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寒露洗清秋(第三部分)
  “可是……”碧落咬着唇,委屈道:“新婚之夜,丈夫没有入洞房,丢下新娘一个人……这是很不合理的事啊!”  
  “所以——”叶重重站了起来,回身盯着碧落,一字字地道:“这件事不许你告诉庄主,知道吗?”  
  碧落叫道:“小姐!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如果爹爹知道了这件事,我惟你是问。”叶重重走到屏风后自行穿上了外套,打开房门,外面的天气晴朗,阳光明媚,远远看见非凡公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浅浅淡淡,一如既往的温文,对昨夜之事只字不提,只是道:“准备好了吗?”  
  叶重重点点头。  
  “那好,我们出发吧。”说罢转身往回走。叶重重见他神情很疏淡,心中不禁有些酸楚,但亦不动声色地跟上前,一齐朝大门口走去。  
  锦绣别宛的大门前车马等候已久,车夫见他两人到了就放下了车阶,非凡公子先上车,然后转过身来扶她,叶重重犹豫了一下,才把手递给他,非凡公子轻轻一拉,把她带上马车。碧落跟在后面也想上车,却被喜娘掐了一把,喜娘冲她使了个眼色,碧落会意,跟着她上了后面一辆马车。  
第45节:寒露洗清秋(45)    
  车夫收起台阶,扣上了车门,车厢内只有非凡公子和叶重重两个人,这是他们自拜堂成亲后的第一次单独相处。经过昨夜的事后,叶重重的心一直忐忑不安,也许是因为心虚的缘故,在面对非凡公子时总觉有难言的尴尬。  
  然而这次尴尬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非凡公子凝视着她,然后握住了她的手。手上一暖,仿佛连心也跟着暖和了起来,叶重重抬头看他,两人目光相对,同时笑了一笑。  
  车厢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柔和,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是阴影却一扫而光。  
  马车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笑客山庄,叶得添早早地站在大门口迎接。非凡公子牵了她的手,两人一起下车,走到叶得添面前行礼。叶得添连忙伸手扶起,微笑道:“这就要走吗?不在洛城多住几日?”  
  非凡公子答道:“义母还在苏州相等,不敢让她老人家久候。”  
  “也好,早日起程早日到。”叶得添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关怀道:“此去千里迢迢,为父不在身边,好好照顾自己。”  
  叶重重眼圈一红,“我会的,谢谢爹爹。”  
  “都嫁了人的新娘子了,怎么反而比以前还爱哭?”叶得添哈哈大笑,又道:“好了,分开你们小两口一会,借你夫婿说句话,马上回来。”  
  叶重重睁大了眼睛,不明白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凡公子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便跟着叶得添进门去了。  
  碧落从后一辆车里跳下来,走到她身边,奇怪道:“小姐你猜庄主会对姑爷说些什么?肯定是让他好好对小姐啊不要欺负小姐啊之类的话。啊哈,没想到庄主也有这么?嗦的时候。”  
  叶重重摇头,“不,如果是那个,爹爹不会避开我谈的,必定是有什么事……”  
  “那会是什么事?”  
  叶重重在原地踱了几步,眉宇间颇是焦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见叶得添和非凡公子走出来,她连忙迎上去,叶得添的神色平静,还隐隐透着一种轻松,非凡公子虽也显得温文如常,但叶重重总觉得他的眼睛里蕴含了些许沉重。  
  “好了,时间不早了,不耽误你们赶路了,去吧。”  
  非凡公子鞠了一躬,转身对叶重重道:“我们上车吧。”  
  叶重重望着父亲,道:“爹爹——”  
  “去吧。”  
  非凡公子扶住她的肩,柔声道:“我们上车吧。”  
  叶得添忽然笑道:“当年你十六岁,远离家门去辽东时也没见你如此婆婆妈妈、依依不舍,现在只不过是去江南夫家,就如此别别扭扭的,当心大家笑话你。”  
  旁边的仆人丫环们都掩嘴偷偷地笑了起来,叶重重脸上一红,转身上车。  
  车夫扬鞭一声长喝,马车调了个头,转身下山。叶重重隔着车窗回眸,叶得添依旧站在大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她第一次发觉父亲的背已经有点佝偻,不复当年的英姿挺拔。  
第46节:寒露洗清秋(46)    
  “爹爹刚才对你说了些什么?”她转头问非凡公子。  
  非凡公子的眼睛闪烁了几下。  
  “不能告诉我吗?”  
  非凡公子迟疑着道:“我不想骗你,又不想违背对岳父大人的誓言。重重,你能体谅的?”  
  叶重重道:“那么告诉我,和我有关吗?”  
  “算是。”非凡公子停了停,“他让我好好照顾你。”他握住叶重重的手,一字一字地道:“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叶重重顺势将身子依偎了过去,她的头靠着非凡公子的肩膀,目光落到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幽幽道:“你知道我的过去,也知道我忘不了过去,即使这样,你也不会生我的气吗?”  
  非凡公子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叶重重又道:“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心寒了,失望了,你会怎么做?”  
  过了好一会儿,非凡公子才答道:“为什么你认为自己必定会令我心寒、失望?”  
  叶重重深吸口气,缓缓道:“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太任性,这种任性已经根植在我的生命中,改不掉了。我知道迟早有一天它会毁了我,我势必要为此付出代价……”她抬眸凝视着非凡公子,眼中已然有泪,“答应我,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宁可你休了我,抛弃我,也不要你冷落我,疏离我;我宁可你杀了我,也不要你对我的感情慢慢地淡掉……”  
  非凡公子侧身一把抱住她,急声道:“你这个傻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非凡,你答应我啊,你答应我,否则我不会安心!”  
  “傻瓜!难道我答应了你,你就会安心?重重!重重——”非凡公子将她抱得更紧,“请相信我对你的感情,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已经知道你的性格,我说过,我之所以要娶你,是因为我仰慕你的执着、坚贞,还有对故园的一种深情。我承认我的确有点嫉妒萧离,但那是因为我心疼你。如果他还是当年的萧离,你仍然那样痴心不悔地爱着他我无话可说,可是现在的萧离则根本不配!他的堕落在玷污你的高贵,他的沉沦在羞辱你的善意,他的冷漠在辜负你的深情!重重,无论他曾经多么好,但那都已过去了,在时间和事实面前,曾经的辉煌外衣在一点点地脱落,让你看清他的真实面目——脆弱、自负、无情,或者还有那么一点贪婪。”  
  “贪婪?”  
  “是的,贪婪。他不爱你,可是一直以来也没有拒绝过你,放任你对他的情感泛滥下去,纠缠了十年!这就是贪婪,像你这样一个女人的倾慕对任何男人而言都是诱惑,他不能接受这种诱惑,但又无法彻底地抵挡,就任之一味地暧昧不清,蹉跎了你十年的青春。如果萧离真是男人,就该娶你,或者在十年之前就拒绝你,让你死心!”    
第47节:寒露洗清秋(47)    
  叶重重的心被重重一击,那么多年来,她一直避免去思考这个问题,只因她知道幻象下面的真实残忍之极,此时非凡公子把答案直白白地说了出来,放在阳光下曝晒,那上面的每一道伤口,都在不停地流血,像在指责她的自欺欺人和盲目固执。  
  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萧离不爱她!  
  也许他对她的确是与众不同些,也许也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但是那并不是爱情。  
  “他为什么不肯爱我?”叶重重凄凉地说道,眼泪扑扑地掉了下来,“我想了那么多年,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不肯爱我?只要他肯爱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都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子……我没有情敌,也没有任何因素阻扰,而我陪在他身边那么久,出生入死,甘苦相依,为什么他就不能对我动情?为什么?”  
  非凡公子的脸上痛色一闪而过,沉声道:“那只不过因为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或者说,他只爱他自己。”  
  “他最爱他自己?只爱他自己?”  
  “应该说,他爱的是众人眼中的他自己——翩翩风度、绝才惊艳、尊贵不凡,无论走到哪都有无数人崇拜无数人讨好无数人奉承。他习惯了那样的生活着,并迷恋不已。然后有一天,他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变得手无缚鸡之力且身无分文,你认为他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吗?所以他只能沉沦,把自己糟蹋成与原先截然相反的样子,然后说——现在的他不是萧离,萧离已经死在了十年前,他可以潦倒,而萧离只能永远灿烂。”  
  “所以他那样对我?形如陌路,好像从来不认识,从来不和我说话,对我做的一切都视若未睹?”“只能说你令他想起过去,然后更厌恶现在。我想,萧离心里对你也不是没有怨恨的,毕竟随园就只剩下你和他两个人。他失去了随园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你还有笑客山庄,还是闻名天下的叶大小姐。”  
  “所以,一方面他以令我痛苦为乐,另一方面又不能断然绝了我,因为他生活上还要依赖我?”叶重重越想越心惊,尖叫了起来:“不!我不相信!我不信他是那样的人!”  
