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楼兰塔顶的歌声(第二部分)
  摩那苏与我几乎是一路飞奔。偶见的宫婢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在她们看来,以为宫廷又出了什么状况呢。  
  及至大殿,聂渊言正跪在大殿中央。双手被捆绑,却没有作任何挣扎,只是面平心静地微笑。  
  天朝的使者,威猛的司马将军,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厉声问:"你是如何杀死我建康使节的?到底有何用意?是为了挑衅我建康与楼兰的关系吗?事发后,为什么不逃走,而是等着被抓?"  
  聂渊言一直不出声,只是点头。  
  容貌可以变,但声音不可以。所以,她不敢出声。而我知道了,她是莲央。她的容貌,确实差点连我也蒙骗到。  
  "儿臣拜见父王。"  
  我与苏哥哥同时跪地。  
  见到我们出现,最惊讶的莫过于父王与易容成聂渊言的莲央。父王直接从金銮殿的台阶上奔下来,附到我耳边,轻声说:"我不想你再生枝节。快点回雍宫去,乖。"  
  莲央也一直无声地凝望着我和苏哥哥,然后她就在那里拼命地摇头。我知道,她是想让我不要拆穿,她真是一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少女。  
  此刻大殿上,除了我们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祭司绛娘还以为我是对聂渊言心生不舍。她过来安慰我:"公主,要知道,人的一生中,总会停留很多人,也会有很多人离我们而去。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开心一点。"  
  她说得很动情。也许是我太难过,我竟然没有对她心生反感,只是对她苍白无力地微笑。她似乎已经很满足,脸上泛起生动的光泽。  
  倒是一向温柔的白犹泽,不动声色地站在绛娘身后,并不惊慌也不忧伤。他从容得令我感觉到了害怕。他那样子似乎很期待聂渊言可以离开楼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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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3)        
  那个司马将军,见聂渊言已经招供,便趁机向楼兰王说:"我相信楼兰国王对我东晋的诚意,我们会带人犯聂渊言回东土,如若查情属实,确实是龟兹人干的,我主一定会还楼兰一个公道。"  
  "慢着--"  
  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聂渊言?"  
  我转过头去,就看到穿黑衫长袍的聂渊言,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大殿的门槛内。  
  接着,朝堂像沸腾的海洋一般,议论声络绎不绝。  
  "他是谁?"  
  "怎么会有两个聂渊言?"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像看一场惊世奇迹般,无法置信地望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聂渊言,谁都不敢再说什么话。  
  只见东晋的司马将军,脸色一阵铁青,五彩变化的颜色真是波澜壮阔啊。  
  "楼兰王,这是怎么一回事?到底谁才是凶手?难道这就是你对我主的诚意吗?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楼兰王也被惊住,好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  
  聂渊言径直走到被捆绑的莲央身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给我喝迷魂药?要不是宫婢问我怎么还在宫阙,而不是在大殿等着被东晋使节带走,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莲央支支吾吾的,然后在肃穆的气氛下,惊哭出声。她一面自责,一面哭泣。  
  "要是我给你们的药剂量再重一点,一切可能就会顺利了。只要你们多睡一会,我就会完好地代替聂渊言。可是……公主,对不起,我连这么一点事都办不成,我真该死。"  
  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停地自责再自责。但她何错之有?  
  此刻,她的声音已经泄露了,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聂渊言跪在那里,说:"不关莲央的事,她不过是公主身边一个宫婢,她不希望我死,所以才出此下策。有罪的人是我。我愿回东晋接受天朝皇帝的惩罚。"  
  于是,东去。  
  这是最好的结局。或许是除我之外,所有人都认为的最好结局。  
  司马将军因收了楼兰王上贡的世间仅此一颗的四海夜明珠,以及大量的稀世珍宝,故很轻易就平息了此场纠纷。反正聂渊言也自认是密使,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大殿上到处都是注视的眼睛。  
  我什么都不敢多说,只静静而无声地凝望着聂渊言。白犹泽站在我旁边,他说:"公主,您不舒服吗?"他纯真的眸清澈得像未染尘埃的布。  
  我摇头。  
  "你不懂。"  
  我只是要等待聂渊言来与我话别。  
  可惜,我终究失望。  
  直到聂渊言被捆绑被束缚,直到他被司马将军押着走出大殿,走出楼兰城,他依旧没有向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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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4)        
  只是很久后,我所站立的头顶上空,有一个很清晰的声音久久回荡。  
  "孔雀河的三生石,公主你一定要记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聂渊言,聂渊言……"  
  我仰起头来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  
  我与聂渊言之间,那并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缘分,竟然短到只有匆匆数月。我曾经设想过如若哪天聂渊言离开,我可能会难过可能会伤心可能会哭泣,可是,我仍然没料到那痛是我不能承受之重,又像疾病一样,蔓延至全身。我看见头顶出现了无数鲜亮的太阳。我看见玄鸟展起翅膀。我看见无数张脸在我瞳孔里逐渐变大,变大。  
  然后我的身体慢慢倾倒下来。  
  直到我听见侍女惊慌地喊:  
  "公主晕倒了……公主晕倒了……"  
  2.  
  聂渊言走后,楼兰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我却一日一日地憔悴。不到十日,就已病倒。父王请了楼兰最好的名医,也医治不了我的心病。  
  大夫们诊了脉后,纷纷纳闷着摇头,束手无策。  
  我对莲央说:"一个人死后,她会不会与另一个人的灵魂在奈河桥边相遇?"  
  莲央一边哭,一边安抚我,梨花带雨般惹人怜惜。  
  "公主,不会的,公主你只要吃药,就一定会好起来。我相信左御使并没有死,说不准他会回来与公主相遇。他是祭师嘛,他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然而,所有安慰在聂渊言消失之后,全都失去了色彩。  
  就像那些在黄沙中飘摇的胡杨木,终究也会一树一树凋零。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知道父王若听到,必定会伤心欲绝,并且千般阻止。  
  "莲央,你愿意陪我去东晋吗?反正我从未曾出过楼兰,今次我们正好沿着丝绸之路,前往东晋。然后,去找聂渊言。"  
  莲央望着我坚定的表情,停顿了数秒,旋即重重点头。  
  "我愿意,公主。"她继续说,"但是,公主一定要先将身体养好。"  
  也许是心里有了希望,当莲央再端着饭菜过来时,我竟然有了食欲。大夫束手无策的病,此刻竟也不治而愈了。  
  果然心病还须心药医,此话一点都不假。  
  我的病愈,最开心的莫过于莲央。在开心的同时,她也隐匿了自己内心最深刻的伤痛。  
  她说:"公主,只要我们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到时候我会将公主易容成宫婢出宫,不会有谁认出来的。只是,公主,你要想清楚,此去建康,山重水复,千里迢迢,万一路遇不测,也许我们再也回不来楼兰。"  
  "那又怎么样?"  
  我不想什么事情都不做,任由上天来安排。我不愿意相信,我与聂渊言之间的缘分,就这样戛然而止。也许,东晋的江南,会有奇迹发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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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5)        
  "公主,决定哪一天计划出逃了吗?"  
  莲央见我主意已定,也不再阻止。  
  "两天之后是父王的六十大寿,我想在那晚出宫。"  
  "好。"  
  正说着,守门的侍婢通传:"祭司白犹泽求见。"  
  我与莲央的话题,旋即打住。  
  "让他进来吧。"  
  "是,公主。"  
  于是,一向温柔而好脾气的白犹泽,穿一袭白衣出现在雍宫玄武岩的圆柱前。他的微笑,总是能够轻易地让人变得心情愉悦起来。  
  "公主,跟我来。"  
  他过来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柔软,十指纤长。似一双长期抚弄乐器,抑或是占卜塔罗盘的手。此时,这双手正带我穿过雍宫前面长长的亭楼水榭,直至抵达聂渊言曾经住过的那间宫阙。  
  潺潺流水声,伴随着花朵次第绽放。  
  "公主,请先闭上眼睛。"  
  我乖乖地闭上眼,顺着他手的指引慢慢往前走。  
  不知道他葫芦里捣鼓什么鬼!或许是想设法逗我开心吧。父王也真是的,恨不得让全楼兰的人,都知道他尊贵的宝贝女儿有多么不开心。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天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  
  无数紫色的莲花,装满了聂渊言的那间木屋。每一朵花上面,都用纤细瘦小的字体写着:绾月。  
  花朵后面的石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仕女图。  
  乌黑齐腰的长发,如浓墨一般漆黑的睫毛,眉心的中央有一颗赤红的朱砂,手臂上,雕刻了一朵紫莲花的图腾。双脚腾空踩在一束绽放的紫莲花之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画里的女子,与我有九分相似耶。  
  难道是我吗?这就是聂渊言画的那幅仕女图吗?但感觉不太像。他不可能画得那么快,而且就算他要画,他画的人,也只能是一个叫七七的少女。  
  "公主,喜欢吗?这是公主生病期间,我特意画出来送给公主的。就是希望公主能够尽快康复。"  
  白犹泽见我惊呆在原地,怔怔地望了一眼,忙走到画旁边说:"公主,知道吗?在我心中,公主就像这朵紫色的莲花,高贵美丽,而且神秘。有时候公主离我很近,有时候又感觉公主离我很远……"  
  他像念诗一样说着动听却毫无温度的话。  
  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排山倒海地袭来。心底有一个很强烈而清晰的声音告诉我:因为不是聂渊言所画,所以我才会这么失落。  
  我现在需要的只是聚渊言一个微笑。就算白犹泽为我做再多事,我的眼里仍旧闪烁不了喜悦。我表情木讷地说:  
  "哦,原来是你画的。"  
  白犹泽看出我的不开心,紧张地问:"公主你是不是不喜欢紫莲花?如果不喜欢,公主你告诉我喜欢什么花,就算寻遍整个楼兰城,我都会找到公主最中意的花,请相信我。我记得公主应该是喜欢紫莲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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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6)        
  在我眼中,白犹泽就像一个纯净而天真的王子。但他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他不是说为一个女子才被驱出雪国的吗?  
  "白犹泽,你被驱出雪国后,为什么不去找你爱的少女?为什么不与她相望相守?"  
  "啊?"  
  白犹泽一愣,很无辜地望着我。  
  "你之前与我说过,因为一个少女,你才被驱逐出自己的国家。为什么后来你没有去找她?"  
  "如果我说,那个女子就是公主你,公主会不会相信?"  
  我本来想说"我不相信",不过目光与他对上时,我连摇头的坚持都泯灭了。  
  那双眼睛盛载的是,让你丝毫不会怀疑它真诚的眼神--那是连星星都可以为你捧下来的深情。  
  我承认自己被那澄澈的目光打动。  
  此刻--  
  他轻轻俯下头,一直掠过我的额、我的耳,直至唇角。有花朵的清香,伴随夜莺腐烂的气息。他脸上散发着透明而喜悦的光泽。  
  盈盈的笑容,甜蜜地挂在他的唇角。他开始陷入到梦幻一样的回忆里。  
  "我在雪国的皇宫里,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有耸立透明的大山,有明亮的星辰,有开遍紫莲花的云层,有黑发齐腰的少女,她踩在紫莲上朝我微笑。  
  "她常常与我说话,说很多话。她说自己过得很不快乐。她说在等我将她拯救出来。她对我说,如果我找到她,就代表我们之间的缘分,可以走到天荒,一直到永远。  
  "我对父王讲那个梦境。我让他准我离开,去寻找梦里的少女。父王不相信我,他说我在发癫,说我老是这么奇怪。他让我在他与荒诞的梦境少女之间,选择一个人。我痛苦了一段时日,但梦境一直出现。后来,我决定选择寻找梦境少女。结果,父王就将我赶出了雪国。  
  "我流浪了很久,也找了很久,终于来到楼兰城。那日,我不知道为何会去那个荒芜的山头。可是,缘分就是那么奇怪,我竟然遇见了公主你。我那么惊喜。  
  "--惊喜是因为,公主与我梦境中的少女,一模一样。"  
  什么?真的有这么神奇的梦境吗?我是白犹泽一直寻找的梦境少女?这怎么可能呢?但他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他很激动,他的眼角甚至挂着晶莹而透明的泪水。  
  "白,白犹泽,你……还好吗?"  
