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寒露洗清秋(18)
她身旁捧茶的一个嬷嬷立刻附和道:“就是就是,就她这姿色,怎么比得上我们家庆平郡主!”
原来她是庆平郡主——叶重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不屑。自非凡公子要成亲的消息传开后,众多女子为此争风吃醋的事件层出不穷,而其中被提的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庆平郡主。据说这位定宁王的独生宝贝生性刁蛮,人人头疼,但对非凡公子却是一往情深,痴缠到底。没想到此番她竟然吃醋找茬找上门来了。
庆平郡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胆怯,神情就更嚣张了,“喂,见了本郡主也不来行个礼,真是没教养的野女人,瞧瞧你现在这副鬼样子,真是给你未婚夫丢人!”
叶重重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我既没教养又不高贵,自然是样样不及郡主殿下,可是非凡还是决定娶我,不娶你。这就够了。”
“你——”她的这句话刺激到庆平郡主,庆平郡主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旁边的两个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郡主,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有什么话好说的?姓叶的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你嫁给非凡公子!你听见了没有?我不许,我不许!”
叶重重的眼睛里惆怅之色一闪而过,望向庆平郡主时,却是晶晶发亮,“郡主为什么不去对非凡说呢?叫他不要娶我,您是郡主,他不敢抗命的。”
“你,你,你……”庆平郡主浑身气得发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容色苍白、看似文弱的女子居然敢这样对她说话。
叶重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站住!不许走——”话音未落,一记长鞭“啪”的一声直挥过来,叶重重下意识地往左避开,右手翻转一把接住长鞭鞭梢,攻击她的正是庆平郡主本人。
可惜这位郡主平时必定是娇生惯养,虽有武功却浅薄得很,叶重重才轻轻一扯,她就顿时站立不稳,一下子就栽到在地上。
三个嬷嬷吓得面无血色,赶紧去扶,“哎呀,郡主您没事吧?摔疼了没有?快快快给郡主擦药……”
“走开!”庆平郡主推开她们,一拐一拐地走到叶重重面前,恨恨地道:“你居然敢还手?你好大的胆子,不要脑袋了!我,我,我回京城一定要告诉我皇表兄……”
“够了!”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叶重重心中一动——非凡公子的声音。
扭头看去,只见非凡公子的华盖轻车飞快地从长街那头驰了过来。
叶重重唇角冷笑更浓,主角都到场了,真是一场好戏。
果然,庆平郡主一听到他的声音脸就吓白了,等他从马车里走下来时,她更是往几个嬷嬷身后躲了躲。
非凡公子走进竹棚,先是望了叶重重一眼,那一眼满是温情,等他再看向庆平郡主时,就变得冷淡了起来,“郡主擅自离家出走多日,王爷一直担心得要命,却不想郡主是来了洛城。也好,正巧碰到王爷府的人也到了洛城,郡主正好可以与他们同回。”
第19节:寒露洗清秋(19)
庆平郡主一听更是惊恐,“什么?父王派的人已经到洛城了?不!我不回去!坚决不回去!”
“郡主是千金之躯,不宜在外风雨漂泊,还是跟他们回府吧。”非凡公子轻拍几下,马车里跳出两个玄衣武士,对着庆平郡主一起鞠躬,齐声道:“郡主,我等奉王爷之命特来请郡主回府。”
“我不回去!”庆平郡主咬咬唇,扯住了非凡公子的袖子泣声道:“我不能回去的,父王逼我嫁给那个什么文学士的书呆儿子……求求你,不要让他们带我回去好不好?我不要嫁人!”
非凡公子看着她,轻摇头道:“请恕非凡不能从命。”
庆平郡主立刻暴怒,叫了起来:“你就这样巴望着我回家嫁人,你好清净了是吧?你这个狠心没肺的,我会记住的,我恨你,恨你,恨死你了!”
叶重重心头一惊——我恨你,恨你,恨死你了!
多么畅快淋漓的一句话,多少爱换来多少恨?如果她也能像庆平郡主这样大声叫出自己的委屈和不满、幽怨和痛恨该有多好?转念一想,又自嘲笑——人家才十七八岁,属于可以任性的、完全不讲理由的年纪,而你叶重重呢?早已不是昔年的十六岁少女。
你若如此,只会是个笑话。
是的,一个大笑话。
神思在这边恍惚着,耳中却清晰地听到非凡公子缓缓说道:“郡主你不该来找叶姑娘的麻烦。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绝对不会允许我未来的妻子因为我的缘故受到任何羞辱。”
说不清楚那一刹间听见这句话时是什么感觉,叶重重只是看见庆平郡主的脸由白到红,又由红转白,尴尬到了极点。
非凡公子转身向那两个武士示意,两个武士就走到庆平郡主面前道:“郡主,得罪了。”说着半拉半架地带她上了马车,一路只听庆平郡主大叫道:“放开我,你们弄疼我了,你们这两个家伙,居然对我用强,我回去一定告诉父王,一定……”
那三个嬷嬷什么也不敢表示,乖乖地也跟上车去。车夫挥动长鞭,“驾——”马车渐行渐远,不一会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叶重重还是静静地站着,什么都不说。
非凡公子看了她一会,忽然走到她面前,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围在了她身上。动作自然而轻柔,仿佛曾经为她披过很多次衣。
叶重重浑身轻颤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好不好?”他对她这样的天气里出门只字不提,对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也当做没有发生过,只是非常轻柔地问她——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叶重重抬眼看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讨厌他如此专注的眼眸和如此温文的声音。她转身,一言不发地继续前行。
第20节:寒露洗清秋(20)
非凡公子默立了一下,跟上前与她并肩而行。
就这样两人都被雨淋湿。
叶重重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干什么?”
非凡公子微微一笑,“没什么。你喜欢雨中散步,我陪陪你而已。”
叶重重停住,凝视着他,非凡公子的眼睛明亮如星,且带着丝丝暖意。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有这样的风神?美貌赛过女子已是过分,再加上这么柔情脉脉的一双眼睛,试问天下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可是为什么,他偏偏不是萧离?
想起萧离叶重重心中一痛,伸手解下身上的披风一把丢还给他,眼中不自觉地溢满了泪,“你这算什么?你以为这样就算帮我、对我好?我就会因此感动吗?我不要你替我解围,也不需要你的衣服来遮雨,还给你!还给你!”
她拔腿就跑,任雨幕把一切都隔离得远远的,包括那件带着她体温的披风,包括那个给她披风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夜晚感受他的温柔?在这个令她已经对感情全然绝望的夜晚。
她的江湖已是苍白,怎经得起别的颜色再来渲染?
夜雨清秋,长街一片凄寒。惟有风声呼呼,时断时续……
04
那晚睡下后就开始做噩梦,反反复复都是同个梦境。
梦见随园的朱漆大门在风雨中时隐时现,她站在很遥远的地方看着那扇大门,然后开始咳嗽,不停地咳,到最后咳出了血。那些血不知怎么地就染到了朱门上,顺着铜钉一丝丝地滴下来,混着雨水流淌得很急。
在梦中她清楚地知道那个地方是随园,可是怎么走也走不过去,然而只要她一张口,血就会喷到朱门上,比原来的颜色更鲜艳。
最后叶重重醒了过来,她躺在床上不动。此时已是四更天,但是外面依旧下着雨,所以房间里很黑。她就那样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慢慢地回味着刚才的梦境,然后开始不停地哭。
很多年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让情绪飞扬了,这十年来,一直刻意地压抑,她的心事就像是被尘封了的禁忌。表面风光无限又怎么样?她没有知心的朋友,甚至可以说,一个朋友都没有。
完完全全的孤独,贯穿了这十年的岁月。惟一支撑着她的动力也在昨夜彻底终结。新的一天已来,但依旧黯淡无光,迷蒙,且不可得知。
叶重重披衣站了起来,走到桌旁点起灯,把昨天黄昏时未填完的下半阕词接着填上。依旧是朱砂,艳红得像是梦境里的鲜血。
“曾记游子歌醉去,怎恨重入梦中。翻惊碎尽女儿意,落琼几多愁,何必慕秋风。”
她轻念出声:“落琼几多愁,何必慕秋风?”
话音刚落,就听另一个声音重复道:“落琼几多愁,何必慕秋风。”
第21节:寒露洗清秋(21)
她吓了一大跳,然后睡在外室的碧落醒了,睡眼惺忪地走进来道:“这只鹦鹉好奇怪哦,一大早就吟诗……小姐,你也起得好早啊。”
原来刚才是鹦鹉在学舌……叶重重提着的心放了下去,然而眉宇间仍是哀愁,她看着那只鹦鹉,鹦鹉也歪着脑袋看她,两只圆圆的眼珠又黑又亮。
“小姐,我这就去给你打水梳洗。”碧落说着边打呵欠边走了出去。刚出门没多久,就听见她一声尖叫,“天啊!”
接着匆匆跑了回来,急声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你让我收到房里来的那几盆素菊都死了!”叶重重这下惊心不小,她连忙跟着奔出去,到小厅的花架上一看,顿时没晕过去。只见花架后的窗纸破了一大块,风雨呼呼地灌进来,吹了一地的残花落叶,而她最珍爱的那几盆素菊都已东倒西歪,只剩下秃秃的枝干!