  “你相信,其实你根本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你一直在逃避罢了。你喜欢把他当成你想象中的样子,还是昔日那位高贵儒雅的随园世子、大众偶像,然后认为你的坚持和一往情深还有价值。重重,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连任性都可以让人觉得心痛的女子,因为别人的任性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快乐,他们伤害的只是别人,而你的任性永远都是付出,伤害的是你自己。”  
  叶重重捂住了耳朵,凄声道:“不要说了……我求求你不要说了……我不想把人性想的那么自私那么坏,请你让我保留一点美好的记忆吧,我二十六岁,生命中的一半时光就是靠着那些记忆支撑下来的,就算它真的只是幻觉,也请你让我把它维持下去……因为,我不知道失却了那十一年的叶重重还会不会是叶重重,失却了执著、坚贞和对故园深情的叶重重还值不值得你喜欢!”  
第48节:寒露洗清秋(48)    
  非凡公子看着她,很深很深地看着她,最终长叹一声,轻抚她的长发,柔声道:“好,我不说了,没事了。我们都想得太多了,过去了的就是过去了,每个人都该看向前面,应该多想想明天的事情,对不对?”  
  叶重重回视他,哽咽道:“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对我的任性失去耐心,请你一定要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要敷衍我,冷落我,不要像昨天晚上那样扔下我一走了之……我会受不了……”  
  非凡公子脸露愧色,心疼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昨天不该那样对你……原来我竟也是个那般任性的人……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丢下你一走了之,相信我。”  
  叶重重靠入他怀中,他的胸膛温暖稳实,让人很有安全感。车厢轻轻摇晃,两人就这么相拥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悲伤的、落寞的、哀愁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后,叶重重再度开口道:“非凡,我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多少个都可以。”非凡公子笑了一笑,笑容有如阳光。  
  “你叫吕林?就是十年前随园里偷看十六哥和十九哥练武的那个少年吗?我有没有记错?”  
  非凡公子讶然道:“原来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已忘却了呢,毕竟那对你而言不过是件再无关紧要不过的小事。是的,我就是当年那个差点被打断双腿、幸亏你和另一个姑娘相救的吕林。”  
  叶重重咬了咬唇,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羞涩道:“你可是那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吗?”  
  非凡公子又是微微一笑,道:“是。”  
  “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当年真正出面替你说情的人可是殷笑姐姐啊!”  
  非凡公子扬了扬剑眉,反问道:“你认为呢?”  
  “嗯……是不是因为我长得比她漂亮?”话未说完,叶重重先自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非凡公子亦不禁莞尔,“啊?这个……”  
  叶重重把脸一板,“什么这个那个的?难道我比她丑?”  
  非凡公子凝眸一笑,即不答是,也不答不是。  
  “你快说啊,我一定要弄清楚不可!”叶重重扯他的袖子。  
  非凡公子的笑慢慢隐去,双瞳漆黑,满是深情,他伸手替叶重重把一缕散落的发丝重新挽到耳后,轻轻道:“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一点点的刁蛮、一点点的纯真、一点点的夸张,像个等人哄的小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就是这样的,在我面前卖弄你的武功,问我要不要学,萧离送你礼物,你高兴地直跳,那么开朗、那么活泼、那么可爱……”  
  叶重重垂下头,低声道:“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  
  “不!”非凡公子拉起了她的手,坚定地说道:“你还是以前的你,你只是睡了十年,现在醒了,又可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重重,我要让你快乐、幸福,重新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生活。”  
第49节:寒露洗清秋(49)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叶重重的手,叶重重心中说不出的感动,她望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她的丈夫,第一次觉得上天真的待她不薄,给了她很多别人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曾经的十年凄凉只是为了换取现在的这份永恒,她愿意。  
  “我会努力做个好妻子的。”叶重重许下诺言。对他,也对自己。  
  08  
  经过数天舟车劳顿,在这日的黄昏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苏州。  
  城门口,两条长长的队伍笔直地站在那里,统一地身穿青衣,腰系红带。一个红衣少女骑着匹白马从城内飞快地奔驰而出,长发和红衣在风中飘扬,显得英姿飒爽,风采照人。  
  叶重重从车窗里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赞道:“好漂亮的人儿!”  
  谁知非凡公子看见了却是轻皱了一下眉头,神色有些不悦。  
  “怎么了?”叶重重刚问,就见那红衣少女朝马车直奔过来,绕着车子转了几圈,在窗口停下,郎声道:“表哥你回来啦!红眉特奉姑姑之命来迎接表哥!”  
  非凡公子拉着叶重重的手下车,那少女红眉也跳下马,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反将叶重重挤了开去,眉开眼笑道:“表哥你回来就好了,你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姑姑想得都快病了!这次回来了,可就不许再出去东游西荡啦!”  
  非凡公子停住,松开她的手道:“怎么这么没有礼数,为什么不见过表嫂?”说着转身牵过叶重重,“重重,介绍一下,她是红眉,我义母的侄女。”  
  “红眉,你好。”叶重重微笑着点了点头。  
  红眉柳眉高挑,目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叶重重心头一颤,感觉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表嫂。”一句见面语说得漫不经心,但当她看向非凡公子时,又充盈了殷殷笑意,“表哥,你的房间我亲自收拾好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告诉我,我……”  
  “好了,这些过会再谈。”非凡公子扭头对叶重重道,“你累不累,上车吧,还需盏茶时间才能到程府。”  
  “那你呢?”  
  红眉抢道:“表哥骑马……”话音未落,非凡公子道:“我当然陪你一起坐车。”  
  叶重重嫣然一笑,拉着他一起上车,眼角却见红眉狠狠地盯着她,目光颇多嫉恨。  
  坐定后,非凡公子吞吞吐吐道:“抱歉,红眉她——”  
  “她喜欢你,是吗?”叶重重淡淡而笑。  
  “如果她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来,希望你看在她是我义母惟一的侄女分上,不要和她计较。”  
  叶重重道:“她只是个小姑娘罢了,我不会在意的。”  
  “重重。”非凡公子握住她的手,“义母很宠她,所以……”  
  叶重重把一个手指压在他唇上,柔声道:“嘘——你不信任我吗?我不会对她有什么心结的,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第50节:寒露洗清秋(50)    
  非凡公子笑了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叶重重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勉强,然而她没有再问。  
  盏茶功夫后,程府大门遥遥在望,红眉的白马先他们一步而到,跳下马从门内挽着一位妇人的手走了出来。  
  “来,我领你去见义母。”非凡公子牵着叶重重的手走到那妇人面前,拜了一拜,“义母。”  
  叶重重见那妇人衣着光鲜、珠环翠绕,容貌虽算不得美丽,但气质颇为高雅祥和,叶重重当下也盈盈拜倒,“拜见婆婆。”  
  “快起来,我瞧瞧。”程夫人扶起她,仔细打量叶重重,赞道:“果然是天仙般的人品,怪不得非凡为你相思十载,将天底下其他的女孩儿们全都拒之门外!”  
  叶重重偷偷看非凡公子,非凡公子冲她嘻嘻一笑,并不脸红。  
  “来,跟我进屋去说话。”程夫人挽住她的手,带她朝门内走去。  
  红眉见姑姑很是喜欢叶重重,心中更有怨气,她转身盯着非凡公子,幽幽道:“你此次去洛城,是提亲去的,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  
  非凡公子淡淡说道:“我的事情,不需要每件都向你禀报吧?”  
  “表哥你——”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吧。”非凡公子说着径自跟随程夫人而去。  
  红眉跺了跺脚,恰逢一个家丁上前问道:“表小姐,要不要把您的马牵进去?”  
  红眉反手一鞭,打在那家丁的背上,“你废话!当然是牵进去了,难道站在门外喝西北风哪?”  
  那家丁挨了打,不敢吱声,连忙牵着白马往马厩走去。两旁的迎宾队伍见了,都垂下头装作没看见,没有一个敢为他出头。  
  红眉的马鞭在空中虚劈一记,眼中露出恶毒的目光,沉声道:“居然先斩后奏,以为事先不让我知道就行了?好啊,新娘子你是娶回来了,可我看你能有多长久……”  
  一晚上程夫人都拉着叶重重的手问东问西,临别时还让下人们送了一大堆见面礼给她。非凡公子在程府内的住处叫风清憩,楼如其名,极是静幽绝俗,周围种满了竹子,楼前还有个小湖,现在是深秋时分,荷花已残,浮萍却依旧碧绿如翠,将窗打开,凉风缕缕轻袭,夜色怡人。毕竟是江南水乡,气候比之洛城温暖了许多。  
  “怎么样,喜欢这吗?”非凡公子见叶重重长时间地站在窗口凝望着外面的湖水,便取了件披风为她披上。  
  “江南真的好美,一路上的风景已经够美了,这程府园林更是美绝人寰,仿若仙境。”  
  “你喜欢这里就好,看得出来义母她老人家很喜欢你,我很高兴。”  
  叶重重轻笑,“是啊,就连你娶亲那么大的事事先没有知会她一声,她都没有半句怨言,看得出她很疼你。”    
第51节:寒露洗清秋(51)    
  她转过身,看着非凡公子,道:“娶我很见不得光吗?为什么要瞒着她?江湖都传遍了,她身为你的母亲居然最后一个听说,不合情理啊!”  
  非凡公子叹了口气,“的确是很对不起她老人家。”  
  “是因为你那个娇纵的表妹吗?”叶重重调侃道。  
  没想到非凡公子一本正经地点头,“是。”  
  叶重重惊讶,“为什么?我不明白,你要娶亲,干她什么事?就算她喜欢你,也无权干涉的啊!为什么因为要瞒着她而连程夫人也一起瞒住呢?”  
