照了照,赫然发现两幅推背图之间写着几个血淋淋的大字:盗图者死!  
  那字迹殷红如血,突然跃入众人眼底,不禁让每个人都觉得心底一颤。柯少雪不由自主地惊呼了一声。卓远烟轻轻地说道:“别怕!有我们在呢!”  
  人多当然是好事,如果不是一行六个人一起进来,柯少雪肯定打死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但是地上躺着十几具骷髅,说明人就算再多,一起变成尸体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好在石壁上写得是盗图者死,没有说入洞者死,这让她心里安慰了少许。事实上她根本想象不到,他们今天要做的事情可是盗图要严重得多。  
  “这些人没死多久,应该在最近三十年内。”柳微云淡淡地说道。  
  徐沫影同意她的看法。山背村那个汉子小时候常常来玩,却不曾见过这骷髅和墙上的字样,说明那时候这些人还没死。后来这些人前来盗取山洞中的推背图,被人发现,因此全部杀死,在墙上刻下字迹以儆效尤。  
  徐沫影转过头看了看浅月,说道:“杀害这些人的人,就是你的师父。”  
  浅月盯着那字迹看了半晌,抿了抿嘴唇,说道:“这字确实像我师父写的。”  
  众人面面相觑。柯少雪突然问道:“你师父怎么能这么做呢?这样她会判死刑的!”  
  徐沫影勉强笑了笑:“少雪你不了解,她师父不是一般人,没人能抓得住。”  
  这时,柳微云已经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悄悄走到前面去了。徐沫影怕她出危险,赶紧招呼大家都跟上。没想到再往前走不多步,竟然就到了山洞尽头,前面已经没有去路。柳微云打着手电筒一动不动地盯着迎面的石壁,众人也赶紧都凑过去观看,却见那上面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卦形,整个由上到下有一人多高,十分醒目,卦头上写着几个小字:  
  山地剥。  
 这样的一卦,无疑给徐沫影带来无穷的疑虑。那曾经做过的第六爻的梦,再一次浮现在自己脑中。他原以为终于闯过情关可以一试身手解开诅咒,到头来竟还是剥字盖头!他一直坚定的信念禁不住有些动摇。  
  自己一个人失败还好,怕就怕连累这么多女孩,大好青春却葬身山洞有来无回。  
  柳微云看出他脸色有异却没说什么,手电光柱往旁边移动,发现卦象旁边竟然还附了一幅画。眼睛凑近了仔细去看,才发现那画上画的竟像极了淳风墓中所见的推背外篇第二幅,一枝桃花五朵,一朵凋落一朵反常,地面上有巨大的鹰的影子,只是淳风墓中图上是个小孩,这里却是个白衣少女,抓住小孩双足的小鬼变成站在少女背后的一个老人。  
  经历了这么多事,徐沫影一见那图,再与尸灵子和淳风墓中的图相互对照,立刻便明白了许多。  
  原本那图上的小孩和这少女本是一个身份,指的就是天媛。小孩,也就是童,是说天媛化身为童天远。但受预测能力所限,尸灵子和李淳风并未测出童天远的真实身份,因此只画了小孩而未画少女。至于李淳风所画的小鬼,正是暗示天媛背后的指使者,也就是死去的袁天罡。眼前这幅图很可能是袁天罡本人所画,当然不会把自己画成一个鬼。而凭借尸灵子的预测能力,却未能预测出袁天罡的存在,因此小孩脚下和背后都是空空如也。  
  由此可见,唐初李袁两位大师的易学水平必然远在尸灵子之上!这意味着,自古而今,最为神奇灵验的预测术几乎已经全部被大师们带入了地下。  
  想明白这一节,徐沫影心里更是无比痛惜。他想不通,大师们为什么不肯把易学的最高成就流传后世造福人间,甚至还想方设法限制易学发展?  
  徐沫影思忖片刻,用手电往画的下方照去,果然,那里不多不少刻着四句谶语:剑本非剑,灵亦非灵,雪月烟云,终成沫影。  
  前面三句都有些隐晦,但看到最后一句,每个人脸色都不禁为之一变。他们在淳风墓中看到的谶语第四句是被抹掉的,现在看来,是因为这句话实在过于明显。沫影两字,恰恰是徐沫影的名字,再笨的人也能瞧出这幅图必然跟徐沫影有关。再折回去看前面,“雪月烟云”四字,一字一个人名,四个人也都在一行人当中,而“灵亦非灵”的灵,虽然具体含义不明,却显然跟蓝灵有关。这样一看,六个人全被这四句谶语言中。至于剑本非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卓远烟的剑,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难道,那根本不是剑?  
