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星期，我都会从零花钱里省出一元钱给它们买好吃的。通常，我把买来的鱼虫分成七等份，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鱼虫倒进鱼缸里。鱼儿们呼啦啦地围过来争抢食物，这便是一天当中最热闹的时候。
后来，我发现其中一条小鱼笨笨的，总是比别的鱼慢半拍，抢不到食物，常常会饿肚子，尾巴的颜色也不像其他小鱼那么好看。于是我特别偏爱它，因为它很像我。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依小鱼。
多么可爱的名字。
我终于告别了孤单，找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小幸福。
或许，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
毕业班的功课，紧张得令人窒息。试卷和厚厚的习题堆满了我的桌子，就像一道连绵起伏的山脉，一眼望不到尽头。
每天做完功课，我都会给依小鱼写信。我给它讲凶巴巴的老师、高傲的同学、严厉的妈妈和解不完的难题。这是一些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件，但是我却不能没有它们。
妈妈要求我一定要考上三中。它是距离我家最近，也是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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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二章 方依依(11)
事实上，报名那天，我就喜欢上它了。校园看上去十分庄重，但一点也不呆板。校园的右边是教学区，教学楼被郁郁葱葱的树木环抱着，门前有一道细长的走廊，两旁长满了好看的藤蔓。两座楼之间，是一个大大的花坛，花草簇拥着一个名叫"腾飞"的雕塑。校园的左边有一个小花园，里面有水池、松树和灌木。花园的后面是操场和体育馆，很气派。
我一直对它念念不忘。坐进考场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真的能留下来，那该多好啊。
三个月后，我的愿望实现了。我考了573分，刚刚达到三中的录取分数线。
看得出，妈妈对我的成绩并不满意。她对我说："方依依，你真是多一分也不肯浪费，为什么你就不能考得再好一点呢？"
我没有回答她。回到房间，我趴在写字台上，给依小鱼写信。这是我在上高中前，给它写的最后一封信。
亲爱的依小鱼：
你看，我终于考上三中了。很值得庆贺吧？不过，很危险呢，分数刚刚够。但不管怎么样，考上了就是胜利，你说是吧？
以后，我再也不用早早爬起来赶公共汽车了。我可以骑脚踏车去上学，家里那辆老旧的脚踏车，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我会有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是不是？只是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欺负我。不过没关系，我会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尽量不说话。
小鱼，你说，上了高中以后，我能找到一个好朋友吗？如果能，那么，她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你的朋友：依
4
清晨六点，我把床板翻腾得咯吱咯吱响。
第一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迟到。尽管昨晚小心翼翼地调好了闹钟，可我还是睡不安稳。
半个小时后，我从床上跳起来。椅子上放着我初中时候的夏季校服，草绿色，已经很旧了。但是没关系，它对我来说还是那么合身。我笨拙地套上衣服，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书包里的东西，然后才去洗漱。
妈妈在厨房忙碌着，看上去，早饭已经快要准备好了。我把牙刷含在嘴里，抬起胳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七点，我咽下了一个鸡蛋和两片香肠，然后抓起书包奔出门。脚踏车已经放在院门口，我把书包背好，骑上脚踏车出发了。
报到的时间是八点，我整整早到了四十分钟。
我推着脚踏车在校园里散步，不知不觉走进了花园。花园里的空气很清新，我把脚踏车靠在水池对面的护栏上，然后在水池边坐下。池中的水是深绿色的，并不浑浊，可以清楚地看见池中红色的小鱼。我把手指慢慢伸进水里，便立刻有小鱼过来啄。我想，它们一定很久没吃东西了。
约莫教室快要开门的时候，我才走出花园，先去教学楼后面的车棚放好脚踏车，再到楼里去找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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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二章 方依依(12)
一号楼，二层。
这是一间被折叠门隔开的教室，面积要比其他教室大一点。门开着，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零星的几个男生。他们低着头，专心做着各自的事情。看小说、听音乐、玩游戏，忙得不亦乐乎。
我的鞋子踩上讲台，发出咚咚的声音。他们发觉有人进来，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眼，继而又各忙各的去了。
我走到靠窗那排，在最后一个座位上坐下来。在老师重新安排座位前，这个位置很适合我。只要稍微一转头，就能看到整间教室的全貌。
七点四十五分以后，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先来的人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位子。随着空位越来越少，后面进来的人就不得不凭第一印象寻找一个临时的同桌，而漂亮的女生或男生，总是最先被锁定。
坐在一起的人很快就混熟了，开始彼此交谈，打听对方是哪个初中毕业的，入校的时候考了多少分，有什么样的爱好，家住在哪里……
临近八点钟的时候，教室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公主般的女生。我仔细地打量她，柳叶眉、丹凤眼、乖巧的鼻子，下巴是圆圆的，很俏皮。她穿着米色的、带蕾丝花边的公主裙，宽大的裙摆一直垂到脚踝。丝缎般的长发用黑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
所有同学都不约而同地望着她，而她似乎对这样的气氛很满意，微微笑着，坐在了我这一排的第四个座位上。
真没想到，我们班还会有这样一个优雅的女孩。以后，她一定会成为男同学们竞相追逐的对象。
点名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叫韩菁。而且，她是我们班入学成绩最好的学生。
我看出老师眼中的疼爱和同学们眼中的羡慕。
韩菁轻易地就俘获了所有人的心。
我怎么也想不通，如果说上帝是公平的，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还会有这样才貌双全的女生呢？
看上去，高中生活要比初中艰难得多。我随手翻了翻新书，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习题，像天书一般难懂。要把它们都掌握，显然是十分困难的事。
我在台灯下匆匆预习了第二天的功课，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信纸，开始临睡前的工作。
亲爱的依小鱼：
今天报到很顺利。
我们的教室很宽敞，窗户是朝南的，晴天的时候会有大把大把的阳光照进来。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是我自己挑选的。后来，老师安排座位的时候没有叫到我，大概他没有留意到我吧。不过没有关系，我很乐意坐在那里。只要我望向窗外，就能看到小花园。花园的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橙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缀在浓密的绿叶里，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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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二章 方依依(13)
哦，对了。最值得注意的还不是风景，而是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她的名字叫韩菁。你肯定想象不到她有多么漂亮，多么高贵。或许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那种高傲的神态让所有的女生嫉妒。我听前排的女生说，她身上的裙子是淑女屋的绝版款式，价格抵得上我初中三年的零花钱。以前，我也在商场的精品橱窗里见到过。那时候我就想，能把这样好看的裙子穿在身上，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所以，她真是个幸福的女孩。
小鱼，从明天起，我的高中生活就算正式开始了。要学的东西很多，也很复杂，可是我会努力把它们学会。如果我的成绩变好了，以后我也会幸福的吧？！你会祝福我的，是吗？
那么，我要去睡了。
安。
你的朋友：依
新学期刚刚开始，韩菁就成了我们班的明星。
所有的老师都特别偏爱她。每一节课，她都会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念课文，或者上讲台做题。她也总是能把问题回答得很完美，而且声音像薄荷糖一样清凉甜美。课间，男生们也会想尽各种办法与她搭话，他们找很多问题请教她，她的座位周围常被围得水泄不通。
只是，韩菁对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彬彬有礼，却并不热情。她对他们微笑，耐心地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对班里组织的各类活动也十分热心。但是，当他们约她一起吃午饭，或是放学后出去玩，她便会礼貌地拒绝。
坐在前排的女生张冉曾问我："嗨，你觉得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
"谁？"
"韩菁。"
"嗯……或许，是吧。"
"切……"她撇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我还见过比她更好的女生呢，这算什么。"
我讪笑。
她嘴上是这样说，可是不久，我就看见了她的另一种态度。
做完课间操，韩菁独自一人往教室走，拐角处，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来的张冉。
"啊，真对不起。"韩菁微笑着道歉，"你没事吧？疼不疼？"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你千万别介意。"张冉的语调欢快，显得很开心。
她想要去挽韩菁的手臂，被韩菁巧妙地躲开了。
"那我先走了。"韩菁绕过她，继续向前走。
她不甘心，立即追上去："等一下。韩菁，我……我们能不能做朋友？我看到你成天都是一个人。"
"对不起，我习惯了一个人。"韩菁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友善，而冰冷的眼眸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张冉知趣地走开了。