  “因为我欠她一个交代。”非凡公子的脸色越发凝重,他转过身,缓缓走到桌旁坐下。  
  叶重重跟过去坐到他对面,露出询问的目光。  
  非凡公子犹豫片刻,终于道:“红眉是孤儿,从小寄养在义母家。有个算命先生说她命犯煞星,此生需要潜心修佛才能活下来。我们自然是不信的,谁知在她十五岁时,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场大病,寻遍名医都束手无策。那算命先生又来,要带她剃度出家,红眉拉住了义母的手死活都不肯去,哭得义母心软了,就问那相士可还有其他解救之法。相士忽然看见了我,就道办法是有,但是要我配合。红眉是义母的心肝宝贝,而我为了报答义母的栽培自然是有求必应,便答应了。谁知道……”“知道什么?是什么法子?”  
  “相士要我的三滴血,混在水中给红眉喝下,并烧了一纸文书,说冥界中与她是同命夫妻,借我的祥光庇佑她的残生。我当时觉得这方法荒谬之极,但是一时间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照办,说也奇怪,第二天起红眉的病就慢慢地好了。义母知道我心早有所属,再加上那时只是为了救命,而且也不是真个娶她,因此后来就没再提此事,但是红眉她却认为既然冥界里已许了我了,这一辈子就认定我,说是非我不嫁……”非凡公子说得很是艰难,抬头看了叶重重一眼,叶重重似笑非笑,于是他更紧张,接下去的话就说得更不清楚了。  
  叶重重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从袖中取出块手绢擦去非凡公子额头上的冷汗,笑道:“你知道吗?你现在的神情好像个背不出书而担心夫子拿戒尺来打手板的小学童。”  
  非凡公子抓住了她的手,“重重,我——”  
  叶重重止住笑,柔声道:“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的很多事情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但是过去了毕竟就过去了,再去斤斤计较没有任何意义。你没有因为我眷恋随园和萧离而放弃我,我又怎么会因为区区一个红眉而责怪你呢?何况你又不喜欢她。”  
  她把头靠到非凡公子怀中,低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你特别有信心,你一定不会背叛我,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的,对不对?”
第52节:寒露洗清秋(52)    
  非凡公子凝视着她,感慨万千,“你听到我义母对你说的第一句话了,这十年来,我心中一直只有你一个人而已,其他女子从来没有入过我的眼睛。重重,我几乎以为自己和你无缘,没想到最终还能在一起。我向来不信命运,但这次也不禁要感谢上天,成全了我积压那么多年的心事。”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  
  “因为我想功成名就时再出现在你面前,你曾经那么痴迷萧离,而我要让你嫁给我,说什么也不能比他差啊。”  
  叶重重心中一阵激荡——她知道他是个有心人,但是没想到,他为她所做的远远比她见到的更多!一个女子能嫁给这样一个丈夫,夫复何求?  
  “非凡——”叶重重伸手挽住了他的脖子。天上的云朵飘过来,羞答答地遮住了明月,竹枝摇啊摇,荡过了温柔的夜……  
  只是谁都不知道,在程府的另一处厢房里,一个红衣女子对着桌上的小册发出了阵阵诡异的笑声。风轻轻吹过,将小册子翻到了第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叶重重,女,笑客山庄庄主叶得添的独生女儿。十岁时母亡,十三岁时学武有小成,十六岁时跟随当初被誉为‘武林四大公子’之一的随园世子萧离闯荡江湖,后入住随园,人人以‘随园小公主’之号称之。据人言伊与萧离关系暧昧,然未久,随园即遭灭门之灾,一场大火将千倾之园尽数烧尽,且一千三百六十二位随园武士全部丧生,独伊与萧离二人逃生。自那后萧离全身武功尽废,不知所踪,而叶重重流浪数载后为其父接回笑客山庄……”  
  关于叶重重的身世历程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页,红眉将小册子卷起来放到蜡烛上点燃了,纸张蜷曲着烧成灰烬,零落于地,她在灰上踩了几脚,缓缓道:“随园公主叶重重?世上哪个女子能及得上她的风光……呵呵,我就看看你能风光到几时,那个萧离还在人世是吧?很好,我会让你再见到他的,我保证你会再见到他……呵呵呵呵呵呵……”  
  烛火摇曳,映得她的脸时明时暗,诡异非常。  
  接下去是一段幸福时光,叶重重从来没想过,她还可以那样快乐地生活,每天都过得多彩多姿,没有眼泪、没有伤痕、没有痛楚,没有萧离,没有一切一切往事的阴影。在她面前只有风景如画的江南,只有慈祥温和的婆婆,只有非凡公子那双深情注视的眼睛。  
  如果说惟一还有点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碧落——她实在太吵了。  
  “小姐,你爬那么高,万一掉下来怎么办?”当叶重重爬上墙头去攀折那枝最美的海棠花时,她那么叫。  
  “天啊,小姐你吃那么多啊!其他下人们看见会笑话的!”当叶重重胃口大开地品尝江南各色小吃时,她那么叫。    
第53节:寒露洗清秋(53)    
  “小姐不行啦,你怎么可以穿男人的衣服,不能穿这样的衣服上街啊,不能啊!”当叶重重穿着非凡公子的衣服打扮成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出门时,她那么叫。  
  “不要啊小姐姑爷,不要啊,不要……”每当她开始尖叫着指责叶重重这样那样的率性举动时,叶重重和非凡公子就会互相使个眼色,然后一齐朝碧落走过去,一人一根手指,分别点了她的哑穴和静穴,然后手拉手地继续去干那些大不韪的事情。  
  碧落就维持着当时的姿势一直等到他们做完坏事回来想起来了时才帮她解开穴道。然后她就会边揉发酸的四肢边委屈道:“真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夫妻,小姐的性格来了大转变也就罢了,连姑爷也跟着她一起闹,要是被田嫂知道了……”  
  “碧落!这里是苏州不是洛城,没有田嫂,不过我看你也快变成第二个田嫂了,?嗦——”叶重重随手拿了块糕点塞住她的嘴巴。可怜的小丫环只能咿咿呀呀忙不迭地把糕点吞下去,或是吐出来,再也没法说话……  
  有一天,非凡公子问叶重重:“你快乐吗?”  
  她当时正在画一幅海棠花,边画边答道:“当然。为我的画配首诗,怎么样?”  
  非凡公子自她身后搂住她,握住她的手在画旁落笔:“借尽东风映红妆,谁人怜镜贴花黄,此中蜜意教谁说,惟将春心付海棠。”  
  叶重重格地笑了出来,非凡公子瞥了她一眼,“难道不是吗?”  
  “写得不好!”叶重重佯嗔道。  
  “我明白了,肯定是最后一句写得不好,应该改一改,改成‘惟将春心付君郎’就好了。”  
  叶重重脸红了,啐了他一口,“好不要脸,胡说八道!”  
  非凡公子提起毛笔对准她的脸道:“是是是,我不要脸,夫人要脸就好了,待我在你脸上画上一画,必定更美……”  
  “啊!不要!”叶重重连忙跑开,四下闪避,但还是被他捉住了。那毛笔眼看就要往她脸上画时,房门忽然被推开,红眉边走进来边道:“表哥,姑姑请你们去大厅说话!”一抬头,看见两人如此亲昵,眼中怒色顿现。  
  非凡公子放下毛笔,冷冷道:“进来不懂得先敲门的吗?”  
  叶重重笑了一笑,缓和气氛道:“表妹不是外人,就不需要那么多礼节了吧。既然婆婆相找,我们还是快去吧,不要让她老人家久候。”  
  “嗯。”非凡公子拉着她的手走出去,竟未向红眉多看一眼。叶重重知道他这样一幅冷淡的样子是故意表现给红眉看的,想让她对他死心,但是她不认为那有多大作用,只会令红眉更恨她罢了。  
  然而,恨就恨罢,这一辈子的恩恩怨怨、爱爱恨恨的纠缠,还怕经历得少了吗?讨好人太累,也素来不是她叶重重的作风。所以对于红眉,她也从不放在心上。  
第54节:寒露洗清秋(54)    
  到得大厅,拜见过程夫人,程夫人笑眯眯地把她扶起来道:“这次找你们来,主要是为了慈云庵一年一度的法事。”  
  “法事?”叶重重好奇道。  
  非凡公子在她耳边轻语:“义母每年十月初都要挑一天去慈云庵做法事,祭悼仙逝了的义父。”叶重重点了点头,但依旧不明白此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程夫人叹了口气道:“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已经是他去世二十周年的祭日了……所以今年想办得更隆重些,重重虽不冠程姓,但好歹也算是半个媳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随我同去,也好让先夫看看非凡娶了个怎样的妻子。”  
  叶重重还未答话,红眉已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挽住她的手笑道:“去去去,表嫂当然要去的啦!不但她去,我也去,我们两个陪姑姑你一起去!”  
  程夫人喜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非凡,你呢?”  
  红眉道:“表哥很多事忙的,就别去了,反正有表嫂去,一样的!”  