  徐沫影向卓远烟伸出手去,问道:“能不能把你的剑拿给我看看?”  
  卓远烟也在纳闷这句谶语,听沫影一问,立刻把剑递给了他。徐沫影一手拿剑一手用手电照着观察了一会儿,惊奇地问道:“你的剑换了?我记得之前剑刃是青白色的,怎么现在是金黄色?”  
  卓远烟摇了摇头:“没换啊,忽然就变成这样,我也觉得挺奇怪。”  
  柳微云突然说道:“我有个想法。”  
  众人都把眼光投向她,徐沫影问道:“怎么?”  
  “我怀疑剑身上附了纯灵。天书上讲,五行纯灵有时候会随着身体的死亡转移寄托在同属性的物体身上,火灵附于火,水灵附于水,而金灵附于金属。在长松山,出淳风墓之前,远烟曾经杀死一个怪兽,那只怪兽有可能是纯金灵,兽死之后,灵体便寄生于剑。”  
  远烟听罢立刻说道:“我明白了!我的剑遗落在墓里,后来又自己插回剑鞘里面,是不是跟你说的这个有关?”  
  柳微云淡淡地答道:“我只是猜测,既然说剑不是剑,那它只能是灵,跟我的火灵鸟一样。”  
  这句话点醒了徐沫影,他眼光在五个女孩身上扫了一遍,忽然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六个人现在就是五灵齐备了!远烟的剑是金灵,苗苗是水灵,朱朱是火灵,少雪的狗是土灵,而浅月本身是木灵。”  
  五个女孩不禁面面相觑。五灵齐备,这应该不仅仅是巧合吧?但是现在他们还瞧不出这其中有什么文章。  
  柳微云又说道:“这么说,灵亦非灵就好解释了。前一个‘灵’字是指灵儿的名字,整句话是讲,灵儿名字叫灵而实际却不是灵。”  
  “对,应该就是这样。”女孩们纷纷附和,只有蓝灵,自始至终都抱着苗苗站在最后面,一言不发。  
  谶语的后面两句,“雪月烟云,终成沫影”,却没人能断准是什么意思。按字面解释,这貌似是在预测四个女孩最终的结局,但若将沫影理解成徐沫影的名字,这句话又好像是说四个人帮助了徐沫影。根据画中桃花来看,后一种解释的可能性比较大,这应该是个不错的预言。  
  柯少雪在一旁静静听众人议论,有些腼腆地说道:“如果我真的能帮沫影就好了,可惜我什么都不懂。”  
  徐沫影笑了笑:“没事,你跟着我们走就行了!”  
  现在看到这预言,他的信心又重新拾起来几分。再抬头去看那卦象,倒也并不觉得是个凶象。剥卦虽有阴盛阳衰之象,却也有阴极阳生的意思。这样一想,颇像是在预示着破除诅咒,迎来易学的光明。  
  他重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坚定了信念然后走到石壁近前,抬起右手在最上边的阳爻上面摸了摸。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热,登时便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个机关,跟淳风墓中的机关很像,都是通过感受特定人的灵体来开启。于是他转过头向女孩们说道:“你们都过来,分别把自己右手按在五个阴爻上,看看会不会出现什么密道。”  
  “好!”卓远烟答应得最爽快,一步跳过来,伸右手搭在最下面的阴爻上。  
  浅月离沫影最近,伸手便搭上了二爻。  
  蓝灵、柯少雪也走过来分别把右手搭在三爻和四爻上面。  
  柳微云微微犹豫了一下,好像还在考虑什么,见五个人都已经准备好了,便也走过来,将右手搭上了第五爻。  
  她纤细的手指刚刚触及那红色的朱砂,众人便听到脚下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好像石块在隆隆滚动。她马上意识到不妙,松开按在石壁上的右手,刚想提醒大家逃开,却感觉脚下一空,整个身子陷了下去。  
 醒过来的时候,黑暗中透出一线光亮。徐沫影的手电筒还亮着,乖乖地躺在他胳膊下面,照出一条光路,从这条光路之中,能看到青灰色的石头地面,凹凸不平。  
  他右手心还紧紧握着一只温暖的小手,这触感这温度,必然是自己心爱的浅月。昏迷之前他们从上面跌落下来,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山洞下面更深一层。女孩们都昏过去了吧?自己应该醒来得最早。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从地上捡起那只手电筒,往身旁随意地照了照,然后他惊讶地看到黑暗中有一双冷冷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就在自己对面,蓝灵靠着石壁坐在那,怀里抱着苗苗,正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那种眼神里面,除了幽怨便是绝望,看得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的一再遗弃带给了女孩怎样的打击。  
  可他不得不告诉自己,他只能爱一个人,有些情债他一辈子都无法偿还,有些遗憾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  
  “你早就醒了?伤着没有?”  