  我轻声地问,拍着他的肩膀。他真是一个感性的少年。他可以为甘泉的流逝而哭;可以为路边的枯草而哭;也可以为一个梦境少女而哭。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而且此刻,我也的确心乱如麻。我想尽快去江南,想见到聂渊言。我想我们,都注定要在爱里挣扎,并将一直挣扎下去。  
  3.  
  白犹泽显然已经难以自控。  
  他忧伤的脸庞,一如孔雀河的河水,温软绵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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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7)        
  "公主,能抱一抱我吗?我好冷。"  
  明明是暖如春的夏季,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冷。也许内心的国度是没有季节的吧,心绝望时,就算炙热如夏,也会冷如深海。  
  这时,除了伸出双臂,我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好。"  
  他的手臂环绕着我的后背,将头倚在我的肩膀上。他的白袍上面,却滞留着一瓣粉白的花朵。与我所见过的花朵都不一样的形状。  
  "公主,你喜欢左御使聂渊言,对吗?"  
  难道我喜欢渊言这件事,真的是写在脸上的吗?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奇地问我这个问题?看来我总是不能修炼到完好地遮掩自己。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也许现在他都被天朝皇帝砍头了。最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我在喜欢他。他喜欢的人,也不是我啊。"  
  想到聂渊言很有可能已被砍头,我就感觉快要窒息,连埋头喝水时都能掉出泪来。我甚至没有觉察到这种心伤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掩埋在聂渊言那一个又一个美丽而悲伤的故事中;也许是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也许是他在说"我会一直等你"的某个黄昏;也许是我自己臆想的爱情里。  
  我恨不得立刻就能插上翅膀,与莲央飞出宫去江南建康。嗯,后天,后天,这个楼兰城堡就不会再有绾月公主了。  
  "聂渊言死不了。"  
  他突然幽幽地说。  
  我正待从他的臂弯中抽身出来,问他为何这么讲时,就听到后面有一个极不友善的声音响起。  
  "白犹泽,你怎么可以对公主无礼?"  
  我一惊,慌忙转过头去--  
  大祭司绛娘与父王竟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我后面。绛娘的眼里,满是愤慨,恨不得一刀杀了白犹泽。  
  我就是要她生气。她越生气,我就越开心。我也无法控制自己这种变态的心理。哈。  
  她说:"公主,在皇宫内苑,与祭司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若是被其它王公大臣看见,岂不是让人笑话?"  
  我轻蔑地望她一眼,极度嘲讽地说:"祭司好像不是王室之人,更不是我母后吧,你是不是管得也太多了?"  
  原本我并不想与她吵架的,可我就是见不得她望向我的目光,装得那么慈祥,好像真的是为我着想那样。我说:"祭司,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一点吗?"  
  她一愣,没再问,或者她知道就算不问,我也会继续说下去:  
  "我最讨厌你望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你女儿那样。别老是装得宽厚装得仁慈嘛,如果你还原成本来的面目,依旧是一个冷漠的大祭司,或许我不会像现在这么讨厌你。"  
  "都不要再吵了,白犹泽,告诉我,那些紫莲花,都是你为绾月摘来的?想必你费了不少心思吧?楼兰城有紫莲花的地方,好像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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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8)        
  白犹泽轻轻微笑。  
  "臣不过是尽微力,每一朵花代表我对公主的祝愿。我只是希望公主快点好起来,变回像以前那样活泼开朗的公主。"  
  父王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连连点头,还不忘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可是,就连我与祭司绛娘都不曾料到,父王竟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白犹泽,你爱我的女儿吗?"  
  天啊!父王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这样问。我连连对着父王使眼色,但他似乎全部不受用。更离谱的是,他现在连绛娘的示意,都毫不理睬。  
  "国王,臣确实一直喜欢着公主。从见到公主第一眼起,此心意就不曾改变过。"  
  "嗯,很好。"  
  很好?不知道父王到底想说什么。真是太难估测了。不过都与我无关啦。后天之后,我就不在楼兰城,就算他要把我嫁给白犹泽,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父王扫视了整间都是紫莲花的木屋,对绛娘说:"你当初还说白犹泽这孩子对绾月不是真心的,但你看现在,他竟然知道我女儿最爱的是紫莲花,而且还从那么远的地方,全部摘了过来。连我这个老糊涂都有些感动啊,祭司,你就别再阻止了。更何况,聂渊言,他已经死了。我不希望我的女儿为他憔悴。"  
  "可……可是……"  
  "可是……"  
  绛娘与我异口同声地抢话。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今天不想再谈这件事。"父王打断我们的话,过来搂我的胳膊,和蔼地说,"我们说点开心的事,后天是父王的六十大寿,你安排了什么好的节目逗父王开心啊?往年啊,你的节目都是父王收到的最大惊喜呀。"  
  节目?我都忘了这档子事了。天啊!这些天一直在想着出逃的事,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个了。看来今晚回雍宫后,得要莲央教我跳舞救场了。  
  "父王,要保持神秘嘛,说出来就不好玩了。到时候父王自然会见到喽。"我撒娇地敷衍着。  
  此时,一旁的白犹泽与绛娘,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几近能对视出刺目的火光。见我与父王正望着他们,旋即又各自堆起笑容。  
  真是各怀鬼胎!  
  回到雍宫后,我就开始极用心地练习莲央教我跳的《掌中舞》。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为父王庆祝生日了。也许再也不能见面了。  
  也许……  
  唉!怎么说得像是我要去砍头一样呢?我--绾月公主,可是奔赴自己的幸福去了啊!虽然,虽然还不知道聂渊言是否已到了江南,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那么快就被天朝皇帝处斩了。  
  但我想,能够听从自己的心,去找聂渊言,这便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4.  
  天,瓦蓝瓦蓝。薄凉的云层,睡在轻柔的风和瓦蓝的天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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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9)        
  楼兰王六十大寿。  
  举国同贺。  
  与天同庆。  
  我穿着绣有大朵紫莲花的长裙,与父王站在楼兰城的烽火台上,俯视那群虔诚的臣民和使者,接受他们千年万年长的祈愿。  
  太子摩那苏,正微侧着脸,站在父王的另一边,金黄色的卷发在阳光下张开,洁白无瑕的脸,像世间最柔和最良善的天神。  
  我看见大祭司绛娘,穿了一袭黑色的长裙。她微笑着站在一众文武百官前,仰望着父王,久久都不曾移开眼眸。  
  站在绛娘后面的白犹泽,仍旧是穿着白袍,捧了一大束紫色的莲花,笑意盈盈地望向我。  
  不会吧!今天可是我父王的生日耶,干吗还抱紫莲花来?我简直要被温柔王子白犹泽给打倒了。  
  这时,一些邻国国王派来的使者也纷纷前来贺寿。  
  文武百官齐齐跪在了楼兰城堡前,祝他们的王万寿无僵。  
  "愿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愿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愿绾月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震天响的声音,久久响在城堡内。  
  我突然就无比难过起来。猛烈的阳光,直直刺在脸上,扎痛了皮肤,也扎痛了心。我好怕父王若知道他最疼爱的女儿,将从楼兰出逃,他能不能受得了这个打击?  
  唉,不管怎样,今天都要装得像不会有任何事发生一样,开开心心地为父王庆贺。要做一个父王最孝顺的女儿。  
  "儿臣祝父王万寿无彊,愿楼兰基业千秋万代。"  
  "哈哈哈哈……"  
  父王今天的心情大好。他时不时发出愉悦的笑声。他对白犹泽也格外地喜欢,特许让白犹泽站在我身边。我也权且让父王开心吧。  
  白犹泽过来时,他将那束花送到我面前。  
  "愿公主永远像现在这么美丽高贵。"  
  "谢谢。"我笑着说,"但,今天的主角是我父王哦,你打算送什么给他?"  
  白犹泽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轻轻地笑出声:"我送了一个承诺给国王。很快公主就会知道。"  
  接着--  
  所有宾客都到齐之后,欢宴正式宣布开始。  
  整齐的阅军仪式,在父王的指挥下,宣示着一个王权的神圣和集中。  
  随后祭司宫的人,唱起了最美好的赞歌。功颂楼兰王的卓卓基业。无数子民,用他们独特的方式,来表达对国王的爱戴。  
  绛娘送给父王的是一个黑色的玻璃球,神秘而又诡异。  
  "被祭司咒语解封过的玻璃球,可以逢凶化吉,能避生劫。这是护佑了我多年的吉物,我现在将它送给国王您,愿伟大的天神,赐福给您,愿楼兰江山世代相传。"  
  黑衣的绛娘,像一个最忠诚的奴婢,忠于她的国主。她的眼里散发出祥和安宁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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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10)        
  她转过头来,望向我:"公主,你今年将送什么礼物给国王?"  
  "要……"我本来想说"要你管"之类顶嘴的话,但想到今天是父王的生日,于是做罢,堆起笑脸说,"我将为父王献一支舞。是我练了好多天的,我敢打赌,这会是楼兰最美丽的舞蹈。"  
  穿紫色舞裙的少女,站在五彩的琉璃台上,衣裾飞舞,头顶戴着楼兰特有的头饰,乌黑齐腰的长发,轻柔地随着节奏一点一点飘扬。  
  底下众人如痴如醉地观看。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对向我。像仰望神灵一样,望着楼兰国最美丽的绾月公主。  
  "我们公主不仅人美,连舞也跳得比楼兰任何一个女子要好。"  
  "你们有没有觉得公主像一个人?"  
  "废话,公主当然是像昔日的王妃了。"  
  "不对,我说的不是王妃,是……"  
  "这舞怎么觉得那么熟悉呢?……"  
  我在不断的旋转中,依稀见到父王一直愉悦的脸上,竟然滑落下了眼泪,他低下头正用手在擦拭。而祭司绛娘在恰当的时机,递给他一条汗巾。她也泪眼朦胧。  
  我看见白犹泽。  
  他一脸淡然,而且微笑地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他温和的笑容,此刻让我感觉非常不安,甚至觉得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舞毕。  
  我欣喜着走到父王身边,撒娇地说:  
  "儿臣恭祝父王万寿无彊。"  
  父王望着我,很夸张地笑。  
  可是,很快,他就转过头去用汗巾拭眼。  
  我很纳闷,我跳这曲舞,父王为什么会脸有泪光呢?难道是父王知道我今晚会出宫的事?天啊!我与莲央将要出走楼兰的事情,一直只有天知地知我与莲央知,其他任何人,任何生物和动物都不会知道的啊。  
  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父王为什么在明明很开心的欢宴上,泛出泪光呢?  
