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惑爱危情(第一部分)
第1节:惑爱危情(1)          
  惑爱危情(辛夷)    
  楔子    
  晴空无云,阳光明媚的六月。本市机场。    
  上午九点一刻,圣小婴最后一个从机舱走出。外面灿烂的阳光一下子涌入眼中,她觉得非常刺目,忍不住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满眼是流动的人群,白色的地面,本市特有的潮湿气息迎面扑来。这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勾起了圣小婴久违的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她还是回来了。    
  六岁离开这里,十七年晃眼而过,但是,这仍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长得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六个月前她埋葬了惟一一位亲人,在世界各地漫无目的地漂流了半年之后,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仿佛心底有某种召唤,或者说,在她抛弃了自己的过去的十七年之后,终究还是未能摆脱它。    
  她走进人群,立刻觉得被湮没了。即使是阳光灿烂的六月、人流如织的机场,她还是觉得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席卷而来。但没关系,生活总要继续下去的,世界上又有谁是完全不孤独的呢?    
  圣小婴昂起头,大步往外走。    
  华夜走下飞机时长吁一口气,总算回来了。    
  他这次出国完全是一趟灾难之旅——住旅馆遭遇小偷,丢失护照;开车去找朋友帮助时,警察慷慨地给了两张罚单;办公事的对方是个西班牙人,一口奇破无比的英语令他脑袋从头疼到尾……终于结束一切上了飞机,半空中遇到乱流,大多数旅客吐得稀里哗啦。总算他适应力强,除了脸色有点青青菜菜外尚算安好,可是……一身衣服被人吐得一塌糊涂,刚刚在航空公司的休息室里清理干净,但总觉得一股异味挥之不去。所以看到熟悉的土地时他觉得无比欣慰——    
  混乱结束了,一切将重回正轨。    
  他一身轻松地大步走出去时,莫名其妙觉得一阵不安,左眼皮上下乱跳个不停。    
  他是名律师,是个极端冷静极端理智的男人,但是,这一次,似乎怎么都没办法压下心中一种要出事的不妙预感。    
  01    
  上午十时正,圣小婴穿着一家高级花店的制服,抱着一大束鲜花,来敲海德大厦九楼那套豪华住宅的房门。这身行头使她轻易地通过了大厅的登记处。从大厅一过,她就记住了门厅的布局、门房的位置和通往楼梯的路线。    
  开门的正是麦克米伦女士,她一看见鲜花,脸上就放出惊喜的光彩。这束花是以退伍军人基金委员会的名义送来的,而麦克米伦女士恰是赞助人之一。当天晚上——12月24日晚上,她正要去参加该会的圣诞舞会。圣小婴估计,即或她在舞会上向某个委员提及这束花,别人也只能认为,大概是其他委员代表委员会赠送的。    
  “哎呀,多美啊!”她叫道。然后,圣小婴拿出收据本和圆珠笔。麦克米伦女士双手拿不了三样东西,便匆匆忙忙回到客厅放下鲜花,让圣小婴一个人在过道上等了几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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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惑爱危情(2)          
  以一个送花小弟而言,圣小婴实在是过分清秀了。中性衣着、清瘦的身躯、羞涩的笑容,似乎是刚刚进入社会还未被严酷的现实同化而变得麻木的天真少女,到哪儿都是讨人喜欢的。在按门铃之前,她就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仔细查看门的外表、门框和过道的墙。她在寻找微型报警器以及黑色的按扭或开关之类,直到确认没有后,才去按铃。    
  现在,在女主人进去之后,圣小婴已经发现了她要找的东西——门的确与报警系统相连,在开着的门轴缝里、合页的上边,有一支细小的凸棒,门边正对它有一个小插孔。她明白在插孔中一定装着一个微型开关,电路接通后,一旦接触断离——比如门被打开,微型开关就会接通报警器。    
  麦克米伦女士出来了,接过收据本和圆珠笔准备签收。不行,圆珠笔没油了。圣小婴不好意思地道歉,麦克米伦女士莞尔一笑,说了声没关系,又回到里间去拿自己的笔。在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后,圣小婴拿出超级胶管,向微型开关的孔里喷胶,又用特殊软球将开关顶回去,只花了三秒钟。再过五秒钟,它就会变得像石头一样硬,微型开关就会失灵。    
  麦克米伦女士拿着签好的收据本出来时,发现这位可爱的年轻人正靠着门站着向她歉意地微笑。    
  当日晚上,海德大厦的外面,各式各样的名车足以令人眼花缭乱。稍远处有一辆不起眼的出租车,里面坐着一个穿着材质细致的晚礼服的男人。十时正,沿街一辆跑车滑停在路口,圣小婴慢慢地从车中走出来。此时的她,已从送花小弟摇身一变成为亭亭玉立、气质高雅的成熟女人,迈着不经意的步伐往前走去。出租车中的男人几乎在同一时刻下车迎上前去。两人相视一笑,男人顺势挽起她的胳膊,一道向海德大厦走去。    
  进了大厅便须经过门房,值班人看见他们,站起来走进门口,好像要说什么。    
  那男人——他的名字叫列维,左手提着一大瓶香槟酒,瓶上系着绸带。他冲着门房扬了扬左手,亲切地打着招呼“晚安”。他的女伴——圣小婴露出一个微笑,说:“圣诞快乐。”    
  “喂——啊,谢谢,圣诞快乐!”老门房答道,退了回去。今天是圣诞节前夜,楼上至少有五家在开舞会,甚至有两家开开门晚会(即欢迎任何人前来参加),这一对男女一定是某一户邀请的客人。    
  两人乘电梯直接上了八楼,那里正是菲欧娜女士举行圣诞舞会的地方。圣小婴看了她的男伴一眼,轻声说:“好运,列维。”男人微笑点头,松开她的胳膊,径直走上楼梯,在他消失在拐角之后,圣小婴上前按了门铃。    
  十一点四十八分    
  一年之中,至少在这个晚上,这个城市是不夜之城。灯火迷离,霓虹闪烁,觥筹交错,甚至在这幢以独门独户为特点的豪华公寓里,喧闹声都能够从隔音效果极好的墙壁中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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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惑爱危情(3)          
  然而,圣小婴完全无法融入这狂欢中。虽然有正式的邀请函,她在这里却完完全全是为了工作。同人跳过三支舞、喝下两杯鸡尾酒后,她悄然退到阳台的帘幕后面,默默计算着时间。如果列维拥有同他在外的声名相符的实力的话,他现在应该在破开九楼那间屋子的所有机关——没有任何警报声,想来他已经做到这一点——之后找到保险箱,用香槟瓶里的雷管、磁铁、CLC(荷电线性切割装置)组成一个小型爆破设备,退到过道里准备按按钮。    
  时间一分一秒逝去,11点50分、52分、55分……59分。突然间整个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舞步,等待着午夜钟声的敲响。就在那一刻,列维会按下开关。圣小婴屏住呼吸,其实她也很明白自己不可能听见什么异响——否则他们这次行动就完全失败了——要知道,列维的成败与否关系到她能否得到一万英镑酬金呢!    