  徐沫影关切地问了一声,而后他听到一阵鸟儿拍打翅膀的声音,接着火灵鸟便飞过来落在他的腿上。身后也传来两声小狗的低鸣。  
  蓝灵没有回答,转过头不再看他,而是轻轻去呼唤身边的柳微云。徐沫影无奈,只好也去叫醒身边的女孩。  
  六个人都醒过来之后,各自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大家都没有受伤,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徐沫影站起来,拿手电往头上照了照,发现上面的陷阱已经重新闭合,想从原处爬上去是决不可能了。转一圈观察所在的环境,这才发现这同样是一个幽深的石洞走廊,而六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正是走廊的一头。  
  不管是不是深陷绝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努力寻找出洞的机关。每个女孩心里都清楚,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便没什么好害怕。  
  浅月紧紧挽着徐沫影的胳膊,一刻也不再分开。卓远烟知道柯少雪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死场面,便向她伸出手去。柯少雪看了一眼徐沫影,犹豫了一下,便伸手跟卓远烟握在一起,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蓝灵抱着苗苗跟在后面,柳微云则表情严肃地走到前面,一个人打着手电四处观察。  
  走了几步,柳微云便发现洞壁上出现了一幅画。画中画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拿着一卷书正躬身递给一个女子,那女子长得很漂亮,穿着唐朝宫廷的服饰,不是宫女便是妃子之类。画面线条简单,应该只是拿来记事而已。  
  “这是李淳风。”看过一眼之后,徐沫影便指着那个书生如是说,“他手中的书应该是推背图。”  
  下过淳风墓的几个人都听到过李淳风和袁天罡的对话,因此一看便知道这图是怎么回事。这穿着宫廷服饰的女子,就是袁天罡口中所提到的女人。李淳风就是因为她,才做了推背图献给了皇上。  
  再往前面走,壁上紧跟着出现了第二幅画,风格类似,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画中画的是两个书生互相指着鼻子对骂,一个年纪大些,一个比较年轻,无疑画的就是袁李二人因推背图反目。  
  继续看下去。第三幅画的是一个身穿龙袍的人正递给一个女人一壶酒,酒壶是红色的,那女人看服饰和模样跟第一幅画中的女人是同一个。那女人跪地接酒,脸色苍白。  
  第四幅画的是袁天罡也递给那女人一壶酒,酒壶是黄色的,女人将红壶藏在身后,单手把黄壶接过。画中的袁天罡一脸的悲痛神色。  
  第五幅,女人和李淳风对坐在桌前,黄壶摆在桌上,红壶藏在女人身后。女人的右手探到背后去藏那红壶,而李淳风侧着身子皱着眉头望着她的手,同时手中端起酒杯。  
  第六幅,跟上一幅场景一样,李淳风手捂肚子,恨恨地瞅着对面的女人,桌上的茶杯茶壶已经翻倒在地上,而那女人却一脸惊讶和悲痛,红色的酒壶依然在她身后地上。  
  看完这六幅画,众人已经走到了石洞拐弯处。浅月不明白这画中的含义,便轻轻地问道:“这些画到底什么意思?”  