  程夫人点头道:“也好,那就你们两个陪我一起去吧,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出发。”  
  对于红眉突如其来的友好表示,叶重重心中暗皱了下眉,但见程夫人好像很高兴,便没有拒绝,与非凡公子回房时她轻轻道:“你的表妹好奇怪,好像很乐意我跟着去拜祭,我还没说话她就擅自替我答应了。”  
  非凡公子笑了笑,道:“你担心什么?如果只是你去她不去,你倒应该担心一下,可是她也随你同去了,你还怕我被人勾走吗?”  
  “什么和什么嘛!人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和你说了!”叶重重一甩长发,急急地跑了。  
  非凡公子连忙追上去道:“对不起夫人,是我的错,我又乱说话惹你生气了,你想怎么罚都可以,只是不要不理我。”  
  “真的罚什么都可以?”叶重重的眼睛闪闪发亮。  
  虽然心里有点发毛,但非凡公子还是很大方地道:“是啊,什么都可以。”  
  “好,我随婆婆离家三日,这三日内,你要做十件事情。”  
  “哪十件?”  
  “一、练首新的洞箫曲,我回来后吹给我听;二、画幅月影菊花图,我回来查收;三、我要京城“华祥斋”的极品七色胭脂;四、听说天山雪貂活泼可爱,我也要一只……”  
  “不会吧?天山雪貂三天内我怎么弄得到?而且天山的动物拿到江南来养,你认为它活得了?”非凡公子为难道。  
  “那我可不管,你答应了就要做到,不要打岔,还有六件呢!五、我还是喜欢原本自己房间床上的紫色流苏,你把风清憩里黄色的那个换掉;六、我想念那几盆素菊了,你派人去山庄取来给我;七、我想吃恭王府的名厨贾七三儿的拿手好菜神仙鸭,我一回来就要看见;八……”  
第55节:寒露洗清秋(55)    
  叶重重想了想,好像想要的东西都说完了,便道:“还有三样先欠着,等我什么时候想到了再告诉你。”  
  “那我不是欠债累累?”  
  “你知道欠债累累就赶紧想法子还啊,从今天开始准备也可以哦。”叶重重眨眨眼睛,抿嘴笑着回房间去了。  
  非凡公子望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但仍是微笑着。他的妻子真的很麻烦,但是,却是个甜蜜的麻烦。  
  本是很好的天气,谁知到第二天却下起了雨。叶重重在雨中和非凡公子告别,随程夫人上了马车,她趴在车窗上冲非凡公子挥手,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身形也越来越模糊,最终为雨幕所遮掩,不复可见。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和婆婆离开三天,很短暂的一个别离,却竟然难舍如斯。叶重重被自己的心事吓到了。  
  程夫人笑道:“看你们两感情那么好,我真欣慰。”  
  叶重重回过身,腼腆地笑了笑。  
  程夫人又道:“重重,你知道吗?在没有见到你前,我已经听非凡说起过你很多次了。”  
  “他……怎么说我的?”  
  “他说喜欢你,但又怕配不上你,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很努力。也许很多人认为非凡能有今天的成就是靠了我的关系,其实根本不是,一切都是靠他自己。他底子不好,十六岁前没读过什么书,认我为义母后才开始有机会学习。那几年,你不知道他有多拼,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疼。幸好他有天赋,再加上勤奋,才短短几年就抵过人家几十年所学,然后他开始出去闯荡江湖,渐渐地名声四起。这孩子生得俊美,惹得很多姑娘喜欢他,可他从来只是礼遇有加,不见对哪个姑娘特别钟意的。我开始还以为他脸皮薄,怕羞,后来说要给他说门亲事时才知道,原来他十年以前,就有心上人了。”  
  叶重重垂下头,默然道:“他真的为我做了很多……”她想起白羽令牌、七珠连环、随园曲谱、中秋之夜……哪一样不是费尽心思?若非他那么坚持,也许他们真的就那样错过了吧?  
  “重重。”程夫人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暖着,声音慈和如水,“非凡是个很可怜的孩子,曾经不知道受了多少苦,现在虽说是苦尽甘来,可没有一个知己,也寂寞得很。你是他最重视的人,可莫要辜负了他啊。”  
  叶重重的脸红了一红——婆婆为什么忽然说这话?难道她也知道她曾经爱过别的男人?  
  就当她那么想时,马车忽然重重一顿,停了下来。  
  程夫人惊道:“什么事?”  
  红眉披着蓑衣骑马走到窗边道:“姑姑,前面有个乞丐躺在路中间挡路呢!我去赶他走。”  
  叶重重掀起门帘往外看去,只见街道中间真的横躺着个人,虽说是早上,但是因为下大雨的缘故,天色很阴沉,隔着层层雨幕瞧不清楚那人的样子,只知道衣衫褴褛得不成样子了。    
第56节:寒露洗清秋(56)    
  红眉一鞭朝那人抽了下去,喝道:“喂,快让开,没见到你挡了我们的去路了吗?”  
  鞭子落到那乞丐身上,他似乎呻吟了一声,但只是蜷缩了一下身子,没有起来。  
  “喂!我说话你没听见哪?你再不让开我可就从你身上踩过去了!”  
  程夫人叫道:“红眉,不得无礼,好好跟人家说。”  
  “姑姑,跟这种叫花子有什么好说的,他躺着摆明了是想要钱嘛!喏,给你钱,快让路!”红眉抛了几个铜板给他,那乞丐却不捡。  
  红眉长眉一挑,眼看就要发火,叶重重连忙撑伞走了出去道:“表妹不要生气了,让我来和他说说吧。”  
  “好,你来。”红眉让了开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叶重重走到那人面前,弯腰道:“这位朋友,如此大雨你为何躺在地上?起来好吗?挡了我们的路,又自个着了凉,何苦呢?”  
  那乞丐听得她的声音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叶重重一见之下,手中的伞顿时跌到了地上!  
  萧离!  
  竟然是萧离!  
  09  
  雨一下子变大了,叶重重望着萧离,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恍恍惚惚地,好像回到十六岁的那个春天,蝴蝶风筝在空中翻飞,最后跌落于地,那个把它拾起来的白衣少年有着一双明亮之极的眼睛和浑身不染俗尘的高洁!  
  而此刻躺在地上这个乞丐,发如枯草,衣如破叶,面目蜡黄,身躯佝偻……哪还有一点昔日的绝世风采?!  
  叶重重一把扶住他,颤声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告诉我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萧离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了仍不肯说话,但脸上却起了一阵痛苦的痉挛。雨水打在他身上,流淌到地上时就隐隐有了红色。  
  叶重重惊道:“你受伤了!怎么会受伤的?”一检查,惊恐地发现他伤痕累累,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  
  “表嫂,你在干吗?”红眉冷眼旁观,转身对在车门内观望的程夫人道:“姑姑,你看表嫂她居然……居然在大街上跟个乞丐搂搂抱抱的……”  
  程夫人轻皱了下眉,叫道:“重重,出什么事了?你认识他?”  
  红眉撇嘴道:“不会吧,表嫂居然还认识这样下三滥的人啊!真是……”  
  对她的嘲讽叶重重仿若未闻,她只是片刻不离地凝望着萧离,泪眼??,“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好不好?你被谁打成这样的?又怎么会来到了这里?”  
  “重重,快回来,雨这么大,淋坏了怎么办?”程夫人第二次喊她。  
  红眉冷笑道:“姑姑你就别叫了,没看见表嫂这个样子,摆明了是想和这个乞丐一起淋雨吗?”  
  “少说几句,把那把伞拿来给我,我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程夫人说着也要下车。    
第57节:寒露洗清秋(57)    
  红眉连忙上前拦阻道:“不要啊姑姑,这么大雨,你会着凉的,你就在车里坐着,我去仔细问个明白来告诉姑姑好不好?”  
  程夫人一想也好,便点了点头。  
  红眉走到叶重重身边,目光中欣喜之色一闪而过,清清嗓子道:“表嫂,你认识这个人?他是谁呀?你的旧相好?”  
  叶重重回眸瞪了她一眼,红眉一惊,狂放之色顿时收敛了不少,她看看程夫人又看看萧离,又道:“表嫂,快上车吧,姑姑还等着你呢,万一延误了法事的时辰可就不好了。”  
  程夫人唤道:“是啊!重重,法事可拖延不得啊!你再不上车我们就来不及了。这位若是你的朋友,就先找个客栈安置了,给店伙计些银子让他照顾一下,什么事情等我们回来再说好不好?”  
  叶重重点点头,起身跑到街对面的一家永祥客栈叫店伙计出来把萧离抬进去,谁知萧离的身子一离开地面,鲜血就泉水般从他身上涌了出来,顺着雨水往下四溅。  
  一个店伙计皱眉道:“夫人,这人伤那么重,流了那么多血,估计是不成了,我看请大夫来也没用,要是您一走他就死了,这罪名小的可担待不起啊!”  
  叶重重见萧离脸如金纸,气若游丝,眼看就活不成了,她咬咬牙转身奔到马车旁跪倒在地。  
  程夫人吃惊不小,急道:“重重你这是干什么?”  
  “重重请婆婆原谅,我不能陪您去慈云庵了,此人命在旦夕,这个时候我不能舍他而去!求婆婆成全!求婆婆成全!”叶重重哭得满脸是泪。  
  程夫人惊道:“你不同我去慈云庵了?为了照顾这个……这个人?”  