“对不起小姐……我不知道的,我真的不知道这窗纸怎么会破的,昨天晚上睡下时还好好的,后来一夜也没听见什么大响动,没想到,没想到……对不起小姐……”碧落知道小姐平时最珍爱那几盆菊花,急得哭了起来。
听着她的哭声,叶重重反而没了心痛的感觉。这几盆素菊是当年随园中殷笑姐姐栽培的新品种,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了她。
后来随园被烧后她回到家,在后院中看见了那几盆菊花,居然还是开的很灿烂。为做纪念就留了下来,一直保存至今。没想到当年长达数月没人看管都没事,而今一夕风雨就残败不堪。难道当真是上天在暗示她与随园的缘分已尽,从此后要断得干干净净吗?
“小姐怎么办?”碧落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说的却是真话。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是狠狠心就那样扔了算了?还是找擅种花之人看看还能否挽救?前者终归还是舍不得的,可是后者,看花的样子似乎已经回天乏力,又能找谁呢?
迟迟疑疑,走走停停。最后还是下了狠心,“拿去扔了吧。”
碧落“啊”了一声,满脸惊讶,而她已不再理会,转身回房去了。
人已非,要物是又有何意?
想不到真的应了她刚才填的下半阕词——“落琼几多愁,何必慕秋风?”
呵呵,何必慕秋风!
婚期一天比一天临近,笑客山庄里红色饰物越来越多,人人脸上的喜气也是越来越浓。只有叶重重,依旧不变的清清容颜凉凉眼神。
这一日,约了洛城最出名的裁缝师傅来为她量身做嫁衣,因此一早碧落就忙进忙出帮她梳洗打扮,这边银素小袄刚穿上身,那边就有侍女来报说师傅到了。
珠帘掀起,进来的人却让叶重重眼睛亮了一亮。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美丽女子,白衣、青裙,外罩浅蓝夹袄,颜色与样式都和谐到了极点。
第22节:寒露洗清秋(22)
因着这样娇好的相貌和文雅的气质,叶重重不禁多瞧了她几眼,于是那女子就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是柳素,见过叶大小姐。”
叶重重请她坐,柳素却道:“不必了,办正事要紧。请叶大小姐站好,我这就给你量身。”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缕红线,却不忙着测量,而是系到了叶重重的手腕之上。
看到叶重重不解的目光,柳素又是一笑,“这是相思线,又称幸福丝,能保佑新娘子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叶重重看着腕上的红线,喃喃道:“真的有用吗?”
“有没有用,那要看新娘子自己了。什么事情只要努力去做了,都不会错。”
叶重重淡淡一笑,“快量吧。”
谁知柳素却退后几步,摇头道:“抱歉了叶大小姐,今天我不能为你量身制衣。”
一旁的碧落疑惑道:“为什么?你没带尺子吗?我这有,拿来给你。”
“不,不是那个原因。”柳素盯着叶重重,缓缓道:“我一生裁衣无数,但却很少给人做嫁衣,至今为止,从我手上做出去的嫁衣只有六套。叶大小姐可知是为什么吗?”
叶重重轻摇了下头。
柳素道:“因为我觉得穿新衣裳一定是很快乐的一件事。穿嫁衣嫁人的新娘子也应该快快乐乐地出嫁,那样才对的起我缝衣时的一番心血和殷殷祝福。可是叶大小姐,我从你眼中读到了不快乐,你不是个快乐的待嫁新娘,所以,我拒绝为你做嫁衣。”
叶重重心中一颤——想不到这么一个裁缝师傅居然也如此有原则,居然能读穿她的心事!
“我要回去了。”柳素欠身施了一礼,“等到叶大小姐真正快乐了,我再来为你裁衣吧。”
“喂,你不可以……”碧落还没说完,就被叶重重的眼神给止住了。
柳素走到一半,又回头道:“对了,如果不嫌我?嗦,我还想说一句——不要勉强自己,尤其是婚事。每个人都有资格追寻自己的幸福,而勉强永远不会有幸福。”说完笑笑掀帘走了出去。
碧落扁了扁嘴道:“怎么会有这样的裁缝师傅?古里古怪的,难道仗着自己是洛城最出名的裁缝就摆架子?”
叶重重咬了咬唇,忽然走了出去。碧落一呆,连忙也跟出去,边跟边叫道:“小姐你去哪?等等我!等等我啊——”
刚出游廊,就看见叶得添站在园中的小湖前,负手而立,默默地注视着前方的湖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重重走过去,道:“爹爹,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要退婚?”叶得添没有回头,目光仍是停留在很远的地方。
叶重重的脸色变了变。碧落瞧见这一幕就远远地停住,不再靠近。
第23节:寒露洗清秋(23)
叶得添忽尔轻笑,然后低叹:“我知你必会反悔,但又觉得也许还有希望……没想到你真的反悔了。”
“对不起,爹爹。”叶重重垂下头去。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这句话应该去对非凡公子说。”
“我不能嫁给他……”叶重重的声音恍若叹息,“我无法想象今后与他一起的生活。这么多年来,爹爹你是知道我的心事的,我已经专注了太久,久到对周遭其他的人都无法、也不能再动情了。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非凡公子,和他靠近时我有压力,而且不自觉地想排斥、想逃离……我真的不知道嫁给他后我该怎么坦然自若。对不起爹爹……”
叶得添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惟一的女儿,眼里有着深深的怜惜。他伸手轻抚她的头发,“你从小任性,我很少阻拦,一直任着你的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说你半句,你可知道为什么?”
叶重重摇头。
“因为我深信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很多事需要你自己面对,很多坎坷也要你自己亲身经历后才会成长。而且是非曲折,这个世界本就难辩清晰,我以为是好的,对你来说却未必。不要说你没有做错,即使是错的,又如何?为父一向自信有能力承担和包容你所犯的过失。所以这次,也一样。只要真的是你想做的,为父绝对不会拦阻。好,我会帮你推掉这门婚事。”
叶重重感激地道:“谢谢爹爹。”
“父女之间,何必言谢?只要你快乐,最重要。”
叶重重默立半晌,然后转身准备回房,却顿时怔住——
不远处,非凡公子正静静地立着,他的脸色太过平静,反而猜度不出他究竟有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
叶重重不禁白了碧落一眼,非凡公子什么时候来的,这丫头也不提个醒。谁知碧落不但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反而愣愣地看着非凡公子,眼圈红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叶得添的神情也颇多尴尬,但他毕竟是久经世面的人,立刻笑着迎了上去,“公子来得好巧,老夫正有事相商呢。”
非凡公子温文一笑,道:“对不起,因为想给叶大小姐一个惊喜,所以不经通报就来了,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惊喜?叶重重看着他,非凡公子回视着她,语音更柔和,“叶大小姐,前几日听闻碧落姑娘说你的菊花被风雨所蚀,正好我对花道颇有研究,便未经允许将那几盆花带了回去。老天见怜,不舍让那样的极品素菊绝种,所以今天先把恢复了生机的两盆带回来给小姐,还有两盆仍在医治之中,相信不日便能痊愈。”他的身子朝左踏一步,露出了身后摆放着的两盆素菊。
阳光下,枝叶又绽出了新绿,果真好了!
第24节:寒露洗清秋(24)
叶重重朝碧落看去,碧落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竟是个如此有心的人……
一时间,叶重重心中起了不忍之念,她的脸蓦地红了。
“公子费心了,老夫代小女谢过。这个……我们移驾到书房去可好?”
非凡公子看了叶重重一眼,又笑了笑道:“好。庄主请先行。”说罢跟着叶得添离去,浅蓝色身形在花丛中渐渐隐没。
“他什么时候来的?”
碧落答道:“小姐刚说不能嫁他时他就来了……”
她忽然仰起头急声道:“小姐,你真的不嫁他吗?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做呢!非凡公子他对小姐多好啊,那次小姐让我把花扔掉,我出去时正好碰见他来拜访庄主,听我说了小姐很喜爱那几盆菊花后,他就让我把花给他,说他尽量想法子医治好……小姐,那么好的人你不嫁,你究竟想要怎么样啊?”
叶重重脸色一寒,“你这是教训我?”
“碧落只是个丫环,哪敢教训小姐?碧落只是替非凡公子叫屈,且替小姐可惜罢了。他明明什么都听见了,但怕小姐难堪,表面上就装出一副笑脸来,一个字都不提。你错过这样一个男人,会后悔的!”