  柯少雪也问道:“我也不明白这讲的是什么。”  
  没进过淳风墓的人,对这些肯定一无所知。徐沫影也是看过画后才解开了心中的一系列疑惑,想了想便开口说道:“这说的是李淳风和袁天罡的故事。李跟袁是师兄弟,袁违背师父的意志将秘术偷偷传给了李,而李却因为一个女人,施展秘术对历朝历代进行预言,做成推背图献给皇上。这个皇上后来却想杀死他……”  
  柯少雪禁不住问道:“皇上为什么要杀他?”  
  这时,柳微云说道:“推背图历来都是皇家禁书,皇上都害怕朝代更替的预言流传到民间。李世民害怕李淳风再写出类似的东西交给别人,所以才想杀他灭口。”  
  “对,”徐沫影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李世民知道李淳风喜欢这个女人,所以把毒酒交给她,让她去毒杀李淳风。在这,我也有一点不明白,他应该知道李淳风会卜卦的,自然能算出酒里有毒,怎么还让她去喂他喝毒酒?”  
  浅月想了想,看了徐沫影一眼说道:“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孩子面前,恐怕是没什么理智,更没什么戒心的。我想,李世民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利用那个女人。”  
  “但他并没成功。”柳微云淡淡地说道,“实际上,那壶酒中有毒已经被李淳风算到了,那个女人,对李淳风有爱慕之情,因此也没让李淳风去喝那壶毒酒,她给他喝的是袁天罡给的酒。两个人都没有料到,毒酒不止一壶,想杀李淳风的人也不只一个。”  
  “这么说,李淳风是被袁天罡毒杀的?”卓远烟吃惊地问道,“可他们不是师兄弟吗?”  
  徐沫影接口答道:“我猜,他也是怕李淳风胡乱预言,因为这些预言会给历代百姓带来无妄之灾。”  
  柳微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这好像也不足以构成他杀自己师弟的理由。”  
  浅月叹了口气,轻轻说道:“那女人真可怜,明明是爱李淳风的,却被李淳风误会,而且李被毒死了,解释的机会都不留一个。”  
  徐沫影忽然想到墓室中的“女人当戒”。他猜测那字迹一定是事先刻好的,中毒之后,李淳风绝对没机会从容地将朱砂调好然后在那里刻字做机关。他仓促之间就死了,自己竟算不到自己的寿命,能让他这样死亡的也只有袁天罡一个人。他那么聪明,中毒之后肯定很快就能想明白,那女人根本没能力杀他,自然也不会去刻这种字。他刻字唯一的理由就是,留给后世进入他墓地的人看,也就是,留给徐沫影。  
  徐沫影想到这,禁不住望了蓝灵一眼。这么长时间,蓝灵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跟在众人身后。他对女孩在黑暗中凝望自己的眼神记忆犹新,他看不透那眼神中蕴涵的幽怨。  
  可是现在,他看到女孩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透明得像最最纯净的宝石。  
  他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怪自己想多了。  
  六个人拐了个弯,继续摸索前进。柳微云的手电光在前面石壁上滑动了一下,便见前面也全都是些壁画,不知道又是在说些什么事情。正准备一幅幅观看,却听卓远烟说道:“这些画我看不懂,还是你们在这看吧。我想去前面探探路,你们谁给我一只手电筒?”  
  “你一个人?”浅月担心地问道,“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卓远烟晃了晃手中的宝剑,咧嘴笑道,“有它呢,我不怕!沫影,把你的手电给我好了!”  
  徐沫影见她如此说,只好把手电递给她,叮嘱道:“千万小心,别走太远,有情况的话就喊我们。”  
  “嘿,知道了!”  
  卓远烟接过手电,转过身一溜烟跑到前面去了。  
  其余四个人便都围在柳微云身边,跟她一起观察手电照亮的壁画。画的背景是一座青山,一个和尚正在低头施礼。画面虽然简单,但画中还有一大段文字,密密麻麻的一片,看起来十分复杂。几个人正准备集中精神阅读那段文字,忽然便听到远处传来远烟的惊呼声:“沫影,你们快过来!”    