  “是的,婆婆,对不起!”  
  “他是谁?”  
  叶重重咬着唇犹豫了一会,最后道:“他是萧离。”她料想程夫人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  
  果然,程夫人一听之下神色大变,重复道:“萧离?他是萧离!”  
  叶重重慢慢地点了点头。  
  程夫人望着她,表情很复杂,惊讶、担忧、感叹、责怪皆而有之。  
  “婆婆,对不起!对不起!”叶重重不停地叩拜。  
  程夫人摇了摇头,轻叹道:“你没有对不起我,救人要紧,我能够体谅的……就是不知……唉,算了,你留下吧。红眉,我们走。”  
  “是!姑姑。”红眉答得又清又亮,转头瞧了叶重重一眼,显得很高兴。她在马儿上抽了一记,车轮滚动,马车继续前行,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风雨之中。  
  周围聚集了不少好事者看热闹,叶重重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几乎失去知觉,然而回眸看到店伙计用门板抬着的萧离时,神志一下子清明了起来,朗声道:“你们把他送到最好的房间去,再派个人去请最好的大夫,越快越好!”身上没有带银子,当下拔下头上的金簪抛给了掌柜的。    
第58节:寒露洗清秋(58)    
  有钱的就是大爷,店里的伙计尽数出动,开门的开门,跑腿的跑腿,很快就安置好了房间,还送来了热水和止血的药膏。  
  一旁的伙计正要给萧离擦血时,叶重重道:“我来。”  
  店伙计眼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说什么,把毛巾递给了她。  
  叶重重坐到床边用毛巾轻轻地擦去萧离身上的血迹,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本就该是她做的事情,萧离陷入昏迷状态中,全身滚烫,烧得不轻。  
  叶重重急道:“大夫还没来吗?”话音刚落,一个店伙计领着大夫进门来了。  
  “大夫,快,请您看看他,他伤得很重!”叶重重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大夫。  
  趁大夫给萧离诊治的时候,她朝两个店伙计招了招手,低声道:“你们可知道他为什么会倒在街上?又为什么会遍体鳞伤?”  
  一个店伙计道:“我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早上起来开店门时就来了顶轿子,然后这个人就被人从轿子里抛了出来,扔在大街上,然后那顶轿子就抬走了。”  
  “一顶轿子?”  
  另一个店伙计补充道:“没错,挺漂亮的轿子,不过轿夫都不认识,估计不是苏州人。我们不敢多管闲事,所以就没过去看个仔细。”  
  叶重重沉吟道:“没有道理啊,那些人打了他后随地一扔也就罢了,为什么要特地走到这里才抛下他?”  
  “这个小的可就不知道了,夫人您干吗不等那位客官醒了亲自问他?”  
  问萧离?叶重重看看床上半死不活的萧离,心中酸楚——他这个样子,救不救得活也是个问题,又什么时候能够清醒?  
  把脉的大夫轻叹口气站了起来,叶重重连忙问道:“大夫,他怎么样?”  
  “伤虽重,但还不至于致命,不过流血太多,要好好调理个十天半月的,才能恢复健康……”  
  “啊?”  
  “这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他现在伤口感染,如果高烧一直不退的话,很可能一命呜呼。”  
  “那该怎么办?”  
  “这个……药物虽重要,但还是得靠他自己的毅力。能不能挺过这关,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我先开些退烧消毒的药,看今天能不能把烧给退了。”  
  “好,谢谢大夫。”叶重重对店伙计道,“那就麻烦这位小哥跟大夫去一趟把药抓回来吧。”  
  店伙计连忙随大夫抓药去了,叶重重走到床前,忍不住握住萧离的手,轻泣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这样糟踏你自己……即使不能回复到以前那样的风光,难道做个平平凡凡、安安稳稳的人也不行吗?肯定是欠了赌场太多债才被打成这个样子的……你要我怎么样呢?萧离,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已经不可能一辈子都照顾你了,为什么你就不能自己爱惜自己一点?”    
第59节:寒露洗清秋(59)    
  萧离在昏迷中发出了几声痛楚的呻吟,他的眉锁得很紧,脸上都是淤伤,青一块紫一块,叶重重看着看着,眼泪就流得更多。  
  不一会店伙计抓回了药,叶重重让他给萧离换件干净的衣服,自己出去煎药,然后亲自喂萧离喝药,萧离喝一口就吐一口,半天下来,一碗药真正喝下去的还不到十分之一。  
  叶重重的眼圈不禁又红了起来,一旁的店伙计看着她,忽然道:“夫人,您别伤心了,老天一定会保佑他好人长命的。”  
  叶重重凄声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好人?”  
  “因为夫人是个好人,您那么在乎的人肯定不会坏到哪去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这个——”店伙计哑口无言了。  
  叶重重苦笑了一下,道:“你忙你的去吧,有事我会叫你的。这里我自己来就行了。”  
  “是。”店伙计退了出去。  
  叶重重紧紧握住萧离的手,沉声道:“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不许你死,你听见了没有?萧离,不许你就这样死了!”  
  萧离依旧昏迷。  
  大雨下了一整天,到夜晚时不但未停,反而更大了。雨水劈啪劈啪地敲在窗上,声音分外的清冷。  
  叶重重守在萧离身边,未离开半步,她伸手探去,萧离的额头依旧滚烫滚烫,高烧仍未退去。  
  房门敲了几下,店伙计进来道:“夫人,您要不要吃点东西?您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这样下去别病人没好,您就先倒了。”  
  叶重重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那……好吧。我出去了,有事您在门口喊一声就成。”  
  “好,谢谢你,小二哥。”  
  店伙计摇着头走出去,远远地还可听见他叹息道:“真不知道那乞丐哪来的好命,竟然有这么个女菩萨服侍着哦……”  
  叶重重听了他的话,心中更是酸楚,萧离在别人眼中就是个乞丐,和她的身分相距了十万八千里,然而谁又曾想过,他本来是个比她更高贵的公子啊!萧离风采真的消弥尽了吗?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吗?  
  叶重重无法回答。  
  半夜时,叶重重听得萧离轻声道:“水……水……”  
  “你要喝水?我马上去倒。”她转身准备去桌旁倒水,手却一把被萧离拉住了。  
  叶重重惊讶地扭头,萧离依旧紧闭双目,神志陷于混沌状态中,然而嘴里却在喃喃念道:“重重……重重……”  
  那一刹那叶重重如被电击,十年了……十年来这是萧离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重重……重重……”  
  叶重重望着萧离,这个男人此刻并不清醒,然而他却在叫她的名字,口齿不清,“重重……重重……”    
第60节:寒露洗清秋(60)    
  “我在这。”叶重重俯身过去,在萧离耳边柔声道:“我在这里,萧离。”说完这句话后,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不要走……重重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走,不要走……”萧离把她的手抓得更紧,紧到让叶重重觉得疼痛,然而这疼痛比起她听到这句话后心中的感觉来说,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十年来她一直在等待,希望有一天萧离会转身抱住她,对她说:“重重,不要走,留下来。”  
  她曾在心中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幻想着自己该会如何激动且喜悦地投入萧离怀中,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这句话她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但是——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她已为人妻时?那曾经的一切她已经决心尘封起来,再不回忆、再不碰触,断绝得干干净净时,为什么让她偏偏听到了这句话?  
  叶重重的唇不住颤抖,连牙齿都似乎打了结,发声变得格外艰难,“萧离……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她的眼泪滴到了萧离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如果你早一个月说这句话,一切都会完全不一样……可是现在,太迟了……”她开始泣不成声,哽咽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味地颤抖,不停地颤抖,身心都如撕裂开来一般地痛着。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话,萧离不再呢喃,再度陷入了昏睡之中。  
  夜雨终于落尽,天空又放晴朗。当早晨的阳光透过纸窗照到叶重重的脸上,她慢慢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脖子又酸又硬,她扭了扭头,下意识地往床上看去,这一看之下,顿时跳了起来,“萧离呢?”  
  床上空空,什么都没有,她连忙在房中转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店伙计听到叫声跑了进来,“夫人什么事?”  
  叶重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人呢?那个病人呢?”  
  店伙计也是一脸迷茫,“人不见了?昨天不还躺在床上吗?真奇怪,一早起来没见到有人出去啊!”  
  叶重重失魂落魄,店伙计见了忙安慰她道:“夫人你别担心,他伤得那么重能跑哪去?走不远的,不如我现在叫大家都出去帮你找找?”  
  叶重重缓缓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了,他走了,你们谁都找不到的。”  
  店伙计眼睛尖,看见枕头下露出样东西,便道:“咦,那是什么?”  
  叶重重取出一看,原来是块玉佩,玉质碧绿,在阳光下剔透得近于透明。她的手颤了一下——这是萧离的东西。随园世子的身分象征,那么多年来,原来他一直还带在身边,连最潦倒的时候都没有卖了它……  
  翻转过来,玉的背面刻了四行字:“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第61节:寒露洗清秋(61)    
  叶重重凝视着那四行字,久久不语……  
  白蝶风筝落在那个人的脚边,他的白衣流逸着独绝于世的玉洁冰清。  
  她爱上那个白衣少年,在十六岁的那个春天。  
  紫陌花开,静看红尘慢慢舞遍了醉里风光。  
  青天云起,笑掬清风轻轻洗尽了旧时铅华。  
  十一载春秋,憔悴了厌厌风月瘦减了怨怨烦忧,原来一切的一切尽只归于四句话——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就是她用十一年青春与江湖梦换来的一个代价!  