“够了!我不需要你来替我可惜。”
碧落望了她几眼,扭头掩面哭着跑了。
一时风来,叶重重忽然觉得很冷,她抱臂在湖边坐了下去,眼角余光看见了那两盆素菊,在风中轻轻摇曳。
问谁何多情,相送菊花影?稚女慷慨怒,一语正愁心。
叶重重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对非凡公子说的,抑或什么都不必说,以非凡公子那么聪明的人,很多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反正第二天起,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门婚事取消了。至于为什么取消,怎么取消的,却是各有各的说法,其中最离谱的一种说是因为庆平郡主的关系,叶大小姐生气了,所以不肯嫁了。然后就有好事者偷笑说非凡公子活该,谁叫他平时太过风流的,这下一向骄傲无比的他也尝到了被女人抛弃的滋味了。
流言纷纷,却没有人来质疑新娘。叶重重绝对不信那是因为非凡公子平时做人太差、树敌太多的缘故,他一定是有意误导,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到了自己身上,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无论她多么不情愿,都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真的不错,超过了这些年来所有想打动她的仰慕者们。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萧离?如果他是萧离,她甚至愿意跪在他脚下当个虔诚的女仆。萧离没有珍惜她的情意,她同样抛弃了非凡公子的真心。
世事就是那样——有的人不是不好,只能说遇见得太迟。
一旦迟了,就错过了一辈子。
碧落自那天后就一直不太说话,叶重重知道她在闹别扭,却不料她会持续那么长时间。于是一次早晨起来碧落只是把洗脸水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时,她唤住了她:“站住。”
第25节:寒露洗清秋(25)
碧落停下,“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碧落转身就走,叶重重拦住她,“你这算什么?还在生我的气?”
“奴婢哪敢。”
叶重重皱了皱眉,自碧落来服侍她的第一天起她就说过不用在她面前自称奴婢什么的,她听不惯。没想到这个小丫头这次却把这身分给搬了出来。
叶重重看着她,碧落的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何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碧落咬着下唇,继续道:“而且就算我说了,小姐也不会听的。小姐一向任性,连庄主都管不了,何况我一个小丫环。”
叶重重深吸了口气,转身回到梳妆台前坐下,她拿起梳子一边梳头,一边低声道:“碧落,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因为一个外人而来怨我。”
碧落顿时怔住。
叶重重唇角浮起一个微笑,颇多凄凉,“你知道我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说话的对像,所以很多时候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外面的花草打发时间。这些年来服侍过我的人很多,只有你是我自己亲自挑选的,也是惟一一个我允许同室而住的。我没有想过你会是这件事中指责我的人,而且是惟一的一人。”
碧落眼圈一红,差点哭出来,“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也只是为小姐着急啊,非凡公子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小姐不肯嫁呢?为什么小姐就那么地死心眼非认定了萧离不可呢?”
叶重重梳头的手颤了一颤,“原来你也知道萧离……”
“我知道!其实不只我,山庄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说罢了。我还知道小姐每天去看的那个人就萧离,他天天只顾着赌钱,输了就让小姐给他付……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替小姐不值!非凡公子和他相比,根本就是十万八千里嘛!可是小姐却选他不选非凡公子……”
叶重重的梳子掉到了地上,碧玉梳子顿时碎成了几截。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碎玉上,轻轻道:“你不明白的……你不会明白的……你不知道当年的萧离是多么的风采绝世……”
“非凡公子也风采绝世!”
“当年的萧离是江湖里最有名的剑客,惊天十七剑从他手里施展开来时,令得无数人惊艳动容。”
“非凡公子的武功也很出色,据说他自出道以来还没碰到过对手!”
“萧离贵为随园世子,品味之精、嗜好之雅,非常人所能望其背。”
“非凡公子小姐也见识过了,琴棋诗画、医卜星相,奇门五行,无一不通,无一不晓!”
“萧离很喜欢笑,他总是和手下的兄弟们在一起喝酒谈笑,畅谈时事,那些兄弟们各个对他服气得很。”
第26节:寒露洗清秋(26)
“非凡公子虽然不豪迈,可是他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当他看着你亲切地笑时,你会觉得他就是世上最完美的人。山庄里上上下下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
“萧离会唱歌,他喝醉了就经常击节而歌,会干一些既荒唐又可爱的事。有一次说要去捉月亮给我玩,结果掉进了湖里,把我吓得半死,可是等他从水里冒出来时,却捉了只大乌龟给我……”
碧落悲伤地望着叶重重,哽咽道:“只是因为他曾经对小姐的那么一点好,所以小姐执着到现在吗?”
叶重重猛然一惊,两行清泪顺着眼角不自觉地滑了下来。
曾经——曾经的一切,她都记得那么清晰,这么多年来,惟有靠着那些曾经快乐的回忆,才能支持她容忍现在的凄凉。可是为什么终于找到个人倾吐出来时,却仿佛每一件都变成了讽刺?
细细想去,萧离曾经对她真的不算坏,但也仅仅是当个小妹妹般,高兴时逗几句,不高兴时就不太理睬。一个男人,若真的对一个女人有情,是不可能那样的……
难道他真的从来没有爱过她?
叶重重忽然发觉自己所谓的轰轰烈烈的那些曾经,其实就像镜花水月,经不起真实的碰触,脆弱得不堪探究。
怎么会那样?她曾经至爱如珍宝的随园生活啊,她曾经以为是全部幸福定义的过往,那些个与萧离一起并肩闯荡,笑傲江湖的光阴,那些往事曾经是她心中一朵冷香沁沁不肯萎去的花朵,映亮渲染了她灿灿的少女时代。
而今,怎么会苍白成这个模样!
叶重重扶住梳妆台的边角,开始断断续续地哭,哭到心脏开始隐隐地疼痛。
一见她哭,碧落就慌了,连忙走上前搂住小姐的腰道:“对不起小姐,碧落不该惹你伤心的,碧落该死,碧落实在很不懂事,专门刺激小姐……你打我吧,骂我吧,惩罚我吧,只是不要不要哭,求求您小姐……”
叶重重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为什么我忘不掉,我曾经也想过忘记,可最后都是不舍得。我总觉得有了那些记忆,才可以证明我曾经有多么地轻舞飞扬过……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把自己囚禁在过去的记忆里,不肯醒来,拒绝所有人的关心和爱怜。”
她直起身子凝望着镜中的自己,眼中蕴着深深深深的痛,“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再是昔日那个天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叶重重?为什么我不再是那个十六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叶重重?为什么我不再是热情如火行事如风的叶重重?碧落,你知道吗?我所有的情感都在十年前燃烧光了,剩下的只有冷冷的灰烬。你不可能指望这样的我还能对非凡公子产生一丝感情,更不可能认为这样的我还可以婚姻幸福。所以我不能嫁给他,那才是真正的对他不公平,他应该娶个更好的姑娘,而不是一个心如死水的二十六岁的老女人……”
第27节:寒露洗清秋(27)
碧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抱着她一起哭。
镜中映出叶重重的容颜,昔日那弄箫的少女早已乘风而去。岁月从江湖人的指尖流过,随之流去的还有女子的如花红颜。
天长地久的思念都荒芜成了离离青草,芙蓉采尽,远道迢迢,竟是前行难,归去亦难。
往事在不老的梦里沉沉睡去,浪子生涯一念间干涸成森森碧血,唱彻江湖终归是成了绝响。
叶重重,当你都不再是以前的你时,如何能苛责萧离变了模样?
他只是比你更早地认清事情,接受了绝望。
05
转眼到了寒露,这个原本该她出阁的日子,一大早碧落就兴冲冲地跑进来道:“小姐,今天晚上洛城有灯会,你去不去?”
“每月的初一、十五也有灯会,有什么好去的。”叶重重斜靠在贵妃榻上看书,懒洋洋地提不起兴致。
“今天不一样,据说会放好多好多烟花,周围几个城的百姓们都赶来凑热闹呢,场面一定很壮观!”碧落拉起她的手,撒娇道:“小姐,去嘛去嘛,不要一天到晚老待在山庄里,多无聊啊!你不去我也不能出去了……”
叶重重轻笑了一下,“好,你去准备。”
“真的?太棒了!我喊上梅子姐姐一起陪小姐去!”于是整个白天就在碧落兴致昂然的期盼中度过。
谁知道到了黄昏时分天空却下起了雨,碧落看看天,又看看桌上的沙漏,着急地在室内团团转。
叶重重道:“如果雨不停,灯会是不是就取消了?”
“好像是的……”碧落扁扁嘴,满脸的沮丧,“怎么可以这样!老是下雨下雨下个没完没了的,摆明了不给我们去看灯会嘛!”
仿佛听到了她的抱怨,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顿饭工夫就停了,夜幕降临,从山庄的窗子看出去,下面的市区里点起了一盏盏的明灯,颜色绚烂。
“快快快!小姐,我们快走吧!”碧落连连催促。
叶重重放下手中的书,挑起了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啊?”碧落的神情居然有点心虚,“小姐,你什么意思啊?”
“平时你虽然也老是毛毛躁躁的,但还不至于如此性急,告诉我,这次灯会有什么特别的吗?”叶重重忽尔笑了下,打趣道:“难道你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碧落顿时飞红了脸急道:“小姐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才不是才不是……”
“好了,我说笑的,不用这么紧张,走吧。”叶重重披起白狐披风,起身先走出去。
碧落呼地吁了口气,暗暗道:“好险,差点就坏事了。”
“你还在等什么?”叶重重回头,碧落忙边答边追上前。
第28节:寒露洗清秋(28)
连同梅子,主仆一共三人步行下山,人还未至,已听到了喧杂声。长街上果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几簇烟火从洛城最有名的燕子湖中窜起,在空中绽放成姹紫嫣红的千万束,划出长长的痕迹。“好漂亮哦!”碧落拉着叶重重向湖边走去,“小姐你看,有人在放荷花灯耶!”