  众人听到远烟的呼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顾不得再观察壁画,便都向山洞深处跑过去。十几米后,细窄的走廊忽然变得豁然开朗,远烟的手电光亮也出现在眼前。她正打着手电,在洞壁上照来照去。见她没事,众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柳微云也拿手电四下照了照,这才发现众人已置身于一座圆形的大殿之中,说是大殿,只是地形有别于刚刚那种走廊而已,并没什么特殊的布置。除了刚刚来时的入口,四周围再无其它出口,却原来这里又是山洞的尽头。粗粗一看,墙壁上似乎也没什么图画之类的东西。  
  “远烟,发现了什么吗?”徐沫影走到远烟身边问道。  
  “对!你们看这是什么?”卓远烟用手电照向大殿中央,光柱尽头立刻出现一个五角形的台子。那台子高有三米,底座很大,上沿变窄,由上而下是光滑倾斜的表面,五边各有不同颜色,分别是青、红、黄、白、黑,正对应了五行木、火、土、金、水,只是不知道是用什么建成。台子上面五个角的位置各有五条昂首欲飞的龙,也分成五种颜色,面对五个方向。  
  由于大殿很空旷,柳微云刚才一直沿着洞壁观察,因此没有发现殿中央这座台子。现在乍一看到这古怪的台子,每个人都颇感惊讶。  
  “这是什么?祭坛吗?”  
  徐沫影纳闷地问道,边问边向那台子走过去。五个女孩也跟着围拢过来。  
  柳微云摸了摸台子表面,然后把手指凑近了鼻子轻轻嗅了嗅,转过身对徐沫影说道:“这并不是用石头建起来再用涂料涂上去的,好像真的是五种特殊材质的东西。书上没有记载,我也不知道这台子什么用途。”  
  徐沫影绕着台子转了两圈,观察了一会儿,忽然站在那发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地闭上眼睛,几秒钟之后重新睁开,向柳微云问道:“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里的气场好像很怪异?”  
  柳微云一怔,猛地转过头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  
  徐沫影只好抬高了声音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柳微云呆呆地看着他,刹那间脸色变得煞白,木木然地说道:“我耳朵出问题了,听你清你的声音。”  
  听了她的话,女孩们尽皆失色。柳微云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在这台子旁边呆了一会儿就出了问题?  
  徐沫影愕然地张大了嘴巴,忽然叫道:“你们都离这台子远一点!快,快退到紧靠石壁的地方!”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听他语气紧张,五个人赶紧跑离了台子周边,跑到大殿边缘贴近石壁站着。  
  浅月急切地问道:“沫影,为什么你还在那?你也快过来啊!”  
  “我不需要。”徐沫影大声地答道,“这个台子,应该就是诅咒的中心,可以剥夺人的五感之一。我已经被夺走了味觉,它对我没有伤害。微云,有没有感觉耳力好了一些?”  
  柳微云点了点头:“嗯,好多了。”  
  “你们站在那别乱动,我查查这台子到底有什么古怪!”  
  徐沫影心情激动。刚才转了一遭,发现这里的气场精纯而富于变化,已经觉得大有问题,加上柳微云耳力突降,他更加相信这台子跟诅咒有密切关系。虽然他不知道这台子的材料和用途,但他拥有另外的探知手段:灵觉。  
  然而,在他打开灵觉的一刹那,却差点因为极度惊讶而不自觉地关闭。  
  在灵觉之中,他看到的空间截然分为五色。以这座五行台为中心太极点,不同颜色的气场向五个方向辐射散开,场流由细变粗,离台子越远便越是浩大,波浪式翻滚着向四面八方绵延伸展,直到徐沫影感觉不到的远方。而徐沫影本人,此刻正处于一股青色的气息中间。他清楚的知道,这是纯木气场。  
  他关闭了灵觉,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大脑再一次感到隐隐作痛。在这浩大而精纯的气场中开放灵觉,竟比平时要花费的脑力多上数十倍。尽管还不到一分钟,他却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他感觉无比的困顿和压抑。明白了这座五行台的作用,他这才知道袁天罡的能力根本就超乎他的想象。光是探查他所制造的气场就已经耗费了他大半脑力,若想改变些许,恐怕是痴人说梦。他沉痛地发现了自己的自不量力。  
  “你怎么了沫影?”  
  浅月关切地问了一声,不顾徐沫影先前的告诫,跑过来搀扶他从地上站起来。  
  柯少雪身子动了一下,本想跑过去,但见浅月已经去了,便停下来不动,眼神忧虑地望向黑暗中的两人。  
  蓝灵靠着墙壁站着,一动不动。  
  卓远烟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跟在浅月后面一个箭步蹿上去,帮浅月一起把徐沫影扶起来,好奇地问道:“怎么回事?头疼?”  