被拒绝的远非张冉一人，事实上，和这样优秀的女生做朋友，是每个人的愿望。
可是韩菁却不愿意与任何人走得太近，她似乎和我一样没有什么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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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二章 方依依(14)
只是对于她来说，很显然，是因为没有哪个女生能够配得上她。
而我呢？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她们除了取笑我，都巴不得离我远点。
记得刚开始，有好几次我还刻意从韩菁的身边走过，可是她都没有同我打招呼，当然更没有微笑，就好像我和她从来就不曾相遇过。
我没有像别的女生一样主动走上前与她搭话，问她"我们能不能成为朋友"之类的傻话。因为我觉得，在她面前，我就是空气里的一粒尘埃，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她绝对不会和我做朋友。
绝对不会！
但是后来，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了第三节课，我照例在还差3分钟打响预备铃的时候去上厕所。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厕所里才会很空。
"砰、砰砰……"
隔壁蹲位有人在敲挡板："同学，请问……请问……你有卫生棉吗？我……我……我没带……"
隔壁的声音因紧张而变了调，但我还是听出，那是韩菁的声音。
"没、没有。"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遇到韩菁。她应该不会听出我的声音吧，我可不想让她发觉我的小怪癖。我迅速打开门，走出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我很快就改变了主意。眼看就快要上课，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女生去厕所。没有人能帮韩菁，除了我。
那么，好吧。既然韩菁遇到了困难，我就一定得帮忙。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不管。学校门口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超市，恰好我的裙子口袋里还有点零花钱。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跑了出去。
脚下生风的感觉很奇妙，天知道我已经多久没有跑得这么快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就像冬天的北风一样。
还好，还好。课前预备铃响起的时候，我刚好跑回教学楼。走廊上逐渐安静下来，我听到自己急速的心跳声，嗓子里涌出一股甜腥的味道，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韩菁显然没有想到我会特意给她送去卫生棉。她走出来的时候，半张着嘴巴，一脸吃惊的表情。
她向我道了谢，飞快地向教室跑去，双手提着裙摆，晃动着肩膀，粉色的娃娃鞋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长长的头发随着奔跑舞动着。
白天鹅，是的，我想起了白天鹅。圣洁的、高贵的、优雅的白天鹅。
5
亲爱的依小鱼：
你一定想象不到今天发生了什么。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在我身上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放学后，我在教室里做完作业，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韩菁在这个时候走进教室。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想和她搭话，随便聊点什么，或者问候一下，但是太紧张，怎么也开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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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二章 方依依(15)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走过来，约我一起回家。哦，是不是很神奇？她居然会约我一起回家。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傻笑。我还偷偷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真疼。
后来，我们一起骑脚踏车回家。她家在福北路，那里有一片新建的高级公寓，距离我家并不太远，但条件却是天壤之别。小区是封闭式的，我见过那里的房子，都是欧式风格的建筑，有二十几层高，楼下的大门是电动玻璃的，还有可视的门铃。门口的保安全副武装，很威风。听说小区里还有健身房、游泳池、幼儿园和超市。大概我这辈子都不会住在那样的房子里吧。
她问我住在哪儿，我只告诉她是宏明路。当然，她会明白的。因为这条路上没有别的房子。我不想掩饰什么，如果可能的话，我会邀请她到家里来玩，只要她不介意。
一路上，都是她主动和我说话。她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还说她已经观察我好几天了。
然后，她又问我："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吗？"
天哪！有谁会不愿意与这样的女生交朋友呢？如果不是在做梦，我愿意说上一百遍，甚至一千遍一万遍"我愿意"。
我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彻底打败。朋友，多么温暖的词汇，它从未真正属于我。而现在，我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它却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紧张极了，顾不得看路，脚踏车不合时宜地撞在了路旁的护栏上。要不是我反应快，恐怕会摔得很惨。
韩菁立刻跳下车，跑过来扶我，帮我拍掉身上的灰尘，问我摔疼了没有。
我没有摔疼，真的没有。可是眼眶里却有不争气的泪水涌出来，我不想让她察觉，所以我故意眯起眼睛，笑着。
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小鱼，难道我的幸福就此降临了吗？它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我感到很不安，非常不安。我害怕明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又会回到从前的样子。我不想睡，一丝睡意也没有。
信就暂时先写到这里好了，不然我会没完没了地唠叨。
安。
你的朋友：依
这是后来，我写给依小鱼的信。
那时候，我的心里满是幸福。当然也不会意识到，这个女孩会在我的生命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午后暖阳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散落在我和韩菁的头发上。此刻，我们正趴在课桌上闲聊。
"依，咱们以后一起上学吧？"
"嗯，好啊。"
"你一般几点从家走？"
"六点五十分。"
"啊，我也是。不过，如果你来找我，就得六点五十到我家楼下。那你就得早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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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二章 方依依(16)
"没关系，我可以早点起。"
"那不行，会少睡好一会儿。这样吧，你早上起来就出门，别吃早饭了。我给你带着，在路上吃。"
"嗯……还是不要了。"
"没关系的，我妈妈天天都会买蛋糕、面包什么的。呃，你能吃多少？一个够吗？"
"嗯，够了。"
"那就这么定了。如果我妈知道，每天有人陪我一起上学，她会很开心的。"
"你会告诉你妈妈，我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了。"
我傻傻地笑。
预备铃打响的时候，韩菁离开了我旁边的座位。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我说："依，放学等我啊，我带你去吃冰激凌。"
我用力地点点头。
韩菁转过身的时候，张冉回过头来，问："喂，你是怎么巴结上韩菁的？"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恰好能够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周围有人轻笑起来。
我不理她，继续收拾课本和笔记本。
"你以为自己做了韩菁的朋友，就了不起啦？"她仍不罢休。
"没、没、没有。"
"没、没、没有。"她学着我的样子。当她察觉韩菁站在她旁边的时候，尴尬地止住了笑。
"是我愿意和她做朋友的。怎么？你有意见？"韩菁的话咄咄逼人，"她比你们这些冷漠自私的人要好很多。"
"哼……"她不再说话，白了韩菁一眼，把头转过去。
"你最好还是积点口德吧。"韩菁教训她，又转过头对我说，"依依，你别放在心上。有些人就是喜欢嫉妒。"
哦，嫉妒。我竟然也会被人嫉妒。可是，她为什么要嫉妒我呢？她不是一直都对韩菁的优秀表示不屑的吗？
我想不通，也不想再去琢磨了。
整个下午，我的脑袋里一直盘旋着冰激凌的事。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和精致的造型，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看上去特别诱人。它们就像一个个华丽的梦，埋藏在我心里。
沿着回家的路，到一半的时候会经过一个十字路口。从路口向左拐就是家的方向，直走穿过马路继续向前一点，就到了一个叫"艾蜜尔"的小店。
韩菁在门口停下来，指着店铺对我说："到了，就在这儿。把车子停在旁边吧。"
"好。"
锁好了车，我跟着韩菁走进去。
店铺的面积不太大，但装饰得很有特色。一进门，左边是吧台，里面站着一个打扮艳丽的女人，穿着很夸张的休闲服，化着浓妆，头发烫成爆炸式。我想，她大概就是这里的老板。
吧台旁边和整个右半部分都是座位，是那种沙发式的，高高的、厚厚的靠背形成一道屏障，遮挡着前面和后面桌子旁的陌生人。桌子是木制的，保留着木头独特的纹路。靠墙的一边有一个小吧台，上面放着一些好玩的东西，比如跳棋、扑克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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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二章 方依依(17)
墙面上方贴着大幅的抽象画，有的色彩模糊，有的线条单一。画与画之间的空隙，挂着古旧的印第安图腾壁挂。靠近桌子的墙上，画了许多涂鸦，写满了"××与××永远在一起""××爱××"之类的字。
我们在右边的最后一个桌子旁坐下来。穿着宽大围裙的服务生走过来，把两本点单放到我们面前，然后从身前的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笔。
