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那苏与我几乎是一路飞奔。偶见的宫婢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在她们看来,以为宫廷又出了什么状况呢。
及至大殿,聂渊言正跪在大殿中央。双手被捆绑,却没有作任何挣扎,只是面平心静地微笑。
天朝的使者,威猛的司马将军,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厉声问:"你是如何杀死我建康使节的?到底有何用意?是为了挑衅我建康与楼兰的关系吗?事发后,为什么不逃走,而是等着被抓?"
聂渊言一直不出声,只是点头。
容貌可以变,但声音不可以。所以,她不敢出声。而我知道了,她是莲央。她的容貌,确实差点连我也蒙骗到。
"儿臣拜见父王。"
我与苏哥哥同时跪地。
见到我们出现,最惊讶的莫过于父王与易容成聂渊言的莲央。父王直接从金銮殿的台阶上奔下来,附到我耳边,轻声说:"我不想你再生枝节。快点回雍宫去,乖。"
莲央也一直无声地凝望着我和苏哥哥,然后她就在那里拼命地摇头。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不要拆穿,她真是一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少女。
此刻大殿上,除了我们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祭司绛娘还以为我是对聂渊言心生不舍。她过来安慰我:"公主,要知道,人的一生中,总会停留很多人,也会有很多人离我们而去。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开心一点。"
她说得很动情。也许是我太难过,我竟然没有对她心生反感,只是对她苍白无力地微笑。她似乎已经很满足,脸上泛起生动的光泽。
倒是一向温柔的白犹泽,不动声色地站在绛娘身后,并不惊慌也不忧伤。他从容得令我感觉到了害怕。他那样子似乎很期待聂渊言可以离开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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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3)
那个司马将军,见聂渊言已经招供,便趁机向楼兰王说:"我相信楼兰国王对我东晋的诚意,我们会带人犯聂渊言回东土,如若查情属实,确实是龟兹人干的,我主一定会还楼兰一个公道。"
"慢着--"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聂渊言?"
我转过头去,就看到穿黑衫长袍的聂渊言,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大殿的门槛内。
接着,朝堂像沸腾的海洋一般,议论声络绎不绝。
"他是谁?"
"怎么会有两个聂渊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像看一场惊世奇迹般,无法置信地望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聂渊言,谁都不敢再说什么话。
只见东晋的司马将军,脸色一阵铁青,五彩变化的颜色真是波澜壮阔啊。
"楼兰王,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谁才是凶手?难道这就是你对我主的诚意吗?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楼兰王也被惊住,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
聂渊言径直走到被捆绑的莲央身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我喝迷魂药?要不是宫婢问我怎么还在宫阙,而不是在大殿等着被东晋使节带走,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莲央支支吾吾的,然后在肃穆的气氛下,惊哭出声。她一面自责,一面哭泣。
"要是我给你们的药剂量再重一点,一切可能就会顺利了。只要你们多睡一会,我就会完好地代替聂渊言。可是……公主,对不起,我连这么一点事都办不成,我真该死。"
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停地自责再自责。但她何错之有?
此刻,她的声音已经泄露了,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聂渊言跪在那里,说:"不关莲央的事,她不过是公主身边一个宫婢,她不希望我死,所以才出此下策。有罪的人是我。我愿回东晋接受天朝皇帝的惩罚。"
于是,东去。
这是最好的结局。或许是除我之外,所有人都认为的最好结局。
司马将军因收了楼兰王上贡的世间仅此一颗的四海夜明珠,以及大量的稀世珍宝,故很轻易就平息了此场纠纷。反正聂渊言也自认是密使,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大殿上到处都是注视的眼睛。
我什么都不敢多说,只静静而无声地凝望着聂渊言。白犹泽站在我旁边,他说:"公主,您不舒服吗?"他纯真的眸清澈得像未染尘埃的布。
我摇头。
"你不懂。"
我只是要等待聂渊言来与我话别。
可惜,我终究失望。
直到聂渊言被捆绑被束缚,直到他被司马将军押着走出大殿,走出楼兰城,他依旧没有向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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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4)
只是很久后,我所站立的头顶上空,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久久回荡。
"孔雀河的三生石,公主你一定要记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聂渊言,聂渊言……"
我仰起头来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我与聂渊言之间,那并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缘分,竟然短到只有匆匆数月。我曾经设想过如若哪天聂渊言离开,我可能会难过可能会伤心可能会哭泣,可是,我仍然没料到那痛是我不能承受之重,又像疾病一样,蔓延至全身。我看见头顶出现了无数鲜亮的太阳。我看见玄鸟展起翅膀。我看见无数张脸在我瞳孔里逐渐变大,变大。
然后我的身体慢慢倾倒下来。
直到我听见侍女惊慌地喊:
"公主晕倒了……公主晕倒了……"
2.
聂渊言走后,楼兰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我却一日一日地憔悴。不到十日,就已病倒。父王请了楼兰最好的名医,也医治不了我的心病。
大夫们诊了脉后,纷纷纳闷着摇头,束手无策。
我对莲央说:"一个人死后,她会不会与另一个人的灵魂在奈河桥边相遇?"
莲央一边哭,一边安抚我,梨花带雨般惹人怜惜。
"公主,不会的,公主你只要吃药,就一定会好起来。我相信左御使并没有死,说不准他会回来与公主相遇。他是祭师嘛,他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然而,所有安慰在聂渊言消失之后,全都失去了色彩。
就像那些在黄沙中飘摇的胡杨木,终究也会一树一树凋零。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知道父王若听到,必定会伤心欲绝,并且千般阻止。
"莲央,你愿意陪我去东晋吗?反正我从未曾出过楼兰,今次我们正好沿着丝绸之路,前往东晋。然后,去找聂渊言。"
莲央望着我坚定的表情,停顿了数秒,旋即重重点头。
"我愿意,公主。"她继续说,"但是,公主一定要先将身体养好。"
也许是心里有了希望,当莲央再端着饭菜过来时,我竟然有了食欲。大夫束手无策的病,此刻竟也不治而愈了。
果然心病还须心药医,此话一点都不假。
我的病愈,最开心的莫过于莲央。在开心的同时,她也隐匿了自己内心最深刻的伤痛。
她说:"公主,只要我们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到时候我会将公主易容成宫婢出宫,不会有谁认出来的。只是,公主,你要想清楚,此去建康,山重水复,千里迢迢,万一路遇不测,也许我们再也回不来楼兰。"
"那又怎么样?"
我不想什么事情都不做,任由上天来安排。我不愿意相信,我与聂渊言之间的缘分,就这样戛然而止。也许,东晋的江南,会有奇迹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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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5)
"公主,决定哪一天计划出逃了吗?"
莲央见我主意已定,也不再阻止。
"两天之后是父王的六十大寿,我想在那晚出宫。"
"好。"
正说着,守门的侍婢通传:"祭司白犹泽求见。"
我与莲央的话题,旋即打住。
"让他进来吧。"
"是,公主。"
于是,一向温柔而好脾气的白犹泽,穿一袭白衣出现在雍宫玄武岩的圆柱前。他的微笑,总是能够轻易地让人变得心情愉悦起来。
"公主,跟我来。"
他过来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柔软,十指纤长。似一双长期抚弄乐器,抑或是占卜塔罗盘的手。此时,这双手正带我穿过雍宫前面长长的亭楼水榭,直至抵达聂渊言曾经住过的那间宫阙。
潺潺流水声,伴随着花朵次第绽放。
"公主,请先闭上眼睛。"
我乖乖地闭上眼,顺着他手的指引慢慢往前走。
不知道他葫芦里捣鼓什么鬼!或许是想设法逗我开心吧。父王也真是的,恨不得让全楼兰的人,都知道他尊贵的宝贝女儿有多么不开心。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无数紫色的莲花,装满了聂渊言的那间木屋。每一朵花上面,都用纤细瘦小的字体写着:绾月。
花朵后面的石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仕女图。
乌黑齐腰的长发,如浓墨一般漆黑的睫毛,眉心的中央有一颗赤红的朱砂,手臂上,雕刻了一朵紫莲花的图腾。双脚腾空踩在一束绽放的紫莲花之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画里的女子,与我有九分相似耶。
难道是我吗?这就是聂渊言画的那幅仕女图吗?但感觉不太像。他不可能画得那么快,而且就算他要画,他画的人,也只能是一个叫七七的少女。
"公主,喜欢吗?这是公主生病期间,我特意画出来送给公主的。就是希望公主能够尽快康复。"
白犹泽见我惊呆在原地,怔怔地望了一眼,忙走到画旁边说:"公主,知道吗?在我心中,公主就像这朵紫色的莲花,高贵美丽,而且神秘。有时候公主离我很近,有时候又感觉公主离我很远……"
他像念诗一样说着动听却毫无温度的话。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排山倒海地袭来。心底有一个很强烈而清晰的声音告诉我:因为不是聂渊言所画,所以我才会这么失落。
我现在需要的只是聚渊言一个微笑。就算白犹泽为我做再多事,我的眼里仍旧闪烁不了喜悦。我表情木讷地说:
"哦,原来是你画的。"
白犹泽看出我的不开心,紧张地问:"公主你是不是不喜欢紫莲花?如果不喜欢,公主你告诉我喜欢什么花,就算寻遍整个楼兰城,我都会找到公主最中意的花,请相信我。我记得公主应该是喜欢紫莲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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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6)
在我眼中,白犹泽就像一个纯净而天真的王子。但他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他不是说为一个女子才被驱出雪国的吗?
"白犹泽,你被驱出雪国后,为什么不去找你爱的少女?为什么不与她相望相守?"
"啊?"
白犹泽一愣,很无辜地望着我。
"你之前与我说过,因为一个少女,你才被驱逐出自己的国家。为什么后来你没有去找她?"
"如果我说,那个女子就是公主你,公主会不会相信?"