  柳微云此刻正贴着圆形石壁慢慢踱着步子,一面打着手电细细寻找些文字或图画线索,刚刚发现石壁上的几行小字,正待细看,听见浅月的呼声赶紧转过头望向大殿中央,轻声问道:“怎么了?”  
  徐沫影摆了摆手,勉强笑了笑说道:“没事。”  
  “发现了什么没有?”柳微云继续问道。  
  徐沫影叹了口气:“袁天罡的能力实在太强大了,我望尘莫及。他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气场,气场到底有多大我探查不到,但估计至少能覆盖半个四川。这个五行台就是气场的中心,它的作用很可能是固定气场,使这个气场稳定不发生改变。”  
  卓远烟插嘴问道:“这跟诅咒有关系吗?”  
  “有。”徐沫影看了远烟一眼,又转过头去看柳微云,“李淳风的《五行秘占》分天地人三篇,里面提到,人有灵,地有脉,而地脉反过来又作用于人,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风水。整个中国是一个风水整体,也像一个人一样拥有完整的五行灵脉。这个地脉会极大的影响出生和生活在这片地域的人们。袁天罡这个庞大的气场已经局部地改变了地脉,同时致使整个地脉向畸形发展。而这,就是一千多年来诅咒的根本!”  
  听徐沫影说完,五个女孩全都沉默不语。半晌,浅月忽然问道:“也就是说,我师父其实跟诅咒没什么关系?”  
  “不,很有关系。”徐沫影摇了摇头,“你师父是诅咒的守护者,是她守护着诅咒不被人破坏,我猜测,她就跟淳风墓的怪兽一样,只是个守护兽。她也说过自己不是人,不知什么原因竟然有了人形。她的任务很可能是守护诅咒,但又不知为什么她将诅咒扩大化并妖魔化。”  
  “她应该知道我们来这里了,既然守护诅咒,为什么不见她现身呢?”  
  “我也想不清楚,这件事情有很多疑点。”  
  是天媛给了他们线索,也是天媛让少雪赶过来,否则他们根本进不来这里。之前他还想过这会是一个陷阱,但是五行台就在眼前,是货真价实的诅咒之源。那么,难道是因为天媛知道他们无力改变袁的气场?那又何至于故意引他们进来呢?  
  卓远烟插嘴说道:“管那么多干什么,我们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这个台子拆掉!”  
  “拆不掉的。”徐沫影摇了摇头,“这五行台材质特殊坚固得很。”  
  “那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就是改变气场,把袁天罡纯净的分立气场恢复到原本的五行混合状态,达到自然的平衡。”徐沫影神色沮丧地说道,“可惜,我没那个能力。”  
  柯少雪疑惑地问道:“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众人一阵沉默,各自低头想办法。柳微云转回头,用手电照在刚才的石壁上,继续阅读刚刚发现的字迹,读完一句话之后,禁不住脸色大变。  
 “微云,那上面写的什么?”徐沫影注意到柳微云在看墙上的字,因此问道。  
  “没,没有。”一向镇定自如的柳微云不知为何变得慌乱失神一反常态,她猛地转过身背靠墙壁,肩上的火灵鸟在那一瞬间振翅飞起,浑身燃起橘红色的火焰,在大殿上空转了一圈,这才折翅而回,收敛光焰落到微云肩上。  
  不单是微云异常,这鸟儿似乎也格外骚动不安。  
  其余五个人全都把目光集中到她的身上。卓远烟拿手电照向她身侧,余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格外苍白。  
  徐沫影皱了皱眉,径直走过去:“微云你要知道,我们大家都是一起的,无论你看到了什么,都应该告诉我们。”  
  “不,什么都没有。”柳微云抬起头望着他,后背死死地倚靠在石壁上,声音微弱而颤抖。她平日的淡定和从容已经荡然无存,现在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死守着自己下一刻就会被别人抢走的宝贝。  
  徐沫影从来没见过她这种样子。他站在她面前怔怔地看着她。其余四个女孩也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们两个。  
  徐沫影有种强烈的不安的预感。能让柳微云变成这个样子的,很可能远远超出死亡的威胁。他冷静地说道:“微云你让开一下。”  
  “不,别逼我。”这声音里已经有了乞求的意思。  