"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韩菁指了指单子，"不用客气。"
我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里面有咖啡、奶茶、冰激凌、甜点……好多好多东西，都取了好听的名字，令人眼花缭乱。而价格，自然也不菲。
"吃点什么好呢？"韩菁边看边问。
"这个。"我指给她看，那是一款特色冰激凌，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蓝色威尼斯。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轻轻地却坚定地摇摇头，"我不喜欢这种口味。"
她的语调带着落寞的痕迹。我偷偷地抬起眼，瞥见她眼里的一抹忧伤。
"那么……这个？天使之吻？"
"好，就这个吧。你还挺会选的嘛。"她亲昵地捏了一下我的脸。
她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到我的脸，温柔极了。
"那你要吃什么？"
"嗯……红豆圣代吧？"
"啊？你选个好的嘛。"
"这个很好呀，我喜欢红豆。"
"那好吧。"她转过头，对服务生说，"一份天使之吻，一份红豆圣代。再来两杯香草奶茶。"
服务生迅速地写下我们点的东西，收起本子，转身离开。
"咱们边玩边等吧。"韩菁拿了一副扑克，把小王挑出来，放到一边，"玩抽乌龟吧？"
"好。"
我们各自摸牌，然后把手中成对的牌扔掉。摸完最后一张牌的时候，大王跑到了韩菁那边。
"啊哈。"她诡秘地笑着，"你要小心，不要抽到大王哦。"
当韩菁手里只剩下两张牌的时候，我距离胜利已经不远了。可不幸的是，我真的抽到了大王。
韩菁乐得前仰后合："哈哈……你真不走运。看我的。"
无论我怎么倒来倒去，韩菁还是把大王留给了我。
瞧，我真是笨得没救了。
服务生为我们送来了冰激凌和奶茶。我抢先把桌子上的扑克收拾好，放回盒子里。
韩菁的冰激凌很漂亮，大大的一杯，加了奶油和芒果，中间插了一颗红心图案做装饰。而我的，只是一小碗加了红豆沙的白色冰激凌。
"够吃吗？"韩菁问。
"嗯，够了。"
冰激凌送进嘴里的时候，香滑甜腻的感觉在唇齿之间弥漫。我很享受这种美妙的滋味，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韩菁并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冰激凌上，她翻着一本厚厚的大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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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二章 方依依(18)
"依依，咱们拍大头贴吧？"她探过上身，指着那些相框图案对我说。
大头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
"哪，就是那个。"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到在吧台的旁边，有一个带着布帘子，类似游戏机一样的机器。机器的外壳上贴着很多小照片。我以前在同学的手机上看到过这种照片。
"好吧。"我还是不太明白，但是不想扫韩菁的兴。
我们一起选好了漂亮的相框图案，把号码记在一张小纸片上。然后，站到机器前。韩菁按照顺序，输入了号码。
"好啦，开始吧。"她推了推我，"你先来。"
"啊……怎、怎么……"
"来来来，我教你。"
韩菁教我摆出各种俏皮的姿势，有些对我来说，还真有点儿困难。韩菁不停地鼓励我，她说："你看你看，其实你拍照片很好看的。"我呆呆地望着镜头里的自己，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
轮到韩菁的时候，我在旁边帮她按快门。她的姿势摆得很熟练，根本用不着考虑。每一个框架都被她利用得恰到好处。
她拍了很多很多。我按快门按到手酸，她才结束。
"不拍了，不拍了，没有好看的图了。"她撅起小嘴，边抱怨边叫老板，"老板，我们拍好了。"
洗照片的空当，我们坐回位子，继续吃冰激凌。
冰激凌已经融化了大半，奶茶也凉透了。韩菁皱起眉头，叫来服务生："麻烦你再给我一份这种冰激凌。依依，你还要吗？"
"不要了，不要了。"我急忙回答。
那天，我们玩得很尽兴。韩菁拍了十五张大头贴，她从中选了一份最满意的送给了我。然后，我们在老地方分手，她还不忘叮嘱我，第二天要记得等她上学。
晚上一到家，我就把这些事都告诉了妈妈，还给她看了韩菁的大头贴。
"啊……多漂亮的女孩子啊。真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公主。"妈妈仔细端详着照片，"那以后，我就不用起来给你做早饭了。你到点自己起来走就行了，别叫醒我。"
"哦，知道了。"
她把韩菁的照片还给我的时候，又叮嘱我："以后你最好不要把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这样的女孩子，不那么容易交往的。"
"知道了，知道了。"
我对妈妈的这种态度有点小小的不悦，成年人的想法总是这么复杂。因此，它轻易地就被我忽略掉了。
当一个人被幸福包围的时候，眼中只有美好，再也容不下其他。
6
与韩菁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从不曾忘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句话，都完好地保存在了我的记忆里。
现在想来，韩菁并没有意识到，她对我的好留存着别人的影子。它们承载着我全部的快乐，却在某天，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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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二章 方依依(19)
四月。
樱花盛开的季节，空气里飘散着柔软而醉人的清香，令人心情也舒畅起来。
我的学习成绩已经有了一些提高，妈妈也不再冷着脸对我，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天下午，我独自坐在教室里。
韩菁去参加广播社团的活动了，还没有回来。我帮她做了值日，还帮她收拾了书包。然后，坐在窗口，静静地等。
与韩菁一起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然而，我仍然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它疯狂地生长，一刻都不曾停止。
张冉时常回过头来，打听韩菁的事。韩菁的家庭状况、周围的人、生活习惯、手机号码……只要是关于韩菁的，她都想知道。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无论她问什么，我都装作不知道。
但是这一次--
"嗨，方依依，韩菁只有你一个朋友，是不是？"她把脸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我点点头。
"你还真是没心眼。"她煞有介事地说。
"怎么？"她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真的以为韩菁是真心的？"
"你在挑拨离间！"
"我可没那闲工夫。我不过是看你可怜，提醒你一下。你最好还是醒醒，她不过是看你傻不拉叽的，才和你在一起。你听她的话，帮她做事，又是个很好的陪衬，不是吗？等有一天，她有了别的、更好的朋友，或者她厌倦你了，就会把你扔下。她根本就不会珍惜你的。这种女生我见多了。"
"可、可是……我们说好，不分开的。"
"哈哈……"她笑得很夸张，"说你傻，你还真是傻。这种话你也相信？你现在是她的朋友，她当然会说"不分开"之类的话。难道她会告诉你她的真实想法吗？算了，我再多说也没用，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不知道张冉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但是她的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比我好的女生那么多，她们都想和韩菁做朋友。总有一天，韩菁会遇到自己更喜欢的女孩，到那时，我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我们拉过勾，约定好谁都不会离开对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会害怕，害怕有一天，她会突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人们常说，有时候我们舍不得离开一个人，只是因为舍不得自己曾经的付出。可是，上帝作证，我从来都不介意自己为韩菁做了什么。
"我回来啦！"韩菁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下个月要开艺术节。"她兴奋地说，"我们会制作一台晚会，太棒了，我要把它做成学校有史以来最华丽的晚会。依依，你有时间也来帮我吧？"
"嗯，好。可、可是，我不知道能做什么。"
"没关系，到时候就知道了。我想，你可以负责道具，或者别的什么。啊……你或许可以演广播剧，不过得换个好看的发型，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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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二章 方依依(20)
"换个发型？"
"是啊是啊，可爱一点，时尚一点。我知道有一家发型工作室，很不错的。"
我以为她会继续艺术节的话题，可是没有。
她背上书包，拉着我离开教室："走吧，快点。今天我妈妈要带我去吃龙虾。"
路上，韩菁若有所思，有点心不在焉。我不想打扰她，没有主动说话，而是琢磨着换发型的问题。如果韩菁希望我变得好看一些，如果变得好看一些真的可以演广播剧，倒是值得尝试一下哦。
晚上，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这个土土的蘑菇头已经保持了三年，我每天顶着它招摇过市，已经成了习惯。可是现在，我觉得它既难看，又别扭。
我从抽屉里翻出储钱盒，里面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我数了一下，有五十元左右，应该够了吧？
下定决心后，我用妈妈的手机给韩菁发了信息。我说：亲，我决定要换个新发型。你说我什么时候去做头发呢？
太好了，干脆明天吧，明天放学我陪你去。就在学校附近，很方便。
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换了新的发型，我会变成什么样呢？真的会比现在漂亮吗？
这样的问题，一直纠缠了我很久，很久。
夕阳已挂在天边，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就要下课了，我不自觉地兴奋起来。
前排的韩菁正埋头写作业，可我一点儿也写不进去，只好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
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刚好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男生们呼啦啦地冲出教室，女生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同行，有说有笑。
等到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韩菁才收拾好东西。
"急了吧？"她背上书包，朝我做了个手势，"走，咱们先把脚踏车放学校里，做完头发再回来取。"
"嗯。"