我本来想说"我不相信",不过目光与他对上时,我连摇头的坚持都泯灭了。
那双眼睛盛载的是,让你丝毫不会怀疑它真诚的眼神--那是连星星都可以为你捧下来的深情。
我承认自己被那澄澈的目光打动。
此刻--
他轻轻俯下头,一直掠过我的额、我的耳,直至唇角。有花朵的清香,伴随夜莺腐烂的气息。他脸上散发着透明而喜悦的光泽。
盈盈的笑容,甜蜜地挂在他的唇角。他开始陷入到梦幻一样的回忆里。
"我在雪国的皇宫里,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耸立透明的大山,有明亮的星辰,有开遍紫莲花的云层,有黑发齐腰的少女,她踩在紫莲上朝我微笑。
"她常常与我说话,说很多话。她说自己过得很不快乐。她说在等我将她拯救出来。她对我说,如果我找到她,就代表我们之间的缘分,可以走到天荒,一直到永远。
"我对父王讲那个梦境。我让他准我离开,去寻找梦里的少女。父王不相信我,他说我在发癫,说我老是这么奇怪。他让我在他与荒诞的梦境少女之间,选择一个人。我痛苦了一段时日,但梦境一直出现。后来,我决定选择寻找梦境少女。结果,父王就将我赶出了雪国。
"我流浪了很久,也找了很久,终于来到楼兰城。那日,我不知道为何会去那个荒芜的山头。可是,缘分就是那么奇怪,我竟然遇见了公主你。我那么惊喜。
"--惊喜是因为,公主与我梦境中的少女,一模一样。"
什么?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梦境吗?我是白犹泽一直寻找的梦境少女?这怎么可能呢?但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他很激动,他的眼角甚至挂着晶莹而透明的泪水。
"白,白犹泽,你……还好吗?"
我轻声地问,拍着他的肩膀。他真是一个感性的少年。他可以为甘泉的流逝而哭;可以为路边的枯草而哭;也可以为一个梦境少女而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而且此刻,我也的确心乱如麻。我想尽快去江南,想见到聂渊言。我想我们,都注定要在爱里挣扎,并将一直挣扎下去。
3.
白犹泽显然已经难以自控。
他忧伤的脸庞,一如孔雀河的河水,温软绵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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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7)
"公主,能抱一抱我吗?我好冷。"
明明是暖如春的夏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冷。也许内心的国度是没有季节的吧,心绝望时,就算炙热如夏,也会冷如深海。
这时,除了伸出双臂,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好。"
他的手臂环绕着我的后背,将头倚在我的肩膀上。他的白袍上面,却滞留着一瓣粉白的花朵。与我所见过的花朵都不一样的形状。
"公主,你喜欢左御使聂渊言,对吗?"
难道我喜欢渊言这件事,真的是写在脸上的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奇地问我这个问题?看来我总是不能修炼到完好地遮掩自己。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也许现在他都被天朝皇帝砍头了。最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我在喜欢他。他喜欢的人,也不是我啊。"
想到聂渊言很有可能已被砍头,我就感觉快要窒息,连埋头喝水时都能掉出泪来。我甚至没有觉察到这种心伤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掩埋在聂渊言那一个又一个美丽而悲伤的故事中;也许是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也许是他在说"我会一直等你"的某个黄昏;也许是我自己臆想的爱情里。
我恨不得立刻就能插上翅膀,与莲央飞出宫去江南建康。嗯,后天,后天,这个楼兰城堡就不会再有绾月公主了。
"聂渊言死不了。"
他突然幽幽地说。
我正待从他的臂弯中抽身出来,问他为何这么讲时,就听到后面有一个极不友善的声音响起。
"白犹泽,你怎么可以对公主无礼?"
我一惊,慌忙转过头去--
大祭司绛娘与父王竟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我后面。绛娘的眼里,满是愤慨,恨不得一刀杀了白犹泽。
我就是要她生气。她越生气,我就越开心。我也无法控制自己这种变态的心理。哈。
她说:"公主,在皇宫内苑,与祭司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若是被其它王公大臣看见,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轻蔑地望她一眼,极度嘲讽地说:"祭司好像不是王室之人,更不是我母后吧,你是不是管得也太多了?"
原本我并不想与她吵架的,可我就是见不得她望向我的目光,装得那么慈祥,好像真的是为我着想那样。我说:"祭司,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她一愣,没再问,或者她知道就算不问,我也会继续说下去:
"我最讨厌你望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你女儿那样。别老是装得宽厚装得仁慈嘛,如果你还原成本来的面目,依旧是一个冷漠的大祭司,或许我不会像现在这么讨厌你。"
"都不要再吵了,白犹泽,告诉我,那些紫莲花,都是你为绾月摘来的?想必你费了不少心思吧?楼兰城有紫莲花的地方,好像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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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8)
白犹泽轻轻微笑。
"臣不过是尽微力,每一朵花代表我对公主的祝愿。我只是希望公主快点好起来,变回像以前那样活泼开朗的公主。"
父王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连连点头,还不忘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可是,就连我与祭司绛娘都不曾料到,父王竟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白犹泽,你爱我的女儿吗?"
天啊!父王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这样问。我连连对着父王使眼色,但他似乎全部不受用。更离谱的是,他现在连绛娘的示意,都毫不理睬。
"国王,臣确实一直喜欢着公主。从见到公主第一眼起,此心意就不曾改变过。"
"嗯,很好。"
很好?不知道父王到底想说什么。真是太难估测了。不过都与我无关啦。后天之后,我就不在楼兰城,就算他要把我嫁给白犹泽,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父王扫视了整间都是紫莲花的木屋,对绛娘说:"你当初还说白犹泽这孩子对绾月不是真心的,但你看现在,他竟然知道我女儿最爱的是紫莲花,而且还从那么远的地方,全部摘了过来。连我这个老糊涂都有些感动啊,祭司,你就别再阻止了。更何况,聂渊言,他已经死了。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为他憔悴。"
"可……可是……"
"可是……"
绛娘与我异口同声地抢话。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今天不想再谈这件事。"父王打断我们的话,过来搂我的胳膊,和蔼地说,"我们说点开心的事,后天是父王的六十大寿,你安排了什么好的节目逗父王开心啊?往年啊,你的节目都是父王收到的最大惊喜呀。"
节目?我都忘了这档子事了。天啊!这些天一直在想着出逃的事,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个了。看来今晚回雍宫后,得要莲央教我跳舞救场了。
"父王,要保持神秘嘛,说出来就不好玩了。到时候父王自然会见到喽。"我撒娇地敷衍着。
此时,一旁的白犹泽与绛娘,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几近能对视出刺目的火光。见我与父王正望着他们,旋即又各自堆起笑容。
真是各怀鬼胎!
回到雍宫后,我就开始极用心地练习莲央教我跳的《掌中舞》。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为父王庆祝生日了。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了。
也许……
唉!怎么说得像是我要去砍头一样呢?我--绾月公主,可是奔赴自己的幸福去了啊!虽然,虽然还不知道聂渊言是否已到了江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那么快就被天朝皇帝处斩了。
但我想,能够听从自己的心,去找聂渊言,这便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4.
天,瓦蓝瓦蓝。薄凉的云层,睡在轻柔的风和瓦蓝的天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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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9)
楼兰王六十大寿。
举国同贺。
与天同庆。
我穿着绣有大朵紫莲花的长裙,与父王站在楼兰城的烽火台上,俯视那群虔诚的臣民和使者,接受他们千年万年长的祈愿。
太子摩那苏,正微侧着脸,站在父王的另一边,金黄色的卷发在阳光下张开,洁白无瑕的脸,像世间最柔和最良善的天神。
我看见大祭司绛娘,穿了一袭黑色的长裙。她微笑着站在一众文武百官前,仰望着父王,久久都不曾移开眼眸。
站在绛娘后面的白犹泽,仍旧是穿着白袍,捧了一大束紫色的莲花,笑意盈盈地望向我。
不会吧!今天可是我父王的生日耶,干吗还抱紫莲花来?我简直要被温柔王子白犹泽给打倒了。
这时,一些邻国国王派来的使者也纷纷前来贺寿。
文武百官齐齐跪在了楼兰城堡前,祝他们的王万寿无僵。
"愿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愿绾月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震天响的声音,久久响在城堡内。
我突然就无比难过起来。猛烈的阳光,直直刺在脸上,扎痛了皮肤,也扎痛了心。我好怕父王若知道他最疼爱的女儿,将从楼兰出逃,他能不能受得了这个打击?
唉,不管怎样,今天都要装得像不会有任何事发生一样,开开心心地为父王庆贺。要做一个父王最孝顺的女儿。
"儿臣祝父王万寿无彊,愿楼兰基业千秋万代。"
"哈哈哈哈……"
父王今天的心情大好。他时不时发出愉悦的笑声。他对白犹泽也格外地喜欢,特许让白犹泽站在我身边。我也权且让父王开心吧。
白犹泽过来时,他将那束花送到我面前。
"愿公主永远像现在这么美丽高贵。"
"谢谢。"我笑着说,"但,今天的主角是我父王哦,你打算送什么给他?"
白犹泽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轻轻地笑出声:"我送了一个承诺给国王。很快公主就会知道。"
接着--
所有宾客都到齐之后,欢宴正式宣布开始。
整齐的阅军仪式,在父王的指挥下,宣示着一个王权的神圣和集中。
随后祭司宫的人,唱起了最美好的赞歌。功颂楼兰王的卓卓基业。无数子民,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来表达对国王的爱戴。
绛娘送给父王的是一个黑色的玻璃球,神秘而又诡异。
"被祭司咒语解封过的玻璃球,可以逢凶化吉,能避生劫。这是护佑了我多年的吉物,我现在将它送给国王您,愿伟大的天神,赐福给您,愿楼兰江山世代相传。"
黑衣的绛娘,像一个最忠诚的奴婢,忠于她的国主。她的眼里散发出祥和安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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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10)
她转过头来,望向我:"公主,你今年将送什么礼物给国王?"
"要……"我本来想说"要你管"之类顶嘴的话,但想到今天是父王的生日,于是做罢,堆起笑脸说,"我将为父王献一支舞。是我练了好多天的,我敢打赌,这会是楼兰最美丽的舞蹈。"
穿紫色舞裙的少女,站在五彩的琉璃台上,衣裾飞舞,头顶戴着楼兰特有的头饰,乌黑齐腰的长发,轻柔地随着节奏一点一点飘扬。
底下众人如痴如醉地观看。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向我。像仰望神灵一样,望着楼兰国最美丽的绾月公主。
"我们公主不仅人美,连舞也跳得比楼兰任何一个女子要好。"
"你们有没有觉得公主像一个人?"
"废话,公主当然是像昔日的王妃了。"
"不对,我说的不是王妃,是……"
"这舞怎么觉得那么熟悉呢?……"
我在不断的旋转中,依稀见到父王一直愉悦的脸上,竟然滑落下了眼泪,他低下头正用手在擦拭。而祭司绛娘在恰当的时机,递给他一条汗巾。她也泪眼朦胧。
我看见白犹泽。
他一脸淡然,而且微笑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温和的笑容,此刻让我感觉非常不安,甚至觉得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舞毕。
我欣喜着走到父王身边,撒娇地说:
"儿臣恭祝父王万寿无彊。"
父王望着我,很夸张地笑。
可是,很快,他就转过头去用汗巾拭眼。
我很纳闷,我跳这曲舞,父王为什么会脸有泪光呢?难道是父王知道我今晚会出宫的事?天啊!我与莲央将要出走楼兰的事情,一直只有天知地知我与莲央知,其他任何人,任何生物和动物都不会知道的啊。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父王为什么在明明很开心的欢宴上,泛出泪光呢?