  徐沫影咬了咬牙,突然伸出双手把柳微云搂在怀里,然后一个转身把她的身子从石壁下面抱开,同时夹手夺过她的手电,回身一手抱着她一手往壁上照去。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给微云挣扎和反抗的时间。朱朱在那一瞬间再次振翅起飞,柳微云一怔,随后便挣脱了他的怀抱。  
  徐沫影这时候已经无暇去理会她,当看清石壁上的字迹,他拿着手电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四个女孩也都围拢过来,包括一直沉默不语的蓝灵,她也很想知道微云情绪大变的原因是什么。  
  这时,卓远烟大声地把字念了出来:“时也,命也!六爻具,五魂齐,缚囚龙,忘生死,灵阵解,风水复。吾本逆天地而行,今当还归于本位。——天罡。”念完,她疑惑地向徐沫影问道:“这什么意思啊?”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这算不算徐沫影的回答。他怔怔地瞧着那两行小字,口中喃喃自语。  
  柳微云眼圈发红,转过头去,仰头去呼唤自己的火灵鸟:“朱朱,快下来。”鸟儿便乖乖飞下来落在她的双手之间。  
  蓝灵铁青着脸,把怀里的苗苗抱着更紧,她一言不发,扭头又退回到黑暗的角落。  
  柯少雪和苏浅月虽然看懂了大部分文字,但对“缚囚龙”三个字却无法理解。柯对易学丝毫不了解,而浅月,虽然入了师门,学的却都是西方占星术,对东方的易学也是一无所知。于是,浅月轻轻地问道:“沫影,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缚囚龙三个字怎么解释?”  
  徐沫影摇了摇头,伸手把浅月搂在怀里,轻轻地说道:“别问了,咱们回家。这诅咒咱们不破了。”  
  “为什么?”浅月仰起脸来问道。  
  “咱们破不了。”  
  “是吗?可那些字的意思好像是可以破的,你告诉我缚囚龙是什么意思?”  
  “别问了。”  
  柯少雪和卓远烟怔怔地看着这两个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忽然,黑暗中传来蓝灵的冷漠的声音:  
  “缚囚龙,是说五个纯灵按照相克关系占据五行台上的五个龙位。”  
  五行在四时五方之中,有旺相休囚死的说法,囚,是说五行处于它所克五行旺盛的季节或方位。比如金克木,金处于木地则为囚,再比如火克金,火处于金地也是囚。这里的“囚龙”就是指囚地之龙。  
  袁天罡的话说的很明白。五魂就是指五个纯灵。他说五个纯灵已经齐全了,破解灵阵还原风水的时候也就到了,而要想破解的话,就要不顾生死,让五个纯灵占据五行台上五条龙的位置。  
  徐沫影一看便知道了破解的具体方式。五个纯灵按照相克位置守住台子上的五个方位,暂时封住气场中心对外界的控制,这个时候气场最弱,徐沫影可以通过化气改变它们,将分立的五行重新混合,从而还原风水灵脉的本来面目。  
  但是,五灵会死。  
  这几乎是毫无疑义的。可以想象身为气场中心的五行台力量有多么强大,根据五行反克的原理,这几个纯灵将会遭到彻底的摧毁,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或许肉体能得以保存,但灵魂必然消散。  
  柳微云疼惜朱朱,更重要的是朱朱也是她母亲所留,因此她不会让朱朱去死。徐沫影刚刚跟浅月相认,又怎么能让她去牺牲?即便没有经过这许多生离死别,他也决不可能愿意牺牲浅月的性命。  
  他曾经一直想跟女孩一起回家的。  
  他曾经说过,等破了诅咒,我们就一起回去。  
  他紧紧地抱着浅月,告诉她:“咱们不破诅咒了,咱们马上就回家。”  
  可是蓝灵把“缚囚龙”的意思解释出来了,在静谧中,浅月听得再清楚不过。她怔了一下,立刻挣脱开徐沫影的怀抱,往后退了两步。  
  此刻,这黑暗的地下宫殿中什么都不存在,只有静,死一般的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每一处牵挂都让自己心如刀割。这时候每个人心里都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争,关于生命、关于爱恨、关于命运。  
  浅月听到了自己眼泪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或许这辈子注定为徐沫影而死,但她并不为此难过,她多的只是对他的依恋和不舍。  
  卓远烟突然把剑掷在地上,恨恨地说道:“这剑我不要了,反正它是个死东西。但是浅月她不能死!”她伸手一指徐沫影的鼻子:“我说过,你再负了浅月我饶不了你!你不要想着牺牲她去破解诅咒!她为你吃了那么多苦,可以说已经为你死过两次,你还想让她为你死第三次吗?”  