  “萧离!”最后一声呼唤幻化在风中,终成了绝响。  
  叶重重慢慢地走回程府,一路上她的思维都沉浸在哀伤之中,并未去想她昨天的举动会引起怎样的后果,她只是不停地默念着那四句话,一遍又一遍,但是,却已没有了眼泪。  
  程府的大门开着,几个家丁在那扫地,见到她时神情都很奇怪,叶重重也没有察觉,她就那样地走进去,走进风清憩。  
  静。很静很静的楼阁。这种静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当叶重重走到门前时,才终于自哀伤里回过神,考虑到了即将面对的问题——  
  昨天,她没有陪婆婆去拜祭公公。  
  昨天,她去照顾了萧离,照顾了一夜。  
  昨天,她没有回家。  
  婆婆会怎么想?红眉会怎么想?府里的下人会怎么想?最最重要的是,非凡会怎么想?  
  一想至此,叶重重一把推开了房门——  
  第一眼看见的,是放在房中央桌上的菊花。  
  女儿醉、红丝错、碧玲珑、紫尘烟。  
  她最喜欢的四盆素菊!竟然就那样出现再她的面前!  
  然后就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挂在墙上的《月影菊花图》,墙角笼子里雪白乱跳的小貂,床顶帐幔上的紫色流苏,床旁小几上还冒着热气的“神仙鸭”,梳妆台上精美之极的胭脂盒。  
  天啊!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临行前要的七样东西,全都呈现在了她眼前……  
  哦,不,还有一样——箫曲。  
  当叶重重刚那么想时,就听到远远地传来一阵箫声,旋律淡淡,竟无法辨析究竟是凄凉还是哀愁,只觉得幽幽的像是叹息。  
  她朝着箫声的方向走了过去,绕过风清憩,步入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小亭,一个人背对着她正在吹箫。  
  “非凡……”她忍不住轻唤一声。  
  箫声停止,非凡公子慢慢地转过身来,叶重重顿时愣住!  
  那是非凡公子,但却不是她所熟悉的模样。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平静的双眸中不见一丝感情。  
  他就那样地望着她,可是目光却好像透过她望到了很远的地方。
第62节:寒露洗清秋(62)    
  叶重重忽然觉得很慌乱不安,她舔舔发干的唇,小心翼翼地道:“非凡——”  
  非凡公子手一挥,一张帖子平平地飞到她面前。叶重重伸手接过,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黑色的帖子上,只写了一句话:“戌午年秋,九月廿六,夜子时,笑客山庄庄主叶得添殪。”  
  “不可能!”叶重重尖叫了起来,“不可能!爹爹他……爹爹他怎么可能死了?我出嫁时他还好好的!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非凡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她冲过去紧紧抓住非凡公子的手,想从他那得到一丝慰藉,然而非凡公子却推开了她。  
  又是那样静静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投放在她的脸上,“不,是真的。”  
  叶重重腿一软,跌到在地,喃喃道:“不,我不信……我不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爹爹身体那么好,怎么可能忽然去世?”  
  “他身体不好,只是你一直不知道罢了。”非凡公子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丝毫情绪。  
  叶重重心中一凉,抓紧了他的手,“非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非凡公子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道:“庄主的身体几年前就开始衰退了,只是你当时一直沉浸在伤痛里,从来没有去关心过他罢了,而他怕你担心,愁上加愁,所以也一直瞒着你,不让任何人告诉你知晓。在我们去和他告别那天,他叫住我,单独地与我谈话,说的就是他的病情。他说他自知大限将至,但是又不忍新婚的女儿因他而变得烦忧,所以就不告诉你了……”  
  “爹爹……爹爹……”叶重重痛哭了起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非凡公子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叶重重从头到脚彻底地寒透!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径自走了。  
  叶重重伸手想拉他,但停在了半空中。自她认识非凡公子以来,第一次见到他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不是恼恨不是哀怨不是责怪,而是静,非常非常的静,静得就像冰冻住了的湖水,不起丝毫波纹。  
  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样的非凡公子,好陌生,好疏远,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和害怕,不敢和他说话,不敢叫住他,甚至不敢看见他!  
  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轻轻地走到了她面前。  
  叶重重抬起头,见到的是碧落。碧落望着她,眼中有泪,她用很奇怪的语气对叶重重道:“小姐,你闯祸了。”  
  闯祸?叶重重心中重重一震!  
  “碧落,你知道些什么,快告诉我。”  
  碧落看着叶重重,慢慢地说道:“昨天你们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后,红眉小姐忽然回来找姑爷,他们在书房里说了好一会的话,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听跟随红眉小姐一起回来的下人小李说……说小姐半路上因为一个叫花子而不肯陪程夫人去慈云庵,他还说,那个叫花子的名字叫萧离。小姐,这是不是真的?”  
第63节:寒露洗清秋(63)    
  叶重重的眼睛眯了起来,“红眉!她对非凡胡说了些什么?她现在在哪,我要去问问!”  
  “红眉小姐说完话后就又出门了,说是程夫人还等着她呢,她们要到明天才能回来。”碧落蹙眉道,“小姐,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确遇见了萧离,也的确为了他舍下了程夫人,是吗?”  
  “萧离当时命在旦夕,我当然要留下照顾他,就算他不是萧离,只是个普通的乞丐,我也不忍心见死不救的!”  
  “可是问题就在他是萧离,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叫花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知道下人们传得有多难听吗?小姐,你现在是嫁了人的人哪,怎么可以大庭广众下对另一个男人表现出过分的关怀?何况大家都知道那个男人是小姐你……是你以前的心上人……”  
  叶重重的脸色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她深吸口气,缓缓道:“大家都是那么想的吗?都认为我和旧情人藕断丝连,不清不白?”  
  碧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么非凡也是那么想的了?”叶重重加重了语气。  
  碧落摇了摇头,颤声道:“这个……碧落不知……可是碧落知道姑爷自和红眉小姐从书房里出来后,就变得很沉静,不说话,也不笑,小姐要的东西差人连夜赶路运来了,他亲手放到房间里对着它们看了很长时间……小姐,你伤了姑爷的心呢!”  
  叶重重心中一痛,但随即冷冷道:“如果他真的听信红眉她们的话而不信任我的话,我无话可说。”  
  “可是小姐敢问心无愧地说你和萧离间没有什么吗?”  
  叶重重一惊,萧离昨夜的话又回响在耳边——  
  “重重……重重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走,不要走……”  
  刹那时,她的神情变得很不自然。  
  如果昨夜她稍微把持不住一些,也许就真的背弃了非凡公子!一想到这,冷汗如雨。  
  碧落观察着她,叹了口气,哀哀地道:“小姐,你为什么这样呢?为什么你还挂念着往事不肯放下?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令姑爷伤心?你明明知道你对萧离的眷恋会伤害到姑爷,却也不肯断绝吗?”  
  “没有,碧落我没有……”叶重重想解释,但是碧落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不信,连身边最亲近的丫头都不信她,何况其他程府的人?她忽然觉得百口莫辩,难道昨天真的不该留下亲自照顾萧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凡不肯信任她?难道她真的让他那么没有信心吗?  
  碧落低头哭了起来,泣声道:“现在什么都太迟了,连庄主都去了……怎么办?小姐,我们怎么办?”被她一说,叶重重的心又生生地疼了起来,她一咬牙朝前跑去。  
  碧落呆了呆,也跟了上前。    
第64节:寒露洗清秋(64)    
  叶重重跑到前厅,随手拦住一个家丁问:“看见公子了吗?”  
  家丁道:“公子刚出门去了。”  
  “他去哪了?”  
  “那小的可不知道了,公子是骑马走的,夫人这会儿赶可能追不上了。”  
  这时另一个家丁走过来道:“夫人,公子临走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叶重重惊悸地看了那家丁两眼,接过信连忙拆开,素白的纸上,墨迹犹新——  
  “十丈软红,至此终无挂牵。”  
  叶重重的手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最后连纸都抓不住,从指缝间飘了下去,落到了地上。碧落捡起来,看到纸上的字,惊叫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姑爷说他终无挂牵了?”  
  叶重重凄然一笑,道:“他走了。”  
  “走了?小姐知道去哪了?”  
  “不管去哪,都不重要了……”叶重重淡淡道。  
  碧落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地摇,“什么叫做不重要?小姐,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姑爷在误会你,你应该找到他把事情说清楚啊!”  
  “他如果真的不信任我,无论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如果信任我,就不会轻信红眉的话……夫妻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意思?也罢!走就走罢!”  
  叶重重一扭头朝马厩走去,碧落跟在后头叫道:“小姐,你去哪?”  