  难道是因为我的舞,让父王想起了谁?  
  是母后吗?  
  记忆中,父王从来都是对母后冷言冷语,若不是因为父王宠爱我,恐怕母后根本就活不到我五岁那年。那么,父王因我的舞想起的人,肯定不会是母后了。  
  如果不是,那么--  
  会是谁呢?  
  5.  
  这时--  
  白犹泽微笑着走过来。欢宴仍在进行。我很明显地看到绛娘的脸色一沉。她轻拉了一下父王的衣衫,而父王仍旧站起来。  
  他竟然拉起了我的手。  
  然后再拉起白犹泽的手。  
  缓缓地--  
  缓缓地--  
  他站在烽火台上,对着所有来观望的百姓,以及来庆贺的使者,发出洪亮的声音。  
  "我今天要向众人宣布一件事,我决定允许我最宝贵的女儿,与祭司白犹泽交往。我希望她能够快快乐乐的。所以,白犹泽,你一定要负责让我女儿每天都开心。你,可以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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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Chapter4 是谁杀了东晋使者(11)        
  白犹泽轻轻地点头,脸上泛起羞涩而幸福的微笑。  
  底下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楼兰王会在欢宴上宣布这件事。而且,不知道有多少邻国王子和王公大臣的公子,排队等着楼兰最美丽的公主垂青呢,再怎么排,都轮不到祭司白犹泽的份上。  
  绛娘此刻,也已经"嗖"地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  
  她轻声地请求楼兰王三思。  
  "国王,为什么您还是执意这么做?公主现在尚年幼,但不代表她不懂感情。她并不爱白犹泽,就算您想让她从一段不该开始的感情里走出来,也不必急于一时。等时间久了,公主自然会忘记左御使,到时候,也许会出现公主真正喜欢的王子也不一定。你这样做,就不怕适得其反吗?"  
  虽然她极力压低声音,我仍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我心心惦记聂渊言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并为此担心着。那一瞬间,我望见父王头上骤然多出的白发,触目惊心。  
  绛娘见国王心意已决,便像一只斗败的动物,垂丧着头。  
  "三星汇合,天下必会移主,难道您连这个预言都不相信吗?"  
  父王似很疲倦的样子,他扫视了一眼激愤的大祭司。  
  "我相信,但不代表白犹泽就是。"  
  烽火台下的臣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仍站在下面高呼他们伟大的王,和他们美丽的绾月公主。  
  我本来也想对父王抗议,可苏哥哥拉住了我。  
  他有一些忧伤地说:"父王已经年迈,你先应允又有何不可?不要再让父王担心了。"  
  而此时,绛娘竟说了一句令我心意定下的话。  
  她说:"我一定会阻止白犹泽与公主成亲,哪怕让您杀了我,我也会阻止。白犹泽注定只能是公主命定的克星。我绝对不能让那段预言成真。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白犹泽死。"  
  "那么,"我想了想,然后走过去拉住犹泽的手,说,"如果我与白犹泽成亲,大祭司真的忍心让我成为寡妇吗?"  
  "什么?"  
  父皇与绛娘异口同声地问。  
  "我决定嫁给白犹泽。"我必须承认,这只是我一时之气。我就是不想证明绛娘对我的关心。我不想让自己恨了绛娘多年,结果发现是我错了。  
  只是--  
  为什么在我想起聂渊言时,我的心会隐隐有些快乐的痛?似碎裂的琉璃,摔在玄武岩地板的声音。似朵朵晕染的水花,一点一点覆盖整片河流。  
  父皇先是欣喜,良久后,他对白犹泽说:"请一定像对我承诺的那样,好好珍惜我的女儿,她是我最骄傲的公主。你要是伤害了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绛娘无声地望着我,又望了望白犹泽,无奈中透露着深深的不安。  
  她脸上不断变化的表情,让我觉得痛快极了。  
  我还不忘对她做鬼脸,似乎在说:我要将你以往加在我身上的诸多不愉快,统统都讨回来,你死定了。  
  那一天,父皇拟好成亲的诏书:  
  绾月公主择日下嫁祭司白犹泽。  
  绛娘看着父皇的墨,在诏书上一笔一笔成形。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三星汇合,天下必会斗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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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        
  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 To be the stranger  
  1.  
  欢宴散去。红墙绿瓦的宫墙内,又恢复死寂一般的沉默。无数星辰,闪亮地挂在天际。我看到一颗明亮灼眼的星辰,它孤独地停在银河的角落。  
  像世间最透明的眼泪。  
  夜凉如水。  
  我轻裳薄衣地去父王寝宫。侍从说父王在批阅奏章,让我不要打扰。我执意不肯离去。于是他们只得一声一声传下去。  
  "绾月公主求见。"  
  很快,大殿里就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  
  "让公主进来。"  
  我走进去时,父王正从一堆高如山的奏折里抬起头来。他脸上泛满疲倦,却仍是笑着问:  
  "找父王何事?"  
  "哦,没,没什么事。"我什么都不敢讲,心有一些微酸,我说:"今天是父王六十大寿,怎么还要批阅奏章,放到明天再阅不行吗?"  
  "那怎么可以?有一些折子是比较紧急的,明天早朝时,大臣们要等我紧急着给出答复。"父王望了我一眼,笑着说,"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回宫歇着。"  
  我忧伤地望着父王,心底有一个声音像流水一般涌出来:别了,父王;父王,别了。  
  我想苏哥哥一定会好好照顾父王,他一定会将楼兰带领得更加强大,更加坚不可摧。他是楼兰的天可汗嘛,他是像天神一样伟大的人物。  
  最后,我决定去找太子摩那苏。  
  我沉默地望着他,望得他一阵心惊。他突然惶恐地问:"难道,是莲央有什么事吗?"  
  他如此担心莲央,让我觉得自己就似一个千古罪人,残忍地成全了他的爱情,又残忍地拆散他的爱情。  
  "苏哥哥,要怎么样付出,才算爱一个人?"  
  摩那苏笑着拍我的肩膀,眼神里迸出像火花一般的东西。他望着遥远的夜空,轻轻地说:"如果她幸福,我就幸福。我愿意为了那种微妙的幸福,牺牲一切。"  
  "但你是楼兰的太子,将来会继承王位,你应该娶的王妃,只能是邻国的公主,是对楼兰江山有帮助的人,绝不会是莲央。你要明白,父王绝不会同意你娶一个婢女。"  
  摩那苏笑:"如果父王坚决不允许我娶莲央为妃,那么,我只好放弃楼兰的一切,与莲央远离楼兰,归隐田林,日落而息,日出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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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2)        
  我的心像一块被撕裂的绸缎。我来就是想让苏哥哥给我一个爱情的定论,给我的出逃找一个最坚定的信念。  
  回到雍宫时,莲央一直等着那里。  
  "公主,您想清楚了吗?与国王和太子都已经道别了?"  
  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少女。见我点头,她就拉我进内殿,从里面拿出两套侍卫服,她说:"今晚我们穿这身行装离宫,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路上要用的银两,我也已经为公主打点好了。今天趁着人多,我已经出宫买了四匹快马、四匹骆驼,就在城外一家马房。今晚我们就可以去取。还有,我带了公主最爱吃的桂花糕。呃,还有……"  
  她一直在那里说个不停。或者她明白我想要问她什么,所以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莲央,够了!"我心痛地说,"不如,你留在皇宫吧,这样,你就不用与苏哥哥分离,我知道,你心里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不,不不,公主,不要丢下我--"  
  "那么,你就忍心离开太子吗?"  
  她低下头去,良久良久,才说:"一个侍婢与太子,本身就是不可能有结果的,太子喜欢的,也只是莲央的舞。况且莲央答应过一生侍奉公主,不会想其他的事。莲央……永远不可能嫁给楼兰太子的……莲央愿一生追随公主。因为这世上只有公主对莲央好。"  
  当夜,我们就换上了侍卫行装,避开巡逻的耳目,避开守门的侍卫。心紧张得似要跳出来,生怕被发现。  
  出了正宫,出了楼兰城堡。一切顺利得令我与莲央不敢相信。  
  然后,我们到城北的马房,取了快马和骆驼,趁着夜色,匆匆出了城。  
  也许明天,整个楼兰城堡就会发现,绾月公主失踪了,而我们早已经在千里之外。或许温柔的白犹泽会有一些伤心。  
  父王也许会踉跄着老去。  
  还有苏哥哥,他一定会心伤不已。一夜之间,不仅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还失去了他一直默默爱着的少女莲央。  
  惟独偷着笑的人,应该只有绛娘吧?  
  一路风声很大,呼啦啦地灌进耳朵里。夜仍旧伸手不见五指。荆木灌刺划破了我的衣衫,我想停下来休息。  
  莲央说:"不行,我们离得越远才会越安全。公主难道忘了,我们要尽快赶到江南去的。"  
  终于,天亮。  
  太阳从遥远的东方升起,很美很朦胧的感觉。原来宫外的日出会这么美。我像一个事事好奇的孩子,仰起脸问莲央,"你看,好美的太阳。"  
  莲央看着周遭平静的人群,轻声说:"公主,哦,不,小姐,我们应该安全了。只要顺着丝绸之路,一直往东走,就一定可以抵达江南。"  
  我们欢喜地抱在一起,就像一个潜逃的犯人,得以成功逃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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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3)        
  我看着一脸狼狈的莲央,她也笑指我脸上的尘土飞扬。  
  从此,我们必须学会相依为命。  
  戈壁十里荒凉,人烟稀少。丝绸之路上,偶尔数天不见人迹。就算遇见,也是三两骑着骆驼的商旅,从东土运来丝绸,去往楼兰城。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我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她似一个鬼魅般,当我扫视四周时,她又似一阵风,了无痕迹。但我觉得她一直在那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观望。  
  "莲央,你看到了没?"  
  莲央好奇地仰望着我。  
  "一个黑衣人。戴着黑色蒙巾。"  
  "没有啊,四面都是光秃的山脉,怎么会有人?小姐一定是眼花了。"  
  于是,我们继续赶路。  
  可是,渐渐地,带的干粮也已经吃完,离下一个镇还不知道有多远。几近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办?我望向莲央。  
  然后,莲央将目光放在了马匹上。  
  "小姐,我们可能要杀掉一匹马了。"  
  莲央的眼里泛着潮水。她望向不远处那匹白马,喃喃地说,对不起。  
  2.  
  数天后,我们终于疲惫地抵达桃红柳绿的江南。衣衫破烂,满脸污垢。身上再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马和骆驼,全都卖掉换了干粮。  
  繁盛的建康都城,果真是小小楼兰城无法比拟的。  
  车如流水马如龙。  
  华丽的官轿和马车,随便一望,就可以排到建康十里之外。衣着鲜丽的公子,摇着一面扇,风度翩翩地吟诗经过。  
  偶尔驻足观望,红楼亭榭上,传来阵阵温软娇滴的女声。有妖艳的女子,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在那里弹奏,引起路人围观,然后有心猿意马的公子微笑着走进楼榭。  
  "莲央,那是什么女子?"  