  0:00。咚!午夜的第一响如同雷鸣一般,在本城两百万家庭中回响,也波及到这幢海德大厦,接着便被一片欢呼声淹没了。而在九楼上,第一声“咚”响过之后,列维“啪”一下子合上了电门开关。呼!圣小婴及时呼出那口因为憋得太久而有些浑浊的空气。五分钟后,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全身而退了。她舔舔有些干渴的唇,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克莉斯汀,生日快乐。”一个轻飘飘的、突如其来的男性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圣小婴呛住了,剧烈地咳嗽着,好不容易喘过气,一抬头便看见了这个男人。华夜,华大律师。    
  60秒之后,列维拔掉电路插头,回到保险箱前。烟雾正消散,地上一堆完全看不出本来模样的碎片,像一个巨人用一把利斧猛劈一下似的。保险箱的门从上到下齐刷刷裂开了,他可以看见里面的所有东西:一只文件夹和一只丝绒口袋。    
  只略略犹豫了一下,列维就伸手将两样东西都拿了出来,从丝绒口袋中滚出晶莹耀眼的一小堆钻石——这种诱惑不是他能够抵挡的,即使幕后买主要的东西从来就不是钻石。    
  当他走出门厅时,老门房瞄了他一眼,意识到这个男人似乎抛下了他的女伴而提前退场——在圣诞夜!    
  列维心中则隐隐升起不安,原本应该准时出现在门厅的圣小婴竟然踪影全无。她是她那一行中的尖子,没可能出这种错误的。    
  “圣诞快乐,华律师。”圣小婴说。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即使在光线迷离的暗处,这男人仍然是令人不可忽视的存在——特别对此刻正急于退场的圣小婴而言更是如此。他倚在阳台立式雕花支柱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上勾三十度,正朝自己轻浮地笑着。对,即使看不清楚,圣小婴仍确定知道他的笑是最惹恼人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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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惑爱危情(4)          
  “很久不见,你看起来还是很好啊。”华夜温和地说,声音中满含遗憾,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    
  圣小婴皮笑肉不笑,“看不见你我当然会很好。律师先生,似乎你那件贩卖军火杀人灭口的案子明天就要庭审了吧?现在还在这里好像不大负责任呢。”    
  华夜嘴角的弧度再扩大,“真让我受宠若惊,小姐,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嘛,你的关心是我斗志的源泉。”    
  圣小婴握紧手中的酒杯,真想对着面前这张脸砸过去!停了一停,放弃了。心悬自己的一万英镑,她闭紧嘴巴,不发一词,扭头、转身、离开。时间快来不及了,一定要赶去为这次行动划上一个完美无瑕的句号。    
  背后的人立刻有了动静,一只手拦在她身前,圣小婴低头看着那只衣袖的袖扣,没好气地说:“还有事吗?”    
  手收了回去,华夜转到了她的正面,“怎么,赶去庆祝生日吗?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没带礼物呢。”    
  圣小婴微微眯起眼。她讨厌,不,她憎恶、而且是极度憎恶有任何人提起关于圣诞节是她的生日这个话题。华夜一定是故意的!她确信!暗中磨了磨牙……    
  “律师先生,我们……有那么好的交情吗?”潜台词是“让开!”    
  华夜神色不变,笑容不变,“这么说太伤感情了,我们可是从小的交情啊!”    
  “哼!”圣小婴根本不屑于应答这疯子的话,向旁边斜走一步。干脆视而不见溜走好了,这是“高尚的上流社会”的圣诞舞会,谅华大律师也不敢真做什么。    
  事实证明,她低估了华夜,或者说,她并未真的将他当作一个疯子。结果说明这种看法有待商榷。    
  眼前人影一闪,华夜已离她极近,近到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热。他轻巧地拿下她手中的酒杯,双臂拥住了她的身体,在圣小婴大脑中的警报还未传递到肢体之前,他的唇已落在她略显冰凉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就算我的礼物吧,又长大了一岁呢,圣小婴。”他低低地笑,眼神戏谑,但又有那么一丝认真,再往深处看,说是温情也不为过。    
  可惜灯光太暗,阳台上又无星无月,圣小婴看见的只是这家伙眼中的戏弄。她已顾不得恼羞成怒了,多年来接受的教导在脑中简洁地凝成两个字——反击!    
  转身,后撞,手肘击出,脱身!下意识一气呵成!    