难道是因为我的舞,让父王想起了谁?
是母后吗?
记忆中,父王从来都是对母后冷言冷语,若不是因为父王宠爱我,恐怕母后根本就活不到我五岁那年。那么,父王因我的舞想起的人,肯定不会是母后了。
如果不是,那么--
会是谁呢?
5.
这时--
白犹泽微笑着走过来。欢宴仍在进行。我很明显地看到绛娘的脸色一沉。她轻拉了一下父王的衣衫,而父王仍旧站起来。
他竟然拉起了我的手。
然后再拉起白犹泽的手。
缓缓地--
缓缓地--
他站在烽火台上,对着所有来观望的百姓,以及来庆贺的使者,发出洪亮的声音。
"我今天要向众人宣布一件事,我决定允许我最宝贵的女儿,与祭司白犹泽交往。我希望她能够快快乐乐的。所以,白犹泽,你一定要负责让我女儿每天都开心。你,可以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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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11)
白犹泽轻轻地点头,脸上泛起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底下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楼兰王会在欢宴上宣布这件事。而且,不知道有多少邻国王子和王公大臣的公子,排队等着楼兰最美丽的公主垂青呢,再怎么排,都轮不到祭司白犹泽的份上。
绛娘此刻,也已经"嗖"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轻声地请求楼兰王三思。
"国王,为什么您还是执意这么做?公主现在尚年幼,但不代表她不懂感情。她并不爱白犹泽,就算您想让她从一段不该开始的感情里走出来,也不必急于一时。等时间久了,公主自然会忘记左御使,到时候,也许会出现公主真正喜欢的王子也不一定。你这样做,就不怕适得其反吗?"
虽然她极力压低声音,我仍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我心心惦记聂渊言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并为此担心着。那一瞬间,我望见父王头上骤然多出的白发,触目惊心。
绛娘见国王心意已决,便像一只斗败的动物,垂丧着头。
"三星汇合,天下必会移主,难道您连这个预言都不相信吗?"
父王似很疲倦的样子,他扫视了一眼激愤的大祭司。
"我相信,但不代表白犹泽就是。"
烽火台下的臣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仍站在下面高呼他们伟大的王,和他们美丽的绾月公主。
我本来也想对父王抗议,可苏哥哥拉住了我。
他有一些忧伤地说:"父王已经年迈,你先应允又有何不可?不要再让父王担心了。"
而此时,绛娘竟说了一句令我心意定下的话。
她说:"我一定会阻止白犹泽与公主成亲,哪怕让您杀了我,我也会阻止。白犹泽注定只能是公主命定的克星。我绝对不能让那段预言成真。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白犹泽死。"
"那么,"我想了想,然后走过去拉住犹泽的手,说,"如果我与白犹泽成亲,大祭司真的忍心让我成为寡妇吗?"
"什么?"
父皇与绛娘异口同声地问。
"我决定嫁给白犹泽。"我必须承认,这只是我一时之气。我就是不想证明绛娘对我的关心。我不想让自己恨了绛娘多年,结果发现是我错了。
只是--
为什么在我想起聂渊言时,我的心会隐隐有些快乐的痛?似碎裂的琉璃,摔在玄武岩地板的声音。似朵朵晕染的水花,一点一点覆盖整片河流。
父皇先是欣喜,良久后,他对白犹泽说:"请一定像对我承诺的那样,好好珍惜我的女儿,她是我最骄傲的公主。你要是伤害了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绛娘无声地望着我,又望了望白犹泽,无奈中透露着深深的不安。
她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让我觉得痛快极了。
我还不忘对她做鬼脸,似乎在说:我要将你以往加在我身上的诸多不愉快,统统都讨回来,你死定了。
那一天,父皇拟好成亲的诏书:
绾月公主择日下嫁祭司白犹泽。
绛娘看着父皇的墨,在诏书上一笔一笔成形。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三星汇合,天下必会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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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
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 To be the stranger
1.
欢宴散去。红墙绿瓦的宫墙内,又恢复死寂一般的沉默。无数星辰,闪亮地挂在天际。我看到一颗明亮灼眼的星辰,它孤独地停在银河的角落。
像世间最透明的眼泪。
夜凉如水。
我轻裳薄衣地去父王寝宫。侍从说父王在批阅奏章,让我不要打扰。我执意不肯离去。于是他们只得一声一声传下去。
"绾月公主求见。"
很快,大殿里就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让公主进来。"
我走进去时,父王正从一堆高如山的奏折里抬起头来。他脸上泛满疲倦,却仍是笑着问:
"找父王何事?"
"哦,没,没什么事。"我什么都不敢讲,心有一些微酸,我说:"今天是父王六十大寿,怎么还要批阅奏章,放到明天再阅不行吗?"
"那怎么可以?有一些折子是比较紧急的,明天早朝时,大臣们要等我紧急着给出答复。"父王望了我一眼,笑着说,"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回宫歇着。"
我忧伤地望着父王,心底有一个声音像流水一般涌出来:别了,父王;父王,别了。
我想苏哥哥一定会好好照顾父王,他一定会将楼兰带领得更加强大,更加坚不可摧。他是楼兰的天可汗嘛,他是像天神一样伟大的人物。
最后,我决定去找太子摩那苏。
我沉默地望着他,望得他一阵心惊。他突然惶恐地问:"难道,是莲央有什么事吗?"
他如此担心莲央,让我觉得自己就似一个千古罪人,残忍地成全了他的爱情,又残忍地拆散他的爱情。
"苏哥哥,要怎么样付出,才算爱一个人?"
摩那苏笑着拍我的肩膀,眼神里迸出像火花一般的东西。他望着遥远的夜空,轻轻地说:"如果她幸福,我就幸福。我愿意为了那种微妙的幸福,牺牲一切。"
"但你是楼兰的太子,将来会继承王位,你应该娶的王妃,只能是邻国的公主,是对楼兰江山有帮助的人,绝不会是莲央。你要明白,父王绝不会同意你娶一个婢女。"
摩那苏笑:"如果父王坚决不允许我娶莲央为妃,那么,我只好放弃楼兰的一切,与莲央远离楼兰,归隐田林,日落而息,日出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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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2)
我的心像一块被撕裂的绸缎。我来就是想让苏哥哥给我一个爱情的定论,给我的出逃找一个最坚定的信念。
回到雍宫时,莲央一直等着那里。
"公主,您想清楚了吗?与国王和太子都已经道别了?"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少女。见我点头,她就拉我进内殿,从里面拿出两套侍卫服,她说:"今晚我们穿这身行装离宫,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路上要用的银两,我也已经为公主打点好了。今天趁着人多,我已经出宫买了四匹快马、四匹骆驼,就在城外一家马房。今晚我们就可以去取。还有,我带了公主最爱吃的桂花糕。呃,还有……"
她一直在那里说个不停。或者她明白我想要问她什么,所以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莲央,够了!"我心痛地说,"不如,你留在皇宫吧,这样,你就不用与苏哥哥分离,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不,不不,公主,不要丢下我--"
"那么,你就忍心离开太子吗?"
她低下头去,良久良久,才说:"一个侍婢与太子,本身就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太子喜欢的,也只是莲央的舞。况且莲央答应过一生侍奉公主,不会想其他的事。莲央……永远不可能嫁给楼兰太子的……莲央愿一生追随公主。因为这世上只有公主对莲央好。"
当夜,我们就换上了侍卫行装,避开巡逻的耳目,避开守门的侍卫。心紧张得似要跳出来,生怕被发现。
出了正宫,出了楼兰城堡。一切顺利得令我与莲央不敢相信。
然后,我们到城北的马房,取了快马和骆驼,趁着夜色,匆匆出了城。
也许明天,整个楼兰城堡就会发现,绾月公主失踪了,而我们早已经在千里之外。或许温柔的白犹泽会有一些伤心。
父王也许会踉跄着老去。
还有苏哥哥,他一定会心伤不已。一夜之间,不仅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还失去了他一直默默爱着的少女莲央。
惟独偷着笑的人,应该只有绛娘吧?
一路风声很大,呼啦啦地灌进耳朵里。夜仍旧伸手不见五指。荆木灌刺划破了我的衣衫,我想停下来休息。
莲央说:"不行,我们离得越远才会越安全。公主难道忘了,我们要尽快赶到江南去的。"
终于,天亮。
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升起,很美很朦胧的感觉。原来宫外的日出会这么美。我像一个事事好奇的孩子,仰起脸问莲央,"你看,好美的太阳。"
莲央看着周遭平静的人群,轻声说:"公主,哦,不,小姐,我们应该安全了。只要顺着丝绸之路,一直往东走,就一定可以抵达江南。"
我们欢喜地抱在一起,就像一个潜逃的犯人,得以成功逃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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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3)
我看着一脸狼狈的莲央,她也笑指我脸上的尘土飞扬。
从此,我们必须学会相依为命。
戈壁十里荒凉,人烟稀少。丝绸之路上,偶尔数天不见人迹。就算遇见,也是三两骑着骆驼的商旅,从东土运来丝绸,去往楼兰城。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她似一个鬼魅般,当我扫视四周时,她又似一阵风,了无痕迹。但我觉得她一直在那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观望。
"莲央,你看到了没?"
莲央好奇地仰望着我。
"一个黑衣人。戴着黑色蒙巾。"
"没有啊,四面都是光秃的山脉,怎么会有人?小姐一定是眼花了。"
于是,我们继续赶路。
可是,渐渐地,带的干粮也已经吃完,离下一个镇还不知道有多远。几近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办?我望向莲央。
然后,莲央将目光放在了马匹上。
"小姐,我们可能要杀掉一匹马了。"
莲央的眼里泛着潮水。她望向不远处那匹白马,喃喃地说,对不起。
2.
数天后,我们终于疲惫地抵达桃红柳绿的江南。衣衫破烂,满脸污垢。身上再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马和骆驼,全都卖掉换了干粮。
繁盛的建康都城,果真是小小楼兰城无法比拟的。
车如流水马如龙。
华丽的官轿和马车,随便一望,就可以排到建康十里之外。衣着鲜丽的公子,摇着一面扇,风度翩翩地吟诗经过。
偶尔驻足观望,红楼亭榭上,传来阵阵温软娇滴的女声。有妖艳的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在那里弹奏,引起路人围观,然后有心猿意马的公子微笑着走进楼榭。
"莲央,那是什么女子?"