  我好奇地问。  
  "小姐,我也不知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类似于我们楼兰的青楼,就是男人们经常去寻欢作乐的地方。"  
  莲央红着脸告诉我。  
  "哦。"  
  我牵着莲央的手,转身离开。  
  突然--  
  我在人群中,又似发现了那个黑衣人。她竟然回过头朝我诡异地笑。  
  起初以为是错觉。  
  于是,闭眼。再睁开,可是,不是错觉。她仍然站在那里,黑色蒙巾被风掀起。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她的脸。在猛烈的阳光下,无处遁形。我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呢?我拼命地想,我一定是见过的。  
  那么恐怖的一张脸,我一定是见过的。  
  终于,记忆浮上来。  
  原来是她。  
  是她。  
  --半面人。  
  关在楼兰禁宫多年的半面人。她为什么要跟踪我来江南?难道是上次刺杀未遂,今次再来杀我?如果她真的要杀我,她完全可以在半路就动手,不必跟踪我来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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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4)        
  她到底存何居心?  
  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我听到一群围观的人里,提到"楼兰犯人"这四个字。  
  一个声情并茂的衙官,正在口若悬河地讲宫廷最近发生的奇闻轶事。  
  "知道吗?前段时日,被司马大人从楼兰押来的犯人,据他亲口坦承是龟兹的密使,目的就是要使东晋与楼兰交恶,龟兹国好坐收渔翁之利。可是,那个犯人竟然在大殿上,准备饮鸠自杀。那场面啊,真叫一个壮观悲情啊,这时--"  
  衙官说到一半,将手伸至众人面前。  
  "欲知下情如何,请赏口水银。"  
  于是,真有几个好奇心重的闲人,赏他几锭碎银,静候他下面的内容。  
  "这时,犯人,犯人--"  
  衙官的话还没有话完,竟然就倒在了地板上,猝死过去。  
  那个犯人到底怎么样了?天啊!为什么衙官没说完就猝死了呢?聂渊言真的饮鸠自杀了吗?不可能的!我不相信,我绝对绝对不相信渊言死了。  
  莲央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公……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找一间客栈休息吧。"  
  "可是,小姐,我们没有银子了。"  
  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去城南那间破庙吧,今早经过时,我记得有很多乞丐在那里投宿的。"  
  莲央眼里有泪涌出。  
  "可是,可是,小姐,您乃千金之躯,却受这样待遇,国王知道了,一定会心痛不已。是莲央办事不力,才弄成今日这般窘迫境地。"  
  到了破庙,我们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莲央,我好饿。"  
  "莲央,能不能弄点吃的,我快要饿晕了。"  
  ……  
  于是夜幕下,为了抢半个馒头,莲央与那群乞丐争执。结果,被殴打得全身是伤。  
  这时--  
  一个很无赖的乞丐,将那半个馒头扔到了地上,并用脚踩烂,调侃地说:"你是不是要吃,要的话,大爷就慷慨地赏给你了。"  
  我正想愤怒地站起来,将馒头捡起扔到他脸上。  
  莲央拉住了我。  
  她缓缓地走到馒头旁边。细心地将馒头外面脏了的馍剥下来,拈在手上半天舍不得扔掉。最终,她将它们吞进了自己的肚里,却把馒头干净的部位递到我嘴边,三分是疲倦,七分是安慰。  
  "小姐,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把馒头再递给她。  
  "你吃吧,我不饿。"  
  "不,小姐,还是你吃。"  
  推来让去,最终我捏着那半个馒头,蹲在破庙外的角落嚎啕大哭。  
  第二天,江南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我们又饿又冷,而这样的时刻,在凄冷的风雨里,我竟然看见了聂渊言,仍是穿着黑袍,神色冷峻。他就在我对面的街角,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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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5)        
  我惊喜地正待迎过去,正待向他诉说多日相思,正待告诉他,不管那个叫七七的女子在他心中如何根深蒂固,我都已经决定跟他在一起。我的眼角眉梢有坚定的光,猎猎的风都阻止不了我的脚步。  
  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令我伤心欲绝的一幕:    
  他的怀里搂着一个香艳的女子,风情万种,媚眼如丝,将整个身子都置进他的臂弯,正含情脉脉地望着渊言。仿若世界是她的,天是她的,情是她的,聂渊言也是她的。  
  "渊言--"  
  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大脑里一片空白。聂渊言,你怎么可以那么快就与别的女子走在一起?虽然你并非我的谁,但是,在我已经摒弃一切都要来东晋找你,在我如此狼狈的时刻,为什么我们的遇见,却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为什么你的眼里完完全全看不到我?  
  市肆上的人已经渐次稀少。他们都将目光纷纷转到我身上。  
  他们都看到一个狼狈的异域少女落着泪的眼。  
  惟独他没有看我,他搂着身边的香艳女子,眼眸里闪出耀眼的光芒--是对她绽放的光芒,不是我。  
  他完完全全无视我。  
  他的世界是她的。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许是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他终于在走到与我只一厘米的距离时,匆匆抬头,与我惊鸿一瞥。然后我们之间的相遇,竟然只是擦身而过。  
  我听到他的脚步,在我身边没有片刻停留。  
  我们之间的缘分,原来也只是擦身而过。  
  他不认得我了,他竟然不认得我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错了。  
  那一刻,我甚至怀疑是自己认错人了,但那么相似的容颜,那么相似的表情,我不可能会认错。我怎么可能会认错?  
  莲央也很肯定地说:"他一定是聂渊言,可是,为什么他不认识小姐?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我的手紧紧拽着莲央的衣袖,指甲甚至嵌进她的肉里,像一个灵魂出窍的亡者,在空中盲目地游离。直到莲央指了指前方,说:"聂公子从前面的街角拐弯了,我们快点跟上去。"  
  我才与莲央亦步亦趋地跟踪聂渊言。  
  也许是雨声太大,也许是他完全沉浸在与女子的二人世界里,他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在跟踪。  
  终于,他们走进了那间叫"百花宫"的楼榭。  
  灯火阑珊,喧声笑语,迎进送出。  
  他似乎是这里的常客。  
  我正欲再跟进去,被门口两个衣着妖艳、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风尘女子给堵了回来。  
  "死叫化子,脏死了,这里岂是你们来玩的地方。"  
  "不是,我想找刚刚进去的那位公子。"我一边说,一边指着聂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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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6)        
  那两个女人一脸讥讽地望着我。  
  "你也配认识我们聂公子?小心汀芷姑娘宰了你。快滚远一点。"  
  他也姓聂?  
  那一定不会有错了。真的是他!  
  是他--  
  聂渊言。  
  我脸上布满泪痕,却仍旧换不回老鸨半点怜悯。她说:"你死心吧,论资论貌,你都不在汀芷姑娘之上。就算聂公子是你失散的相公或其他都好,你再到我百花宫找人,就休怪我不客气。快走--"  
  我一边说"马上走",脚步却始终不肯挪开半步。  
  没有想到,我堂堂楼兰国的公主,父王最宠的女儿,竟然沦落到这样的地步。若苏哥哥知道了,他一定会心痛不已。  
  最后,我与莲央只好一直在外面等。  
  在这里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有慷慨的人施舍我们食物,总算不至于饥肠饿肚。  
  可是,聂渊言怎么会不认得我了呢?  
  接连两天,我都找各种机会见到聂渊言,但他完全不认得我。除了在经过时,会对我微笑外,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终于第三天,我对莲央说:"我想去百花宫做舞姬。卖艺不卖身。"  
  莲央连连摇头。  
  "小姐,你疯啦?那里是青楼,小姐一定不能去那里的。我怕小姐遇到坏人。"  
  "这是唯一可以接近聂渊言的机会。而且,我们也不用再挨饿,不用再与乞丐抢破庙睡觉。莲央,我也不想你跟着我挨饿。"  
  我目光淡定地说。  
  "小姐--"  
  莲央未语先哭,然后用双手捂住眼,拼命地摇着头,仿若要摆脱什么心魔或某种内心的信仰一般痛苦。她说:"小姐,你真好。小姐--"    
  3.  
  很快,我又穿上了最漂亮的衫裙,戴上了最昂贵的珠钗,站在楼台上,俯视下面的客官。他们全都一副好色嘴脸。而我是这里新来的舞姬。  
  他们都被我的绝色容貌和高贵气质惊艳到,纷纷向老鸨询问我的来历。  
  除了聂渊言。  
  他一直与那个妖艳女子在一起。那番浓情蜜意恨不得化作春风秋雨。我的目光始终定格在他们那里,久久难以移开。  
  有泪,滴答,就掉在了心里。无声无息。  
  我穿着淡紫的裙,在那里一直舞,一直舞。舞尽桃花,舞乱相思。  
  那一刻,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渊言旁边的女子投来的敌意。她的目光,寒凉如冰,就似我与她有千仇万恨似的。  
  那种目光,我只在昔日兰妃的眼神里见到过。  
  我越来越感觉到了恐惧和害怕。  
  身边的莲央,一直望着她。一直。她的目光从原先的柔和渐渐变冷,然后她径直走过去,走到那女子身边,冷冷地说,"收手吧。"  
  她说的话我不太懂何意。莲央应该是不认识那女子才对。她让她收手又是什么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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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7)        
  这时--  
  女子反手给了她一耳光,轻轻地说:"我想得到的东西,谁也不许与我抢。否则我宁可毁掉也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就算我身边没有了任何人,我也不许别人背叛我。"  
  她眼里满满的是挑衅与冷漠。  
  莲央抚住脸,绝望地望了她一眼。什么话都不再说,然后安静地来到我身边。  
  我渐渐成为建康城人尽皆知的红舞姬。穿五彩的衣,浓妆艳抹,将昔日的红牌汀芷姑娘也挤了下去。很多人掷下千金只为一睹我芳容。连老鸨也要给我三分薄面,不敢对我大声吆喝。  
  毕竟我是甘愿投到"百花宫",与那些被迫来的姑娘身价是不一样的。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正当红。为了讨好我,凡是我想知道的事情,她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聂公子的事情。他与汀芷姑娘是如何认识的?"  
  我高姿态地打探。  
  老鸨望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你对聂公子有意思?不过你是抢不过来喽,据说数天前,汀芷姑娘救了聂公子一命。这恩情恐怕足够他以身相许了吧。"  
  我更加好奇。  
  "此话怎讲?"  