  不出意外地听见背后传来闷哼声,圣小婴,毕竟不是吃素长大的。    
  “还是那么没用嘛!”她笑,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然后扬长而去。    
  背后的一双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她。    
  如果说上帝造人时懂得分实验组和对照组的话,华夜与圣小婴毫无疑问是其中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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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惑爱危情(5)          
  华夜,身高一八二,体重七十五公斤,黑发。俊秀的他从小便常惹女孩子们尖叫,出身名门,其父现在已是政坛颇有影响的人物。这样一出生就含着钻石汤匙的人照理不该太出色,应该安安分分做个有钱有势的二世祖,日后继承父亲的议员衣钵,就已是大多数人难以仰望的了,但他却没走这条或从商或从政的道路。华夜进入剑桥三一学院法律系,七年连读,二十三岁以一级荣誉生身份毕业离校。回国之后在承办的第一个案子中一鸣惊人,之后再接再厉,短短两年工夫,已成为法律界一颗冉冉升起且持续灿烂的明星。    
  如此成就再加上如此长相,还有一点也很重要,他还年轻,年轻就代表着无限潜力的资本,这些使他成为社交界最受欢迎的人物。华夜也完全没有辜负自己的天资和实力,长袖善舞,左拥右抱……总之是备受注目意气风发。    
  华夜的身边从来不缺乏美丽的女伴,燕瘦环肥的知性美女比比皆是,他也彻底证明了人生而不平等这个真理。一个人占用了那么多上好的异性资源,留下大群男人用嫉妒的眼光燃烧他的背影,但是……尚没有哪位佳人成功永久占领他身边的位置。他只是微微笑着……平均分配他的笑容、他的温情,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焦点。    
  对照组圣小婴,出生在……没人知道,确切年龄……也不大清楚。她的历史上第一个有明确记录的地方是——圣心孤儿院。    
  十九年前,圣诞夜,漫天大雪,第七大街的垃圾箱后面传出极为微弱的哭声,惊动了一个过路的行人——这个时间还在街上走的人已经不多了。他好奇地上前翻了翻,立即吓得脸色发白,打了电话报警叫救护车。    
  一个月之后,圣心孤儿院新接受了一名女童。这种事司空见惯,而此次比较不同的是,这女童丧失了记忆——否则警察会直接送她回家,据医生诊断是由于惊吓过度的恐惧伤害后遗症……等等,院长也不太在意,不就是多个孤儿吗,圣心孤儿院是少有的财力丰厚的慈善机构,背后有着身家上亿的豪门华家支持,院长的日子比其它孤儿院负责人要好过太多。    
  女童没有名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取一个就是,但这次没按通常规矩,因为女童的救命恩人——也就是那个路人刚巧是某大医院的外科医生,顺理成章也成了她的主治医生。一个月的相处,他对这个孩子已颇有感情,在不得不将她交给孤儿院时,决定为她取名当作纪念,特别是纪念他在圣诞之夜捡到她的这段因缘。    
  圣小婴就是这么来的。    
  圣小婴走出电梯,从门厅经过时门房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离开这幢大厦,径自招了辆出租车——比原定时间晚了将近十分钟,列维一定已经直接回窝里等着了,不过并无大碍,买主和他们定下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后,她赶回去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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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惑爱危情(6)          
  出租车行驶到闹市不远的直行道不久,圣小婴就看见前方塞得满满不能动弹的车阵,司机踩下刹车,咒骂了一声开门下去了,过了片刻,他走回来站在后座的玻璃窗前。圣小婴摇下车窗。    
  “Sorry,小姐,前面出车祸,警察在处理。”    
  这条路是单行道——就算不是,短短几分钟,后面已挤满来车,的士已成车阵中倒霉的沙丁鱼动弹不得。圣小婴看了看身上的晚礼服高跟鞋,抑制住翻白眼的冲动,下车付过车费。    
  闹市街头,身穿晚礼服在路上疾走的女人总是很惹人注目的,虽然是半夜,但圣诞的彩灯可是伴随圣小婴一路闪烁。    
  走在冰冷而寒风呼啸的街道上,圣小婴觉得自己已经变成路边死抱着几片叶子呜呜作响的梧桐树。她好想咒骂、打人,对象当然是——华夜,如果不是遇见这扫帚星,她就不会迟到,不会错过列维,更不会遇上显然刚发生的车祸。她现在觉得,方才仅仅肘击那家伙实在是太便宜他了,她该狠狠给他一个过肩摔!    
  突然想到他的“祝福之吻”,混蛋!居然戏弄我……圣小婴又开始磨牙,而且觉得额头那一小块被他碰到的地方开始发热发红——愤怒得发红!“……我们可是从小的交情啊!”华夜那张欠揍的笑脸又开始在眼前晃动,真想像N年前那样把他打扁成蟑螂!……    
  取名为圣小婴的女童进入圣心孤儿院,大家都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四岁?五岁?六岁?都有点像,于是依老规矩将她被发现那天作为生日——孤儿院管这叫“新生之日”。所以,圣小婴的生日便同她的名字表达的意义一样,是圣诞节。    
  但是,圣小婴平生最憎恨的就是这件事,憎恨到一有人提到她就要跟人打架的地步。除此之外,她的表现尚算勉强。    
  圣心孤儿院是本市最好的孤儿院,虽然这么说很可笑,但就如同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体育馆、最好的医院一样,因为人人都想进,并不是人人都能进。即使是孤儿,命运也有高下优劣之别。圣小婴被移交到这里是因为她的主治医生同圣心的幕后金主华家有点交情,特别通融的结果。    
  在院里,圣小婴是显得自闭了点,但也没到要进医院的地步;有点内向,但还不至于引起其他人的讨厌,更不会惹事生非。总而言之,她毫无特色,经常性湮没在两百多个孩童之中。所以院里一拨一拨的领养家庭,并没有人将眼光投向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    
  圣小婴进孤儿院的第二年圣诞节。    
  这一天下了那年最大的一场雪,圣心孤儿院的首席财主,华家男主人华文轩先生偕同爱妻幼子一起来看望院里的孤儿。华文轩当时是事业如日中天的巨商,他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之所以冒雪前来是因为他正要进军政坛竞选议员,圣诞节看望孤儿,是他造势计划中最得意的日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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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惑爱危情(7)          
  而圣小婴,因为她的“生日”是圣诞节——全院孩童中惟一的一个,而被众星捧月似的拣了出来,梳洗打扮,换新衣服,甚至还画了可笑的妆。她将被摆放在台子上接受准议员赠送的生日礼物以及摆POSE供记者照相。    
  对华议员来说,当恩人的感觉当然很爽。他满面笑容,将别人递过来的一只特大号粉红色芭比娃娃塞给由阿姨牵着的圣小婴,露出最慈祥的面孔,再将圣小婴连娃娃一起抱起来(做秀当然要做全套),给这小女孩一个慈父之吻,如同圣诞老人一般笑呵呵地说:“生日快乐。”    
  这一幕是计划中本次活动的高潮,镁光灯开始高频闪烁。    
  圣小婴把手中的芭比娃娃用力地砸在这男人的头上,是那种恶狠狠,深仇大恨的砸法。    
  全场寂然。而后哗然。    
  总算华准议员大场面经得多了,临危不乱,放下圣小婴,脸上笑容不改,“小朋友,不喜欢芭比娃娃是不是?没关系,待会儿再换件礼物好啦。”遮掩过去,镁光灯重新开始闪烁。    
  孤儿院阿姨一刹那间头脑发涨、四肢麻痹。院长千交待万叮嘱绝对不可出错的仪式啊……本院最大的幕后金主华先生啊……该死的小孩!镁光灯让她重新清醒过来,劈头一掌对着圣小婴后脑勺刮过去。    
  “死孩子!你干了什么好事!”    