我们手牵着手，走出学校。
顺着路的右面，拐过第一个路口，韩菁指着马路斜对面的一个黑色门头的小店说："就是那儿了。"
我看到招牌上写着"后台工作室"，门外还挂了一个红色的横幅，写着打折的标语。
突然，韩菁停住了脚步，握着我的那只手也更加用力，手心沁出汗水。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很轻，但是很明显。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韩菁。我懵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紧紧地皱着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眼神里有兴奋、有痛苦，也有愤怒。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生。紫色的头发，好看的自然卷，一张标准的明星脸，穿着军绿色的短上衣、肥大的休闲裤和黑色的帆布鞋，背着一个小箱子一样的单肩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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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二章 方依依(21)
她的目光落在韩菁脸上，露出坚定而自信的笑容。
直觉告诉我，她是冲着韩菁来的。但是我无法判断，她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时间仿佛静止。
她抬起胳膊，用力地挥舞着，喊："嗨，老婆，我回来啦。"
韩菁的脸色越发难看，她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小菁……小菁……"我急急地唤她，可是她却根本没有理会。
那个女生立刻追了过来。她奔跑的速度很快，瞬间与我擦身而过，我闻到了她身上有点刺鼻的香水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韩菁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可最终还是被那个女生追上。
那个女生强行牵起韩菁的手，似乎正努力解释着什么。
韩菁甩开她，执拗着不肯回头。她想躲开，又再次被拉住。
两个人扯来扯去。然后，那个女生凑上去，对韩菁说了句什么，她突然丧失了反抗的能力，只是颤抖得更加厉害。
随后，她缓缓地转过身，与那个女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仿佛过了很久--
"依依，依依……"
哦，有人在叫我。我的梦，要结束了吗？我不想醒来，不想不想不想。
"依依，你怎么了？依依。"
哦，是韩菁，是韩菁的声音。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韩菁已经拉着那个女生站在了我的面前。她的眼角还挂着泪，却笑得无比灿烂。
"我给你介绍。"她指着身边的女生对我说，"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任小米，现在在旅游职高上学--不过她成绩很好的。"
"小米，这是方依依。"
她对我说，那个女生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用"最好"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而我，什么也不是。她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我心里。我努力掩饰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哎呀，什么好朋友，当着别人的面就不好意思说我是你老公啦？"任小米把胳膊搭在韩菁的肩上，坏坏地笑。
韩菁也笑了一下，有点羞涩，但眼眸却无比明亮。
"哎，老婆，我请你们吃冰激凌，走。"任小米拉起韩菁和我。
"等一下，我原本说好陪依依去剪头发的。"
"剪头发嘛，改天抽空再过来就是了，好不好？"任小米转过头来问我。
"嗯，好吧。"既然任小米都这样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一进门，任小米就冲向右边的最后一个座位。"快，这里，这里。"她向我们招手:"好怀念啊，这个位子。以前咱们总是坐在这里的。"
"三份蓝色威尼斯。"我们刚坐稳，任小米就自作主张，对站在旁边的服务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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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二章 方依依(22)
"韩、韩菁不喜欢这种口味。"我及时纠正。
"啊哈？"她做出夸张的表情，"怎么可能？！以前我们就是冲着"蓝色威尼斯"来这里的，小菁最喜欢这种口味了。是吧？老婆！"
一阵尴尬的沉默。
服务生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三份蓝色威尼斯，没问题的。谢谢。"任小米对她说。
"好的，请稍等。"服务生说完，迅速走开。
我抬起眼，望着韩菁。我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可是，我多么希望她对任小米说：哦，不，依依说得对，我真的不喜欢这种口味。但我看到的，却是她脸上复杂的表情和一句听不清是"嗯"还是"啊"的回答。
任小米似乎并不在意，她兀自拿起旁边的扑克牌："来来来，玩抽乌龟吧。"
"……"
"要不，拍大头贴去？"
"……"
"哎，小菁，咱们当年的涂鸦还在不在了？找找去。"
"……"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部重复播放的电视剧，而我和韩菁的故事，只是套用了她与别人的过去。它们本应与我无关。
"蓝色威尼斯"真的很漂亮，晶莹剔透的玻璃杯里绽放着幽蓝的花朵。它是我有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冰激凌，可是它一点也不甜，一点也不。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蓝色的，充满媚惑的迷梦，渐渐消失。
那天我是怎样走出"艾蜜尔"，又是怎样回家，都说了些什么话，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只有写给依小鱼的信，仍然保留着。
亲爱的依小鱼：
我和菁的生活里，突然又多了一个女孩，她叫任小米，是旅游职高的问题女生。而且，我发现，她才是整个故事真正的主角。而我，不过是一个替代品罢了。
真是太可怕了，是不是？
我明白，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像韩菁这样优秀的女生，怎么会没有过去呢？我想过要努力去适应任小米，这样，或许我会多一个朋友。可是在任小米的眼里，只有韩菁。她对我一点儿也不友好，在吃冰激凌的时候还嘲笑我口吃。
她说：小结巴，我给你买的冰激凌好不好吃？
你瞧，她居然说出这么没礼貌的话来。我以为韩菁一定会大发雷霆，骂她一通。可她只是对我说：依依，你别太在意，小米说话就是这个样子。
后来，她们到处找当年的涂鸦，又画上新的涂鸦。任小米在墙上画了两个小人，然后在小人的旁边，写下她和韩菁的名字。写完后，她又拉着韩菁一起拍纪念版的大头贴，庆祝重逢。忙得不亦乐乎。
我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坐在那里，吃"蓝色威尼斯"。那是一款既漂亮又美味的冰激凌。但是韩菁却不愿意和我一起吃。
小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的。你能告诉我吗？
韩菁真的很喜欢任小米，那种喜欢，和对我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不懂她们的过去，她们的梦想，又怎么会有与她们相交的未来呢？
可是我不想失去韩菁，真的不想。
……
你的朋友：依
整张信纸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水渍印记，后面的一些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我想，我注定是个没有未来的孩子。
昨天是，今天是，明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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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三章 任小米(1)
第三章 任小米
我讨厌那些永无休止的说教和规矩。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摆脱它们，牺牲多少都在所不惜。
而现在，我正沿着自己选择的路，快乐而坚定地走下去。不管时间如何改变，自由才是王道。
--任小米
1
明媚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屋里。我醒过来，伸手抓起床头的闹钟，眯着眼睛看了看。
七点三十分。
这样好的天气，却不能出去玩，真没劲。
我从床上跳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顺手从地板上拣起一件大大的黑色印花T恤，套上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蹬上帆布鞋。几分钟后，我拎起包冲出门。
我原本不想去报到，可旅游职校是个让人期待的地方，索性花费点时间去一趟也不错。
学校占地面积不大，在老城区的一个犄角旮旯里。一进大门，我就望见校园里游荡着奇装异服的学生。挑染着白色头发的男生倚着墙角，昂头抽烟，摆出张扬的姿势；几个打扮各异的女生聚在一起展示彼此脖子和手腕上的装饰品；还有几个男生围着两个女生纠缠不休，试图掀起女生的短裙，却被女生的高跟鞋踩到了脚趾，痛得哇哇大叫。
啊哈，真有趣。
我从包里掏出一粒口香糖，高高地抛向空中，然后张开嘴，准确地接住。
很久没有这样好的心情了，看上去我的选择果然没错。这么自由的地方，对我来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在这里，我可以像藤蔓一样，毫无顾忌地疯狂生长。
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我，没有了。
就在此时……
"啊--啊--"
从教学楼拐角处传来阵阵痛苦的尖叫声。
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男生正拼命地殴打一个女生。他用手肘将女生抵在墙角，另一只手握紧拳头，狠狠地朝她的肚子打过去。女生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眼角还挂着泪，嘴一张一合，已经痛得叫不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我？！"男生大吼，"我跟你说过一千遍一万遍了，不要再纠缠我！不要再来找我！你到底听见没有？！"
那个女生不反抗，只是用微弱的声音苦苦哀求："乔……轩……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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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三章 任小米(2)
哇……真是个痴情的女孩。
校园里的人渐渐围拢过来。没有人站出来劝说，也没有人阻止男生粗暴的行径。他们饶有兴致地望着眼前的情景，还有人打着呼哨起哄。