  "我也只是听说啦。聂公子本是一个该死的人。汀芷姑娘却不知用何法术将他救活。只可惜,失了记忆,对过往一切,一无所知。"  
  失了记忆?原来是这样。  
  一切的疑惑,终于找到了答案。一切的难过,也终于可以尘埃落定。  
  难怪他记不起我。  
  难怪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他的视线里现在只看得到汀芷姑娘。或者说从一开始,哪怕是在楼兰国,我也未曾走进过他的心里。  
  此刻--  
  我感觉体内暗涌着透明的海水。湛蓝湛蓝的颜色全部幻化成聂渊言的脸。我想也许自己错怪了聂渊言。他是一个那么执著的少年,他可以为七七画画,可以为她去孔雀河边三生石等待他所说的机缘,他一定不会轻易爱上除七七之外的女生的。  
  百花宫,不愧为江南最大的脂粉地。我的《掌中舞》,使得我远近闻名。一些朝中显贵,偶尔也会来这里消遣、寻乐,说些晋宫轶事、宫妃丑闻。  
  我却越舞越寂寞。聂渊言很少来看我跳舞。他常常是卷进汀芷的帘内,听她吟诗赋词,弹琴对奕。极少的时候,是汀芷陪那些不敢轻易得罪的朝中显贵喝酒时,聂渊言就孤独地在大厅角落的桌边,黯然神伤。  
  我与他之间的交集,只是空中互汇的眼眸。  
  若他对我一笑,我就觉得世界都变得明媚如雪,哪怕那笑容短暂且疏离。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竟然变得如此之重,几近窒息。或许我就这样跑出来,还带着几分冲动,而且一旦木已成舟,他便成了我完完全全的寄托和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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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8)        
  我回以他一个微笑。  
  我的笑容很浅,我的心跳很快,我的舞步很凌乱。  
  连日来我都觉得自己的意识处于游离状态,总是被一个又一个问号和同一个名字塞满。  
  不经意间,我舞乱了步伐。脚步踩空,从琉璃台上掉了下来,薄薄的衣裙"嘶"的一声,裂开。粉红的内衫露了出来。  
  众人惊住。  
  片刻之后,一群好事之徒开始连连喝倒彩。  
  "喂,绾月姑娘,今晚陪大爷喝喝酒啊。"  
  "装什么清纯,来百花宫的客人,没有一个人会喜欢与你玩清纯。"  
  "价高者得,放心,我会出最高的价码,不会让你吃亏。"  
  "……"  
  我左躲右避,企图挣开那些伸过来的魔爪。莲央也跑过来,替我挡开他们。但终究势单力薄,一个中年男子色迷迷地对我笑,手正欲伸下来。  
  这时,从空中又凭空多了一双手,将那双猪爪硬生生地抵了过去。  
  他很冷很酷地对他们说:"绾月姑娘只是百花宫的舞姬,请你们放尊重点。"  
  "你是什么东西,敢挡老子雅兴。滚开!"  
  "就是,你还不是一样吃软饭的小白脸,怎么,赢了汀芷姑娘的心后,还想对绾月姑娘英雄救美?你胃口真不小啊。"  
  "……"  
  我感激地望着聂渊言。  
  "谢谢你!"声音有一丝颤抖。  
  他微微一笑。他较以往在楼兰,变了好多,变得温驯,变得单纯,变得没那么高深莫测。  
  此刻,他就坐在我旁边的位置安静地望着我。  
  "为什么看我?"我好奇地问。  
  "我其实一直想问你,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我总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一想我的头就疼得不行。"  
  聂渊言似努力在记忆里搜索,无奈头又痛得像针刺骨髓一般。  
  我说:"你不要再想。让时间慢慢帮你恢复记忆。"  
  他安静地点头。  
  这时--  
  汀芷走出来,眼角眉梢含着浓浓的敌意,却仍笑吟吟地说:"绾月姐姐今天真是好漂亮啊,满场都是捧你场的客人,这百花楼啊,迟早会改成绾月楼。姐姐,你说是吗?"  
  我知道她是在暗损我年纪比她大,挖苦我妖媚风骚。我也不甘示弱。  
  "汀芷姐姐曾经也是百花楼的台柱啊,不过呢,青出于蓝嘛,更何况,姐姐的聂公子,绾月就是羡慕不来的。但什么事情都没个准,说不准今天是你的,明天就变成别人的了。姐姐,我说得对吗?"  
  她笑。  
  我也笑。  
  不过,这场明争暗斗,以我的惨败告终。因为汀芷此刻高调地挽着聂渊言的手上了楼,还不忘回过头来对我微笑。  
  莲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汀芷,那种眼神,似失落又似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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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9)        
  我注定是输。  
  "绾月,绾月--"  
  老鸨此时像猫叫一样,喊着我的名字,全场乱飞。  
  "什么事?"我一边对镜补胭脂,一边不耐烦地问。  
  "我的姑奶奶,今天又有一位大官人送你花篮。他的花好漂亮啊,是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花朵。淡紫色的莲花,煞是好看。"  
  什么?淡紫色的莲花?这世上知道我喜欢紫色莲花的人,并不多吧。而且他们都应该在楼兰。除非我的行踪暴露了。  
  天啊!这个可能性很大。怎么办?怎么办?  
  我求救地望向莲央。她此刻也正望着我。我低声说:"要真是父王派来的人,他们一定会死活将我与你带回楼兰的。我还不想回楼兰。"  
  "不如,我们先离开百花楼,到建康城找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吧。"  
  "也只能这样了。"  
  我无奈地应允。  
  要么被父王的侍卫抓回楼兰,永世见不到渊言;要么暂时离开百花楼,却可以偶尔来百花楼见聂渊言,这两者选择,确实是个难题。  
  但我毫无疑问选择了后者。  
  正收拾行囊,准备趁人多混乱时,与莲央离开。  
  偏偏遇见了我完全不曾预料到的人。  
  "白犹泽?怎么会是你?想不到你也来建康了。"  
  这简直太意外了。  
  但我马上意识到,一旦白犹泽知道我来到建康,那岂不是代表父王也知道了?  
  白犹泽果真天生会善解人意,主动告诉我:"公主放心,我来建康,国王完全不知情。只是,我还是要告诉公主,国王近日身体抱恙,我担心……"  
  "不要再称我为公主,叫我绾月就好。"我继续问,"父王到底怎么样了?病得严重吗?"  
  白犹泽欲语还休,半饷才说道:"我总怀疑大祭司有问题。国王暂时不会有事。"  
  "那又怎么样?"我无奈地苦笑,说,"我从五岁开始,就与她斗嘴,结果到现在,你看,我还是一无所有,她仍旧是楼兰的大祭司,父王最信任的忠臣。"  
  "你来建康有什么事吗?"我好奇地问。  
  "我想来保护公主。"  
  白犹泽竟然很直接地表白。  
  我微微低下头去,通红了脸。突然,门口一道触目的红影,一闪而过。凭直觉,我认为那是一个女子。  
  她虽只是惊鸿一瞥,却令白犹泽慌忙地与我道别,朝门口冲出去。  
  我纳闷,难道建康也有白犹泽的故人吗?或者,是与白犹泽一起从楼兰来的同伴?  
  奇怪的是,白犹泽就此再也没有出现。  
  那夜的江南,好风好水好月光。  
  突然--  
  汀芷姑娘似风卷了一季的秋凉,走进我的亭阁。像一个忧伤的仙子,一双纤细的柔荑,有些紧张地松开又捏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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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0)        
  她安静地望着我。  
  良久,她才说道: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阴魂不散地缠着聂公子,你不要说自己没有,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入百花宫,就是为了聂公子。对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的。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仍旧是。如果我得不到,我也不许别人得到。"  
  我惊住,内心纠结成海,百转千回地疼。  
  我骄傲地仰起头,对她微笑:  
  "他的心里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我。因为我们的名字不叫七七。"  
  她站在那里。窗外浮烈的枝桠,正一点一点染在惨淡的雾里。接着,她附到我耳边,说了一句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你会后悔的。不管对我,还是对聂渊言。"  
  说完,她就似风一般离去。末了,不忘转身对我诡异一笑。  
  当晚--  
  百花宫就成了一片火海,肆烈地燃烧,人的叫喊声和丝绸的裂帛声,充斥了建康宁静的夜空。  
  百花宫的姑娘们正惊慌失措地逃奔。  
  鲜亮的亭阁楼榭浓烟伴着燃烧的火势,一路蔓延。  
  我从亭阁二楼跑下去时,汀芷正站在亭榭的中央朝我冷笑。  
  我仿佛听见她说:  
  "他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突然--  
  我似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原路飞奔而去。莲央一直在后面喊:  
  "小姐,危险啊,快点下来。"  
  莫名地--  
  我顺着自己的预感,绕过曲折的亭廊,径直走向汀芷的阁房。然后,在层层五彩的珠帘后面,在那张柔软的帐衾内,我看见正欲痛苦挣扎的聂渊言。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睁着无辜而痛苦的眼。  
  不知道他被施了什么法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烟雾越来越浓,不停有柱子坍塌的声音。终于,连出口也一并堵住。如果不尽快离开,我们都将会葬身火海。  
  于是,毫不迟疑地,我跑过去,拖着聂渊言,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他带离危险境地。  
  那一刻,我竟是如此害怕聂渊言会被火海淹没。  
  火势此刻已如发疯的毒蛇,越烧越猛。  
  终于--  
  那些鲜亮的柱子,楼榭,亭阁,开始大规模地塌陷。  
  而我,总算在最后一秒,带着聂渊言逃了出来。  
  周遭人潮,像山一般聚拢过来。都在观望,却没有一人站出来救火。在危难面前,人总是很轻易就体现出自私而麻木的本性。  
  惟独莲央,哭得似泪人一般。  
  我转头看身边的聂渊言。  
  他明亮的眸里,闪耀着水晶一般的光芒。他的手抬起来指着远方,复又无力地耷下去。他的嘴一动一动。我却听不到他说的话。  
  我知道他对我在说话,但我就是听不到,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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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1)        
  这真是一件诡异的事。  
  百花楼无缘无故失火,而聂渊言却似中了蛊毒一般异常。凭直觉,我认为这些一定都与汀芷有关。但当我搜遍周遭人群后,我竟然找不到了汀芷。  
  汀芷失踪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聂渊言痛苦地缩在角落,无助地望着我。  
  这时--  
  一个老者摇头走了过来,一手执着须萸,一手拈着发白的胡须,气宇不凡,淡定得像世外高人,抑或是天上的神。  
  他望了一眼聂渊言,旋即脸上堆满了狐疑之色。  
  "姑娘,据老朽观察,他应该是被妖人下了蛊。若非他身体里的奇异,他早就该身首异处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除非出现奇迹。要么等生,要么等死。"  
  老者将一株干涸的紫莲花花苞交到我手中,极富禅意地说:  
  "三星合一,必会斗转星移。三生石上三生缘。孽缘还须孽来断。"  
  说完,他挥了一下手中的须萸,在聂渊言头顶上方,来回闪动。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老者起身离开,就似一缕尘烟般,瞬时无影无踪。  
  突然,那花苞像会动似的,慢慢张开,张成了一朵妖娆的紫莲花,竖立在我的掌心。散发出很奇特的清香。  
  令人沉迷的馥香,经久不散。  
  太神秘了!  
  太诡异了!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聂渊言竟然已经慢慢能够站起来,并微笑着走到我面前:  
  "是你救了我吗?谢谢绾月姑娘救命之恩。"  
  我喜极而泣,几近想上去给他一个拥抱,不过,在他连连往后退的慌张中,我只得将手停在半空中,维持一个永恒的姿势,说:"你总算没事,总算没事,知不知道我多么担心你啊。"  
  他望了我一眼,再看前面坍塌的残瓦碎片,眼眸些微地潮湿起来。  
  "她走了,是吗?"  
  说完,他的眼神在四周搜寻,失望一点一点写在了脸上,喃喃自语:为什么她要对我痛下杀手?为什么她要这么对我?结局不该是这样的。  
  他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  
  但我不明白的是,汀芷为什么会对他施盅呢?  
  很早前我隐约听父王说过,只有在遥远而偏僻的某些小部落,以及伽扶国才会流传这种邪门歪术。听说蛊分很多种,比如爱情蛊啊,血蛊啊,咒蛊啊等等。凡中蛊者,若不及时被解咒,将会终生受对方控制,欲罢不能,痛如心裂。  
  然而,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汀芷对聂渊言下蛊的用意何在?难道她对他下的是爱情蛊?  
  爱情蛊?  
  如果是这样,不太可能轻易就被老者的花瓣给解咒了吧?  
  难道汀芷是伽扶国人?  