  圣小婴一个趔趄,向前一栽,眼见要跌跤,一双手臂扶住了她,然后一个孩童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打她?”冷冷的稚嫩嗓音。    
  “你管……”阿姨的眼睛看清眼前小孩后自动消音。全套小礼服的华家小公子扶住圣小婴,严正地问。小女孩头上的粉色蝴蝶结可笑地歪在一边,这一幕其实很……滑稽。    
  阿姨却笑不出来,同样是孩童,华家小公子与孤儿院里的孩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圣小婴砸了华议员,她要教训圣小婴,华议员的公子却似乎在偏帮圣小婴……现在她该怎么办?    
  “哦……”阿姨困难地转了转眼珠,“我在……批评她,不是打她,我是……为她好。”    
  “你打她。”华家小公子,九岁的华夜仗义执言。一边的圣小婴打掉他的手,她不喜欢别人碰她。华夜一愣。    
  “我……”阿姨开始冒汗。这时华夫人适时出现救了她,华夫人叫道:    
  “小夜,我们去那边。”拉起儿子往另一边走去,记者们都在那个方向。阿姨松了一口气,一把拽过圣小婴,将她拉离这特设的舞台。    
  意外小“插曲”过后,大家似乎又恢复了兴致,继续进行下一个活动。而圣小婴被拎回小房间反锁在里面,院长和其他负责人还在忙,没空理睬她,要算账也得等到恭送财主大人离开之后。圣小婴在房间里面发了一会儿呆之后,翻窗出去,溜进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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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惑爱危情(8)          
  巧合的是——又是巧合,神秘主义者一定会称之为缘分——华家小公子因为不耐烦喧闹,趁着母亲分发圣诞礼物,父亲散红包之际也溜了出去,撞进后院,再次看见刚刚告别不久的小女孩。    
  事后谁也没弄清楚后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导致这场灾难,可以肯定的是,两个小孩开始相处是不错的——至少华夜这一方充满友善。另一方也不算什么问题儿童,但是——不幸的是,后来两人似乎言语不和,以致……当众人闻声赶到时,一场大战正惊天动地。    
  华夜是男生。华夜比圣小婴大。华夜比圣小婴强壮……但是,华夜远比圣小婴输得惨烈。被拉开时,他鼻青脸肿,一脸伤痕,令华夫人差点吓昏过去的是他的左眼,已经肿成一条缝——华夫人几乎以为自己的儿子要就此残废。圣小婴虽然头发衣衫一团狼籍,但以目所见并没受什么大伤。    
  究其原因,部分可以归结为华家小公子的绅士心态——怎么可以和女生打架。况且以大欺小不是好汉。而最根本的原因则是:华夜长到九岁从没有机会打架或说挨打。在摇篮之中就有保镖随侍在侧——如今绑票这么多,大户人家不可不防。他从未有机会释放自己的动物本能。无论从何种角度。这一场架他彻彻底底,极其难看地输了。    
  拉开,尖叫,叫救护车,之后华夜就身不由己了。在他上救护车之前,他的对手站在离他不远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吐出两个字:    
  “笨蛋!”    
  “笨蛋!”圣小婴低声骂了一句。这种回忆即使不算美好也可以称之为痛快淋漓了,更好的是,她已经在愉快的回忆中走完两条街道,离开了车祸塞车路段。    
  “TAXI!”招来的士,她重新坐回后座,说出地址。车子飞快地朝那个方向急驶而去。    
  “你以为自己真有那么聪明吗你…”    
  海德大厦八楼的阳台上,华夜仍然站在那里,靠着栏杆往天空看。透明强化玻璃窗外,风卷着黄叶在半空打转儿。    
  九岁那一场大战足以令他永生难忘——特别是左眼贴了一个月的胶布。出院以后,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没什么奇怪的,那女孩骂他“笨蛋”,至少在打架方面他绝对是笨蛋。    
  华夜要求去学武术,他的父母都是很开明的——那就学嘛,请一流的教练。之后他又顺理成章地学跆拳道、西洋剑,一切原始的动力都可以归之为那一场架。    
  在他的武术略有小成之时——也不过是半年后,华夜私下去找圣小婴。他也不太清楚找到她之后要干什么,总之不是去把输了的架再打回来,大概是想证明自己不是笨蛋了吧。一路忐忑,到了圣心孤儿院,受到院长热烈接待,但是——圣小婴早已不在那里了,确切地说,三个月之前她就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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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惑爱危情(9)          
  “圣诞事件”之后,华氏夫妇倒没拿圣小婴怎么样,院里却绝不肯放过这颗灾星。体罚加禁闭,这可不是施行“爱的教育”的时候,就差没把她送进少年感化院了——其实不是不想,只是她年龄太小劣迹不彰,感化院不收而已。总之对于大大有损本院未来钱途的害群之马,怎么惩罚都不为过。于是圣小婴就顺理成章地出走了。隔了四十八小时,院里报警。听说是性格乖谬的问题儿童,警方以警力不足为由,在寻找三天后宣布放弃。    
  华夜得知这一消息,一时间怅然若失。他倒不是存有什么“圣小婴因为自己而倒霉”的负罪感,华家纵横商海不可一世,自然得有一副心狠手辣的冷血心肠,华夜年纪虽小,这方面还有真传,对圣小婴,他则是有一种对方“赢了就跑”的不快感。仇恨不能持久,但遗憾却可以伴着人很长时间。    
  有钱可以弥补遗憾,而华家刚好非常有钱。华夜没理会院长的热情,离开圣心孤儿院就直接去了邮局,附上一张大额支票寄给当时颇负盛名的柯氏侦探社。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他甩掉保镖,捏着写有地址的一张小纸条来到本市西区一个败落不堪的居民区。    
  他没发现四周气氛有些安静得过分诡异,找到第五幢楼房,径直上了顶楼敲门。    
  那一刻非常混乱,本来静寂的午后从一个鬼影都不见到突然涌出无数男人,只不过几秒钟。“不许动!”、“警察!”、“条子!”“快干掉他们!”……之类的声音立即伴随着子弹乱飞的特技效果。他往门里后退,看见了八个月不见的圣小婴。她脸色苍白,比以前更瘦弱了三分,但当她看见华夜,似乎一下子精神了七分。    