我好奇地问。
"小姐,我也不知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类似于我们楼兰的青楼,就是男人们经常去寻欢作乐的地方。"
莲央红着脸告诉我。
"哦。"
我牵着莲央的手,转身离开。
突然--
我在人群中,又似发现了那个黑衣人。她竟然回过头朝我诡异地笑。
起初以为是错觉。
于是,闭眼。再睁开,可是,不是错觉。她仍然站在那里,黑色蒙巾被风掀起。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她的脸。在猛烈的阳光下,无处遁形。我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呢?我拼命地想,我一定是见过的。
那么恐怖的一张脸,我一定是见过的。
终于,记忆浮上来。
原来是她。
是她。
--半面人。
关在楼兰禁宫多年的半面人。她为什么要跟踪我来江南?难道是上次刺杀未遂,今次再来杀我?如果她真的要杀我,她完全可以在半路就动手,不必跟踪我来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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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4)
她到底存何居心?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我听到一群围观的人里,提到"楼兰犯人"这四个字。
一个声情并茂的衙官,正在口若悬河地讲宫廷最近发生的奇闻轶事。
"知道吗?前段时日,被司马大人从楼兰押来的犯人,据他亲口坦承是龟兹的密使,目的就是要使东晋与楼兰交恶,龟兹国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是,那个犯人竟然在大殿上,准备饮鸠自杀。那场面啊,真叫一个壮观悲情啊,这时--"
衙官说到一半,将手伸至众人面前。
"欲知下情如何,请赏口水银。"
于是,真有几个好奇心重的闲人,赏他几锭碎银,静候他下面的内容。
"这时,犯人,犯人--"
衙官的话还没有话完,竟然就倒在了地板上,猝死过去。
那个犯人到底怎么样了?天啊!为什么衙官没说完就猝死了呢?聂渊言真的饮鸠自杀了吗?不可能的!我不相信,我绝对绝对不相信渊言死了。
莲央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公……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找一间客栈休息吧。"
"可是,小姐,我们没有银子了。"
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城南那间破庙吧,今早经过时,我记得有很多乞丐在那里投宿的。"
莲央眼里有泪涌出。
"可是,可是,小姐,您乃千金之躯,却受这样待遇,国王知道了,一定会心痛不已。是莲央办事不力,才弄成今日这般窘迫境地。"
到了破庙,我们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莲央,我好饿。"
"莲央,能不能弄点吃的,我快要饿晕了。"
……
于是夜幕下,为了抢半个馒头,莲央与那群乞丐争执。结果,被殴打得全身是伤。
这时--
一个很无赖的乞丐,将那半个馒头扔到了地上,并用脚踩烂,调侃地说:"你是不是要吃,要的话,大爷就慷慨地赏给你了。"
我正想愤怒地站起来,将馒头捡起扔到他脸上。
莲央拉住了我。
她缓缓地走到馒头旁边。细心地将馒头外面脏了的馍剥下来,拈在手上半天舍不得扔掉。最终,她将它们吞进了自己的肚里,却把馒头干净的部位递到我嘴边,三分是疲倦,七分是安慰。
"小姐,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把馒头再递给她。
"你吃吧,我不饿。"
"不,小姐,还是你吃。"
推来让去,最终我捏着那半个馒头,蹲在破庙外的角落嚎啕大哭。
第二天,江南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我们又饿又冷,而这样的时刻,在凄冷的风雨里,我竟然看见了聂渊言,仍是穿着黑袍,神色冷峻。他就在我对面的街角,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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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5)
我惊喜地正待迎过去,正待向他诉说多日相思,正待告诉他,不管那个叫七七的女子在他心中如何根深蒂固,我都已经决定跟他在一起。我的眼角眉梢有坚定的光,猎猎的风都阻止不了我的脚步。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令我伤心欲绝的一幕:
他的怀里搂着一个香艳的女子,风情万种,媚眼如丝,将整个身子都置进他的臂弯,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渊言。仿若世界是她的,天是她的,情是她的,聂渊言也是她的。
"渊言--"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大脑里一片空白。聂渊言,你怎么可以那么快就与别的女子走在一起?虽然你并非我的谁,但是,在我已经摒弃一切都要来东晋找你,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刻,为什么我们的遇见,却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为什么你的眼里完完全全看不到我?
市肆上的人已经渐次稀少。他们都将目光纷纷转到我身上。
他们都看到一个狼狈的异域少女落着泪的眼。
惟独他没有看我,他搂着身边的香艳女子,眼眸里闪出耀眼的光芒--是对她绽放的光芒,不是我。
他完完全全无视我。
他的世界是她的。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他终于在走到与我只一厘米的距离时,匆匆抬头,与我惊鸿一瞥。然后我们之间的相遇,竟然只是擦身而过。
我听到他的脚步,在我身边没有片刻停留。
我们之间的缘分,原来也只是擦身而过。
他不认得我了,他竟然不认得我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错了。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是自己认错人了,但那么相似的容颜,那么相似的表情,我不可能会认错。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莲央也很肯定地说:"他一定是聂渊言,可是,为什么他不认识小姐?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我的手紧紧拽着莲央的衣袖,指甲甚至嵌进她的肉里,像一个灵魂出窍的亡者,在空中盲目地游离。直到莲央指了指前方,说:"聂公子从前面的街角拐弯了,我们快点跟上去。"
我才与莲央亦步亦趋地跟踪聂渊言。
也许是雨声太大,也许是他完全沉浸在与女子的二人世界里,他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在跟踪。
终于,他们走进了那间叫"百花宫"的楼榭。
灯火阑珊,喧声笑语,迎进送出。
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我正欲再跟进去,被门口两个衣着妖艳、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风尘女子给堵了回来。
"死叫化子,脏死了,这里岂是你们来玩的地方。"
"不是,我想找刚刚进去的那位公子。"我一边说,一边指着聂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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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6)
那两个女人一脸讥讽地望着我。
"你也配认识我们聂公子?小心汀芷姑娘宰了你。快滚远一点。"
他也姓聂?
那一定不会有错了。真的是他!
是他--
聂渊言。
我脸上布满泪痕,却仍旧换不回老鸨半点怜悯。她说:"你死心吧,论资论貌,你都不在汀芷姑娘之上。就算聂公子是你失散的相公或其他都好,你再到我百花宫找人,就休怪我不客气。快走--"
我一边说"马上走",脚步却始终不肯挪开半步。
没有想到,我堂堂楼兰国的公主,父王最宠的女儿,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若苏哥哥知道了,他一定会心痛不已。
最后,我与莲央只好一直在外面等。
在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有慷慨的人施舍我们食物,总算不至于饥肠饿肚。
可是,聂渊言怎么会不认得我了呢?
接连两天,我都找各种机会见到聂渊言,但他完全不认得我。除了在经过时,会对我微笑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终于第三天,我对莲央说:"我想去百花宫做舞姬。卖艺不卖身。"
莲央连连摇头。
"小姐,你疯啦?那里是青楼,小姐一定不能去那里的。我怕小姐遇到坏人。"
"这是唯一可以接近聂渊言的机会。而且,我们也不用再挨饿,不用再与乞丐抢破庙睡觉。莲央,我也不想你跟着我挨饿。"
我目光淡定地说。
"小姐--"
莲央未语先哭,然后用双手捂住眼,拼命地摇着头,仿若要摆脱什么心魔或某种内心的信仰一般痛苦。她说:"小姐,你真好。小姐--"
3.
很快,我又穿上了最漂亮的衫裙,戴上了最昂贵的珠钗,站在楼台上,俯视下面的客官。他们全都一副好色嘴脸。而我是这里新来的舞姬。
他们都被我的绝色容貌和高贵气质惊艳到,纷纷向老鸨询问我的来历。
除了聂渊言。
他一直与那个妖艳女子在一起。那番浓情蜜意恨不得化作春风秋雨。我的目光始终定格在他们那里,久久难以移开。
有泪,滴答,就掉在了心里。无声无息。
我穿着淡紫的裙,在那里一直舞,一直舞。舞尽桃花,舞乱相思。
那一刻,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渊言旁边的女子投来的敌意。她的目光,寒凉如冰,就似我与她有千仇万恨似的。
那种目光,我只在昔日兰妃的眼神里见到过。
我越来越感觉到了恐惧和害怕。
身边的莲央,一直望着她。一直。她的目光从原先的柔和渐渐变冷,然后她径直走过去,走到那女子身边,冷冷地说,"收手吧。"
她说的话我不太懂何意。莲央应该是不认识那女子才对。她让她收手又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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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7)
这时--
女子反手给了她一耳光,轻轻地说:"我想得到的东西,谁也不许与我抢。否则我宁可毁掉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就算我身边没有了任何人,我也不许别人背叛我。"
她眼里满满的是挑衅与冷漠。
莲央抚住脸,绝望地望了她一眼。什么话都不再说,然后安静地来到我身边。
我渐渐成为建康城人尽皆知的红舞姬。穿五彩的衣,浓妆艳抹,将昔日的红牌汀芷姑娘也挤了下去。很多人掷下千金只为一睹我芳容。连老鸨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不敢对我大声吆喝。
毕竟我是甘愿投到"百花宫",与那些被迫来的姑娘身价是不一样的。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正当红。为了讨好我,凡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她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聂公子的事情。他与汀芷姑娘是如何认识的?"
我高姿态地打探。
老鸨望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你对聂公子有意思?不过你是抢不过来喽,据说数天前,汀芷姑娘救了聂公子一命。这恩情恐怕足够他以身相许了吧。"
我更加好奇。
"此话怎讲?"