  “不,我没想过!浅月她绝对不能死!”徐沫影心里的痛,远烟根本无法想象,“我宁愿自己是纯灵,让我去死也不能让她死!”  
  说完,他向前两步伸手把浅月搂在怀里。黑暗中,浅月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无声无息地哭。  
  “沫影,”柯少雪的声音纤细微弱,“你不能再造别的灵吗?”  
  徐沫影摇了摇头。这气场根本不是他能控制的,何况构造纯灵需要模具,现在到哪去找?就算有了新的灵,没有身体和魂体也无法上台行使封堵气场的作用。  
  柯少雪又说道:“浅月是什么灵?你把她的灵再做一个出来就行,我……我愿意把自己的崽崽给你。”顿了顿,她的声音越发的纤弱,说到最后更是差一点哭出来:“我什么都不懂,帮不上你别的,就把崽崽给你吧。谢谢你……救活它,让它又陪我这么久。”  
  徐沫影一怔,正要答话,却听蓝灵开口说道:“我可以把苗苗给你。它本来就是你的,你自己处治。”  
  徐沫影一听,忽然想起尸灵子把苗苗送给自己的时候曾说过,终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难不成就是这样的用场?  
  徐沫影叹了口气:“我做不出来,就算做出来也没用。你们都别再胡思乱想了,远烟,捡起你的剑!我们不破什么诅咒了。我不会牺牲浅月,永远都不会!”他把浅月抱得更紧,让温柔的话语擦过她的耳朵:“月,咱们马上去找出口,一起回家。”  
  这时,苏浅月突然用力一挣,跳出了他的怀抱,又往后退了几步。徐沫影不禁一愣:“怎么了?”  
  他的心突突直跳,他害怕她会说出傻话做出傻事。他太了解她了,这个女孩她从来不想着她自己。  
  果然,浅月幽幽地看着他,哽咽着说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让你经受感情上的折磨,阻碍你破解诅咒。现在,我很想为你做一点能做的事。让我上台吧!”  
  其实她心里藏着千言万语,却知道没有一句话适合在这种场合说,她对他有千万种留恋,然而每种表达都会让他更不能舍弃自己。她刚才在他怀里想了千遍万遍,最后她还是决定劝他放手。  
  她已经阻碍他这么多次,这一次,她不能再让他缚手缚脚。而这是最关键的一次,这一次之后,他就能为自己的爷爷出气,能完成自己的梦想,就能用易学造福千千万万人。  
  他力尽千辛万苦走到这一步,她没理由让他功亏一篑。  
  于是,她不能再说她爱他,更不能说她曾多么渴望嫁给他,她在自己所有的未来计划中都有他的一份,她睡不着的时候想一想都觉得那么开心。可她现在只能对他说一句:“对不起,我不能陪你走到老了。”  
  她还是怕他会舍不得自己,于是她又说道:“我是你的人,但同时我也是我自己,沫影,你要尊重我的选择。”  
  徐沫影愣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不管这诅咒了。我们不破诅咒不也生活得很好吗?”他一面说着一面靠近她,他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月,别讲这种话,多不吉利啊,你必须陪我走到老,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你不能死。”  
  浅月实在忍耐不住,再一次张开双臂扑到徐沫影怀里,抱着他痛哭失声。  
  才刚刚相认便又要经受这样的考验,徐沫影觉得,这是命运在跟自己开玩笑,可是他不知道,更大的玩笑还在后面。  
  女孩们都静静地看着他们俩,没有人再说一句话,直到有人冷冷地说了一句:“我有个办法。”  
  说话的是靠在角落里的蓝灵。她话音刚落,五个人的目光便都投向她所在的那个黑暗角落。或许她真的有什么高招呢,可以破解诅咒并让浅月活下来。她的话说出来,无异于一根救命稻草,每个人都想要拼命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