  她拽住他,不声不响但迅速无比地在楼道里疾走。短短几分钟,华夜似乎觉得过了几小时。枪声就在耳边呼啸,这种社会版新闻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除了自己过于执着的好奇心之外,他盯着女孩的后脑勺,开始觉得她一定是黑猫转世。    
  两人躲到厨房里的水缸后面——华夜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如此原始的储水设备。路上圣小婴似乎听见身后传来闷哼声,此时才发现华夜的右臂被流弹溅起的碎玻璃击伤,血顺着手臂淌了一路,伤口上一块菱形碎玻璃直直地扎在那里。    
  圣小婴神奇地从他们藏身之处的墙砖洞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东西一应俱全,只是过于简陋),拔掉玻璃片、消毒、敷药、包扎,动作利落,一气呵成,熟练程度令华夜侧目——其实这地方本来就是她近几个月的自我疗伤处,说穿了也没什么奇怪。    
  做完这些,圣小婴抬头看他。“笨蛋!”她骂道,极小声——担心引来交战双方注意,“这样都能受伤?又没人开枪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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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惑爱危情(10)          
  华夜一时语塞,但听起来这小女孩似乎在关心自己……虽然年方十岁,华夜已有了一些小男生的自我陶醉。    
  “血一直流到这儿,万一被发现,害我跟你这笨蛋一起没命!”    
  他突然觉得伤口火辣辣地疼,一定是刚才太紧张,现在痛觉神经终于恢复正常了。    
  尘埃落定,华夜被送回家,圣小婴被带回警察局。    
  已发现儿子不见的华家夫妇得知自己儿子卷入黑社会团伙械斗,惊吓得几乎又昏过去。此时一切无可隐瞒,“圣小婴”这个不祥之名再次被揪出来,华夜的母亲气得差点……差点……    
  没有后文,进警察局第二天,便有人带走了圣小婴并神速办完领养手续,之后离开本市。    
  华家夫妇长舒一口气,而华夜,从此有了一个长久的伤口,浅浅的,却难以愈合。    
  ……    
  “如果真的聪明,为什么现在要做那种职业!”    
  他对着漆黑的夜空淡淡地问,将方才从圣小婴手中拿过的鸡尾酒杯举到眼前,幽幽的光线折射在透明的杯身上,以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他一口饮尽杯中残留的琥珀色液体。    
  这一刻,冷冽的星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他的眼睛,化为一丝恍惚。    
  02    
  十二月二十五日·凌晨一点·蓝盾大厦·二十五层D座    
  圣小婴没有按门铃,他们这一行里,会面从不按门铃。她以约定的方式敲了三下。    
  无人应答。    
  想了一想,她掏出手提包中一把复制钥匙开门,锁在转动,门开了。她全身处于警戒状态,极其敏捷,极其小心,步步为营地走进去,实际上她完全不必这么小心的。    
  列维坐在扶手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走进起居室的圣小婴。左边太阳穴上有一个洞,血一直淌成一条线,并不多,还很新鲜,衬着列维惨白的脸,红得刺目。    
  圣小婴倒吸一口气,浑身发冷。    
  就这么呆站了半分钟,隐隐飘来的音乐声一下子将她震醒。阳台窗户没关,寒风将别家开舞会的喧闹声传了进来。    
  似乎停止了的心跳突然剧烈敲击着她的胸腔,她开始动了,小心避开尸体,以受过训练的手法翻动周围的一切,桌上、地上……床上,什么都没有。照原定计划列维从海德大厦带出的那一套钻石首饰连影子都不见。    
  列维成功了,他一定没失手。圣小婴相信这一点。有人、拿走了、钻石。那人、杀了、列维!    
  再看一眼那个黑黑的小洞,一阵呕吐感涌上心头。她强咽了回去,在圣小婴为时不短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因为没有经验(话说回来,这种事有很多经验更可怕),所以只能完全凭直觉行事。    
  她想不出是谁干的,连一点概念都没有,抬头看墙上的钟,一点一刻,再过一刻钟买主就会带来,但她现在无法同买主联系。这是一桩单线买卖,始终只有列维知道联络方法。算了,让买主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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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惑爱危情(11)          
  她做了惟一能做的事:关上门离开。因为自始至终带着手套,指纹问题可以忽略。    
  走进电梯前,她仍然可以听见隔了一个走道的B座传来的音乐声,似乎是一支小夜曲。电梯下到12层时,一个送外卖的年轻人走进电梯,他对身边这位漂亮小姐颇为注意。    
  凌晨两点·海德大厦八楼    
  “华先生,电话。”侍者走近华夜。    
  华夜懒洋洋地站起来,一时想不出是谁。这个晚上,没几个人知道他在这里。    
  接过电话,说了几句之后,他神色一变为凝重,“我马上就来。”    
  一路飙车,如果不是有事,这种闯红灯拿罚单蔑视一切交通规则的感觉其实很不错,但现在顾不得回味。十分钟后,车到第五街,将车停到不远处,华夜步行过马路。他早就看见红灯闪烁的警车停在蓝盾大厦楼下。    
  没有什么看热闹的人——现代都市的特色之一便是各人自扫门前雪,据说这是文明进步科技发达的标志性副产品,但警察仍然一丝不苟地拉起黄线禁止出入。    
  华夜走近大厦。    
  “什么人?不准乱闯!……咦?华律师?”警员一愣,显见是老相识。    
  华夜笑笑,不说话。警员点头示意他进去。    
  25层B座门口的何警官一看见华夜就皱起眉。他们是老相识,警察与律师之间的相识一般不代表是朋友。    
  “你怎么搅进来的,华大律师?”何警官不客气地劈头问。    