"我也只是听说啦。聂公子本是一个该死的人。汀芷姑娘却不知用何法术将他救活。只可惜,失了记忆,对过往一切,一无所知。"
失了记忆?原来是这样。
一切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一切的难过,也终于可以尘埃落定。
难怪他记不起我。
难怪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他的视线里现在只看得到汀芷姑娘。或者说从一开始,哪怕是在楼兰国,我也未曾走进过他的心里。
此刻--
我感觉体内暗涌着透明的海水。湛蓝湛蓝的颜色全部幻化成聂渊言的脸。我想也许自己错怪了聂渊言。他是一个那么执著的少年,他可以为七七画画,可以为她去孔雀河边三生石等待他所说的机缘,他一定不会轻易爱上除七七之外的女生的。
百花宫,不愧为江南最大的脂粉地。我的《掌中舞》,使得我远近闻名。一些朝中显贵,偶尔也会来这里消遣、寻乐,说些晋宫轶事、宫妃丑闻。
我却越舞越寂寞。聂渊言很少来看我跳舞。他常常是卷进汀芷的帘内,听她吟诗赋词,弹琴对奕。极少的时候,是汀芷陪那些不敢轻易得罪的朝中显贵喝酒时,聂渊言就孤独地在大厅角落的桌边,黯然神伤。
我与他之间的交集,只是空中互汇的眼眸。
若他对我一笑,我就觉得世界都变得明媚如雪,哪怕那笑容短暂且疏离。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竟然变得如此之重,几近窒息。或许我就这样跑出来,还带着几分冲动,而且一旦木已成舟,他便成了我完完全全的寄托和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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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8)
我回以他一个微笑。
我的笑容很浅,我的心跳很快,我的舞步很凌乱。
连日来我都觉得自己的意识处于游离状态,总是被一个又一个问号和同一个名字塞满。
不经意间,我舞乱了步伐。脚步踩空,从琉璃台上掉了下来,薄薄的衣裙"嘶"的一声,裂开。粉红的内衫露了出来。
众人惊住。
片刻之后,一群好事之徒开始连连喝倒彩。
"喂,绾月姑娘,今晚陪大爷喝喝酒啊。"
"装什么清纯,来百花宫的客人,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与你玩清纯。"
"价高者得,放心,我会出最高的价码,不会让你吃亏。"
"……"
我左躲右避,企图挣开那些伸过来的魔爪。莲央也跑过来,替我挡开他们。但终究势单力薄,一个中年男子色迷迷地对我笑,手正欲伸下来。
这时,从空中又凭空多了一双手,将那双猪爪硬生生地抵了过去。
他很冷很酷地对他们说:"绾月姑娘只是百花宫的舞姬,请你们放尊重点。"
"你是什么东西,敢挡老子雅兴。滚开!"
"就是,你还不是一样吃软饭的小白脸,怎么,赢了汀芷姑娘的心后,还想对绾月姑娘英雄救美?你胃口真不小啊。"
"……"
我感激地望着聂渊言。
"谢谢你!"声音有一丝颤抖。
他微微一笑。他较以往在楼兰,变了好多,变得温驯,变得单纯,变得没那么高深莫测。
此刻,他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安静地望着我。
"为什么看我?"我好奇地问。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一想我的头就疼得不行。"
聂渊言似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无奈头又痛得像针刺骨髓一般。
我说:"你不要再想。让时间慢慢帮你恢复记忆。"
他安静地点头。
这时--
汀芷走出来,眼角眉梢含着浓浓的敌意,却仍笑吟吟地说:"绾月姐姐今天真是好漂亮啊,满场都是捧你场的客人,这百花楼啊,迟早会改成绾月楼。姐姐,你说是吗?"
我知道她是在暗损我年纪比她大,挖苦我妖媚风骚。我也不甘示弱。
"汀芷姐姐曾经也是百花楼的台柱啊,不过呢,青出于蓝嘛,更何况,姐姐的聂公子,绾月就是羡慕不来的。但什么事情都没个准,说不准今天是你的,明天就变成别人的了。姐姐,我说得对吗?"
她笑。
我也笑。
不过,这场明争暗斗,以我的惨败告终。因为汀芷此刻高调地挽着聂渊言的手上了楼,还不忘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莲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汀芷,那种眼神,似失落又似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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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9)
我注定是输。
"绾月,绾月--"
老鸨此时像猫叫一样,喊着我的名字,全场乱飞。
"什么事?"我一边对镜补胭脂,一边不耐烦地问。
"我的姑奶奶,今天又有一位大官人送你花篮。他的花好漂亮啊,是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花朵。淡紫色的莲花,煞是好看。"
什么?淡紫色的莲花?这世上知道我喜欢紫色莲花的人,并不多吧。而且他们都应该在楼兰。除非我的行踪暴露了。
天啊!这个可能性很大。怎么办?怎么办?
我求救地望向莲央。她此刻也正望着我。我低声说:"要真是父王派来的人,他们一定会死活将我与你带回楼兰的。我还不想回楼兰。"
"不如,我们先离开百花楼,到建康城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吧。"
"也只能这样了。"
我无奈地应允。
要么被父王的侍卫抓回楼兰,永世见不到渊言;要么暂时离开百花楼,却可以偶尔来百花楼见聂渊言,这两者选择,确实是个难题。
但我毫无疑问选择了后者。
正收拾行囊,准备趁人多混乱时,与莲央离开。
偏偏遇见了我完全不曾预料到的人。
"白犹泽?怎么会是你?想不到你也来建康了。"
这简直太意外了。
但我马上意识到,一旦白犹泽知道我来到建康,那岂不是代表父王也知道了?
白犹泽果真天生会善解人意,主动告诉我:"公主放心,我来建康,国王完全不知情。只是,我还是要告诉公主,国王近日身体抱恙,我担心……"
"不要再称我为公主,叫我绾月就好。"我继续问,"父王到底怎么样了?病得严重吗?"
白犹泽欲语还休,半饷才说道:"我总怀疑大祭司有问题。国王暂时不会有事。"
"那又怎么样?"我无奈地苦笑,说,"我从五岁开始,就与她斗嘴,结果到现在,你看,我还是一无所有,她仍旧是楼兰的大祭司,父王最信任的忠臣。"
"你来建康有什么事吗?"我好奇地问。
"我想来保护公主。"
白犹泽竟然很直接地表白。
我微微低下头去,通红了脸。突然,门口一道触目的红影,一闪而过。凭直觉,我认为那是一个女子。
她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令白犹泽慌忙地与我道别,朝门口冲出去。
我纳闷,难道建康也有白犹泽的故人吗?或者,是与白犹泽一起从楼兰来的同伴?
奇怪的是,白犹泽就此再也没有出现。
那夜的江南,好风好水好月光。
突然--
汀芷姑娘似风卷了一季的秋凉,走进我的亭阁。像一个忧伤的仙子,一双纤细的柔荑,有些紧张地松开又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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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0)
她安静地望着我。
良久,她才说道: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聂公子,你不要说自己没有,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入百花宫,就是为了聂公子。对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仍旧是。如果我得不到,我也不许别人得到。"
我惊住,内心纠结成海,百转千回地疼。
我骄傲地仰起头,对她微笑:
"他的心里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因为我们的名字不叫七七。"
她站在那里。窗外浮烈的枝桠,正一点一点染在惨淡的雾里。接着,她附到我耳边,说了一句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你会后悔的。不管对我,还是对聂渊言。"
说完,她就似风一般离去。末了,不忘转身对我诡异一笑。
当晚--
百花宫就成了一片火海,肆烈地燃烧,人的叫喊声和丝绸的裂帛声,充斥了建康宁静的夜空。
百花宫的姑娘们正惊慌失措地逃奔。
鲜亮的亭阁楼榭浓烟伴着燃烧的火势,一路蔓延。
我从亭阁二楼跑下去时,汀芷正站在亭榭的中央朝我冷笑。
我仿佛听见她说:
"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突然--
我似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原路飞奔而去。莲央一直在后面喊:
"小姐,危险啊,快点下来。"
莫名地--
我顺着自己的预感,绕过曲折的亭廊,径直走向汀芷的阁房。然后,在层层五彩的珠帘后面,在那张柔软的帐衾内,我看见正欲痛苦挣扎的聂渊言。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睁着无辜而痛苦的眼。
不知道他被施了什么法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烟雾越来越浓,不停有柱子坍塌的声音。终于,连出口也一并堵住。如果不尽快离开,我们都将会葬身火海。
于是,毫不迟疑地,我跑过去,拖着聂渊言,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他带离危险境地。
那一刻,我竟是如此害怕聂渊言会被火海淹没。
火势此刻已如发疯的毒蛇,越烧越猛。
终于--
那些鲜亮的柱子,楼榭,亭阁,开始大规模地塌陷。
而我,总算在最后一秒,带着聂渊言逃了出来。
周遭人潮,像山一般聚拢过来。都在观望,却没有一人站出来救火。在危难面前,人总是很轻易就体现出自私而麻木的本性。
惟独莲央,哭得似泪人一般。
我转头看身边的聂渊言。
他明亮的眸里,闪耀着水晶一般的光芒。他的手抬起来指着远方,复又无力地耷下去。他的嘴一动一动。我却听不到他说的话。
我知道他对我在说话,但我就是听不到,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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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1)
这真是一件诡异的事。
百花楼无缘无故失火,而聂渊言却似中了蛊毒一般异常。凭直觉,我认为这些一定都与汀芷有关。但当我搜遍周遭人群后,我竟然找不到了汀芷。
汀芷失踪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聂渊言痛苦地缩在角落,无助地望着我。
这时--
一个老者摇头走了过来,一手执着须萸,一手拈着发白的胡须,气宇不凡,淡定得像世外高人,抑或是天上的神。
他望了一眼聂渊言,旋即脸上堆满了狐疑之色。
"姑娘,据老朽观察,他应该是被妖人下了蛊。若非他身体里的奇异,他早就该身首异处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除非出现奇迹。要么等生,要么等死。"
老者将一株干涸的紫莲花花苞交到我手中,极富禅意地说:
"三星合一,必会斗转星移。三生石上三生缘。孽缘还须孽来断。"
说完,他挥了一下手中的须萸,在聂渊言头顶上方,来回闪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老者起身离开,就似一缕尘烟般,瞬时无影无踪。
突然,那花苞像会动似的,慢慢张开,张成了一朵妖娆的紫莲花,竖立在我的掌心。散发出很奇特的清香。
令人沉迷的馥香,经久不散。
太神秘了!
太诡异了!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聂渊言竟然已经慢慢能够站起来,并微笑着走到我面前:
"是你救了我吗?谢谢绾月姑娘救命之恩。"
我喜极而泣,几近想上去给他一个拥抱,不过,在他连连往后退的慌张中,我只得将手停在半空中,维持一个永恒的姿势,说:"你总算没事,总算没事,知不知道我多么担心你啊。"
他望了我一眼,再看前面坍塌的残瓦碎片,眼眸些微地潮湿起来。
"她走了,是吗?"
说完,他的眼神在四周搜寻,失望一点一点写在了脸上,喃喃自语:为什么她要对我痛下杀手?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他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
但我不明白的是,汀芷为什么会对他施盅呢?
很早前我隐约听父王说过,只有在遥远而偏僻的某些小部落,以及伽扶国才会流传这种邪门歪术。听说蛊分很多种,比如爱情蛊啊,血蛊啊,咒蛊啊等等。凡中蛊者,若不及时被解咒,将会终生受对方控制,欲罢不能,痛如心裂。
然而,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汀芷对聂渊言下蛊的用意何在?难道她对他下的是爱情蛊?
爱情蛊?