"嗨，你们瞧，那个女孩子长得还不赖。"人群里有人吆喝。
"被人拒绝就不要死皮赖脸的嘛，再找一个就是了，天底下的男孩子那么多。"有人附和。
"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切……别小看我的眼光好不好。"刚刚附和的男生不屑地摆手，"这种货色我怎么可能喜欢，一旦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哈哈……"
"哈哈……"
听到这些话，男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他指着女生的鼻子恶狠狠地说："我再说最后一遍，你给我记住，以后别再缠着我！"说完，扬长而去。
那个女生落魄地蹲在墙角，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身上的碎花连衣裙凌乱不堪，长长的秀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垂下来。
看热闹的人大呼没劲，纷纷散去。
"噗--"
我吐掉嘴里的口香糖，大摇大摆地向她走过去。
"喂，你要不要紧？"我对那个女孩说，"需要送你去医院吗？"
她不回答，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兀自走开。
我撇撇嘴，心想，老娘还懒得管你呢，真是个奇怪的人。
不过，如果是我，恐怕也会这样做的。这样想，我就忍不住乐了。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这里果然是我的乐园，呵呵。
我哼着歌，朝教学楼走去。
教室在四楼。
还没有走进去，就听见里面像赶集一样热闹。我在后门处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窥探教室里的动静。几个男生坐在后排的角落里喝酒；前排的女生正对着镜子补妆；有一对情侣坐在靠窗的位置，女生坐在男生的大腿上，暧昧地亲吻。
"啪--"
我推开门，走进去。
两三秒钟的安静，而后，有男生打起了呼哨。
"嗨，过来，过来。"其中一个冲我招手。
"干吗？！"我走到他桌边，站定。
那个满身酒气的家伙举着一听啤酒，把脸凑过来："陪我喝几罐，解解渴。"
"呸！"我抬手挡开他的胳膊，"老娘没空。"
"嘿--"他瞪起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打量了我半天，"得罪了我，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班混？"
什么样的混混我没见过，竟然敢在我面前显摆。
我一把揪起那家伙的衣领："喂，你给我听着。别想欺负到老娘头上。老娘见过的场面，比这大得多了。"
"嘿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哼……"我松开他。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几句话就唬住了。
我不再理会他们，走到前排，坐在了靠墙第二排的空位上，那是剩下的唯一一个最靠前的空位，第一排的位置已经被一个书包占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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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三章 任小米(3)
同桌是一个长相平平的单眼皮女生，化着拙劣的妆，穿着紧身背心和短裙，说话的时候操着一口浓重的港台腔。
她在我耳边聒噪个没完，我还从来没有遇到好奇心这么强的女生，几乎把所有能问的问题都问到了。比如：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儿？初中在哪儿上的？手机号码多少？偶像是谁？喜欢什么品牌的衣服？常看什么时装杂志？
我假装没听见。她气极了，拽着我的胳膊问："喂，你聋了么？"
我把脸凑过去，贴近她的脸，凶巴巴地、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闭--嘴。"
说完，我一转头，却望见了一条熟悉的碎花裙。顺着裙摆望上去，那张清秀的脸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巧合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它往往会给人带来惊喜。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刚刚在楼下碰到的那个女生，会是我的同班同学，并且就坐在我前面。
她看上去已经恢复了常态，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那个多嘴多舌的同桌瞬间转移了目标，拉着刚坐稳的女生问："哎，张辰丹，你去哪儿了？"
女生转过头，勉强笑笑："出去转转。"
然后，她很自然地望见了我，对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眼神有些闪烁。显然，她明白我刚刚在楼下看到了一切。
我的同桌仍然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你眼睛怎么红了？"
真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讨人厌的女孩。我瞟了她一眼，又努努嘴。张辰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没有再勉强自己回答问题，只说了句"别问了"，就回过头去。
我不方便再和张辰丹说话，就从抽屉里找了一张废纸给她写纸条。我说：我知道你叫张辰丹了，我叫任小米。真没想到，咱们会是同班同学。你身上还疼么？
谢谢你，任小米，已经不疼了。刚才的事，让你看笑话了吧？！
没有，没有，不过你以后要小心哦！我不喜欢管闲事，但是我更不喜欢看到男人欺负女人。
O(∩_∩)O
她没有回答，只画了个笑脸给我。
真是个特别的女孩。
后来--
我一直相信，冥冥之中有一丝看不见的线将我和张辰丹连接在一起。
我们是学校有史以来入学成绩最好的两个人。但是成绩在这里根本毫无意义，甚至还会惹来麻烦。同学们的刨根问底和混混们的骚扰，在开学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了家常便饭。张辰丹应付不来，常常被累得焦头烂额。我就不得不扮演英雄的角色，带着她杀出重围。
当校园里落满宽大的梧桐树叶，我和张辰丹已经成了一对不错的朋友。但是关于她的事我从不过问，她也不曾提起。
某天午休，我和她牵手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散步。这条路只有大约二百米，从校门处通到小操场，却是学校里唯一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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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三章 任小米(4)
帆布鞋踩在厚厚的梧桐树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好听。
"你怎么想到要来这儿的？"她问我，"既小，又糟糕的学校。"
"这是我喜欢的地方，我想来就来了。"我抬起头，望着光秃秃的树杈，"我做事只凭自己的喜好，不去想那么多原因。"
"啊……这样真好。"她笑着说，"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却不可以，呵呵，我的世界不属于我自己。"
她笑着笑着，眼中泛起泪光。
"别这么说嘛。"我拍拍她的肩，"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其实很简单的啊，就是怎么想就怎么去做嘛。"
"我的想法……无法实现……或许，今生都无法实现了。怎么办？"
"不会的。只要你坚持，不放弃，就一定会实现的。事在人为啊。"
"小米。"她忽然转移了话题，"下午的课……不上了，好吗？"
"啊……我没问题的。"
"嗯，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好。"
我知道，张辰丹是有话想对我说。当一个人决定向你倾诉的时候，无论如何，你都无法回绝。这个看似平淡的女孩，身后定然隐藏着一段曲折的故事。而且，肯定与爱情有关。
那天下午，张辰丹入校以来，第一次翘课。
出了校门往左拐，不远处有个小咖啡厅，招牌上"咖啡时光"四个字带着点慵懒的味道，落地玻璃窗上用喷雾剂画着涂鸦，还挂着一些可爱的小装饰品。那里提供各种口味的咖啡和经济实惠的甜点，恋爱中的男生女生总喜欢来这里享受浪漫。
我们在狭窄的二楼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各自要了咖啡。
服务生走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她显得有点紧张。
"我觉得你很好。"我接上她的话。
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小米，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我愿意相信你。有些事，我想说给你听。"她边说，边从包里掏出一盒白色的Marlboro，抽出一根，点燃。动作很自然，也很优雅，一点也没有坏女孩的样子。
瘦弱的女孩、纯净的表情、细长的烟卷，眼前的画面显得有些落寞。
她拿起烟盒，在我眼前晃了晃："这是乔轩喜欢的牌子。"
我点点头，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然后，她开始说她的故事。
"我和乔轩应该算是青梅竹马。他比我大两岁，小的时候很乖，成绩也好。那时候，他家里的状况不是很好，爸爸没了，妈妈艰难地把他带大。关于他妈妈，外面还有一些不好的传言。同学们都看不起他，他也没有什么朋友。我们两家是邻居，我们又在同一所小学，所以，我常常和他在一起。他总是照顾我、保护我，就好像我是属于他的。那时候，他为了我，吃了不少苦头。可惜，他考上初中后就搬了家。初中的时候我们还有联络，但是他忽然变了，逃课、打架、抽烟、喝酒，无所不能，整天和一帮小痞子一起混日子。不过我仍然和他在一起，他占据着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无可替代。我们有过一段快乐的日子，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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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三章 任小米(5)
"哦，谢谢。"
服务生送咖啡过来，她的讲述暂停了一小会儿。
我们把糖和牛奶倒进黑咖啡里。她放了很多的糖，笑着解释："我怕苦。"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后面的，你差不多也该猜得到。"她啜了一小口咖啡，"知道他来这里以后，我就决定要考过来。以我的成绩，当然不成问题。但是明明有考重点学校的实力，却偏要来这种地方，周围没有人会接受。凡是和我有点关系的人，都以为我疯了。这你应该也有体会。"
"还好。"我抿了一口咖啡，心想，味道还凑合。
"那阵子，爸爸妈妈特别着急，找了很多人来劝我，又帮我找心理医生，差点要押着我去报高中。最后，我威胁他们，如果不尊重我的意愿，考试的时候我就交白卷。他们知道我会说到做到，所以就妥协了。但是，四个月后，当我真的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乔轩在学校里已经小有名气，不再做那种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却也不再接受我。他说他腻了，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说到这里，张辰丹的情绪有点激动，她猛抽了几口烟，缓和了一下心情。