  华夜高举双手以示无辜,脸上满是蒙娜丽莎的微笑。“警官,我什么都不知道。这里面……”他朝门里扬了扬下巴,“……的一位小姐是我的朋友。她告诉我出了谋杀案,客人们都在受盘查。”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警官拿过一张名单翻看。    
  “蔻兰·叶。”华夜回答,“就是里面最漂亮的那位小姐。”    
  叶蔻兰是中文译名,她是英国公民,应约来本市游玩,具体地说,负责接待的就是华夜。她有着四分之一的华人血统,但从外貌上实在看不出一丝半点,不过气质就不一样了,精致得如瓷人儿一般,比真真正正五千年传承下来的古国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这样的人儿,同“谋杀”联系起来本身就是罪过。    
  近半个月来,华夜一直尽职尽责地充当她的护花使者,偶有例外,比如今夜。然后便出事——墨非定律的神奇由此可见一斑。一想到被家人追打讨伐的景象,华夜不由得突然发凉地缩了缩脖子。半个小时后,华夜已了解了大致情况,这才松口气。谋杀发生在同层D座,死者是一个欧裔男子,因为仅隔一截过道拐角,所以正在开舞会的B座全体客人都受了盘查。这是圣诞节,B座与D座的关系如同城市中任何一幢高级大厦里邻座的关系一样——可以用咫尺天涯来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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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惑爱危情(12)          
  果然,客人们都身家清白毫无嫌疑,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或看见什么,对案件调查没有丝毫帮助。在留下姓名住址后,所有人都被允许回家。华夜伴着蔻兰回到他双亲家中——自来本市蔻兰一直住在那里。    
  不出所料,知道发生什么事后,华夜被华氏夫妇骂到臭头,还需蔻兰替他解围。之后华家忙着为蔻兰压惊,又拿酒又拿点心,闹到最后简直是重开宴会。    
  总之,对华夜来说,今天仍不失为一个温暖的圣诞之夜。    
  对圣小婴,这又是一个血腥圣诞。    
  她用无线电窃听了警方通讯,在她离开后不到十分钟,警车就呼啸而至。算算时间,一定,一定有人在自己来之前就报了警。虽然有其他可能,但她的直觉认定,这人、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与、凶手、有关!    
  黑吃黑吗?有人打劫了列维,拿走了钻石?这是最直接的推测,但是……事情真有那么简单?圣小婴有点迷惑。同以往每次一样,在整个行动中她只占一小部分,并不掌握全盘,所以现在,她没法想象由行动本身而导致的死亡。    
  但是,有一种渐渐漫开的冰凉感浸过她全身,她隐隐觉得,一张大大的蜘蛛网似乎正在四周慢慢铺开。    
  圣诞假期之后的第一天,虽然大部分人还沉浸在玩乐的气氛中不愿起身,但工作就是工作,和薪水有关的事情从来不会允许含糊的。    
  华夜也不例外,不过他仍有着忙里偷闲的好心情。将桌上的案卷扔到一边,他的好奇心转到圣诞节凌晨那件谋杀案上。一般而言,圣诞节是偷窃、抢劫的高发期,谋杀这种恶性案件则相反。他去看过了现场,一枪毙命,手法极为利落,现场的警员和法医也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如果在那个死去的男人的身份上没什么突破,这又是一桩结案之日遥遥无期的无头案。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要不要去警察局探听一番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呢?考虑三分钟,还是算了吧!嘴角上勾了勾,他的身份一定会让警官误会,他们不会相信好奇心这种解释……    
  敲门声适时响起。    
  进来的是一名警察,华夜有些惊讶地从椅中坐直身体。    
  “华先生,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您去警局一趟协助调查?”警员十分客气。    
  督办“圣诞谋杀案”的何警官在警局会议室踱来踱去。    
  “圣小婴……女,身高162公分,黑发,华裔,孤儿。大约二十三岁。涉嫌多起刑事案件。特征:右耳旁有一颗红痣……华先生,你能在录像画面上认出她吗?”    
  选在会议室见华夜是因为这里有放映机。此时何警官让一盘摄于舞会上的录像带停顿在某个画面上,那里圣小婴正同一位男士翩翩起舞,角度刚好,虽然暗了些却足够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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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惑爱危情(13)    
  华夜一眼便认出这是他在圣诞节遇上圣小婴的那个舞会,原来舞会主人有摄像的爱好,可恶!“你有证据证明她是‘多起刑事案件’的嫌疑犯吗?”他心平气和地问,“如果没有,警官,这足够构成诽谤了。”  
  “为她辩白?嗯哼!我知道你们这些律师总会给我们找麻烦!没错,没有证据可以起诉这位圣小姐,但是请你记住,警方不是傻瓜!现在请你回答问题。”  
  华夜盯着屏幕,里面圣小婴微笑得十分自然,头略略斜着,很优雅……笨蛋!你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你不会蠢到把自己卷进谋杀案吧?  
  “华先生,”何警官的声音有一丝得意,“不需要我提醒你的记忆吧?在场的很多人都亲眼看见你和这位小姐先后走到阳台上,并单独相处了好几分钟。现在你可以回答我了吗?”  
  华夜抿起唇,脑子飞速运转着。蓝盾大厦里的谋杀案怎么会牵扯到在距离那么远的海德大厦参加舞会的圣小婴?以这种阵势看来,警方一定有充足理由才会怀疑她,接着查问她的行踪,而且肯定已经询问过不少在场客人,那么何找自己来干什么?仅仅是证实她在舞会里出现过这件事吗?“还有一件事请解释一下,”何警官不知从那里变出一张纸放在他鼻子底下,“五个月零十天前,圣小姐涉嫌一桩黑市交易被拘留,一位律师交钱保释她出去。华律师,你对这位当事人到底了解多少?”  