如果是这样,不太可能轻易就被老者的花瓣给解咒了吧?
难道汀芷是伽扶国人?
这个念头升起,让我顿觉周遭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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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2)
4.
"渊言,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就算你说那些东晋的使者都是你杀的,就算你说你就是别国的密使,我都不会怪你,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我不止对汀芷好奇,连带对聂渊言的真正身世也开始揣测起来。
聂渊言突然就像个孩子一样无辜地望着我,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手指在轻柔的风里,仍旧是既定的姿势。
他说:"绾月,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关于以前的记忆,我真的不再记得。对于自己最初的印象,我只知道有一个白衣的少女,她俯下脸来对我微笑。她说她是汀芷。她将我手中的鸠酒洒翻,带我逃离皇宫。她说,她是我的恋人,她很爱我。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她要放火烧了百花宫;为什么她要划破我的手指,将血滴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为什么她想杀了我啊;为什么我之前无法动弹;为什么我想说话时却发不出声?到底是为什么?"
他无助地蹲下身去,双手捂住脸。
透明的眼泪,就像我小时候放过的那只纸鸢一样,坠地无声,柔软地撞击着我的心房。
我如他一般蹲下去,轻拍他的后背,试着安慰他:
"也许她是有苦衷呢?又或者她只是怕失去你。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多久之后,你都要记住。即使全世界都离你而去,我不会……爱情,也不会。"
他抬起头来,双眸澄净。仿若凡尘里的一切纷扰,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远处垂柳轻拂,低矮的云层,空气稀薄。大燕西去,拂在天际时,留下些许淡而无声的痕迹。
他说:"绾月,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我失忆之前的事?你认识那个时候的我吗?"
我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
这时,一旁沉默的莲央走过来,说:"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回楼兰吗?还是继续呆在桃红柳绿的江南?"
我望着聂渊言。
我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他要去天涯海角,哪怕是天荒的尽头,我都愿意陪他而去。从一开始,我的奔赴就义无反顾,没有退路。
可是--
他满脸平静地说:"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等汀芷回来。"
"那么,"我想了一想,对莲央说,"我们就留在江南,直到汀芷出现为止。"
"可是,小姐……"
莲央还欲说什么,我阻止了她。
我留下来,只想证明一件事:汀芷是否就是聂渊言所说的七七。如若是,我会安静无声地返回楼兰。然后如父王所愿,嫁给白犹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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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1)
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 Be affected by poison
1.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轻柔的风吹散了蒙蒙烟雨。残垣碎瓦的百花宫,再不曾重现昔日的灯红酒绿。只是,每到夜幕,总会有一个少年,等在百花宫对面的街角,彷徨了再蹉跎。
他期待一场奇迹可以如彩虹般绚烂,像珍珠一样明亮,若翡翠一样珍贵。
只是,他一日比一日失落。
而在聂渊言看不见的某处树阴下,蝴蝶轻舞,美丽的六只乌停在树枝上鸣唱。流云和细雨将天空染成最绚烂的灰。我穿着素衣,手执莲花干涸的花瓣,双目澄澈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等待在天涯。
我的等待却在咫尺。
莲央心痛地说:"小姐,我们还是回楼兰去吧。如果聂公子永远想不起从前,他的心里只记得一个汀芷姑娘的话,难道你还要一直等下去吗?这么做,值得吗?"
我沉默,朝她微弱地笑,转身往回走。月光惨白,人影稀薄。
我们住在建康城北一间荒废的破庙里。靠着昔日在百花宫当舞姬赚得的微薄银两维持生活。
半个月过去了,聂渊言没有找到汀芷。
一个月过去了,汀芷仍旧杳无音信。
我们所剩银两也快花光。
这时,建康城染上了瘟疫,每天都有人死去。市肆萧条,门庭冷落。
东晋皇帝已满大街贴了告示,凡献良策令瘟疫灭绝者,赏黄金万两,良田万顷。
无一人敢撕下告示。
朝廷没有更好的办法抑止,瘟疫仍然在继续蔓延。
东晋皇帝已着令建康府衙找出此次瘟疫的源头。
人们都像惊慌的马匹,包裹严实,不敢轻易上街。整个建康城,恍若陷入兵荒马乱的战场,满场风雨。
官府门口已经躺满了被瘟疫夺走生命的尸体。人间就似一个炼狱,不同的人走进去,然后新的人出来。
谣言疯一般滋长。
有人说这场瘟疫是蓄意的;也有人说这是天神在发怒;更有甚者,说是东晋要灭亡了。
而聂渊言开始将自己关起来画画。他画玄鸟,画大燕,画猫狗,画花草。惟独不画女子。
他近日常被噩梦惊醒。他开始有了片断式的记忆。
他不再出去寻找汀芷。或者是他知道自己等待的终究是一场溃烂的海洋。
那天清晨,破庙外无故来了大批官兵,气焰嚣张。连房顶上也埋伏了弓箭手。仿若我们这里藏了被通缉的重要犯人一样。
声势浩荡。
"给我搜!"
其中一个满脸胡子凶神恶煞的将领下了搜捕令后,侍卫就迅速地将本就不大的破屋翻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聂渊言与莲央,还有我,我们三人被围逼,直至墙角。
莲央瑟瑟地问:"请问官差大哥,发、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说:"我们接到举报,此屋里住的人,可能与瘟疫有关。全部给我带到官府去问话。"
莲央大惊:"官差大哥,一定是搞错了,我们是一等一的良民。"
"少废话!要狡辩的话,到府衙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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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2)
"可是--但是--"
莲央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间住口,神情薄凉。
我们与瘟疫案有关?
怎么可能?我们才来建康不久,不可能与人结怨。就算是陷害,也没有理由啊。此时,我们三人相互望了望。
欲哭无泪,最终三人一起被押至衙门。
公堂上坐着的府尹,一看就知绝非善类。尖嘴猴腮,鹰钩鼻,两只眼珠子不停地在我与莲央身上扫来扫去。
真恨不得将他的眼珠给挖下来。
"堂下犯人,报上名来。"
"我无罪,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瘟疫怎么可能与我们有关啊。况且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我望着府尹冷冷地说。
"大胆,给我用刑,看他们招是不招。"
东晋还有没有王法啊,不许人辩解就施刑,难道想屈打成招吗?简直就是欲加之罪。
这时,我看见两个侍卫拿了一个竹签之类的东西,然后强制性地将我的十个手指放进去。一切就绪之后,府尹半笑半威慑地说:"你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我没罪,如何招?"
话音刚落,那些竹签就似利箭一样将我的手指不断地夹紧,夹紧,撕心裂肺地疼。
莲央哭着冲侍卫喊:"你们别这样对待小姐,要用刑的话,全部冲着我来好了。全部冲我来啊,请你们放了小姐。"
"没--用--的,莲、莲央。"
竹子夹紧肉缝的疼,简直生不如死。
莲央的嘶喊,换来的,不是侍卫的住手,而是更多的侍卫上来,将莲央的手指也夹上了竹签。
看来他们要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为瘟疫负责的替死鬼。
聂渊言也受到了棍杖之灾。白衫上沾满了斑斑血渍。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仍旧没有问出任何结果。
我们又齐齐被关入天牢。估计若不从我们口里得到两个字:我招,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与聂渊言的牢房只有一墙之隔。
夜静得可怕。外面的守卫,正在喝酒划拳。莲央始终牵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小姐,这次肯定死定了,没有人会救我们的。"
"绾月,绾月--"
那一端聂渊言的声音传来。
我贴紧墙壁,紧张地问:"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痛?"
"我没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出去的。请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莫名想起昔日在楼兰城的情景。是在聂渊言向父王谏言以人祭祀天神时,他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请公主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楼兰有事。您更不会有事。"
往事一幕幕涌上来。我想起每次危难时,聂渊言出手相救;想起孔雀河边他握住我的手;想起无名河畔的河灯;想起他讲过的七煞星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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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3)
我说:"聂公子,你还能记得曾经给我讲的那个传说吗?关于七煞星的?"
"我讲过这个故事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聂渊言的声音从另一端的墙壁传过来。
看来,他真的不再记得过往了。就连他每次必对我讲的传说也不再记得。于是,我就像昔日在楼兰城那样,给他讲七煞星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紫微星道上,住着众所艳羡的少女七煞,她有黑玉一般无瑕的眼、流水一般纯澈的眸、象牙白一般皎洁的皮肤;脚腕上的铃铛,会一路响过,震满整条星道。她爱上了一个温柔浪漫的王子。"
良久,他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也许清楚真相的,只有你一人。"
他就一直在那里喃喃自语,什么都不再说。不久就听见痛苦的呻吟传过来。
接着,就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
"聂渊言,你怎么了?聂渊言?"
我心慌起来,该不会是聂渊言有事吧?我一直敲墙壁,企图有一点点回应给我。
可是,那边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赶紧拉起莲央,忧心忡忡地说:"聂公子会不会出事了?刚才我与他说话,他没有答我。他是不是出事了?"
见我慌张,莲央也急了,她不停地抓着牢门喊:"快来人啊,来人啊。"
终于有侍卫过来搭理我们。
"什么事!"
莲央可怜兮兮地问:"官大哥,我想问下隔壁牢房的犯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死不了!之前在那里发疯地念七呀七什么的,还不住地以头撞门,被人打晕了才稍微安静下来。他很快就会醒来的。"
"噢!"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我心存侥幸地想,他突然的举止,会不会是开始对过往有了一点点记忆?
他是不是开始记起楼兰,记起公主绾月?
2.
半夜,阴湿的天牢里,只要是会爬的东西都出来了。蟑螂啊,壁虎啊,还有无数只脚的蜈蚣,统统都开始作威作福。
于是,侍卫不停地听到牢房里传出"啊--啊--"的嚎叫声。恐怖场面足可以吓死一百只苍蝇。
守门的侍卫起初是喝止,后来索性懒得理我们,兀自在那里喝酒划拳。
就在这时,大牢的出口处,闪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旋即,一个黑影风驰电擎般冲到两个正在喝酒的侍卫后面,未等两人反应,就点住了他们的穴道。
当时我脑子里闪出两个念头。
他是谁?
他是来救人还是来杀人灭口?
我看着蒙面的黑衣人从侍卫的腰间搜出牢门钥匙,朝着关押我与莲央的牢房走来。他露出的一双眼,完全没有一丝笑意,令我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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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4)
腰间的大刀,泛出寒凉的光。
天啊!
死定了死定了!
只听"喀嚓"一声,牢门轻易地被他打开了。
我正欲闭上眼,等着他的刀砍下来时,谁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跟我走!"
跟他走?那他是来救我们的啦?