碧波上水光粼粼,纸扎的荷花灯顺着水波慢慢飘逐,比之长街上的热闹,湖边则显得温馨旖旎。
叶重重立在小桥上默默地看着那些灯和放灯的人们,一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多少年了,她离开人群多少年了?自从被父亲找回笑客山庄,这些年来除了每日去边缘赌坊,几乎足不出户,太长时间与人群隔绝,此番出门来,反而感到很不适应。
碧落和梅子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地离开,她也没留意。
一阵轻柔的箫声从湖面上远远地飘了过来,叶重重抬头,脸上露出极惊讶的表情,她走下桥,顺着湖边长堤一路走过去,发现那萧声是从湖上最漂亮的一只画舫里传出的。
箫声由悠扬转为呜咽,渐渐有了凄凉的味道,叶重重不禁和着旋律轻唱:“轻临湖前,徒留空叹,情无限,思绪缠绵,但闻旧曲,故他不见。恍觉影乱,叶飞落,泪几点?叶飞落,泪几点……”最后一个音萦萦绕绕,哽咽可闻。
脸上冰凉一片,伸手摸去,眼泪濡湿了指尖。一声轻叹从前方响起,叶重重抬起头看,吃惊地发现非凡公子站在那只画舫上,凝视着她,眼中有着浓浓的怜惜。
她下意识地转身想走,却听非凡公子唤道:“等等。”画舫分水划来,停在了岸边。非凡公子走到她面前,将一方洁帕递给她。
叶重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拭去了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多谢。”
非凡公子脸有歉色,“是我不好,吹这只曲子勾起了你不好的回忆。”
“你怎么会吹随园曲?”叶重重停一停,又道:“你刚才吹的是随园曲中的第七段《秋波沁》,也是十七段旋律中最难的一段。”
“我自幼喜欢吹箫。随园一场大火,很多东西都毁于一旦,独曲谱幸存,为一老头所拾,几经周转落到了我手中。闲暇无事,就自学着吹。吹得不好,应该还不敌当年的随园世子萧离。”
叶重重垂下头,低声道:“萧离?他早连箫是什么模样的都已忘却了。”
非凡公子转开话题道:“今天是寒露,我正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叶重重露出询问的目光。
非凡公子笑了笑道:“在船上。”他先走回船,然后转过身来扶她。叶重重的心紧了紧,但最终还是把手给他,双手相握,暖意脉脉——竟是那么温暖的一只手。
第29节:寒露洗清秋(29)
足尖在甲板上落定,身子却随船声晃了一晃,叶重重的脸刷地变白。
“怎么,你晕船?”
“我怕水。”随着这三字而来的是一段不好的记忆,叶重重连忙闭紧眼睛,将之从脑海里挥去。“我们进去吧。”非凡公子掀开门帘,船舱内的布置精巧雅致,每一件东西都摆放得恰到好处。正中央的圆桌上赫然放着两盆菊花。
叶重重快走几步走到近前,惊喜出声:“这盆女儿醉和这盆红丝错都活回来了!”
非凡公子淡淡一笑,“幸不辱命。”
叶重重抚摸着菊花的枝叶,感激道:“谢谢……真的,四盆花里我最喜欢这盆红丝错。”
“它的确美绝人寰。”非凡公子的指尖碰了花瓣一下,又缩回去,“若非为了这两盆花,这个寒露我应该已回到江南,而不是在洛城度过。”
“你要回去了?”叶重重问后始觉失言,神色有点尴尬。求婚不成,自然是打道回府了,难道还留这不成?
非凡公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情绪,像水面上荡起的浅浅波纹,但却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出了船舱。
叶重重跟了出去。
外面夜色撩人,烟花依旧把天空点缀得绚丽多姿,一盏盏荷花灯从画舫旁飘过,慢慢地流向远方。
叶重重注视着那些荷花灯,缓缓道:“人们总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些虚幻的东西上,以期求能得到幸福,却不知这些花灯随着流水飘走,最后一一颠覆,为水所淹没。流水分明是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希望托付给它?”
非凡公子沉吟道:“也许只不过因为人心比流水更难测度。”
叶重重愣了愣,非凡公子又道:“但无论如何,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不是吗?”
叶重重苦笑了一下。非凡公子道:“你不相信?我们来实践一下,如何?”
“怎么实践?”
“跟我来。”非凡公子忽然拉住她的手,叶重重还没来得及惊讶,整个人已从船上飞了起来,非凡公子拉着她在水面上轻点几下,如蜻蜓般轻盈地滑过湖心,最后停在湖的另一边岸上。这边地势较低,许多只荷花灯顺着湖水飘到此处,映得水波一片明亮。
叶重重脸色发白,此刻足虽落地,但依旧惊魂未定,“你……你想干什么?”
非凡公子从湖面上捞起一盏荷花灯,拆开,取出里面的小纸条,纸已渐被水浸湿,不过字迹虽然模糊,但仍可辨析。那是城东柳巷的王氏求神灵保佑家中生病了的丈夫早日康复的祈祷。
叶重重道:“这样看别人的东西,好像不太好吧?”
非凡公子一笑,道:“你也来,放心,我没有恶意。”顺手又捞起一盏,那是纱兆坊的老婆婆祈祷神灵让她那个不孝的儿子改邪归正。
第30节:寒露洗清秋(30)
叶重重虽然觉得此举不当,但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当下也捞了两盏,其中一盏是求嗜赌的丈夫戒赌的,另一盏则是一位富家千金希望贪财的父母能够晓明大义不要嫌弃她所中意的贫穷书生。
非凡公子冲她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好了,现在我们就来充当一回神灵,帮他们心想事成。”说着又牵了她的手施展轻功奔向长街。
“喂,灯会还没完,街上很多人的,会吓到他们。”叶重重急道。
“正要趁灯会未完时干,等他们回到家时,发现一切都已解决了,是何等快乐的一件事情?”
说着到了柳巷,问了路得知东数第四家就是王氏的住所。两人偷偷溜到后窗,只见一间陋室,药味弥漫,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确是病得不轻。
非凡公子指风轻弹,一颗小珠子飞出去打中了男人的昏睡穴,然后拉着叶重重跳进窗内。
“怎么你还会医术?”叶重重见非凡公子为那个男人把脉,忍不住问道。
非凡公子从怀中取出颗药丸让病人吞下,微笑着回答:“还好,起码不是庸医。”说罢转身找了张纸,却找不到笔墨,叶重重看见墙角有烧火的炭棒,就捡了一根递给他。
非凡公子弯着腰写药方,叶重重凝视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地想,没有见他之前,听到他的名字,以为必定是骄傲不可一世的人,没想到此人竟如此谦和儒雅……
非凡公子开完药方,用一锭金子镇住放在病人的床头,回眸道:“好了,我们走吧。下一个是寒月街的秦氏。”
叶重重边跟他走边问:“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为什么你会起这个名字?非凡公子。”
非凡公子哈地笑了起来,答道:“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可能是因为我不甘于平凡的缘故吧,所以自取名为非凡,后来传开了,大家也就都以非凡公子相称。”
“那么你的来历,背景,身世?”
非凡公子忽然转身盯住她,眼睛晶晶亮。叶重重有点不安,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然后就听非凡公子笑着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前行。
“你那是什么表情?”
“遗憾。”
“为什么?”
非凡公子幽幽道:“看来叶大小姐真的对我的聘礼丝毫不在意,我在第三份礼物里不但呈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还包括我所有的身家背景技能所长。”
叶重重的脸蓦地飞红了,刚才非凡公子来拉她手时,她都没有脸红,而此刻却因他这淡淡的一句话,心中起了层层波澜。
空气中的气流忽然变得尴尬了起来,但在尴尬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若有若无的暧昧。
幸好寒月街就在不远处,刚到近前就听到一扇门内传出阵阵哭声,哭得很是凄惨!叶重重和非凡公子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31节:寒露洗清秋(31)
“不要,不要,我不跟你们走……爹爹,救我!救我……”柴门啪地打开,两个彪形大汉拎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小姑娘边哭边挣扎,屋子里一个粗布汉子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远远地,一个青衣妇人挎着篮子出现在街口,看见这一幕,尖叫一声扔了篮子就跑过来,一把搂住那小姑娘道:“涣儿!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要把我的涣儿带到哪去!”
一彪形大汉挥手把她推开,指了指屋里的汉子道:“你家相公赌钱输给我们少爷二百两银子,说是一个月不还就拿他女儿来抵债。你要怪就怪你家相公去!”
“不!不要,求求你们放了涣儿吧,她才十一岁!”
“要想放人?也可以,还钱!”