  何严厉地指了一指那张由华夜填写签字的保释申请单。  
  “我知道你是名律师,也知道华议员,但是,这是谋杀案!华先生,你不会拒绝与警方合作吧?”警方已经将圣小婴确定为主要嫌疑犯了。从何警官的语气里,华夜确定了这一点。  
  “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华夜收回投放在屏幕上的目光,冷冷地回望何。  
  华夜是大律师,一般而言,他主持的是建立在金钱之上的正义。华夜的律师费不是普通人可以负担得起的东西,所以他为之辩护的对象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惟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很有钱,因此华夜认识的人物也是黑白黄绿无所不有。  
  从警局出来之后,他的行动力完全体现。三个小时内,他已得到能弄到的所有有关圣诞谋杀案的资料,大概内容不会比主持调查的何警官所掌握的逊色。  
  警方定性为这是一桩黑吃黑的案子,死者列维·拉德被证明是一名钻石大盗,而且在他尸体被发现的四十八小时内,海德大厦九楼女主人报了桩钻石失窃案,现场也证实那是列维的惯用手法。门房认出同列维一起进入海德大厦的是在同一地点八楼参加舞会的女人,他在录像里指认了圣小婴。  
  致命一击是凶器,现场发射子弹的手枪,持枪许可证是她的。就是说,那是圣小婴的枪。    
第14节:惑爱危情(14)          
  完成整个证据的是目击证人。一名送外卖的小弟在谋杀推定发生时间里碰上电梯中的女人,此人同后来两名出租车司机指认的一致,都是圣小婴。最重要的是,钻石主人麦克米伦夫人认出12月24日上午,圣小婴以花店小弟的身份给她送来一束后来无人承认曾预订过的鲜花。    
  警方从华夜那里得知圣小婴离开舞会的时间,与一切已知事实符合。还有,钻石不在列维身上,也不在房间里。    
  动机、凶器、时间、证人……这样证据齐全的案子,警方倒还不常碰上。    
  鉴于嫌疑犯可能已经离开本市,警方决定在全国范围内通缉圣小婴以及她身上的失窃钻石……华夜扔开卷宗,完美的证据,如果上法庭,律师惟一能做的就是将一级谋杀尽力改为二级谋杀,而且很难。圣小婴,你就这样为了几颗石头将自己变成了杀人犯吗?    
  “可恶!”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同时传来文件夹落地的声音——刚进门的秘书小姐被吓得尖叫一声。    
  “出去!”    
  向以无可指摘的绅士风度闻名于律师界的华大律师第一次被人撞见大失常态,秘书小姐突然觉得,失去完美笑容换上杀手面孔的华律师实在很可怕!顾不上文件夹,她以最快速度夺门而出。但是……华夜瞪着自己的拳头……他相信她没有杀人!五个月零十天之前,她说——    
  那天天清气朗,他的心情却不大好——手头的案子进展不顺,为调查需要他去警局找朋友,耳朵无意接收到“圣小婴”三个字。当传到大脑里已过了好几秒,但是,就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的思维完全停顿,随后便一下子跳回过往,那些早被记忆埋葬的日子。    
  华夜自己都惊讶于记忆之神奇,这个名字早就在时间长河里沉没到底,但一旦翻出来,居然如此鲜活。完全不由自主的,他的眼睛已自动搜索到那个声音的目标。    
  怎么会有人一直不变呢你…他的脑子有了这种奇怪的念头。眼睛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因为她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吗?眉、眼、神情……一切的一切,好笑的是,记忆中他其实已经想不起她的面孔了,但现在却觉得眼前出现了一个完全一样、除了放大一号的圣小婴。    
  被一道超过沸点热力的视线盯着,正在接受问讯的圣小婴也终于觉得异样而转过头搜索。她看见……那道X光的主人以一种白痴的表情盯着她看。    
  圣小婴同样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华夜,基本上,一个人很难忘记导致自己一生发生极其重大转折的人物。何况,成年后重新回到这里,出于职业需要,华大律师也是她的功课之一。说实在话,当日对着他的资料,真的很难将记忆中那个笨蛋同面前纸上这个据说雄才四溢前程远大的男人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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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惑爱危情(15)          
  认出来又怎么样?她心中微微冷笑。用得着摆出一副仿佛看见木乃伊复活的嘴脸吗?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没露出一点儿表明似曾相识的神情。    
  但是华夜的好奇心已经以春芽破土的速度蠢蠢冒出,他本人也一点儿没有要压抑下去的意思。他来这里的目的立即由问案变成查探长大后的圣小婴其人。那位朋友愣了一下,问:“你看上她了?”    
  “我是那么没品格的人吗?”华夜笑得有些发僵。    
  “你们律师还有品格这种东西吗?”    
  华夜最后还是得知了关于圣小婴的一切——严格地说,她是一个在灰色地带游移的人物,比如说,黑市交易的中间人,提供(也就是贩卖)消息者,职业演员(总有人花钱请她扮演各种角色,从最低级的冒充第三者到危险人物的替身等等,千奇百怪无所不包),在法律这根界限上,一只脚外一只脚里。    
  他还知道她于一年多前回到本市,现在之所以出现在警局里是因为一幅名画在黑市中顺利脱手,她被怀疑是中间人。但没有确切证据,她又什么都不承认。    
  在他的朋友反应过来之前,华夜已经站在长条桌前签支票了。他付了圣小婴的保释金。    
  远远地门开了,圣小婴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上拎着一只小提包。    
  “走。”他说。    
  她一言不发,跟着他走出警局,坐上他的车一路到他的公寓。    
  华夜自回国起就不再住父母家,自己搬进离办公室不远的一套公寓,过起单身贵族的自在生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奇怪。自十八年前灾难性的两次会面后,他们再度在一个不太正常的情形下相遇。风水轮流转,这一次华夜比较威风,终归是他出了保释金。    
  好在两人均非常人,一点尴尬对厚脸皮的华夜和职业演员圣小婴来说算不了什么。当他们走进华夜的公寓大门时,他勾起一个笑容对圣小婴说,“你胆子还是很大呢,不怕我转手卖了你吗?”    
  圣小婴的反应还算客气,只是眯起眼睛,很不屑地看着华夜,然后红口白牙挤出四个字:“就凭……你吗?”    