但我凭什么相信他是好人?万一把我们带出去后再杀人灭口岂不是更惨?不过再一想,他实在也没有杀我们的理由。
"喂,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样子?这样我才能相信你。"
"别出声,一切出去之后再说。我不会害你的。"
"呃,既然恩公这么好人,那么--能不能顺便救救隔壁牢房里的人?"
他迟疑了片刻,见我站着不走,一直望着他,于是,他只好再拿着钥匙折身去另一个牢房救人。
等他顺利地救了聂渊言,我们四人刚准备逃出去时,没想到在门口遇到巡逻的黑甲侍卫。
其中一个为首的黑甲人说:"果然有人来劫狱,你可知道你救的,是朝廷缉拿的重犯。而且,我刚刚得到消息说缉拿的犯人中有一人是楼兰公主。那么想必你也是楼兰人吧。看来楼兰王是真的要挑起这场事端了,竟然派自己的女儿来建康引起内乱。我会即刻缉拿你们入宫禀报皇上。"
"你以为还有命可以见皇上吗?"
蒙面人说完,十指轻轻一挥,便有无数暗箭朝对方刺过去,密麻如针。
我注意到蒙面人的十指呈诡异的黑色。而那群黑甲人,无一幸免地全部倒地而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口吐白沫,死状极其恐怖。
聂渊言好似想起了什么,不断捂住耳朵,然后一直摇头。
"出去再说。快点离开这里。"
蒙面人望了我与莲央一眼,再望着失态的聂渊言冷冷地说。
但我好奇的是--
向官府举报的人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我楼兰公主的身份?
终于逃出府衙,我觉得外面的月光特别的轻柔。连夜半的蝉鸣声,也格外地悦耳。
聂渊言也变得特别古怪。他似陷入到一个噩梦里,纠缠得兵荒马乱。
突然,他跑过来问我:"我以前是否去过楼兰?我见过你的,对吗?"
"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只是想起一点点,但还不能串联起来。汀芷说她很早前就与我认识,但我的梦里,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她那一张脸呢?"
我试图让他继续回忆。
可惜,适得其反。
他说:"我越是努力想,我的头就越痛,尤其是当我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女子的剪影时,我感觉心都在痛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女子的剪影,为什么不像是汀芷呢?"
蒙面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莲央走在我后面,而蒙面人走在莲央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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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5)
转过头去时,我觉得他的眼眸里,突然呈现出一抹忧伤的蓝。
从建康城北,一直走到城西。在这里,蒙面人与我道别。我让他揭下面纱,他始终不肯。
他说:"也许,下次见面时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我帮你们,只是为了能过自己良心这一关,所以不需要向我道谢。以后凡事要小心。免得再被人所陷害。"
……
这时,从羊肠小道的树林里,竟然又闪出一个蒙面人来,穿艳红的衫裙,乌发逶地。
她是一个女子。
她应该还是一个绝色女子。
她的轻功造诣,绝不在之前救我们的蒙面人之下。而且,她飞上树枝上的动作,简直可以与仙子媲比。她好似一个邪恶的精灵,对我们步步紧逼。
黑巾下的的双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爱恨,有怨念,有痴贪,还有些许失落与迷茫。她望着站在我旁边的蒙面人,再望了望聂渊言,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莲央身上。
黑巾下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哈哈哈……"
她发出了刺耳的笑声。所有的树枝都在抖动;所有的玄鸟都停止了鸣叫;轻柔的风,变得肆虐而猛烈。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笑了良久后,她终于走到我旁边的蒙面人面前,厉声问:"你曾经说过你喜欢的人只有我,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你说你爱了我很久很久很久,希望我可以重生。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杀了他们?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还是爱我的吗?"
"你还是爱我的吗?"
蒙面少年神色寞然,却轻轻地点头:"我永远爱你,只是,我不希望你的杀孽太重。"
"那么,"蒙面女子将手中的剑,直直地递给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说,"替我报仇!杀了她!"
少年颤抖地接过那柄寒凉的剑。
"你一定要我这么做吗?"
"是。"蒙面女子冷冷地说,"如果一切都结束后,我就与你去一个开满花朵的地方,每天都可以看到明亮的星辰。我一定会答应你。"
接着,少年将头转过来,一直望着我。
天终于下起了细雨。淋在衣服上,淋在额头和裸露的手臂上。
"够了--"
原本在我后面紧拉着衣裳的莲央终于站出来对女子吼道。
可惜,她扭转不了局势。蒙面女子仍旧不为所惧。
聂渊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手臂也因紧张而在颤抖--
只因蒙面少年的剑,已经抵到了我的脖子上。
如果他稍微用一下力,那柄锋利的剑,就会从我的喉咙里穿透而过。也许那声音,还会像风声一样动听。
情势紧张到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蒙面少女与我有何恩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哀怜地望着聂渊言。而这个时候,他也正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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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6)
他眼角流淌着潮水一般的眼泪。然后,他一字一句地对那两个蒙面人说:"放--了--她,要--杀,杀--我。"
语毕,他的手已冲过来握住了剑角,猩红的血,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他转过来对我说,"绾月,我还想听你给我讲七煞星的传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个传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又或许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此刻,聂渊言的脸上布满了痛苦,头顶似有无数火焰在燃烧一般,他疼得弯下了腰,渗出鲜血的双手,慢慢地捂住了胸口部位。
"啊--我--我的--心--好--好--痛。"
我又急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明白聂渊言为什么会突然间像中了邪一般,一次又一次喊心痛,仿若他的心里塞进了无数针尖一般。
"渊言,你怎么了?"
"渊言,你哪里不舒服?"
"渊言,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
而聂渊言只望着我,疼已经令他说不出话。
蒙面少年的剑,此刻也收回到了鞘中。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他试着走过来看聂渊言,我用力地推开了他,恶狠狠地说:"要是聂渊言有任何损伤,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哪怕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出来杀了你们,哪怕我变成厉鬼,我也要缠到你们死为止。"
少年什么都没有说。
良久,他对站在不远处的蒙面女子说:"现在你满意了?"
蒙面女子又像之前那样,大笑不止,仿若遇上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她对着我很挑衅地说:"那个傻子是曾经被施了蛊才如此。只要他的心里对别的女子有杂念,他的心就会痛。杂念越深,痛就越剧。哈哈哈--"
"你说什么?他不是曾被高人解蛊了吗?"
"没有人可以解除他的蛊咒,除非出现奇迹。哈哈,他的心里只许有对他施蛊的女子,他若爱上别的人,将会永远痛苦。"
蒙面女子说完,示意那个蒙面少年离开,她似乎已经不急于杀我了。
走出很远后,她的声音嚣张地传来。
"折磨一个人最痛苦的方法,就是看他永远也得不到最爱的人。这比死更令人兴奋。所以我决定不杀你了。哈哈哈--"
3.
天际微微露出了白。
聂渊言在疼痛中昏睡了过去。莲央出去寻食物和水。我蹲在聂渊言旁边想着蒙面女子的话。她到底是谁?
是汀芷吗?
但似乎她的武功没这么高深吧?
汀芷不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吗?而且她对我的仇恨也没必要那么深吧。最重要的是,汀芷应该喜欢聂渊言,而这个蒙面女子似乎与蒙面少年之间又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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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7)
真是越想越头痛。
突然,我被聂渊言一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
"七--"
随着他凄厉的喊声,我看见聂渊言惊慌得坐了起来,浑身冒着冷汗。头不断地摇,一直摇,仿若在梦里失去了生命最珍贵的东西。
"渊言……你,你做噩梦了?"
我轻轻地摇着他。
他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双手捂住脸,将头深埋进臂弯里,语无伦次地说:"我梦见一个白衣少女,她一边流泪,一边在悬崖边跳舞。舞毕之后,她就义无反顾地在我面前跳了下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跳舞,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她是谁啊……但我很清楚,她,她不是汀芷。"
讲到最后,他崩溃得快要哭出声。
我安慰他:"你只是暂时失忆,不久之后,你就会想起所有的事情。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相信我。"
这时,去寻食物的莲央神色慌张地空手而归,面色难过地说:"小姐,前面的村庄叫萱萝村。可是有众多官兵把守,听围在村外的百姓哭诉说这个村庄已有大半人染上了瘟疫,而村人多以砍柴到集市卖,或者修路为生,导致越来越多的人染上瘟疫。所以,朝廷决定在午时三刻焚烧整座村子及所有村民,以制止瘟疫蔓延。而且,焚村将由皇帝亲自来下旨。可是--但是--那里的哭泣声,真的太……太凄惨了。"
莲央哭着说:"小姐,我们还是尽快回楼兰吧,我觉得东晋皇帝太恐怖了,竟然如此草菅人命。小姐--小姐?"
见我半天没有回应,莲央不住摇晃我的手臂。
我却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思考,然后我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有阴谋?比如说,会不会是那个蒙面少女想陷害楼兰于不义?她投了毒,然后向官府举报说我们是罪魁祸首,等官府觉得问不出所以然时,马上就再举报说我是楼兰国公主,目的就是想挑拨楼兰与东晋的关系?"
聂渊言也觉得颇有道理。
"可是,那两个蒙面人似乎是一伙的。如果蒙面少女是凶手,为什么蒙面少年又要救我们出狱呢?"
"有两种可能,要么蒙面少年劫狱,目的就是想令楼兰与大宋的关系更僵;要么他们两人在杀我与不杀之间,产生了分岐。"
我仔细地给他们分析。
见他们都赞同我的推测,我于是大胆建议:"我决定去萱萝村查出真相,我不能让东晋继续与楼兰交恶。相信凭我们三人的力量,一定可以找到原因的。"
"可是--"莲央仍然在那里优柔寡断。
"没什么可是了,我们现在就去萱萝村。"
于是,我们三人乔装易容,行到萱萝村村外。聂渊言扮成郎中。而我与莲央扮成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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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8)
朝廷已在那里派了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更加不会有苍蝇飞出来。
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那些至今仍被围困在萱萝村等死的百姓,虽哭到喉咙沙哑,卑微地跪地求官兵开恩,但没有一个官兵被打动。
他们就像绝情的毒蝎子,不但没有同情心,还在那里冷眼旁观,甚至嘲笑一番。
见我们仍试图往里面冲,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官兵说:"站住,朝廷有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去。你一旦进去,也休想再出来。"
我急中生智撒谎道:"我们也是刚刚奉命前来,若耽误了,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这是我家公子,是很有名的郎中,他一定能找到瘟疫的根源,请让我们进去。在没有找到原因之前,我们是不会出来的。"
"有令牌吗?"