  “回笑客山庄!”叶重重强忍住泪,低声道:“我要回家,我要在爹爹入土前看他最后一眼。”  
  是的,她要回家,回她自己的家。  
  10  
  浠浠沥沥的雨洗淡了一季清秋,笑客山庄门前迎客树的叶子由绿变红、由红转黄,被银雪覆盖,然后春风归来,重新绽放出了绿色。  
  转眼,叶重重回到笑客山庄已快半年了,半年前回到家时,所有的仆人都哭得肝肠寸断,在走下马车的那一刹那,她几乎崩溃。一路从大门走进去,穿过绿荫大道,穿过碧水湖,踏着白玉石地一步步地走到灵堂,满目所见都是白色,那素白素白的颜色刺痛了她的眼睛。仿佛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爹爹死了!”声音扩散开去,越来越响亮,最后耳边只听得一阵嗡嗡声,再听不到其他人说话。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恍恍然地像是随园再度从她的生命中逝去。一直以来她对笑客山庄都没太多感情,对她来说,只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她真正的生命灿烂在随园,那个拥有一双超凡脱俗眼睛的少年的地方。随园的毁灭给了她重重一击,从此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爱上其他地方,但是,直到此刻父亲去世了,她看见满目的素缟黑纱时才猛然醒悟——原来这个地方对她而言也是那么重要!  
  江湖信美,问何处是家园?  
  却不料,自以为失去的,其实是从来没得到的;而真正得到了的,却一直没有重视。  
第65节:寒露洗清秋(65)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父亲的牌位前,号啕大哭——没有矜持、没有抑制、不要形象、不顾及旁人的劝慰,像个孩子一样地哭,把所有的情绪都哭出来,一直哭到声音嘶哑到无法出声。  
  第二天醒来时,她就解散了山庄里的仆人,封闭了庄内的很多别院,笑客山庄的辉煌随着父亲的去世而终于宣告终结。  
  整个山庄只剩下她、田嫂和碧落三人,过着足不出户、清淡如水的日子。程夫人好几次派人来接她回去,每每问及时都说非凡公子依旧下落不明,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非凡公子的程府于她有何干系?叶重重推托了程夫人的好意,推托的次数多了,程夫人也就不再派人来劝了。  
  半年时光,她和田嫂还没怎么样,碧落却是一下子成长了起来,眉宇间出落得格外水灵,隐隐然有些像她年轻时的模样。  
  于是叶重重收她当了妹妹,再后来城里字画店老板的儿子爱上了她,差人来说媒,碧落自己也挺中意那小少爷的,夏季快到时花轿吹吹打打地过门娶走了新娘。她倚在门上看那花轿一点点地走远,艳丽的红色让她想到了自己出嫁时的风光,看着看着,就开始无法抑制地思念起非凡公子来。  
  原来我竟是那般想他——叶重重转回身,叹了口气,满庭花草,缺乏人的照料,枯竭了大半,而杂草却开始肆意地繁衍起来,几欲将路径也掩盖掉。她就踩着那些草回房间,窗前一株婆娑梅彻底坏死,再不能开花,她望着梅树错综交杂的枝干,依稀仿佛见到曾经那个吹萧少女在窗前扑蝶画眉,笑得相当灿烂。  
  当回忆越来越多地占据起她的时光,她就忍不住喃喃低语:“原来我真的老了……叶重重也终于是老了……”  
  夏季快过去时,田嫂忽然染了场大病,拖了没几天就去了。办完丧事,望着小院凄清,叶重重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笑客山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些生命中曾经重要的、不重要的,各个都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她而去了。  
  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了那扇熟悉的红木大门,大门打开,非凡公子衣衫飘飘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心中高兴,扑过去想抱住他,刚跑到门前,门就忽然地关上了,然后整个建筑开始燃烧,熊熊火焰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叶重重哭着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她的目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下游弋,不经意地看见墙上挂着的银丝宝剑,月光下,剑鞘散发出极其亮眼的寒光。  
  她默默地盯着那宝剑看了许久,心中作出了一个决定。当天晚上她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背上宝剑骑匹马离开了笑客山庄,从此浪迹天涯。  
  她本来就是江湖女子啊,丢失在江湖里的生命,要往江湖中重新拾回来。  
第66节:寒露洗清秋(66)    
  于是“叶重重”的名号再次擦亮了世人的眼睛——  
  只身一人挑平了太行山的地霸九头蛇,让过往那里的商旅都得到了太平;黄河绝堤时她卖掉了笑客山庄的地产房契,把所有的钱财都捐献给了两岸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们;大明湖上泛舟高歌,与南阳三杰笑谈时势;烟雨楼上提笔填词,一阕《醉花阴》和解了秦、王两家宿敌百年来的积怨……  
  有关于她的种种,在茶寮酒肆传为美谈,都说那是个谜样的女子,曾经随园的小公主,笑客山庄的大小姐,非凡公子的结发妻子……这样的女子注定了是则传奇。  
  她在一个小茶馆里听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讲述着她的故事,看见四周的听客们惊叹鼓掌,只是笑笑,笑得云淡风轻,然后拿过斗篷,重新戴好走出去,把赞美与感慨全部抛诸身后。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正用意,有时候行侠仗义只是为了某个人,为了某一个寒露之夜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仰首看天,天空清朗得近于白色,如果他听说了她的这些事情,一定也会很高兴吧?  
  只是,非凡,你究竟在何方?  
  当她那么想的时候,一队搬运工人搬着沉重的货物自她身边走过,朝不远处的码头走去。眼角看见其中一个的背影很是熟悉,忍不住跟上去仔细地看了看,斗篷垂着黑色的面纱,透过那层纱却分明看见了一张干净的纯粹的脸。那个人背着货物上船,船主似乎还很高兴地拍拍他的肩膀夸奖他,然后启锚离岸,水波一荡一荡,船只渐行渐远。  
  叶重重站着没有动,但眼角却闪烁着泪花,那个人是——萧离!干干净净的萧离,虽然再没有随园世子时的风采,但是亦不见十年岁月中的颓废不振了。  
  他真的振作起来了吗?叶重重望着那个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心里已不再有留恋的感觉,只是为他的重生而高兴着,祈求上苍佑他平安。然后转身,朝着与船只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萧离……  
  树叶又渐渐地黄了,秋天又来。寒露这天,叶重重回到了洛城,洛城秋雨凄迷,她在笑客山庄外站了很久,看着它的新主人将大门粉饰一新,原先的黑色刷成了鲜艳之极的朱红色,上面的铜钉也全部更换过了,闪闪发亮。  
  而笑客山庄的匾额也被摘去,挂上了新的匾额,可是却蒙着块红色的布,看不到上面的名字。很多衣着光鲜、举止有礼的侍卫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客人们。  
  看来新主人必定也是位好客的权贵,山庄卖给他不过短短一月,就已修整一新,比从前父亲在世时更庄严夺目!  
  她看着那些已经不属于她的热闹与繁荣,直到腿站酸了,才慢慢地下山。    
第67节:寒露洗清秋(67)    
  长街还是那么静幽,一到雨天,入了夜就不见行人。叶重重撑着伞在雨中漫行,在这个夜晚,思念变得更加强烈,像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罩了她所有的思维。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湖边听到非凡公子的箫声,就那样地引出两人本已断裂了的缘分。因着那一夜的动情,她终于肯嫁给他。婚后不到一月,非凡公子就离她而去。这一段在外人看来颇是凄凉的婚姻,于她却是最美好的记忆。  
  犹记得和他相处时的每一刻时光,都充满了甜蜜与温暖,即使最后的结局是以分离散场,在回忆起来时仍觉柔情无限。  
  孤灯映寒街,清夜怕凉霜,静听风雨袭心来,低问君,今倦游何方?  
  不知不觉中又走了燕子湖边,湖面上被雨点溅起圈圈涟漪,就像女子幽幽的情结。叶重重望着那些涟漪,仿佛有点痴了。  
  忽然间,一点跳跃着的昏黄吸引了她的目光,凝眸看去,一盏荷花灯顺着湖水慢慢地飘了过来,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点点烛光映亮了湖面,也映亮了她的眼睛。  
  怎么这样的雨夜,也有人来放荷花灯吗?  
  叶重重顺着堤坝向荷花灯的来源处寻去,然而最终没有看见她所期盼的那只画舫。或许,真的是别人放的,和非凡公子没有关系。  
  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叶重重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折回到长街上。长长的一条路,那么宽的通向远方,尽头处,往前是笑客山庄,往西是秀人坊,往东是贵胄豪富聚集区,锦绣别苑就在那里。这条路竟然代表了她人生的三个选择,多么神奇。原来一切,冥冥中都已安排好了的,半点都强求不得啊……  
  叶重重垂下头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声过后,一连串的银鸾声远远地响起。她抬头去看,长街的那头,一辆马车缓缓而来,车辕上系着两排银铃,在如此凄阴的夜中显得亮光灿灿。真好听的铃声,真好看的马车。叶重重心里想着。  
  车子不紧不慢地从她身边走过,非常非常地从容悠闲,那种悠闲让叶重重觉得格外熟悉,她下意识地停住了。那辆马车走到离她已有三丈远处,忽然掉了个头,往回走,走到她身边,也停了下来。  
  叶重重盯着车上绣着金丝飞龙的隔帘,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呼吸忽然屏住了,心跳得很快,有种预感袭遍了全身。  
  似乎是天长地久的一段沉默,然后,一个声音,轻轻地,轻轻地从车内传了出来:“风雨凄迷,可要我载你一程?”  