  这个念头升起,让我顿觉周遭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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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Chapter 5 再次邂逅竟成陌路(12)        
  4.  
  "渊言,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吗?就算你说那些东晋的使者都是你杀的,就算你说你就是别国的密使,我都不会怪你,我只是想要知道真相。"  
  我不止对汀芷好奇,连带对聂渊言的真正身世也开始揣测起来。  
  聂渊言突然就像个孩子一样无辜地望着我,脸上一如既往的淡漠。手指在轻柔的风里,仍旧是既定的姿势。  
  他说:"绾月,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关于以前的记忆,我真的不再记得。对于自己最初的印象,我只知道有一个白衣的少女,她俯下脸来对我微笑。她说她是汀芷。她将我手中的鸠酒洒翻,带我逃离皇宫。她说,她是我的恋人,她很爱我。但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她要放火烧了百花宫;为什么她要划破我的手指,将血滴在一个透明的瓶子里;为什么她想杀了我啊;为什么我之前无法动弹;为什么我想说话时却发不出声?到底是为什么?"  
  他无助地蹲下身去,双手捂住脸。  
  透明的眼泪,就像我小时候放过的那只纸鸢一样,坠地无声,柔软地撞击着我的心房。  
  我如他一般蹲下去,轻拍他的后背,试着安慰他:  
  "也许她是有苦衷呢?又或者她只是怕失去你。但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多久之后,你都要记住。即使全世界都离你而去,我不会……爱情,也不会。"  
  他抬起头来,双眸澄净。仿若凡尘里的一切纷扰,都是那么微不足道。  
  远处垂柳轻拂,低矮的云层,空气稀薄。大燕西去,拂在天际时,留下些许淡而无声的痕迹。  
  他说:"绾月,为什么你那么想知道我失忆之前的事?你认识那个时候的我吗?"  
  我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头。  
  这时,一旁沉默的莲央走过来,说:"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回楼兰吗?还是继续呆在桃红柳绿的江南?"  
  我望着聂渊言。  
  我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他要去天涯海角,哪怕是天荒的尽头,我都愿意陪他而去。从一开始,我的奔赴就义无反顾,没有退路。  
  可是--  
  他满脸平静地说:"我要留在这里,我要等汀芷回来。"  
  "那么,"我想了一想,对莲央说,"我们就留在江南,直到汀芷出现为止。"  
  "可是,小姐……"  
  莲央还欲说什么,我阻止了她。  
  我留下来,只想证明一件事:汀芷是否就是聂渊言所说的七七。如若是,我会安静无声地返回楼兰。然后如父王所愿,嫁给白犹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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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1)        
  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 Be affected by poison  
  1.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轻柔的风吹散了蒙蒙烟雨。残垣碎瓦的百花宫,再不曾重现昔日的灯红酒绿。只是,每到夜幕,总会有一个少年,等在百花宫对面的街角,彷徨了再蹉跎。  
  他期待一场奇迹可以如彩虹般绚烂,像珍珠一样明亮,若翡翠一样珍贵。  
  只是,他一日比一日失落。  
  而在聂渊言看不见的某处树阴下,蝴蝶轻舞,美丽的六只乌停在树枝上鸣唱。流云和细雨将天空染成最绚烂的灰。我穿着素衣,手执莲花干涸的花瓣,双目澄澈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等待在天涯。  
  我的等待却在咫尺。  
  莲央心痛地说:"小姐,我们还是回楼兰去吧。如果聂公子永远想不起从前,他的心里只记得一个汀芷姑娘的话,难道你还要一直等下去吗?这么做,值得吗?"  
  我沉默,朝她微弱地笑,转身往回走。月光惨白,人影稀薄。  
  我们住在建康城北一间荒废的破庙里。靠着昔日在百花宫当舞姬赚得的微薄银两维持生活。  
  半个月过去了,聂渊言没有找到汀芷。  
  一个月过去了,汀芷仍旧杳无音信。  
  我们所剩银两也快花光。  
  这时,建康城染上了瘟疫,每天都有人死去。市肆萧条,门庭冷落。  
  东晋皇帝已满大街贴了告示,凡献良策令瘟疫灭绝者,赏黄金万两,良田万顷。  
  无一人敢撕下告示。  
  朝廷没有更好的办法抑止,瘟疫仍然在继续蔓延。  
  东晋皇帝已着令建康府衙找出此次瘟疫的源头。  
  人们都像惊慌的马匹,包裹严实,不敢轻易上街。整个建康城,恍若陷入兵荒马乱的战场,满场风雨。  
  官府门口已经躺满了被瘟疫夺走生命的尸体。人间就似一个炼狱,不同的人走进去,然后新的人出来。  
  谣言疯一般滋长。  
  有人说这场瘟疫是蓄意的;也有人说这是天神在发怒;更有甚者,说是东晋要灭亡了。  
  而聂渊言开始将自己关起来画画。他画玄鸟,画大燕,画猫狗,画花草。惟独不画女子。  
  他近日常被噩梦惊醒。他开始有了片断式的记忆。  
  他不再出去寻找汀芷。或者是他知道自己等待的终究是一场溃烂的海洋。  
  那天清晨,破庙外无故来了大批官兵,气焰嚣张。连房顶上也埋伏了弓箭手。仿若我们这里藏了被通缉的重要犯人一样。  
  声势浩荡。  
  "给我搜!"  
  其中一个满脸胡子凶神恶煞的将领下了搜捕令后,侍卫就迅速地将本就不大的破屋翻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聂渊言与莲央,还有我,我们三人被围逼,直至墙角。  
  莲央瑟瑟地问:"请问官差大哥,发、发生什么事了?"  
  侍卫说:"我们接到举报,此屋里住的人,可能与瘟疫有关。全部给我带到官府去问话。"  
  莲央大惊:"官差大哥,一定是搞错了,我们是一等一的良民。"  
  "少废话!要狡辩的话,到府衙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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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2)        
  "可是--但是--"  
  莲央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间住口,神情薄凉。  
  我们与瘟疫案有关?  
  怎么可能?我们才来建康不久,不可能与人结怨。就算是陷害,也没有理由啊。此时,我们三人相互望了望。  
  欲哭无泪,最终三人一起被押至衙门。  
  公堂上坐着的府尹,一看就知绝非善类。尖嘴猴腮,鹰钩鼻,两只眼珠子不停地在我与莲央身上扫来扫去。  
  真恨不得将他的眼珠给挖下来。  
  "堂下犯人,报上名来。"  
  "我无罪,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瘟疫怎么可能与我们有关啊。况且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做的?"我望着府尹冷冷地说。  
  "大胆,给我用刑,看他们招是不招。"  
  东晋还有没有王法啊,不许人辩解就施刑,难道想屈打成招吗?简直就是欲加之罪。  
  这时,我看见两个侍卫拿了一个竹签之类的东西,然后强制性地将我的十个手指放进去。一切就绪之后,府尹半笑半威慑地说:"你到底是招还是不招?"  
  "我没罪,如何招?"  
  话音刚落,那些竹签就似利箭一样将我的手指不断地夹紧,夹紧,撕心裂肺地疼。  
  莲央哭着冲侍卫喊:"你们别这样对待小姐,要用刑的话,全部冲着我来好了。全部冲我来啊,请你们放了小姐。"  
  "没--用--的,莲、莲央。"  
  竹子夹紧肉缝的疼,简直生不如死。  
  莲央的嘶喊,换来的,不是侍卫的住手,而是更多的侍卫上来,将莲央的手指也夹上了竹签。  
  看来他们要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可以为瘟疫负责的替死鬼。  
  聂渊言也受到了棍杖之灾。白衫上沾满了斑斑血渍。触目惊心。  
  尽管如此,仍旧没有问出任何结果。  
  我们又齐齐被关入天牢。估计若不从我们口里得到两个字:我招,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与聂渊言的牢房只有一墙之隔。  
  夜静得可怕。外面的守卫,正在喝酒划拳。莲央始终牵着我的衣角,小声说:"小姐,这次肯定死定了,没有人会救我们的。"  
  "绾月,绾月--"  
  那一端聂渊言的声音传来。  
  我贴紧墙壁,紧张地问:"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痛?"  
  "我没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出去的。请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莫名想起昔日在楼兰城的情景。是在聂渊言向父王谏言以人祭祀天神时,他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请公主殿下放心,我不会让楼兰有事。您更不会有事。"  
  往事一幕幕涌上来。我想起每次危难时,聂渊言出手相救;想起孔雀河边他握住我的手;想起无名河畔的河灯;想起他讲过的七煞星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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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3)        
  我说:"聂公子,你还能记得曾经给我讲的那个传说吗?关于七煞星的?"  
  "我讲过这个故事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聂渊言的声音从另一端的墙壁传过来。  
  看来,他真的不再记得过往了。就连他每次必对我讲的传说也不再记得。于是,我就像昔日在楼兰城那样,给他讲七煞星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紫微星道上,住着众所艳羡的少女七煞,她有黑玉一般无瑕的眼、流水一般纯澈的眸、象牙白一般皎洁的皮肤;脚腕上的铃铛,会一路响过,震满整条星道。她爱上了一个温柔浪漫的王子。"  
  良久,他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到底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也许清楚真相的,只有你一人。"  
  他就一直在那里喃喃自语,什么都不再说。不久就听见痛苦的呻吟传过来。  
  接着,就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  
  "聂渊言,你怎么了?聂渊言?"  
  我心慌起来,该不会是聂渊言有事吧?我一直敲墙壁,企图有一点点回应给我。  
  可是,那边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赶紧拉起莲央,忧心忡忡地说:"聂公子会不会出事了?刚才我与他说话,他没有答我。他是不是出事了?"  
  见我慌张,莲央也急了,她不停地抓着牢门喊:"快来人啊,来人啊。"  
  终于有侍卫过来搭理我们。  
  "什么事!"  
  莲央可怜兮兮地问:"官大哥,我想问下隔壁牢房的犯人,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死不了!之前在那里发疯地念七呀七什么的,还不住地以头撞门,被人打晕了才稍微安静下来。他很快就会醒来的。"  
  "噢!"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我心存侥幸地想,他突然的举止,会不会是开始对过往有了一点点记忆?  
  他是不是开始记起楼兰,记起公主绾月?  
  2.  
  半夜,阴湿的天牢里,只要是会爬的东西都出来了。蟑螂啊,壁虎啊,还有无数只脚的蜈蚣,统统都开始作威作福。  
  于是,侍卫不停地听到牢房里传出"啊--啊--"的嚎叫声。恐怖场面足可以吓死一百只苍蝇。  
  守门的侍卫起初是喝止,后来索性懒得理我们,兀自在那里喝酒划拳。  
  就在这时,大牢的出口处,闪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旋即,一个黑影风驰电擎般冲到两个正在喝酒的侍卫后面,未等两人反应,就点住了他们的穴道。  
  当时我脑子里闪出两个念头。  
  他是谁?  
  他是来救人还是来杀人灭口?  
  我看着蒙面的黑衣人从侍卫的腰间搜出牢门钥匙,朝着关押我与莲央的牢房走来。他露出的一双眼,完全没有一丝笑意,令我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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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4)        
  腰间的大刀,泛出寒凉的光。  
  天啊!  
  死定了死定了!  
  只听"喀嚓"一声,牢门轻易地被他打开了。  
  我正欲闭上眼,等着他的刀砍下来时,谁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  
  "跟我走!"  
  跟他走?那他是来救我们的啦?  