"报到那天，你也看到了。我找他，他却用那种态度对我。不过我一点也不恨他。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这个世界上能真心对他好的，只有我。"
她把面前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摊开两只手，耸了耸肩："就是这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你是很傻。"我耸耸肩，"为一个男生如此作践自己根本不值得，我从来没有喜欢一个男孩超过一个月。"
"那是你没有遇到自己真正喜欢的。"
"遇到真正喜欢的，又能怎么样？"
"你会爱上他，爱一辈子。爱到老，爱到死。"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甜蜜的笑，"如果没有他的爱，活着有什么意思？"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他的爱，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我把未来放在他身上，做了赌注。"
"孤注一掷？"
"可以这么说吧。"
我无法理解张辰丹的执著，但却在那一瞬间爱上了这个执拗的女孩，她身上有我梦寐以求的某种特质，她比我更纯粹、更大胆、更疯狂。
那一瞬间，我决定，把她当成好朋友。
2
大片大片金黄的油菜花，旺盛地生长。
女孩瘦小的身影在花丛间穿梭，她只需稍稍弓下身，就可以让自己隐没在花丛里。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比她稍大一些的男孩。他将两只手合成喇叭的形状，大声唤着她的名字，到处寻找她的身影。女孩不回答，找了个角落停下来，钻进花丛里。男孩不再叫喊，他边跑边分开花丛。不久，花丛里传出女孩打喷嚏的声音。男孩循声找过去，一把将她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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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三章 任小米(6)
"我赢啦，我赢啦，我抓住你啦！"男孩拍着手叫。
"不算不算。"女孩摇着他的胳膊撒娇，"这次不算嘛。是我自己不小心打喷嚏。"
"你真赖皮。我不理你了哦。"男孩佯装生气。
"啊，不要。我认输就是了嘛。"女孩立刻妥协。
然后，两个人继续蹦蹦跳跳地玩捉迷藏。
画面跳转到学校。
女孩被几个顽皮的男生围在中间，他们抢她的水瓶和饭盒，揪着她的马尾左右摇晃。她奋力地挥舞着胳膊，想要赶走这些讨厌的家伙。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突然，一个大男孩从旁边冲过来。他紧握拳头，准确地砸在每个小男生的身上。他们立刻转移了进攻的目标，把男孩团团围住，拳脚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男孩倒在地上，像一头小狮子，愤怒地低吼着，摆出随时反击的架势。小男生们不再纠缠，他们笑着，叫着，各自跑开。
女孩急忙跑过去，扶起男孩，帮他拍掉衣服上的尘土。
男孩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一帮小混蛋！"他低声咒骂。
"轩哥哥，你别和他们一般见识了。"
"哼。以后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男孩不依不饶。
"那可不行，我不许你打架。"女孩这样说着，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偷偷地笑了。
时光流转。
阴雨蒙蒙的天气，男孩骑着脚踏车在行人稀少的泥地里前行，车把上挂着一个包装精美的小蛋糕，那是他带给女孩的生日礼物。
海滩，女孩擎着粉红色的雨伞，站在湿滑的礁石上，望见男生的身影，高兴地跳起来。
那天，是女孩12岁的生日。两人在礁石上品尝了美味的蛋糕，然后，手牵着手，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
"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带你走。"
"去哪儿？"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愿意吗？"
"愿意。"
女孩的手被男孩握着，她感受着他宽厚的掌心传来的温暖。
如果可以就这样走下去，该有多好。
未来的许多年，女孩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这个梦想。
从来没有。
……
张辰丹的记忆被乔轩塞得满满的。她喜欢讲述这些往事，一遍又一遍地叙述细小的场景。她记得乔轩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每当这时，她的表情总是无比幸福。
我是她最最忠实的听众。
作为交换，我向她描述我的旅行，那些杂乱无章的所见所闻又重新被我从记忆里挖出来。张辰丹听得入了迷。
"小米，你以后还会去旅行吗？"
"当然会了。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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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三章 任小米(7)
"带我一起，好不好？"她习惯性地摇着我的胳膊，"好不好嘛？"
"没问题啊。只要你有时间就好。"
"那……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你说……乔轩会不会愿意和我一起去？"
"怎么又提起他来了……"
"旅行嘛，当然是要和心爱的人一起才好玩啊。"
"有我陪你，要他干吗？"
"你们不一样的嘛。"
的确，对于张辰丹来说，我和乔轩是完全不一样的。无论我们的友情多么深厚，都不及她对乔轩感情的十分之一。可是对于我来说，张辰丹是现在唯一的好朋友。我喜欢叫她丹宝宝，我希望自己可以带给她快乐，让她依靠。
然而，张辰丹的话题总是离不开乔轩。
小米，你说，乔轩是不是觉得我不够漂亮？
小米，你说，乔轩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考验我？
小米，你说，乔轩有没有真心喜欢过身边的那些女孩？
小米，你说，乔轩为什么不肯接受我？
小米，你说，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了？
小米，你说，到底要怎么样乔轩才肯回头呢？
……
我习惯了在面对她的问题时沉默不语。我不忍心告诉她，逝去的爱情，不会再回来。时间带走了她和乔轩的过去，那些琐碎的记忆，注定只能成为想念。
再一次遇到乔轩，是在学校附近的小面馆里。
那是一家没有名字的小面馆，门口立着一块破旧的木头招牌，上面写着"牛肉面"。不管是午饭还是晚饭，那里总是我们优先选择的地方。
我们坐在靠近厨房的角落，要了两小碗加细的牛肉面，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一半，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轩掀起门帘，慢条斯理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瘦高个儿的女生。她穿着朋克风格的宽大休闲外套和工装裤，流行的晒伤妆，黑色的法式水晶指甲随着晃动的手指招摇过市。
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要了面和葱拌牛肉。
女生不停地向乔轩献殷勤，替他擦汗，又帮他倒水。张辰丹恰好背对着他们，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我实在没心情吃下去，匆匆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张辰丹抬起头问。
"嗯，你饱了没？"
"饱了。走吧。"
"好。"
我想要拉着张辰丹尽快离开，可是，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乔轩身上，随即停下了脚步。
那个女生正从葱拌牛肉的盘子里挑出牛肉片往乔轩的碗里夹，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张辰丹走过去，用手挡住女生手中的筷子："乔轩不喜欢把带酱油的牛肉放在面里……牛肉要混着小葱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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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三章 任小米(8)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那个女生露出错愕的表情，望了望乔轩，又望了望张辰丹。
"真奇怪……你算什么东西？！"她指着张辰丹大声嚷，"我怎么做用得着你跑出来指手画脚吗？"
"乔轩，"她又转过头，对乔轩说，"你上辈子犯什么事了，这辈子被这个死丫头缠上。真晦气！"
"啪--"
她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我不吃了！吃个饭都不让人清净！"
然后，她拎着包站起来，推开张辰丹，气呼呼地走出面馆。细长的鞋跟狠狠地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乔轩身上。人们小声议论着，幸灾乐祸地窃笑。
乔轩铁青着脸，缓缓抬起头："我说你真是莫名其妙……吃完了就赶紧滚，跑过来惹我干吗？！"
张辰丹瞪大了眼睛望着乔轩，显然，她不相信他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她。
"乔轩，为什么你能接受那么俗气的女生，却不能接受我？！她到底好在哪里？！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张辰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你给我听着。"他抓起张辰丹的手腕，用力地握着，"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也永远都不会再接受你。你明不明白？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和你在一起！"
说完，他甩开张辰丹的手，走出面馆。
脆弱的张辰丹，无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
那一刻，她的身体，好沉重。
张辰丹不再主动去找乔轩。
她安静地等待，期盼乔轩会在某天突然回心转意。她留他喜欢的发型，穿他喜欢的衣服款式，吃他喜欢的食物，抽他爱抽的香烟，看他一个又一个地甩掉那些媚俗的女孩。
她以这种方式坚守自己的爱情。可是，这爱情究竟值不值得坚守呢？我不得而知。
某天夜里，我被张辰丹的电话吵醒。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哭，声音沙哑得厉害。
"丹宝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从床上一跃而起，瞬间清醒。
"小……米……我好难受，好难受，我快撑不住了……"