  那般温文似水的声音,泛漾起无边的优雅和清贵,一丝丝地渗透到她的心中来。  
  世上只有一个人有这样动人的声音,世上只有一个人会以如此动人的声音对她说:“风雨凄迷,可要我载你一程?”    
第68节:寒露洗清秋(68)    
  叶重重望着那重锦帘,手中的伞掉到了地上。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很小心翼翼地开口,好像说重了就会使得眼前的一切都破碎成梦幻泡影,叶重重无法辨析自己看见的是真实,还是她的想念。  
  锦帘掀开了一线,非凡公子终于出现在视线的那一头,一张脸消瘦得不成样子,但,依旧俊美。他本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男子,不但美,而且温雅如水。  
  叶重重死命地咬着唇,咬到唇上都出了血,终于哭了出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不是做梦……”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非凡公子下车,把她扶了起来,动作还是那么轻柔,充满了浓浓的怜惜。他伸出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久久地凝视着她不说话。  
  叶重重突然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肩上,非凡公子吃痛,但依旧站着不动,任凭她咬。  
  唇上都是血腥味,叶重重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血,而她终于疲累,松开口哭得更凶,“你为什么当初一走了之?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你为什么要消失那么久?你为什么不让人找到你?你答应了我做十件事的,还欠我三件、欠我三件!”她举起拳捶着非凡公子的胸口,非凡公子握住了她的手,一边一个。  
  全身的力量都消失,叶重重哭倒在他怀中,两人就这样相拥着,一起淋着雨,一如曾经也在这条街上双双被雨淋透。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我和萧离什么都没有,他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所以我当时才留下照顾他的……你为什么不信任我?为什么要猜忌我?这些话我一年前就想对你说了,可是你却走掉了,不见了,使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非凡公子抚摸着她的头发,目光中闪烁着很复杂的神色。  
  叶重重见他还不说话,就生气了。她把非凡公子一推,怒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没有话可以对我说吗?那你为什么还出现在这里?还要到我面前来?你……你……”她一甩发,转身就走。  
  非凡公子却从后面冲上来拦腰紧紧抱住了她,“对不起,重重……”  
  叶重重的心一下子软了,脸上全是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对不起,重重。我当初真的是被气糊涂了,误听了红眉的话……”  
  “你居然信她不信我。”  
  “如果只是红眉那么说,我自然不信,可是我后来追到她们亲自问了义母,义母言辞吞吐,神情闪烁……你知道她从来不说谎,我看见她也那个样子,不得不信了……重重,你要知道,任何对你的猜忌,其实何尝不是对我自己的折磨?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坎坷才能在一起,可你心中一直装着另外一个人……我是你的丈夫,我也只是个平凡的人,会有嫉妒,会有愤怒……对不起,重重。”非凡公子将她搂得更紧。    
第69节:寒露洗清秋(69)    
  叶重重哽咽道:“可是你为什么不亲自问我?为什么就一走了之?你还写十丈软红,终于再无牵念那样的话来伤我、气我……”  
  “我不敢,重重,我不敢……”  
  “你不敢?”叶重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非凡公子,世人眼里何其神通广大、自信满满的人,他竟然也有不敢的事情?而那事情,皆因为她?  
  非凡公子长叹道:“其实我是个何等怯懦的人,害怕询问你的结果是发现自己完全不为你所爱,我害怕面对那样的打击。我小时候吃过很多苦,但是都一一挺了过来,惟独儿女情事上,完全不知所措。一直以来,逗你开心,让你重新快乐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原则,可是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根本给不了你快乐,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时,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承受那样的答案……所以,我只能逃,逃得很远,逃得根本见不到你!我以为,只要不见到你,不问你那个问题,让它永远没有答案,就好了。可是后来我发现,我不但无法逃避答案,更无法逃避对你的思念。那么多个日子以来,听着你在江湖上做的种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我就会想起去年的今夜和你在一起满足那几盏荷花灯内愿望的事情。所以我来了……我没想到你也回来了……”  
  “如果刚才我没有觉得异样而停下脚步回望,你的马车是不是就那样的从我身边走过去,不再相认了?”  
  “不!”非凡公子回答得很坚定,“我从车窗里远远地看见你,那么多日子来,我一直知道自己是怎样地思念着你,可是当我真正见到你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对自己的了解还远远不够。在说第一句话前,我在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今生,你对我有情也罢,依旧喜欢萧离也罢,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了!重重,我爱你,我用着自己的全部在爱你,甚至在对你表达我的倾慕前已经等待了很多年……我怎么可以让自己就那样地和你错过?怎么能够错过?我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了,永远永远不会!”  
  叶重重转身一把抱住了他,直到此时此刻,她才觉得自己和非凡公子的心真正地贴在了一起。那么长时间了,他们中间一直隔着一个萧离,她对萧离近乎孩子般固执地迷恋着不肯放弃,而非凡公子就默默地守侯在一边,等她回心转意,等她淡忘从前。可等她真的淡忘了时,两人又因误会分开了……造化弄人,缘分竟是如此危险!  
  然而,有缘的,终归有缘,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们不分开了,我们以后都不再分开了……”叶重重在他耳边喃喃道。  
  忽然间,非凡公子像是想起什么事一样,问道:“对了,你回山庄看了没有?”  
  叶重重黯然道:“看过了,新主人把它修筑一新,更富丽堂皇了……那样也好,卖给个会珍惜利用的主子总比让它沦落到庸俗不堪的人手中好。”  
第70节:寒露洗清秋(70)    
  非凡公子神秘地笑笑,冲她眨了眨眼睛,“跟我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就知道了。”非凡公子拉着她上车,然后放下了车帘。  
  叶重重想掀帘看看,他却不许,“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把眼睛闭起来,答应过的十件事,当初只做了七件,还有三件现在能不能合成一件补给你?”  
  “三件并一件?那我不是亏大了?不过好吧,有总比没有好。对了,去年今天你也送了礼物给我,还记得吗?”叶重重乖乖闭起了眼睛,声音里却掩盖不了的甜蜜。  
  “那本就是你的菊花,借花献佛地还给你罢了……呀,如此说来,今天……”  
  叶重重睁开眼睛,“今天怎么了?”  
  非凡公子伸手蒙住她的眼睛道:“你等会就知道了。”  
  “要等多久?很久我就不等了。”  
  “不会很久,很快……到了!”非凡公子松开了手。  
  叶重重惊讶道:“那么快?”  
  “来,我们下车。”非凡公子牵住她的手,掀帘先走出去,然后抱着她下车。  
  叶重重朝前方看过去,看到的却是笑客山庄,她露出不解之色,“你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非凡公子冲她微微一笑,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大鹏鸟般飞起,他将匾额上的红布扯了下来,上面的墨绿阴文字顿时让叶重重大吃一惊——随园。  
  竟然是随园!  
  叶重重奔上几步细看,黑色沉香木的匾额,瘦金体的阴文字,以绿漆填涂之,不但材料、颜色与昔日随园一样,连字体都仿佛是出自同人之手!  
  “天!天啊……你是怎么办到的?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喜欢吗?我送你的礼物。”非凡公子拉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  
  “我有点不敢相信……”叶重重忍不住热泪盈眶,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我记得把山庄卖给了一个姓贾的富商了啊……”  
  “我听说你把山庄卖了救济灾民的事后,就从那姓贾的富商手里把它买了回来……你呀,岳父大人毕生的心血,你怎么就舍得说卖了就卖了?”  
  “那时候爹爹死了,你又不要我了,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的,有什么意思?”叶重重说得好不可怜。  
  非凡公子顿时心疼地将她搂住,柔声道:“是我不好,所以我把它买回来,让人修葺翻新了,再重新送给你。这个匾额上的字是我亲自写的,是不是和以前的一模一样?”  
  “非凡……我……”  
  非凡公子温柔地望着她,笑了笑,“我知道随园在你心目中的地位,不仅仅只是因为萧离而已,它是一个让你灿烂的地方,是你心中一道永恒的记忆,是你留恋和怀念了十年的家。还记得去年的今天我们在湖上放花灯吗?当时你在灯上写了一句话:‘江湖信美,问何处是我故园’。”  
  “原来你看见了?”  
  “我事后找到了那盏灯,看到了,在那时起,我就心里暗暗有了个想法,要还你一个随园……然而重新买地造园,一来工程浩大,二来你也未必喜欢。幸好这次有了这样一个机会,把笑客山庄还成随园,让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相连,成为你真正的家。”  
  叶重重凝望着非凡公子的眼睛,感动道:“不仅仅是童年和少年,还有我今后的一生……谢谢你,非凡……”  
  非凡公子缓缓道:“我不要我的妻子感谢我。”  
  叶重重沉默了一下,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那么,让你的妻子告诉你她爱你吧。”  
  非凡公子整个人一颤,随即将她抱紧,秋夜虽然是冰冷的,但是两个人的心中都很温暖很温暖。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条彼此相依的人生旅程,从今天起,再没有事情可以把他们分开了。  
  雨水洒落在那块匾额上,每一颗都晶莹得像璀璨的宝石。  
  随园,随园,那一次的萍水相逢,竟成为终身的知己。菊荫里卿影心心,双蝶齐飞,家园不改,还是一片碧海青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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