  但我凭什么相信他是好人?万一把我们带出去后再杀人灭口岂不是更惨?不过再一想,他实在也没有杀我们的理由。  
  "喂,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样子?这样我才能相信你。"  
  "别出声,一切出去之后再说。我不会害你的。"  
  "呃,既然恩公这么好人,那么--能不能顺便救救隔壁牢房里的人?"  
  他迟疑了片刻,见我站着不走,一直望着他,于是,他只好再拿着钥匙折身去另一个牢房救人。  
  等他顺利地救了聂渊言,我们四人刚准备逃出去时,没想到在门口遇到巡逻的黑甲侍卫。  
  其中一个为首的黑甲人说:"果然有人来劫狱,你可知道你救的,是朝廷缉拿的重犯。而且,我刚刚得到消息说缉拿的犯人中有一人是楼兰公主。那么想必你也是楼兰人吧。看来楼兰王是真的要挑起这场事端了,竟然派自己的女儿来建康引起内乱。我会即刻缉拿你们入宫禀报皇上。"  
  "你以为还有命可以见皇上吗?"  
  蒙面人说完,十指轻轻一挥,便有无数暗箭朝对方刺过去,密麻如针。  
  我注意到蒙面人的十指呈诡异的黑色。而那群黑甲人,无一幸免地全部倒地而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口吐白沫,死状极其恐怖。  
  聂渊言好似想起了什么,不断捂住耳朵,然后一直摇头。  
  "出去再说。快点离开这里。"  
  蒙面人望了我与莲央一眼,再望着失态的聂渊言冷冷地说。  
  但我好奇的是--  
  向官府举报的人到底是谁?  
  怎么会知道我楼兰公主的身份?  
  终于逃出府衙,我觉得外面的月光特别的轻柔。连夜半的蝉鸣声,也格外地悦耳。  
  聂渊言也变得特别古怪。他似陷入到一个噩梦里,纠缠得兵荒马乱。  
  突然,他跑过来问我:"我以前是否去过楼兰?我见过你的,对吗?"  
  "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只是想起一点点,但还不能串联起来。汀芷说她很早前就与我认识,但我的梦里,为什么从来没有过她那一张脸呢?"  
  我试图让他继续回忆。  
  可惜,适得其反。  
  他说:"我越是努力想,我的头就越痛,尤其是当我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女子的剪影时,我感觉心都在痛了。最重要的是,那个女子的剪影,为什么不像是汀芷呢?"  
  蒙面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莲央走在我后面,而蒙面人走在莲央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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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5)        
  转过头去时,我觉得他的眼眸里,突然呈现出一抹忧伤的蓝。  
  从建康城北,一直走到城西。在这里,蒙面人与我道别。我让他揭下面纱,他始终不肯。  
  他说:"也许,下次见面时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样子。"  
  "我帮你们,只是为了能过自己良心这一关,所以不需要向我道谢。以后凡事要小心。免得再被人所陷害。"  
  ……  
  这时,从羊肠小道的树林里,竟然又闪出一个蒙面人来,穿艳红的衫裙,乌发逶地。  
  她是一个女子。  
  她应该还是一个绝色女子。  
  她的轻功造诣,绝不在之前救我们的蒙面人之下。而且,她飞上树枝上的动作,简直可以与仙子媲比。她好似一个邪恶的精灵,对我们步步紧逼。  
  黑巾下的的双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爱恨,有怨念,有痴贪,还有些许失落与迷茫。她望着站在我旁边的蒙面人,再望了望聂渊言,最后将目光定格在莲央身上。  
  黑巾下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哈哈哈……"  
  她发出了刺耳的笑声。所有的树枝都在抖动;所有的玄鸟都停止了鸣叫;轻柔的风,变得肆虐而猛烈。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笑了良久后,她终于走到我旁边的蒙面人面前,厉声问:"你曾经说过你喜欢的人只有我,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你说你爱了我很久很久很久,希望我可以重生。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我的话,杀了他们?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你还是爱我的吗?"  
  "你还是爱我的吗?"  
  蒙面少年神色寞然,却轻轻地点头:"我永远爱你,只是,我不希望你的杀孽太重。"  
  "那么,"蒙面女子将手中的剑,直直地递给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说,"替我报仇!杀了她!"  
  少年颤抖地接过那柄寒凉的剑。  
  "你一定要我这么做吗?"  
  "是。"蒙面女子冷冷地说,"如果一切都结束后,我就与你去一个开满花朵的地方,每天都可以看到明亮的星辰。我一定会答应你。"  
  接着,少年将头转过来,一直望着我。  
  天终于下起了细雨。淋在衣服上,淋在额头和裸露的手臂上。  
  "够了--"  
  原本在我后面紧拉着衣裳的莲央终于站出来对女子吼道。  
  可惜,她扭转不了局势。蒙面女子仍旧不为所惧。  
  聂渊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手臂也因紧张而在颤抖--  
  只因蒙面少年的剑,已经抵到了我的脖子上。  
  如果他稍微用一下力,那柄锋利的剑,就会从我的喉咙里穿透而过。也许那声音,还会像风声一样动听。  
  情势紧张到令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那个蒙面少女与我有何恩怨。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哀怜地望着聂渊言。而这个时候,他也正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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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6)        
  他眼角流淌着潮水一般的眼泪。然后,他一字一句地对那两个蒙面人说:"放--了--她,要--杀,杀--我。"  
  语毕,他的手已冲过来握住了剑角,猩红的血,一点一点地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他转过来对我说,"绾月,我还想听你给我讲七煞星的传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那个传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也许我只是想让你告诉我,那个传说是不是真的,又或许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此刻,聂渊言的脸上布满了痛苦,头顶似有无数火焰在燃烧一般,他疼得弯下了腰,渗出鲜血的双手,慢慢地捂住了胸口部位。  
  "啊--我--我的--心--好--好--痛。"  
  我又急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明白聂渊言为什么会突然间像中了邪一般,一次又一次喊心痛,仿若他的心里塞进了无数针尖一般。  
  "渊言,你怎么了?"  
  "渊言,你哪里不舒服?"  
  "渊言,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  
  而聂渊言只望着我,疼已经令他说不出话。  
  蒙面少年的剑,此刻也收回到了鞘中。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他试着走过来看聂渊言,我用力地推开了他,恶狠狠地说:"要是聂渊言有任何损伤,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哪怕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出来杀了你们,哪怕我变成厉鬼,我也要缠到你们死为止。"  
  少年什么都没有说。  
  良久,他对站在不远处的蒙面女子说:"现在你满意了?"  
  蒙面女子又像之前那样,大笑不止,仿若遇上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她对着我很挑衅地说:"那个傻子是曾经被施了蛊才如此。只要他的心里对别的女子有杂念,他的心就会痛。杂念越深,痛就越剧。哈哈哈--"  
  "你说什么?他不是曾被高人解蛊了吗?"  
  "没有人可以解除他的蛊咒,除非出现奇迹。哈哈,他的心里只许有对他施蛊的女子,他若爱上别的人,将会永远痛苦。"  
  蒙面女子说完,示意那个蒙面少年离开,她似乎已经不急于杀我了。  
  走出很远后,她的声音嚣张地传来。  
  "折磨一个人最痛苦的方法,就是看他永远也得不到最爱的人。这比死更令人兴奋。所以我决定不杀你了。哈哈哈--"  
  3.  
  天际微微露出了白。  
  聂渊言在疼痛中昏睡了过去。莲央出去寻食物和水。我蹲在聂渊言旁边想着蒙面女子的话。她到底是谁?  
  是汀芷吗?  
  但似乎她的武功没这么高深吧?  
  汀芷不是一个普通的青楼女子吗?而且她对我的仇恨也没必要那么深吧。最重要的是,汀芷应该喜欢聂渊言,而这个蒙面女子似乎与蒙面少年之间又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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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7)        
  真是越想越头痛。  
  突然,我被聂渊言一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  
  "七--"  
  随着他凄厉的喊声,我看见聂渊言惊慌得坐了起来,浑身冒着冷汗。头不断地摇,一直摇,仿若在梦里失去了生命最珍贵的东西。  
  "渊言……你,你做噩梦了?"  
  我轻轻地摇着他。  
  他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双手捂住脸,将头深埋进臂弯里,语无伦次地说:"我梦见一个白衣少女,她一边流泪,一边在悬崖边跳舞。舞毕之后,她就义无反顾地在我面前跳了下去。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跳舞,我也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她是谁啊……但我很清楚,她,她不是汀芷。"  
  讲到最后,他崩溃得快要哭出声。  
  我安慰他:"你只是暂时失忆,不久之后,你就会想起所有的事情。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相信我。"  
  这时,去寻食物的莲央神色慌张地空手而归,面色难过地说:"小姐,前面的村庄叫萱萝村。可是有众多官兵把守,听围在村外的百姓哭诉说这个村庄已有大半人染上了瘟疫,而村人多以砍柴到集市卖,或者修路为生,导致越来越多的人染上瘟疫。所以,朝廷决定在午时三刻焚烧整座村子及所有村民,以制止瘟疫蔓延。而且,焚村将由皇帝亲自来下旨。可是--但是--那里的哭泣声,真的太……太凄惨了。"  
  莲央哭着说:"小姐,我们还是尽快回楼兰吧,我觉得东晋皇帝太恐怖了,竟然如此草菅人命。小姐--小姐?"  
  见我半天没有回应,莲央不住摇晃我的手臂。  
  我却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思考,然后我说:"你们觉不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有阴谋?比如说,会不会是那个蒙面少女想陷害楼兰于不义?她投了毒,然后向官府举报说我们是罪魁祸首,等官府觉得问不出所以然时,马上就再举报说我是楼兰国公主,目的就是想挑拨楼兰与东晋的关系?"  
  聂渊言也觉得颇有道理。  
  "可是,那两个蒙面人似乎是一伙的。如果蒙面少女是凶手,为什么蒙面少年又要救我们出狱呢?"  
  "有两种可能,要么蒙面少年劫狱,目的就是想令楼兰与大宋的关系更僵;要么他们两人在杀我与不杀之间,产生了分岐。"  
  我仔细地给他们分析。  
  见他们都赞同我的推测,我于是大胆建议:"我决定去萱萝村查出真相,我不能让东晋继续与楼兰交恶。相信凭我们三人的力量,一定可以找到原因的。"  
  "可是--"莲央仍然在那里优柔寡断。  
  "没什么可是了,我们现在就去萱萝村。"  
  于是,我们三人乔装易容,行到萱萝村村外。聂渊言扮成郎中。而我与莲央扮成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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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8)        
  朝廷已在那里派了重兵把守。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更加不会有苍蝇飞出来。  
  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  
  那些至今仍被围困在萱萝村等死的百姓,虽哭到喉咙沙哑,卑微地跪地求官兵开恩,但没有一个官兵被打动。  
  他们就像绝情的毒蝎子,不但没有同情心,还在那里冷眼旁观,甚至嘲笑一番。  
  见我们仍试图往里面冲,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官兵说:"站住,朝廷有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去。你一旦进去,也休想再出来。"  
  我急中生智撒谎道:"我们也是刚刚奉命前来,若耽误了,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这是我家公子,是很有名的郎中,他一定能找到瘟疫的根源,请让我们进去。在没有找到原因之前,我们是不会出来的。"  
  "有令牌吗?"  