"想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
我明白，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会变得苍白而虚伪。
"亲爱的，想哭就哭吧。"
她不再压抑，所有的情绪在刹那间爆发。
我不说话，耐心地握着手机倾听，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决定去找乔轩。
第二天。
我在小操场的篮球架后面截住他："乔轩，我想和你说几句。"
"啊哈？"他边笑边摇头，好像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他的做作让我觉得不舒服。我白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不是来求你喜欢张辰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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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三章 任小米(9)
"那你想说什么？"他扬起脸问。
"想办法让她死心。"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分手就是分手，这些我都已经说明白了，你还想让我怎么办？"他有点生气，"我真搞不清楚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现在，我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应该很清楚，是她自己死脑筋，怎么也不肯放手。"
"以后你最好离她远一点，尽量不要让她看见你。还有，如果你敢像上次那样骂她，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最好也把她看好了，别让她再跑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开，背影还是一如既往的张扬。
或许乔轩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甩掉一个人，轻而易举。我想起过去的自己，也是这样来去自由。喜欢就去追求，不喜欢立刻就放弃。只是，那些被我抛弃的男孩，总会很快再牵起别的女孩的手，而我亲爱的丹宝宝，却宁愿选择活在回忆里。
我只能默默地陪伴她。我相信，她会在漫长的时间里翻然醒悟。
"黑暗显得震惊和困惑/直到死亡的最后一刻/她依旧和那股血红一起歌唱/天使们演奏的曲调如此凄凉。"
张辰丹用铅笔在课桌上写下这样的句子。
任时光流逝，她都只是站在原地，不愿再往前一步。而乔轩的女朋友一个接一个地变换，却始终不肯给张辰丹机会。
四月的天气阴冷潮湿，氤氲的雾气飘浮在空气里，为周遭的景物染上一层蒙眬。
我翘了上午第四节课，去火车站买票。
春天是旅行的好季节，我和张辰丹商量好，一起去杭州散散心，暂时的离开或许可以让她淡忘那些不快。
我在午饭前赶回学校，一个人跑到"咖啡时光"，随便要了份肉松寿司，一口一个地把它们吞下去。临走的时候，又买了两个三明治和一盒香草冰激凌，是给张辰丹带的。
一路上，我都在想，要怎样才能哄张辰丹把它们吃下去，她最近有点食欲不振。
迈进学校大门，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向教室的窗户望过去。这一周，我们的座位又换到了靠窗的位置，我想，或许张辰丹会像以前一样趴在窗口等我。
可是窗口什么也没有，教学楼前却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无一例外地仰着脸，望向楼顶。我学着他们的样子，仰起脸--
薄雾笼罩的楼顶上站着一个女生，穿着那件我再熟悉不过的玫红色外衣，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是张辰丹。
我的心重重地一颤，手中的塑料袋落到地上，里面的食物散落在脚边。我无暇顾及，迈开大步朝楼顶冲去。
有一种最坏的可能，我不愿去想，但它却频繁地跳出来，折磨着我的神经。
我艰难地冲到楼顶，尽量避免弄出任何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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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三章 任小米(10)
张辰丹正在拆手中的包装盒，摘下盒角的花朵，把丝带解开，再一点一点地将包装纸撕开。
我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想让她察觉我的存在。
很快，包装纸就被完整地拆了下来，露出一个粉色的纸盒。张辰丹虔诚地托起盒子，打开盒盖。
我顿时目瞪口呆。
盒子里满满的，全是纸鹤--小小的粉色的纸鹤。
她的手指轻柔地抚过它们，眼中充满了疼惜。那些小小的纸鹤，在她的指间欢快地跳动着。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抓起它们，抛向空中，一把接一把。
粉红色的纸鹤漫天飞舞，宛若盛开的樱花，凄美得令人心碎。随着纸鹤散落在风里的，还有张辰丹的心。
或许，她终于决定要告别曾经爱过的男孩。
盒子空了。
她捧着空盒子，转身望着我，说："小米，这里面曾装了三千对纸鹤。每折好一千对，我就会许下一个愿望。可是，它们全都落了空，一个都没有实现。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她平静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开出颓靡的花朵。我忽然就懂得了她的绝望，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我递给她火车票，它们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了。
"你看，明天上午的票。"我强迫自己笑得自然些。
"走。"我伸出手，"我们回去收拾东西。"
她没有回应我。
"小米，再叫我一次丹宝宝。"
"丹宝宝……"
"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宝宝，对不对？"
"对……"
"那么以后，你都不可以再有别的宝宝，好不好？"
"好……"
"谢谢你，我很幸福……"
她慢慢地转身，嘴里像仍然在说着什么。可是那些话被呼呼的风声遮住了，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试图跑到她身边，正迈出第一步，她却轻盈地越过栏杆……
3
亲爱的小米：
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选择。
我将全部赌注都压在了乔轩身上。现在，我输了，输得很彻底很彻底。他拒绝了我的礼物，还对我说：如果你真的忘不掉我，那么，你可以去死。
我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他就会明白，我对他的爱是多么真挚。他会永远记得我，再也甩不掉我。我的灵魂将会一直陪伴着他，守护着他。
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也只有你才会包容我的任性与固执。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相信你一定会活得很精彩。我会在天堂望着你，祝福你。
再次说声，对不起。
好想再听你叫我一声丹宝宝。
--你的丹宝宝 绝笔
紫色的卡通信纸上是她清秀的钢笔字。看得出，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透着坚定与哀伤。从我在语文课本里发现它到现在，已经被读过千遍万遍。它是张辰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而此刻，我已经决定要将它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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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三章 任小米(11)
我趴在海滨木栈道的椅子上，用笔记本垫在信纸下面，掏出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丹宝宝，你知道吗？我很想你。那天，我很想告诉你，你的愿望落空，不是因为上天不肯眷顾你，而是因为你不肯尝试许下别的愿望。
写完后，我又默默地念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将信纸撕成两半，重叠，再撕成两半……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直到我再也撕不开。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掀起高高的白色浪花，气势磅礴。我走下木栈道，经过沙滩，走向礁石，爬到最高处，把信纸的碎片和那两张火车票一起撒向大海。海风把它们带走了，我想，张辰丹一定会收到的吧。
我的心里很空，很空，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
很多时候，只有失去了，才会懂得珍惜。这句话被很多人提起，却没有人在失去前真的好好珍惜。所以，生命里充满了遗憾。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遗失的女孩，那个喜欢听我胡言乱语，做什么事都要和我一起的女孩。她微笑的脸在我的眼前晃动。我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眼前的影像却消失了。是幻觉。
我想，我应该把她找回来。
不过在此之前，要先做点别的。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为张辰丹讨回公道，哪怕仅仅是一句道歉。
我需要帮手，很快我想起了一个人。那是我在初中毕业旅行时碰巧救下的一个家伙。他给了我一张名片，告诉我说有事的时候可以去找他。我不确定他是否肯帮我，但值得一试。
我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才从混乱的抽屉里找出了那张被折磨得不像样的名片。纸片上的墨迹有些脱落了，但是还好，总算可以看清名字和电话号码。
他的名字叫--穆雷，一家野外生存俱乐部的老板。
大半年没有联络，贸然去找他，显得很唐突。我攥着手机想了很久--怎么打招呼、怎样寒暄、怎么把话题引到这件事上……一团乱麻，我索性直接将电话拨了过去。
优扬的旋律飘洒出来，轻柔的女声幽怨地唱：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
我想起了KTV里的张辰丹，总是固执地捧着话筒，一遍又一遍地唱这首老歌。
"喂，任小米？"
"啊……"我慌乱地回过神来。
真没有想到，他竟然一下子就能叫出我的名字。
"是……我。请问，你是穆、穆、穆老板？"我没能找到合适的称谓，只好叫他老板。
那端传来爽朗的笑声。
"这样叫多别扭啊。叫我的名字吧，穆雷。"
"哦，好。你怎么知道是我？"
"是你把电话号码留给我的啊，怎么？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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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三章 任小米(12)
"啊……啊……"
"不要客套了。"他主动终止了毫无意义的对话："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说，如果电话里不方便，可以到俱乐部来。"