当然有。
我故作从容地从腰间抽出父王曾经赐给我的令牌,扬起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谢天谢地,幸好他们没有再仔细验看。
一群守住村口的官兵,面面相觑地望了数秒。或许是听到外面凄厉的百姓哭声,又或许是怕我们真的是奉旨而来。
"进去吧!不过,一个时辰之后,若你们还没有找到瘟疫的根源,我们就会放火焚村了。"
"好!"
得到他们赦许后,我们迅速闪进了萱萝村。
一些尚未染病的村民,正茫然无助地跪在路的两边等待。
等生。
或者等死。
听说我们是朝廷派来治瘟疫的郎中,人们纷纷围拢过来,眼里闪烁着求生的光。
令我好奇的是,那些染病者,与之前的瘟疫症状完全不同。我记得在楼兰境内,也曾发生过一起惨痛的瘟疫。
整个村子,要么全家都染上瘟疫,要么就是全家都没有。
可这次,染病的人,多是壮年男人与女人。而体弱者与小孩恰恰相反,感染上瘟疫的很少。
在一个村民的带领下,我们去了村尾那座荒庙,那里躺满了染上瘟疫的村民。
他们被隔离了,纯良的村民见我试图走入荒庙里面,好心地提醒说:"最好不要进去,否则您也会被染上的。"
我冲他一笑。
我并不怕。
因为我发觉,极有可能他们并不是得了瘟疫,而是中毒。
在我对那些患者的调查中,我越发肯定了这种想法。他们多是修路的苦工,每天都会大量饮食附近古井里的水。
那么,极有可能是古井里被投了毒。
我让村民带我去那口可疑的古井。
然后拿一头猪做试验,果然,那头猪在饮了大量古井里的水之后,很快就口吐白沫,出现躁狂症状。与那群染病的村民的症状一样。
是有人刻意投毒?
如果我没猜错,此事定是蒙面少女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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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9)
只要找到蒙面少女,才能救得了那些在患病中等死的百姓。
这时,外面守村的官兵,已开始大声地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很快又有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
"皇上有旨,时辰已到,放火焚村。"
无数火把已捏在了他们手中。无数凄厉的嘶喊声,与天齐响。无数等死的百姓,在绝望中隐没了眼泪。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也绝不能让那群无辜的百姓死在这里。
于是,我决定赌一把,赌东晋皇帝的仁德。
"慢--"
我飞奔到村口。那群官兵以为我想出村,纷纷拿出剑抵到我前面:"放肆!"
我抬起头,扯下头巾,露出齐腰的乌丝,垂在宽大的袍上,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众人被我惊艳的美貌倾倒,纷纷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
连那个坐在龙衾上的少年帝王也被我独特的风采惊住。
他一直深深地望着我。
我缓缓从腰间取出令牌,非常优雅地说:
"我是楼兰国的公主,恳请皇帝陛下能饶恕那些无辜的百姓。据我刚才观察,他们并不是得了瘟疫,而是饮用了有毒的井水。所以,我认为这病并不会传染。只要找到解药,他们就可以得救。"
少年帝王望了我数秒,然后唇角泛起微微的笑意。
"姑娘是楼兰公主?何以会来我东晋境内?又何以知道他们并不是患了瘟疫?要知道不止这个村患了此病,其他的村也有类似情况发生。不是瘟疫是什么?"
我从他温和的眸里,看出他应该是个善良的帝王,起码他有那么一丁点相信我说的话。
"或者有人在这几个村的井里都投了毒呢?目的就是想让东晋更多的百姓死于一场看似天灾的瘟疫里。又或者他们真正的矛头是想指向楼兰与东晋交好。更有可能,此人已经算准我会站出来。或者就算我不站出来,接下来他们还是会施伎俩让天朝皇帝误会是我们楼兰人所为。"
少年帝王做沉思状,然后轻轻地点头。
他从龙衾上走下来,两旁侍卫赶紧将那条封锁的出口打开,其中一个将领诚惶地说:"陛下请慎防对方使诈。"
"她不会杀我。"少年帝王自信而从容地说,继而将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楼兰公主,我说得对吗?"
我轻轻微笑,他的确是一个聪明的帝王。
"皇帝陛下,只要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可以抓住凶手,拿得解药,救那些染病的百姓。"
"朕应允你。三日之后,若瘟疫仍然肆虐地扩张,朕可以饶你不死,但你必须入宫为妃,不知你是否同意?"
于是,只得点头,我别无选择。
百姓千恩万谢。
4.
村子暂时被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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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10)
我与聂渊言还有莲央搜遍了建康城也没能找到那个蒙面少女。她就像个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天过去了,仍旧没有蒙面少女的任何消息。
于是,我决定入宫面圣。
请求他派人连夜在建康城张贴一道通缉令:
今查证楼兰公主乃瘟疫案主谋,旨在令东晋内乱。特诏告天下,凡活捉楼兰公主者,将赏黄金万两,且加官进爵,封征西大将军,征讨楼兰。
这乃一招请虎出瓫的把戏。因为知道我是楼兰公主身份的人,只有凶手。
我相信蒙面少女见到这张告示之后,必会主动来找我。这样,就能借东晋皇帝之力,将蒙面少女的真实身份和野心昭示天下。
皇帝笑而应允。
他说:"公主,我东晋长期以来,都向往以和为贵,也许是两国隔遥相望,致使产生了诸多误会。如果今次公主的智慧能令建康百姓免于一场瘟疫,我必会再派使者出使楼兰,以固两国邦交。"
那日,这个少年皇帝居然将我一直送到了皇宫城楼下,轻声说:"后天早朝,不管是哪一个消息,对于我而言,都是好消息。"
我含笑不语。珍珠一般璀璨的红墙夜空,令我想起了楼兰城里的父王。
从皇宫出来后,我就直奔客栈。聂渊言和莲央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怎么样?天朝皇帝怎么说?"
我拿出一张通缉令呈到他们面前,说道:"一切搞定,只等明天蒙面少女上钩。"
莲央说:"公主,一切搞定后,我们是不可以回楼兰了?如果蒙面少女被捉,她……将被东晋皇帝如何惩罚?"
我说,"挑拨两国关系者,必杀无赦。你不用担心,她不会再有机会害我们了。"
莲央一脸失色。
她的双眸闪烁着暗淡的潮水,像流云一般。她似乎盛载了无穷心事,一直紧张地向外张望。
我没有放在心上。
我转过头去问聂渊言:"你还想那个叫汀芷的女子吗?如果她出现,你会不会跟她走?"
聂渊言点头又摇头。
他说:"我不知道。我总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是汀芷骗了我。"
汀芷真的骗了他。
第二天的时候,我故意站在建康城最热闹的市肆,看着很多人围在通缉令前议论。聂渊言与莲央还有大批大内高手,都混在暗处观察人群中的异常现象。
路人甲说:"黄金万两啊,要是让我遇到那个什么公主,我就发财了。"
路人乙说:"朝廷这次怎么张贴的通缉令连犯人的图像都没有,茫茫人海中怎么找?"
……
在仔细研究通缉令后,他们终于觉得,要从建康城找这个一无所知的犯人,比刺杀皇帝还要难。于是,他们纷纷摇头,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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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11)
热闹拥挤的城墙下,终于只剩一个人与我对望。
着黑色宽大的男衫,梳一个好看的髻,蒙着黑巾。初初以为是从牢房中救我们出来的少年,细看又不像,他很瘦。
瘦得能看见锁骨,十指纤细。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他应该有绝顶上乘的内力。
只见他过来时,脚几乎未曾着地。他说:"楼兰公主,本来我还在计划要杀你,可惜你对我实在太有用了。所以我不得不留着你。"
我朝四周望了望,示意他们提高警惕。然后我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但你快要被东晋皇帝斩头了,你应该要清楚。哈哈哈。"
我故意激他:"很可惜,东晋皇帝允诺过不会斩我的头,且还要纳我为妃,与楼兰永结同盟。你现在不说,一会见了东晋皇帝,由不得你不说。"
"是吗?"
正说着,只见无数大内高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蒙面人团团包围。
聂渊言和莲央也跑了过来。
蒙面人说:"别以为这样,就能制伏得了我,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双手一拢,再用力推出,发出无穷威力。
几名大内侍卫很快被推出一丈之外。蒙面人正欲来抓我时,一旁的聂渊言,竟然狠狠一掌推过去。那一掌威力之猛,超乎众人预料。估计连聂渊言自己都想不到,为何那一掌可以将蒙面人击倒。
或者他本身也是身怀绝技的。
蒙面人倒在市肆的尘土地上,黑纱被肆虐的风吹在了一角。
令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是,蒙面人竟然是一个扮着男装的女子。
她的嘴角泛出殷红的血渍,却别有一番凄美。
她是--汀芷。她竟然是失踪数月的汀芷。
她抬起头来,望着聂渊言,恨恨地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给我一掌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聂渊言也不敢置信地望着汀芷。
他的眼神里没有我设想的那般深情。更多的,也许只是想汀芷告诉自己,关于他之前的记忆。
他问她:"汀芷,告诉我,在我失忆前,我爱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你?告诉我,百花宫的那把火,不是你放的?告诉我,给我施蛊的那个人,不是你?告诉我,所有的事都与你无关。你说啊。"
汀芷只冷冷地笑。
她说:"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
这时,几名大内高手,再次将剑抵在了汀芷的脖子上。
缓缓地--
缓缓地--
聂渊言走到汀芷身边。他不知道对汀芷说了什么。很快汀芷就对他眨眼微笑,狡黠而迷离。
突然--我面前被一阵白雾蒙住。
同一个时刻,所有人都被白雾蒙住了双眼。
我再睁开眼时,汀芷已经不在了。
聂渊言指了指汀芷刚才站的地方,说:"看,那个瓶子,会不会是解药?"
找不到真凶,我惟有与大内侍卫一同入宫向天朝皇帝交代,并交出那瓶解药。我相信他不会对我多加为难。
所有在场大内侍卫都可以给我证实:确实见过一个蒙面女刺客,且还妄图进行弑杀。
而那瓶解药,百姓服用后,也都已经痊愈。
关于瘟疫之说,终于真相大白。
天朝皇帝没有再追究真凶未抓到的过失。
他只问我:"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东晋皇宫?我会赐你无限恩宠。也许没有人相信,一个皇帝也会有一见钟情的时候,但--这是真的。"
我轻轻地摇头。
他似已知道了答案,明显的失落显露在他的脸上。
良久,他说:"我不会勉强你,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绾月。"
在他的注视之下,我走出了东晋皇宫。
我想我应该要回楼兰去了。
然而我不知道,在我望不见的某堵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帝王,像孩子一般捂住脸,低声地哭泣。
他一遍又一遍念:
绾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