  华夜大笑,不要忽略笑的作用,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由千万里拉近到百十里。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毛巾和一件新T恤,扔给她,“你闻起来像腌菜,去冲澡吧。”    
  也许是因为双方潜意识中都有对方曾经对不起自己的想法,他们久别重逢的对话也很难客气得起来,不过这么一来气氛倒不显得拘谨了。    
  圣小婴接住毛巾T恤,犹豫了一下——后来华夜才知道她迟疑的是什么。他说:“我去煮咖啡。”准备暂时回避。    
  他端着咖啡壶出来的时候,听见浴室的水哗哗地响着,微笑了一下去放壶,这时看见桌上圣小婴的黑色小拎包。他将它拎起来放到一边,突然觉得手中的重量有点怪怪的,他马上意识到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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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惑爱危情(16)          
  华夜一向是绅士,但绅士不一定是君子……他利落地拉开拉链,不出所料地看见一把珍珠灰小手枪。    
  圣小婴从浴室出来时就看见华夜靠在躺椅上玩弄着自己的小手枪,神情姿势都相当老练。这一刻,他实在不怎么像律师。    
  面前的圣小婴,穿着过膝的超大T恤,湿漉漉的头发垂到肩上,露出一张精致娇小而有些苍白的面庞,显得很孩子气,但他却能毫不费力地想象她拿着这致命武器对着敌人的样子,冷冷地,很有气势。    
  挑挑眉毛,他问:“有许可证?”他指的是枪支许可证。    
  “废话!”她自动自发地在沙发上坐下,伸手去拿咖啡杯,“否则警察能让我带出来?”    
  她为自己倒咖啡,对面的那个男人没打算替她服务,但桌上奶精、方糖一应俱全。其实很细心。“用过它?”他淡淡地问,没有一点儿偷翻别人东西的不安感。    
  毕竟,欠着别人的保释金,喝着别人煮的咖啡,再不回答问题就不好了。她懒懒地说:“哪种用法?吓唬人我是很擅长,其它就算了,杀人很难看的。”    
  他满意地点头,心情也转好不少。“咔”一声,单手退下弹匣,六颗子弹平稳落在掌心,再装上弹匣,扔还给她。    
  圣小婴没计较,她说:“我会从要还你的保释金里扣下六颗子弹钱。”然后将枪塞回包里。    
  他摇头,“不用还了,我不缺钱。”    
  “我缺钱。”圣小婴叹气,“但更讨厌欠律师人情。我分批寄给你,行不行?”    
  华夜突然有些好奇,“你似乎很能赚钱,那么多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连一笔数额不算大的保释金都要分批还?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很白痴的话,“不会是捐给什么孤儿院养老院了吧?”    
  圣小婴果然以看白痴的眼光看他,“你脑子坏掉了还是肥皂剧看多了?孤儿院是你家的产业,我为什么要捐钱?”她还没忘记圣心的幕后金主是谁。    
  提到孤儿院,华夜的笑容消失了。端正坐姿,很郑重地问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一直盘绕在心头的疑问:“喂,那一年你从圣心孤儿院跑出来之后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后来又为什么离开这里?”    
  “唔,”她想了一想,说,“那么久的事情你还有兴趣啊?我被圣心孤儿院那些巫婆赶出来之后……”华夜想,分明是你自己出走的,“就在街上东游西荡,碰上一个混什么帮派的家伙,他肯收留我就跟他回去了,也就是弄一些小偷小摸的玩意儿。他们的那个什么帮跟别人抢地盘火并,他是小喽罗,我就跟着卷进去……奇怪,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你去问警察就知道了呀。”    
  华夜不敢承认因为父母过于紧张,那次事件之后整整一年他上厕所都有人跟着,哪有机会再去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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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惑爱危情(17)          
  “后来又怎么样了?”他有些急切,“为什么你会被人领养?去了哪里?”    
  “为什么?我是孤儿当然会被人领养啦。”她避重就轻,“又不关你的事,大律师!”    
  “可是……”华夜难得有说话如此笨拙的时候。    
  “没有可是。我要走了。”圣小婴翻脸如翻书,站起来就往浴室走,换衣服。    
  华夜没动,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他们小时候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也是这么开始的,气氛好好的就因为一句话而大打出手——当然是圣小婴先出手。这小女孩似乎从小到大都有暴力倾向,倾向暴力解决不喜欢(或不愿面对?)的问题,吃一堑长一智,他没必要同她一般见识。    
  即便如此,看见她从浴室出来,换回自己原来的衣服,将大T恤扔给自己时,他仍有一丝沮丧。“还你。”她对着T恤而不是他说,拎上自己的小包包,转身走了出去。    
  开门,迈出第一脚时,她回过头,一脸别扭的表情,“喂,算我欠你一次。”    
  他的沮丧顿时消失,展开一个完美笑容,“就欠着吧。”    
  门“砰”一声关上了。    
  ……    
  回到冷酷的现实,华夜想:她说自己没杀过人,也不会杀人。她没有说谎。他相信她。但这又怎么解释呢?那些卷宗嘲笑地看着他,难道是……比如说争斗之中自卫杀人?或者枪支走火?他马上否定这一点。从现场看,死者是被冷静射杀的,没有指纹、没有任何痕迹,可以说,除了尸体本身,没有什么可以说明这是一桩谋杀案……这是一桩有预谋的谋杀。    
  他的头垂了下去。    
  五分钟后,他重新抬起头,拿起面前的电话开始拨号,给一位警局的朋友。    
  “是我,华夜。帮我一个忙,如果‘圣诞谋杀案’的嫌疑犯……圣小婴被抓住,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做辩护律师。”    
  “你疯了?!”    
  他苦笑一声,挂了电话。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难题。    
  而圣小婴目前的处境远远不是哈姆雷特式的忧郁可以形容的。从警方开始通缉她的一刻起,她就开始了平生第一次逃亡生涯。她只在本市呆了一年多,对于这里的黑白两道都还算陌生人,这一次,她更发现自己成了炙手可热的麻烦人物,无人敢碰。她也没有选择离开,根据当年老头的教导,此类情况最好的应对之道是暂时潜伏、之后潜逃,否则风头火势上很容易被抓住蛛丝马迹。一动不如一静。    
  拜本城发达的传媒与敬业的记者们所赐,她对自己这桩案子已经十分清楚,清楚到十分明白自己一旦被抓,上电椅与终身监禁的可能各占百分之五十。    
  这辈子还从未这么窝囊过!前几天她一直被一口恶气堵得胸口呼吸不畅。她确信自己被人拿蜘蛛网套了进去。混账王八蛋!至于现在,她已顾不得情绪问题,生死关头保命要紧,警方的包围网越收越紧,可恶!以前怎么没见这些家伙这么勤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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