“我们哪有二百两银子?可不可以宽恕几天?”青衣妇人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去——”大汉踹了她一脚,青衣妇人的头顿时撞在了墙上,流出血来。屋里的男人却还是抱着头,连妻子被打、女儿被抢都不敢起来出个声。
周围有些邻居从窗户里偷偷探头看,但却无一人敢出来拦阻。
叶重重不禁怒起,走过去道:“住手!”她的手在两个彪形大汉臂上一拍,那两个大汉顿时吃痛,放下了小姑娘。叶重重顺手把那小姑娘抱了过来,退后三尺远。
两大汉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非凡公子,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俗,心中倒也有点敬畏,便道:“这位姑娘,这是我们万海钱庄和这秦家的私事,你和他们非亲非故的,还是少管的好。”
“这个小丫头我要了,我帮她还你们钱。”
谁知那两大汉却摇头道:“我们东家说了,他不缺银子,就缺使唤丫头。所以今儿个,要人不要钱。”
叶重重冷冷道:“她那么小,能干些什么?我劝你们还是拿了银子走人吧,不要等我发火。”
非凡公子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中却露出饶有兴味的样子。
两大汉各自使了个眼色,刚才叶重重轻描淡写的仅一招就从他们手中抢走了人,心里都清楚今天碰到了强人,不敢太冒犯,于是其中一个抱了抱拳道:“那还请姑娘报个名,小的回去好向东家交代,也可以知道这差事是砸在哪路神仙手上。”
叶重重沉吟了一下,她本不愿意透露姓名,但是转念一想,如果不告诉对方她是谁,怕是他们日后还寻这秦家的晦气,当下抿了抿唇道:“告诉你们东家,就说是叶重重把人给截下的。”
两大汉一听脸色顿变,立刻恭恭敬敬地道:“小的真是有眼无珠,不知道原来您就是叶大小姐。早知您是叶大小姐,我们哥俩也不跑这趟了,秦家欠的银子我们也不要了,就这样一笔勾销。走!”“等等!欠债还钱是理所应当的。”叶重重唤住他们,去取钱却发现身上未带分文,当下转头对非凡公子道:“你带钱了吗?给我。”
第32节:寒露洗清秋(32)
非凡公子拿了张银票给她,叶重重伸手接过了一挥,银票平平地飞到两大汉面前,“拿去,以后再不要为难他们!”
两大汉见她露了这么一手高深武功,更是又怕又敬,连忙拿了银票走人,不一会就消失不见。
小女孩挣脱开叶重重的手,朝青衣妇人直奔过去,哭道:“娘,娘,你没事吧?娘……”
叶重重扶起那妇人,看了看她额头的伤,柔声道:“还好只是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没事的。”那妇人当下就要下跪,叶重重连忙拉起她,“你这是做什么?”
“姑娘大恩大德,秦氏永远记得,若非你出手相救,我这苦命的丫头就要被五爷他们卖到窑子里去,这一辈子就算毁了……涣儿,来给恩公跪下磕头。”
那小姑娘极是乖巧听话,连忙过来磕头,叶重重一手拉住她,一手拉住那妇人,脸更红了,“不要这样,举手之劳而已。”
但那妇人执意拜了几拜,这才站起来,“我娘儿俩为什么这么苦命……”说罢冲到房内扯住那男人的衣服哭道:“你这个短命的,我叫你不要赌你偏不听,这回连女儿都卖了,你下次是不是还要卖我!你这个黑心短命的……我们迟早被你害死……”
那男人任着她打,蒙头不说话。
叶重重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知是什么感觉,她走进去将那男人扶了起来,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居然很斯文的模样。
“为什么赌钱?”叶重重的声音异常柔和。
男人的脸上现出愧疚之色,旁边青衣妇人插嘴道:“回恩公,我家相公是个读书人,但连番落第,只好改学经商,没想到命里注定了是个穷酸命,好不容易凑了些银两做买卖,谁知货物运到了海上船却沉了,血本无归!自那后他就一蹶不振,成日喝酒,后来还被人勾搭去了赌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叶重重凝视着那男人,很凄凉地道:“为什么男人失意时不是酒就是赌?”
她深吸口气,转头对非凡公子道:“你还有钱吗?”
非凡公子又拿了张百两银票给她。她把银票递给青衣妇人,“这钱给你,重新买货做小本买卖。只是记住,切莫再给他赌掉了。”
青衣妇人急道:“这怎么可以?已经让您出了那么多钱了,这个我们绝对不能收!其实只要他不去赌钱,重新振作,这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清苦点又算什么……当初嫁他时也没指望过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一家人和睦安定,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男人听到这时突然哇地哭了起来,他跪下一把抱住妻子的腿,“娘子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这个家,我改,一定改!再也不赌钱了!”
青衣妇人哭着把他拉了起来,一家人紧紧拥在一起。
第33节:寒露洗清秋(33)
非凡公子轻拍了一下叶重重的肩,叶重重回头,他冲她使了个眼色。叶重重会意,趁着秦家人失神痛哭时和非凡公子一起施展轻功离开了寒月街。
“你说那姓秦的书生真的悔改得了吗?”
非凡公子笑笑,答道:“有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妻子,他若再不悔改,真是枉为读书人了。”
叶重重沉默不语,她想起了萧离。同样失意的男人,为什么姓秦的男人懂得后悔感恩,而他就不?
非凡公子歪着头看她,笑得很古怪。
叶重重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这样笑?”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事情。”
“我刚才的举动很好笑?”
“不,不好笑,只是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欣慰和感慨。你知道吗?刚才那一刻你就像回到了十年前,还是那个说一是一、敢做敢当,什么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即使天塌下来也不怕的红缨少女叶重重。”
叶重重感到万分震惊,她停住脚步盯着非凡公子,很不可思议地道:“你……你知道以前的我?”
“当然知道。”非凡公子依旧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不可能……我对你毫无印象!”
非凡公子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那是因为当年我很平凡,在江湖上默默无闻……而且随园公主叶大小姐当年眼中除了萧离,还能看得见其他人吗?”
叶重重的心一颤。
非凡公子淡淡道:“好了,不用想了,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唇边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声音更低,“甚至于现在,也不重要。”
“什么意思?”
非凡公子站住了,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目光灿似流星,却又流淌着说不出的凄清。那样的眼神让叶重重恍惚,然而他很快隐去凄色,换上脉脉的暖意,“我们还有两件事要做呢,时间不早了,要抓紧了,走吧!”
叶重重跟着他走,没有再做声。
接下去的时间里,他们做完了剩下两件事,帮纱兆坊的老婆婆惩治了那个不孝的儿子,帮邓大小姐解决了她父母嫌贫爱富的问题,让她和心上人顺利地在一起。等他们走出邓府时,明月在天,已近子时。
叶重重抬头看着圆月,轻叹道:“以往的寒露日,我都是独自在房中赏菊,没想到今年会过得如此与众不同。”
非凡公子凝眸一笑,“告诉我,你今天过得快乐吗?”
叶重重回应了他一个笑容,“谢谢你。我真的觉得很充实,原来还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帮助别人,然后自己也感觉到快乐。”
“其实不是你不知道,只是你把它忘怀了罢了。红缨少女、银丝女侠,你当年过的正是这种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的生活。不是吗?”
第34节:寒露洗清秋(34)
叶重重呆了一呆,真的感觉到曾经的热情和勇气一点点地恢复过来,仿佛像是一次重生!
“如果可以再耽误一下你的时间,可不可以再和我去最后一个地方?”非凡公子忽然道。
“什么地方?”
非凡公子冲她一笑,再次拉住了她的手,飞上了屋顶,在上面施展轻功飞行,呼呼的风一直从耳边吹过,清秋的夜很凉,但是他的手却很温暖。如果换成身边的人是萧离,她会不会觉得这就是比翼双飞?
叶重重那么想着,又自行否决掉。
她和萧离,真的是已经过去了,而过去,是人生永远跨不回的一道槛。
最后竟是回到了燕子湖,非凡公子牵着她上船,亲自操浆把画舫划到了湖中心,然后停了下来。
正当叶重重被他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时,他从船舱里取出了两盏荷花灯,道:“一整晚我们都只顾为别人达成心愿,现在也该轮到我们自己了。也许这花灯放出去,真的有神人帮我们实现哦。”
叶重重失笑出声,接过其中一盏,“我该写些什么?”
“许愿许愿,写的当然是心愿。”非凡公子把笔递给她。
叶重重想了想,提笔在灯上写下一句:江湖信美,问何处是我故园?
刚写完,那边的非凡公子也写完了。
两人同时问道:“你写了什么?”问完又同时笑了出来。
“我们把它放掉。”
叶重重点头。两人在船边俯身,把荷花灯点亮,慢慢地放下。两盏荷花灯在水面上转了个圈,才盈盈地飘向远方。水波一荡一荡,那灯光也一摇一摇,和着静谧的夜色,气氛有种格外的温馨。
“好了,最后一件事也完成了……”非凡公子拍手,转身对叶重重道:“我送你回去。”
叶重重还没开口,岸上就传来一阵呼喊声:“小姐!我在这里——小姐——”扭头看去,只见碧落和梅子二人正在湖边长堤上冲这招手。
非凡公子似乎苦笑了一下,道:“也好,接你的人来了,就不用我再多事了。”
“嗯……”叶重重咬了咬唇,轻轻道:“我要回去了。告辞。”
“我把船划回去。”非凡公子把画舫划回岸边,还没停稳,碧落就跳了上来,“小姐,找到你了,很晚了,我们回去吧!”