  当然有。  
  我故作从容地从腰间抽出父王曾经赐给我的令牌,扬起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谢天谢地,幸好他们没有再仔细验看。  
  一群守住村口的官兵,面面相觑地望了数秒。或许是听到外面凄厉的百姓哭声,又或许是怕我们真的是奉旨而来。  
  "进去吧!不过,一个时辰之后,若你们还没有找到瘟疫的根源,我们就会放火焚村了。"  
  "好!"  
  得到他们赦许后,我们迅速闪进了萱萝村。  
  一些尚未染病的村民,正茫然无助地跪在路的两边等待。  
  等生。  
  或者等死。  
  听说我们是朝廷派来治瘟疫的郎中,人们纷纷围拢过来,眼里闪烁着求生的光。  
  令我好奇的是,那些染病者,与之前的瘟疫症状完全不同。我记得在楼兰境内,也曾发生过一起惨痛的瘟疫。  
  整个村子,要么全家都染上瘟疫,要么就是全家都没有。  
  可这次,染病的人,多是壮年男人与女人。而体弱者与小孩恰恰相反,感染上瘟疫的很少。  
  在一个村民的带领下,我们去了村尾那座荒庙,那里躺满了染上瘟疫的村民。  
  他们被隔离了,纯良的村民见我试图走入荒庙里面,好心地提醒说:"最好不要进去,否则您也会被染上的。"  
  我冲他一笑。  
  我并不怕。  
  因为我发觉,极有可能他们并不是得了瘟疫,而是中毒。  
  在我对那些患者的调查中,我越发肯定了这种想法。他们多是修路的苦工,每天都会大量饮食附近古井里的水。  
  那么,极有可能是古井里被投了毒。  
  我让村民带我去那口可疑的古井。  
  然后拿一头猪做试验,果然,那头猪在饮了大量古井里的水之后,很快就口吐白沫,出现躁狂症状。与那群染病的村民的症状一样。  
  是有人刻意投毒?  
  如果我没猜错,此事定是蒙面少女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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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9)        
  只要找到蒙面少女,才能救得了那些在患病中等死的百姓。  
  这时,外面守村的官兵,已开始大声地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很快又有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  
  "皇上有旨,时辰已到,放火焚村。"  
  无数火把已捏在了他们手中。无数凄厉的嘶喊声,与天齐响。无数等死的百姓,在绝望中隐没了眼泪。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也绝不能让那群无辜的百姓死在这里。  
  于是,我决定赌一把,赌东晋皇帝的仁德。  
  "慢--"  
  我飞奔到村口。那群官兵以为我想出村,纷纷拿出剑抵到我前面:"放肆!"  
  我抬起头,扯下头巾,露出齐腰的乌丝,垂在宽大的袍上,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众人被我惊艳的美貌倾倒,纷纷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  
  连那个坐在龙衾上的少年帝王也被我独特的风采惊住。  
  他一直深深地望着我。  
  我缓缓从腰间取出令牌,非常优雅地说:  
  "我是楼兰国的公主,恳请皇帝陛下能饶恕那些无辜的百姓。据我刚才观察,他们并不是得了瘟疫,而是饮用了有毒的井水。所以,我认为这病并不会传染。只要找到解药,他们就可以得救。"  
  少年帝王望了我数秒,然后唇角泛起微微的笑意。  
  "姑娘是楼兰公主?何以会来我东晋境内?又何以知道他们并不是患了瘟疫?要知道不止这个村患了此病,其他的村也有类似情况发生。不是瘟疫是什么?"  
  我从他温和的眸里,看出他应该是个善良的帝王,起码他有那么一丁点相信我说的话。  
  "或者有人在这几个村的井里都投了毒呢?目的就是想让东晋更多的百姓死于一场看似天灾的瘟疫里。又或者他们真正的矛头是想指向楼兰与东晋交好。更有可能,此人已经算准我会站出来。或者就算我不站出来,接下来他们还是会施伎俩让天朝皇帝误会是我们楼兰人所为。"  
  少年帝王做沉思状,然后轻轻地点头。  
  他从龙衾上走下来,两旁侍卫赶紧将那条封锁的出口打开,其中一个将领诚惶地说:"陛下请慎防对方使诈。"  
  "她不会杀我。"少年帝王自信而从容地说,继而将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楼兰公主,我说得对吗?"  
  我轻轻微笑,他的确是一个聪明的帝王。  
  "皇帝陛下,只要您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可以抓住凶手,拿得解药,救那些染病的百姓。"  
  "朕应允你。三日之后,若瘟疫仍然肆虐地扩张,朕可以饶你不死,但你必须入宫为妃,不知你是否同意?"  
  于是,只得点头,我别无选择。  
  百姓千恩万谢。  
  4.  
  村子暂时被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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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10)        
  我与聂渊言还有莲央搜遍了建康城也没能找到那个蒙面少女。她就像个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天过去了,仍旧没有蒙面少女的任何消息。  
  于是,我决定入宫面圣。  
  请求他派人连夜在建康城张贴一道通缉令:  
  今查证楼兰公主乃瘟疫案主谋,旨在令东晋内乱。特诏告天下,凡活捉楼兰公主者,将赏黄金万两,且加官进爵,封征西大将军,征讨楼兰。  
  这乃一招请虎出瓫的把戏。因为知道我是楼兰公主身份的人,只有凶手。  
  我相信蒙面少女见到这张告示之后,必会主动来找我。这样,就能借东晋皇帝之力,将蒙面少女的真实身份和野心昭示天下。  
  皇帝笑而应允。  
  他说:"公主,我东晋长期以来,都向往以和为贵,也许是两国隔遥相望,致使产生了诸多误会。如果今次公主的智慧能令建康百姓免于一场瘟疫,我必会再派使者出使楼兰,以固两国邦交。"  
  那日,这个少年皇帝居然将我一直送到了皇宫城楼下,轻声说:"后天早朝,不管是哪一个消息,对于我而言,都是好消息。"  
  我含笑不语。珍珠一般璀璨的红墙夜空,令我想起了楼兰城里的父王。  
  从皇宫出来后,我就直奔客栈。聂渊言和莲央正焦急地等在那里。  
  "怎么样?天朝皇帝怎么说?"  
  我拿出一张通缉令呈到他们面前,说道:"一切搞定,只等明天蒙面少女上钩。"  
  莲央说:"公主,一切搞定后,我们是不可以回楼兰了?如果蒙面少女被捉,她……将被东晋皇帝如何惩罚?"  
  我说,"挑拨两国关系者,必杀无赦。你不用担心,她不会再有机会害我们了。"  
  莲央一脸失色。  
  她的双眸闪烁着暗淡的潮水,像流云一般。她似乎盛载了无穷心事,一直紧张地向外张望。  
  我没有放在心上。  
  我转过头去问聂渊言:"你还想那个叫汀芷的女子吗?如果她出现,你会不会跟她走?"  
  聂渊言点头又摇头。  
  他说:"我不知道。我总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是汀芷骗了我。"  
  汀芷真的骗了他。  
  第二天的时候,我故意站在建康城最热闹的市肆,看着很多人围在通缉令前议论。聂渊言与莲央还有大批大内高手,都混在暗处观察人群中的异常现象。  
  路人甲说:"黄金万两啊,要是让我遇到那个什么公主,我就发财了。"  
  路人乙说:"朝廷这次怎么张贴的通缉令连犯人的图像都没有,茫茫人海中怎么找?"  
  ……  
  在仔细研究通缉令后,他们终于觉得,要从建康城找这个一无所知的犯人,比刺杀皇帝还要难。于是,他们纷纷摇头,作鸟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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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Chapter 6 中了爱情蛊的少年(11)        
  热闹拥挤的城墙下,终于只剩一个人与我对望。  
  着黑色宽大的男衫,梳一个好看的髻,蒙着黑巾。初初以为是从牢房中救我们出来的少年,细看又不像,他很瘦。  
  瘦得能看见锁骨,十指纤细。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他应该有绝顶上乘的内力。  
  只见他过来时,脚几乎未曾着地。他说:"楼兰公主,本来我还在计划要杀你,可惜你对我实在太有用了。所以我不得不留着你。"  
  我朝四周望了望,示意他们提高警惕。然后我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但你快要被东晋皇帝斩头了,你应该要清楚。哈哈哈。"  
  我故意激他:"很可惜,东晋皇帝允诺过不会斩我的头,且还要纳我为妃,与楼兰永结同盟。你现在不说,一会见了东晋皇帝,由不得你不说。"  
  "是吗?"  
  正说着,只见无数大内高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蒙面人团团包围。  
  聂渊言和莲央也跑了过来。  
  蒙面人说:"别以为这样,就能制伏得了我,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双手一拢,再用力推出,发出无穷威力。  
  几名大内侍卫很快被推出一丈之外。蒙面人正欲来抓我时,一旁的聂渊言,竟然狠狠一掌推过去。那一掌威力之猛,超乎众人预料。估计连聂渊言自己都想不到,为何那一掌可以将蒙面人击倒。  
  或者他本身也是身怀绝技的。  
  蒙面人倒在市肆的尘土地上,黑纱被肆虐的风吹在了一角。  
  令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是,蒙面人竟然是一个扮着男装的女子。  
  她的嘴角泛出殷红的血渍,却别有一番凄美。  
  她是--汀芷。她竟然是失踪数月的汀芷。  
  她抬起头来,望着聂渊言,恨恨地说:"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给我一掌的不是别人,偏偏是你?"  
  聂渊言也不敢置信地望着汀芷。  
  他的眼神里没有我设想的那般深情。更多的,也许只是想汀芷告诉自己,关于他之前的记忆。  
  他问她:"汀芷,告诉我,在我失忆前,我爱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你?告诉我,百花宫的那把火,不是你放的?告诉我,给我施蛊的那个人,不是你?告诉我,所有的事都与你无关。你说啊。"  
  汀芷只冷冷地笑。  
  她说:"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  
  这时,几名大内高手,再次将剑抵在了汀芷的脖子上。  
  缓缓地--  
  缓缓地--  
  聂渊言走到汀芷身边。他不知道对汀芷说了什么。很快汀芷就对他眨眼微笑,狡黠而迷离。  
  突然--我面前被一阵白雾蒙住。  
  同一个时刻,所有人都被白雾蒙住了双眼。  
  我再睁开眼时,汀芷已经不在了。  
  聂渊言指了指汀芷刚才站的地方,说:"看,那个瓶子,会不会是解药?"  
  找不到真凶,我惟有与大内侍卫一同入宫向天朝皇帝交代,并交出那瓶解药。我相信他不会对我多加为难。  
  所有在场大内侍卫都可以给我证实:确实见过一个蒙面女刺客,且还妄图进行弑杀。  
  而那瓶解药,百姓服用后,也都已经痊愈。  
  关于瘟疫之说,终于真相大白。  
  天朝皇帝没有再追究真凶未抓到的过失。  
  他只问我:"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东晋皇宫?我会赐你无限恩宠。也许没有人相信,一个皇帝也会有一见钟情的时候,但--这是真的。"  
  我轻轻地摇头。  
  他似已知道了答案,明显的失落显露在他的脸上。  
  良久,他说:"我不会勉强你,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绾月。"  
  在他的注视之下,我走出了东晋皇宫。  
  我想我应该要回楼兰去了。  
  然而我不知道,在我望不见的某堵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帝王,像孩子一般捂住脸,低声地哭泣。  
  他一遍又一遍念:  
  绾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