叶重重朝非凡公子欠一欠身,“告辞。”
“保重。”忽又似想起什么的,连忙道:“等等,你忘了带花。”
“碧落,梅子,去捧回来。”三人拿了花上岸,走了很长一段路,叶重重转头,看见非凡公子好像还立在船头。淡淡的月色映着一人一船,影子拖拉得很长。
碧落道:“小姐,今天的烟花好不好看?”
“很好看。”
第35节:寒露洗清秋(35)
“那你今天晚上玩得很开心吧?”
叶重重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远远的萧声又起,萦萦绕绕,像是为她送行,正是那曲《秋波沁》。
06
“小姐,你先坐会儿,我去把菊花放好了就回来服侍你更衣就寝。”回到笑客山庄,子时已过,其他仆人们都已睡了,小院内分外幽静。
叶重重却道:“梅子,你把花端出去放好,碧落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碧落“啊”了一声,看了看梅子,梅子没有办法,只好捧着花先行离开,房内只剩下叶重重和她两人,碧落的神情有着难掩的慌张。
“告诉我,你是不是有意的?”
碧落咬紧了唇。
“不要对我撒谎,我最恨别人骗我。”
碧落低着头,手指绞来绞去,更是不安。
叶重重看见她这个模样,轻叹了口气。碧落扑通跪倒在地,颤声道:“对不起小姐,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恶意……”
“他逼你的?”
“不不不,没有没有,非凡公子绝对没有逼碧落做任何事!是碧落自己……自己心甘情愿的。碧落知道非凡公子明天就要回江南了,今天晚上是他留在洛城的最后一天,所以,所以……”
叶重重一惊,“他明天就走?”
“是。碧落觉得很可惜,忍不住就想帮帮他,听他的车夫小浆说今天晚上他会泛舟湖上,就千方百计地缠着小姐去逛灯会……这事不是非凡公子指使碧落干的,他也是不知情的,请小姐不要把他看成是奸恶之人……”
“什么奸恶之人,连词都不会用,起来吧。”
碧落喜道:“小姐你原谅我啦?”
“起来吧。”叶重重低声道,“我能怪你什么,怪你太关心我吗?”
碧落高兴地跳起来,对着她瞧了半天,抿嘴笑道:“我觉得我可是做了件好事呢,看得出来小姐今天玩得很高兴。”
叶重重的目光掠向了一旁的镜子,镜子里的女子眉梢分明有着喜意,但眼眸却依旧哀愁,“连你都看得出来,那一定是了。”
“小姐为什么这种表情啊?难道你不希望自己快乐些吗?”
叶重重轻叹一声,茫然道:“我……我不知道。离开那段时光太久远了,再次领略快乐时,反而不知所措,有种心虚的感觉,好像这一切来得都那么不真实,是一场梦,醒来后会发现还是什么都没有。”
碧落凝视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真恨萧离。”
“什么?”叶重重难掩地惊诧。
“如果不是他,不是他那莫名其妙的什么随园,小姐才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呢!一定是活得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叶重重叹息着摇头道:“碧落,你记住一点——我绝对不会恨我爱过的人,绝对不会。如果曾经真的是那么倾心爱恋过,又怎么忍心把怨恨和过错都加诸在他身上?我不恨萧离,也不后悔遇见他,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上他,毕竟当年的萧离真的是惊才绝艳,风采过人。”
第36节:寒露洗清秋(36)
“可是——”
“我只能说,很多时候你没办法接受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来迟了……”叶重重凝眸,窗外月色映得室内清辉一片,“我之于萧离,可能就如此时非凡公子之于我……缘分迟了一步,就只能错过一生了。”
“小姐!你还是执著着不肯接纳非凡公子?不肯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他来迟了。”
“碧落不信!”碧落叫了起来,“碧落不信小姐和他没有缘分,事实上,只是小姐一直在疏忽罢了,以前无意地疏忽掉,现在却是刻意地疏忽!”
叶重重蓦地抬头,盯着碧落,“你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事?今天非凡公子说他在十年前见过我,难道我们真的是旧识?”
碧落迟疑地后退了几步。叶重重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碧落,不要瞒我。”
碧落咬着唇道:“我听说……非凡公子以前不叫非凡公子,他叫吕林。”
吕林——叶重重沉吟,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但是具体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难道我真的以前见过他?照理说以非凡公子那样的外貌,见过一次是绝对不可能忘记的,即使真如他说的那样曾经很平凡,但也不可能变化太大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出身平凡,父亲只是个二流的镖师,在他十岁那年一次出镖时遇到了山匪,被打折了腿,再也干不了那行了,只能靠他母亲做做针线活为生。十二岁时,双亲分别去世,从此天涯漂泊,什么活都干。给花匠当帮手,给打铁师傅当学徒,在茶馆里跑堂,去大户人家当伴读……然后在他十六岁时,遇到了贵人。当朝一品夫人程氏返乡途中遇到山贼,与家仆们失散,又迷了路,幸得他收留。程氏见他眉清目秀聪明沉稳,就收他为义子,程氏守寡多年,膝下无子,因此对这个认来的儿子格外地疼爱,无论他想干什么都依着他,在那段时间里他博览群书,广交知朋。二十二岁时,陵王寿宴上一曲《名剑美人篇》语惊四座,陵王亲赞彼非凡人,从此非凡公子这名号就传开了。”碧落叹了口气,道:“这些聘书上都写了的,可小姐一个字都没看。”
“如此说来,他有今天,得来不易啊……”
“是啊,所以非凡公子身上才有那种遇事不惊的沉着和对下人的一视同仁,我想这样的男子即使是受了很大的挫折,也不会被打倒,一蹶不振的!”
叶重重挑了挑眉,“你在暗示他比萧离好吗?”
“碧落没暗示什么,碧落只是认为萧离公子就是生来太顺利了,所以后来才接受不了打击的。但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颓废成那样,还惹得人家姑娘伤心,很不应该。”
一语说中了叶重重的心事,纠缠她许久的问题因碧落这句话而豁然开朗起来。碧落年幼阅历浅,看问题反而直白,若非萧离前半生太过一帆风顺,受尽尊崇,也许后来随园失势也不至于那么无法接受了罢?
第37节:寒露洗清秋(37)
叶重重皱眉,道:“夜深了,就谈到这,睡吧。”
“噢,好,我去打水。”碧落兴致正浓,但见小姐这个样子,只好扁扁嘴出去了。
叶重重伸手去关窗,看见了半空中的明月,恍恍惚惚地想:不知道萧离这个寒露怎么度过……
还是忘不了啊,为什么还是无法忘却干净?
更漏数寒尽,清波秋心明月愁。
当夜又开始迷迷糊糊地做梦,梦见的依旧是随园。
春天的随园,姹紫嫣红开遍,草地绿得像张毯子一样,点缀着白紫色的小花。她仿佛置身在草地上,看着一旁的殷笑姐姐编花篮。
殷笑姐姐的手真巧——她刚那么想时就听见远远地传来一阵噪杂声。
“怎么回事?”她出口询问,十六哥赵东来和十九哥希矍揪着一个人走过来,答道:“这小家伙不想活了,居然偷看我们练武!”
她抬头看那个人,很模糊的脸,只知道是很清秀的一个少年,穿着破旧但很干净。于是她上前轻踢那少年一脚,少年不躲,那一脚就踢中了他的膝关节,扑通跪倒。
殷笑姐姐柔声道:“这孩子看模样不像会武功的啊,也不像什么奸人,十六哥、十九哥好好劝劝,就给放了吧。”
她伸手把那少年拉了起来,道:“是啊,他身上一点底子都没有呢,十六哥、十九哥,是不是你们弄错了?”
“我们弄错?你自己问问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躲树后面干什么?”
“喂,你真的偷看他们练武啊?”她问,那少年居然不否认,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偷看别人练武是江湖大忌啊?”
那少年又点点头。
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知道你还偷看?真不怕死啊!”
少年紧抿着嘴唇,赵东来和希矍不耐烦起来,“重重你和这小子说这么多废话干吗?按照规矩交执法堂打断双腿赶出去得了。”
“别,十六哥十九哥!我看这孩子怪可怜的,算了吧,反正他没有一点武功底子,也学不去什么。”殷笑姐姐不忍道。
她见殷笑姐姐那么说,便也道:“这样吧,十六哥十九哥要是怕坏了随园的规矩,就把他交给我好了,我来小小地处置一下他,就当惩罚过了好不好?要真打断了他的腿,他以后的日子可就没法活了。”
赵东来他们平日向来宠她,于是就把那少年交给了她。场景转换,下一幕就到了室内,浅紫色的房间,她最喜欢的格局和摆设,都是进了随园后萧离让人照着她的喜好给布置的。
她注视着面前的这个少年,笑嘻嘻地问:“喂,你是不是想学武功?”
少年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如果你真的想学武,我可以教你。”
第38节:寒露洗清秋(38)
少年抬起头来,表情有点愕然,于是她笑得更欢,“怎么你不信?你是不信我会教你武功呢,还是不信我有很好的武功?”
双手一弹,红缨丝直飞而出,卷住墙角的花瓶拉了回来,“这手怎么样?”
见那少年没反应,她把花瓶狠狠一甩,少年刚惊呼了一下,花瓶却轻轻地落到了地上,丝毫未损。
红缨丝继续飞出,飞到了门外,还没来得及收回,却听一个笑声远远地传了过来:“数月不见,难道欢迎我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这个吗?”
她眼睛一亮——萧离!当下跑出去看,果然是萧离,走在竹园中的小径里,青竹白衫,堪比谪仙。
“大人,你从天山回来啦!”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喜欢以“大人”来称呼萧离,“礼物呢?礼物呢?你走之前说好了带礼物给我的!”
萧离轻笑,“答应过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记过?”手中亮出了个小匣子,黑漆漆的毫不起眼。
“这是什么?”她接过来打开盖子,顿时惊呼出声:“天啊!好漂亮的剑——”
银白色的短剑,璀璨如明珠,美丽不可方物。
“银丝剑,尘封匣中已近百年,天山此行的最大收获。送给你。”萧离淡淡的笑,在她眼中比银丝剑更令她欣喜。
“谢谢大人!”一边如获至宝般地捧着匣子回屋,一边缠着萧离问东问西。
进得屋,那少年竟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萧离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她回头看见少年,皱了皱眉,“你怎么还在这?你可以走了,回家去吧。”
那少年的唇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抛给他,“接着,拿着这个出随园,没人会为难你的。快回家去吧,省得家人担心。”
少年接住了令牌,还是看着她,神情很怪异。
“你还不走?真的想在这断腿哪?”话未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少年终于转身向门口走去,她收回视线又看向萧离,嗔道:“天山那么好玩,你居然不带我去,我不管,反正下次你再出远门,我一定要跟着去……”
依稀好像见到那少年回头说了一句:“谢谢小姐,你的恩情,吕林永远不会忘记。”
吕林永远不会忘记——
吕林——
吕林!
叶重重猛地惊坐而起,喃喃道:“是他!就是他!”
“小姐,什么他?”碧落掀帘而入,手中拿着个小锦盒。
“原来是他,我想起来了……”原来昔日那个清秀少年就是现在的非凡公子!原来真的曾经见过他,还有这么一个渊源!恍恍然地,非凡公子昨夜说那句话时的神情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那是因为当年我很平凡,在江湖上默默无闻……而且随园公主叶大小姐当年眼中除了萧离,还能看得见其他人吗?”
第39节:寒露洗清秋(39)
一时间,叶重重不禁有些感慨。
“小姐,你想起什么了?”碧落把手中的锦盒递给她道,“非凡公子刚才来跟庄主辞别,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小姐的。”
“辞别?”兴许是刚自梦中醒来,神志依旧有些昏沉,叶重重漫不经心地打开盒子,然后完全怔住——
红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块银制令牌,令牌上刻着缕缕丝绦,以红漆填涂,十几年过去了都未脱落,依旧如新。
红缨令,昔日随园公主的象征。此时此刻,再见此令,恍如隔世。
令牌下还压着一张信笺,拿起来读,笺上的字体飘逸俊雅,一如其人——
“此令入我手中,已有十一年矣,每每观之,如见叶大小姐,笑语清音,犹在耳边。昔日相救,感怀至今,奈何红令依新,倾盖如故。十丈软红,竟是有缘无缘若斯,奈之何!是将去,于此令归主,望小姐珍重,谨祝安康。非凡拜别。”
果然是吕林……果然是他……
叶重重望着那块令牌,心中思绪万千,如海浪般汹涌澎湃,竟是无法平静。
碧落观她脸色,道:“小姐,你还好吧?他这什么意思啊?”
叶重重忽然抓住她的手问:“非凡公子走了吗?”
“刚走的,不过应该没走远吧。”话音刚落,就见小姐起身跑了出去,碧落不禁一愕,连忙拿了外衣追出去,“小姐,等等,你还没更衣呢!”说完将衣服往前一掷,叶重重回头接住了,边穿上边跑。
跑到山庄大门时,恰逢田嫂在吩咐下人做事,便上前问道:“田嫂,非凡公子呢?”
“小姐找他?他的马车刚下山。”
叶重重脚下不停,奔下山去,远远就见到那辆华盖轻车在山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她连忙追了过去。
似乎是听见她的脚步声,车帘掀起,非凡公子的脸带着惊讶出现在窗内,紧跟着马车就停了下来。车门轻开,非凡公子走出来,直直地望着她。
叶重重奔到他面前,一时间几乎喘不过气来,非凡公子扶住她,两人视线默默相对,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重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而且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如果我说我现在又后悔了,你会不会认为我朝三暮四?”
非凡公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注视着叶重重,带点不敢置信的欣喜和震惊。
叶重重咬住了唇,声音更轻,“你还要我吗?”
一双臂膀围了过来,将她搂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非凡公子的手竟然有些哆嗦,想必在他面对最强劲的敌手时也没有如此紧张过。
一声叹息从他唇角飘了出来,双臂终于缩紧,将她紧紧抱住,“重重……”
第40节:寒露洗清秋(40)
叶重重靠在他怀中,突然有泪,不明原因,不知就理,似是委屈又似伤感,更像是种不愿回忆的妩媚。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对还是错,不知道自己是被感动还是真的对他有了好感,更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她只是贪恋着那个温暖的怀抱,和温润如水的声音。
嫁吧,嫁给这样一个男人,还挑剔些什么?还指望些什么?
山边的树木叶子都渐渐红了,被风一吹,有的就脱离枝头落了下来,在空中翻飞,就像是此刻的幸福,伸出手去,唾手可得。
非凡公子和叶大小姐重归于好、婚事将于重阳节举行的消息风一般再度传开,大家茶余饭后皆引为笑谈。那些原本正因取消婚约而暗暗高兴的姑娘们一听说非凡公子还是要娶妻,又开始哭闹了。
此番决定再嫁,叶重重的心态比之上次有了许多变化,尽管她依旧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出自真心,但她知道这件婚事值得期待,非凡公子会对她很好,有那样一个爱你的丈夫,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连再度来为她量身裁衣的柳素都惊喜地说:“呀,叶大小姐,您看起来真的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呢!”
叶重重笑笑,柳素为她量好尺码,告别道:“我回去了,七天内就能做好,保证叶大小姐成为洛城里最漂亮的新娘子!”
果然,七日后送到的嫁衣手工之精细,裁剪之合身,款式之典雅令得叶重重亦为之动容。
紧跟着婚期就到了,重阳,秋意重重。
一早起来,就有喜娘和一大群丫环们帮她穿衣梳妆,那套大红色的嫁衣穿上身时,连容颜都增添了不少艳丽。头饰很繁琐,沉甸甸的珠宝和金步摇压得她一阵头晕。
等到碧落终于喜道:“好啦好啦,新娘子打扮好啦!”叶重重抬眸往镜中一看,几乎认不出来那是自己。
十年来早已习惯容色苍白,此时重见胭脂娇媚、梅妆俏丽,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十年以前,那般个水灵灵的人儿,嫩得好似要滴出水来一般。
“小姐真好看!”丫环们纷纷惊赞。
叶重重看看镜子,又摸摸身上柔软光滑的衣衫,感觉一切犹如梦中,不像是真的。
叶得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他朝丫环和喜娘打了个手势,她们便都退了出去,房内只剩下父女两人。
叶重重想站起来,叶得添却对她挥了挥手,“不用起来了,坐着吧,坐着说话就好。”
“爹爹——”
叶得添凝望着镜中女儿的容颜,长长地叹了口气,“你终于要出嫁了,为父竟然有些舍不得。”
“爹爹——”叶重重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对于父亲,她从心里一直是尊敬而感激的。他从来没有逼过她做任何事情,对于她的任性也总是给予最大的宽容。
第41节:寒露洗清秋(41)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非凡那孩子会对你好的,你会过得很幸福。你是聪明的孩子,虽然有点太执著,但是并不愚钝,所以对你我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对手镯是你娘生前最喜欢的首饰,现在我把它给你,跟非凡公子去了江南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叶得添拉起她的手,将一对细金镶边的白玉手镯戴了上去。
叶重重转身抱住了父亲的腰,离愁在一刹那袭上了心头,“爹爹——重重走后,你也要好好保重。山庄里的事情能交给下人们做的,就交给他们,不要凡事亲力亲为,您年纪也大了,要多休息才是。重重这十年来,一直没有好好孝顺您,反而让您操了很多心,重重不孝,对不起爹爹。”
“傻孩子,看见你脸上有笑容,对为父来说就是最大的孝顺。好了,不哭,免得弄坏脸上的妆,时辰快到了,准备一下就该出发了。”
刚说完这句,碧落就敲敲门走了进来,“庄主,小姐,非凡公子来迎亲的花车到了。”
“好,我们这就出去。”叶得添把手伸给女儿,牵着她走出房间。长长的裙裾如水波一样在地上拖动,一层层地滚过去,叶重重的脚步,矜持而优雅。
山庄门外,迎亲的队伍排得好长,一辆布置得极其华美的花车在队伍中最是显眼,上面全是名贵的鲜花,以素菊居多,旭阳娇艳。
两个手捧花篮的锦衣童子双双走下车来,走到叶重重面前鞠躬齐声道:“如意、吉祥恭迎新娘上车。”说罢将篮中鲜花抛洒了出来,花瓣纷纷扬扬地在空中飘,喜乐声齐鸣,鞭炮也不甘寂寞地开始蹦跳。
叶重重转身,向叶得添跪拜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叶得添伸手将她扶起,缓缓道:“上车吧。”
碧落走来自他手中接过叶重重,搀扶着她走上花车,轻纱放下,外面的一切就变得朦朦胧胧,然后车轮滚动,队伍慢慢地下山,朝城东非凡公子的别庄驰去。
叶重重扭头,看着笑客山庄在视线中一点点地远去,最终不复可见,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这一别之后,再无可归之日。
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叶重重连忙摇头,将之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身旁的碧落一脸兴奋地道:“小姐,非凡公子想的花招真是与众不同呢,居然用花车来接您,又漂亮又芬芳又有新意!瞧,洛城的百姓们都跑出来看了呢!”
花车驰过长街,街道两旁挤满了旁观的百姓,童子们就把鲜花一把把地洒出去,引得人群里的少女们一阵阵嬉笑,场景热闹非凡。
就像许多年前江湖人对她的评价一样——
叶重重,天下还有比她更得意的女子吗?
07
“小姐,你紧张吗?”碧落凑过来,一张小脸通红通红,“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好紧张哦!你知道的,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看着过呢,我……”
第42节:寒露洗清秋(42)
“嘘——”叶重重忽然冲她竖起了食指,禁止她出声,“听!”
“听什么?”碧落侧过耳朵聆听,喧杂的声音中仿佛有箫声很飘渺地响起,她四下张望,却无法辨析那箫声是从何而来。
叶重重的脸色变得惨白,连胭脂都失去了红润,“《随园曲》,最后一节——《笑春风》。”
“《随园曲》?”碧落又仔细地听了听,那箫声夹杂在鞭炮声和喜乐中,似有似无,时断时续,但是听得出来,不是悲伤的曲调,反而萦绕着少许洒脱之意,非常好听。因此她更不明白小姐的神情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难看,便道:“好奇怪哦,谁的兴致那么好,在这个时候还吹箫呢?”
叶重重咬紧了唇,她的目光从街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到各大酒楼饭庄的二楼,再往上——终于看见了吹箫的人。
远远的一重房檐之上,黑衣的萧离盘膝而坐,碧绿的玉箫中吹出的曲调,似乎把周遭一切的风景全部掩盖住。此时此刻,叶重重眼中心中,独剩下那么一个身影,用最最寂寥的姿态吹出最委婉的乐曲,一直吹到她的生命中来。
萧离,居然在这个时刻再看见他……居然是在这个时候……
风吹拂得纱帘轻飘,萧离的模样也随之一瞬清晰,一瞬模糊。叶重重下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就那样愣愣地看着他,直到重重屋宇随着花车的前行而将其遮掩,再也看不见。
只是那么短短的一瞬,却在她心中掀起了淘天巨浪!
萧离萧离,他为何而来?
如果刚才萧离跑过来让她跟他走,叶重重不知道自己能否拒绝那种诱惑。
不过萧离终归没有过来。
或者,该庆幸他没有过来?
叶重重垂下头,看见了大红色的嫁衣,过了今天,她就是非凡公子的妻子。
“小姐,你怎么了?”碧落握住她的手,叶重重的手冰冷。
碧落急了,“小姐,你难道又想反悔了?不行啊小姐!这个时候不能反悔!”
“你放心。”叶重重的声音低哑,没有生气,“我没有勇气从这车上跳下去。”
碧落望着她不再说话,只是眸子深深,快要哭出来。
就那样一路走过,花车的纱帘隔开了众人,隔离出独属于帘内人的世界,遥遥地相隔着浮生的气息。外面如此热闹,而帘内则凝郁得几近沉重。
纱帘轻拂中,已可见“锦绣别苑”的朱木大门,门前的石狮子洁白如雪,叶重重忽然觉得很刺眼,就把眼睛闭了起来,那一闭间,一滴泪自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很快被风干。
过不多时,司仪的声音拖得很长,“新娘子到——”
她睁开眼睛,纱帘掀起,非凡公子温柔地把手伸给她,扶着她下车。朱门的匾额上,“锦绣别苑”四个烫金大字闪闪发亮。今夜她会在这度过,明日再往赴江南,回非凡公子正式的住处。
第43节:寒露洗清秋(43)
非凡公子牵着她往门内走去,叶重重在门槛处停了一停,凝眸看去,门内屋宇重重,林木掩映——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成路人。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迟疑,非凡公子轻声问道:“怎么了?”
叶重重摇摇头,终于抬足跨了进去。
接下去的事情烦琐而乏味,拜过天地后,在碧落和喜娘的陪伴下她被送入洞房。虽然这只是非凡公子的一个别苑,但是洞房却布置得极其精雅舒适,而且看得出是特地照她的喜好布置,连床顶帐幔上的流苏,都用了和她原来闺房中一样的浅紫色。
叶重重仰望着那排流苏,默默不语。门外跑来个老婆子,对着喜娘和碧落招了招手,“分红包了,快来啊!”
喜娘一听,连忙奔了出去,碧落看了看小姐,又看看那老婆子,惊讶道:“我也有份的吗?”
“当然啦,你是娘家那边的人,可有份厚礼呢!快来拿吧!”
碧落喜道:“小姐,那我去了,马上就回。”
叶重重点了点头。碧落和喜娘出去后,把房门合上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红烛寂寂地烧着,对比锦绣别苑前厅的热闹,后院分外僻静。
只是垂着头,像所有新娘那样安静地等待着。新婚之夜对于叶重重而言,没有被赋予很多的羞涩与不安。她只是矛盾,内心深处隐隐期待些什么,尽管她自己都无法说清究竟期待的是什么,可她知道那与非凡公子无关。
忽然间,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声音很低,但是入耳清晰。叶重重猛地站起来,掀开了盖头。东边的那扇窗外一个黑影晃了一下,很快地消失不见。
叶重重奔了过去,推开窗子,窗外碧叶滴翠,哪有半个人影?
她咬唇沉声道:“我知道是你!我知道是你!你既然来了,为何不肯相见?”
树枝不住摇曳,天地间回答她的只有呼呼风声。
“你为什么来?”叶重重的声音恍若梦呓,“我已对你说过再见,说过永诀……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而你既然来了,为何又偷偷摸摸,不肯相见?萧离,你真的狠心如斯吗?”
没有人回答,新房的门缓缓被推开,叶重重心中一惊,连忙回头——
非凡公子静静地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浅淡无波。
竟然浅淡无波!
“我——”叶重重几番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些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的凝视,非凡公子忽然转身,淡淡地说了一句:“很晚了,早点休息吧。”说罢就离开了。
叶重重追了几步,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另一边,碧落和喜娘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喜娘见到她吓了一跳,“呀!我的好小姐啊,你怎么跑出来了!新娘子是不能自己出洞房、掀盖头的,不吉利的!”
第44节:寒露洗清秋(44)
碧落也连忙跑过来相扶,“小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叶重重向那拐角处呆呆地注视了会,最后颓唐地摇了摇头,任由喜娘和碧落把她扶回房去。碧落拿了盖头要往她头上盖,她却用手挥开了,道:“不用了。”
“啊?”碧落和喜娘不解。
“他今夜不会来了。”
碧落和喜娘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愕然之极的神情,手中的盖头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你们都下去吧。”
“可是小姐——”
“我说,下去。”叶重重加强了语气,她的视线冷冷地从二人脸上掠过去,接触到那样深沉没有暖意的目光,碧落和喜娘都不敢再多说话,放下盖头双双退了出去。
房门再度合上,她的洞房花烛夜,寂寂清清,没有该有的旖旎和温存,也没有眼泪和怨恨,只有一种失落和无奈,浅浅地在心头盘绕着,解不脱,理还乱,纷纷扰扰地冲淡了眼前的一切……
叶重重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经过昨天那样的事情后,她居然倒头就睡着了,且一夜无梦,睡得很是安稳。
碧落早已穿着整齐地在床边等着,见她醒了便道:“小姐醒啦?我这就服侍小姐梳妆更衣。”
“嗯。”她点点头,相比碧落好奇和悲伤的表情,叶重重显得镇定而平静。
碧落边为她梳头边道:“非凡公子一早就起了,等小姐也收拾妥当后,回山庄拜别庄主,然后就马上向江南出发了。”
“嗯。”她还是点头,听得心不在焉。
“小姐——”碧落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昨天晚上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