精明的穆雷很善解人意。
"好吧，我们见面说。"
我记下了俱乐部的地址，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匆匆出了家门。
天已经转晴，人们的心似乎也明亮起来。那场大雾，就像一个哀婉的梦境，被遗忘、被抛弃。
俱乐部并不远，只走了两站路，便望见了那个小小的木制门头："酷龙野外生存俱乐部"。
俱乐部面积不算太大。门头是用一根根圆木拼起来的，刷了透明的漆，保留着木料原有的纹路，看上去更贴近自然。大门也是木制的，上面涂鸦着风景画，憨厚笨拙的样子很可爱。门口还放着两个仿制的树桩。这样特别的设计风格显得它特别醒目。
我站在门外，把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瞧。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哗啦--"门突然开了。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一跳，再抬头就望见了穆雷。
他还是留着长发，穿着紧身的黑色T恤，破旧的牛仔裤和脏得看不出款式的登山鞋，手腕上挂着粗重的银饰。这个俊俏的大男孩，成天就是这样一副颓废的打扮。
"怎么？不认识我了？"他把右手手肘抵在门框上，左手摸了摸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撇撇嘴，"真不好意思，你来得太急，我都没来得及收拾。"
"没关系，是我不好，有事才想起来你。"
"里面说吧。"他让开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迈进去的时候，他顺手把灯打开。
大厅里的布置很简单，单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角放着几张折叠椅。旁边用挡板隔开的小房间是他的私人办公室，里面除了老板桌和椅子，还有一张小铁床。
"咖啡？茶？"他走向里面的小厨房。
"咖啡。"
他简单地煮了咖啡，又搬了张椅子，坐在房间中央。
"好了，开始吧。"他将椅子反过来，整个身体趴在椅背上。
剩余的时间都给了我。他不催，也不插话。直到我考虑周详，把整件事情按照自己的方式讲给他听。所有的事情我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我想，只有这样，他才有理由帮我。
我与张辰丹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七个月，但我却讲了很久很久。快乐、悲伤、痛苦、死亡，脑海中浮现出的影像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我反复地提起张辰丹的名字，好像重复得越多，就越不会忘记。
穆雷听得很认真，眉头也皱得越来越深。故事结束后，他问："小米，我能为她做点什么？"
顷刻，我泪水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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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三章 任小米(13)
他没有问"我能帮你什么"，而是说"我能为她做点什么"。他想要为张辰丹做点什么，多好的男孩啊！
我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他立刻就答应了。
谢谢你，穆雷。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他说。
七日后。
我没有去参加张辰丹的葬礼。
与一群人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告别方式不适合我。而且，我也不想亲眼看到她被推进焚化炉，那太残忍。
但那天，我还是翘了课，一个人走遍了所有我们曾经共同去过的地方，咖啡厅、KTV、步行街、小面馆……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才挤上一辆公共汽车。
我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找了个角落站稳。周围人声嘈杂，我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观察着每一个人。那些被生活的忙碌掏空的人，戴着各自虚伪的面具，每个面具下面都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半个小时后，我跳下车，还在为自己刚才的想象心有余悸。
沿着马路对面的山坡走上去，有一小片墓地，门口的石碑上写着"福宁园"，很安详的名字。
张辰丹的墓碑并不难找。小小的底座上立着普通的石碑，正面篆刻着她的名字，背面是光滑的，什么也没有。她的墓碑远不及大多数墓碑那样华丽，但是这样很好，我们都是喜欢简单的人。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三十分。他们应该快要到了。我转过身，在墓碑旁坐下，静静地等待。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山坡下，车上下来三个人。左边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是穆雷；右边的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也许是他的朋友或兄弟；中间被夹着的，是乔轩。乔轩走得很不情愿，左歪右晃，弄得旁边的两个人手忙脚乱。
我坐在那里，盘着腿，左肩靠在石碑上，看着他们慢慢走近，直到我跟前。三个男孩站成一横排，仿佛三座大山。我仰起脸，望着乔轩。他气呼呼地瞪着我。
不过，站在我面前的乔轩也还是有些落魄的。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看来，穆雷真是一点儿也没手软。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墓地里的寂静多少会令人有些不安。一阵风吹过，乔轩开始发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仍保持着平和，但平日里嚣张的神情已经荡然无存。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扇了他一耳光。
"我说过，张辰丹是我的朋友，如果她受到伤害，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呸--"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你有什么资格打我？！当初不是你说要让她彻底死心的吗？！难道不是你让我这样做的吗？！"
"啪--"
"畜生，王八蛋，难道是我让你对她说那种"去死"的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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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三章 任小米(14)
我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墓碑前。
"乔轩，你跪下。"
他低下头，犹豫着。
"你知不知道我的丹宝宝有多喜欢你？她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你们的故事。在她被同学欺负的时候，你挺身而出保护她；你们在油菜花田里捉迷藏；在沙滩上建城堡；在礁石缝隙里找螃蟹；在清爽的雨天沿着海岸线散步……你说等你们长大了，要带她离开。难道所有这一切，都是谎言吗？"
"不要再说了……"乔轩突然变得很痛苦，"求求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他跪了下来。
我借着他跪下来的惯性，猛地按住他的头，用力磕在墓碑上。一下，两下，三下……他还没有来得及反抗，额头就已经渗出了血。
"乔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原谅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穆雷走过来拉住我："小米，冷静点。"
乔轩被我的举动激怒了，他的脸通红通红的，双眼布满血丝，露出狰狞的模样。
我停了手，从包里掏出一盒白色的Marlboro，拆开包装，拿出一根扔给他。
"她说这是你喜欢的牌子。她偶尔也会学着你的样子抽烟。所以，我特意给你准备了一盒。"
他不答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烟头的红色亮点在暗夜里有节奏地一明一灭。
乔轩抽烟的姿势很帅，即使是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依然如此。这样的男孩注定会让许多女孩痴迷，但在我眼中，他一文不值。
我和穆雷也各自点了一根烟。而另一个人，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
"我们也走吧，一切都结束了。"穆雷拍了拍我的肩。
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他一起缓缓地走下山坡。
再见，我亲爱的丹宝宝。
再见。
4
前排座位上换来另一个女生，可我还是习惯性地拍她的背，叫她丹宝宝。无聊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一遍遍听着里面传来空号的提示语音。
原来，生命真的如此脆弱，许多愿望和约定都还没有来得及实现，人已不在。
我放不下，放不下丹宝宝，也放不下那个曾经被我遗失的女孩。这些天我总想起她，想起过去的许多往事。
记忆就像一片长了杂草的田野，混乱不堪。我试图把疯长的杂草清除干净，因为我遗失的女孩，一定就在这片田野的某个角落里。
韩菁，是我初中时代最好的朋友。
与韩菁共同度过的三年时光，是我生命里最甜美的部分。
只是最终，我没有选择与她在一起。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考重点高中，尽管那对我来说简直轻而易举。纪律、功课、成绩……一想到这些字眼，我就头痛欲裂。让它们见鬼去吧！我再也不要忍受那些毫无意义的规矩，再也不要接受长辈们主观的评判。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三中。这种解脱对我来说，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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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三章 任小米(15)
那个暑假期间的旅行中，我几乎跑遍了所有想去的地方。在每个地点做极其短暂的停留，然后充满希望地奔向下一个目的地。
在广博的自然界面前，生命显得微不足道。我就像飘浮在空气里的一粒尘埃，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这比那些沉重的说教要好得多。
如果，在余下的生命里，能够这样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该有多好。然而，任何事物总有终结的时候。
我是在旅行接近终点时，遇到穆雷的。
那天下午，我骑着马在草原上行进。天空蓝得让人忍不住想要飞上去亲吻一下，我的心也随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开阔起来。渐渐地，我有点忍受不了行进速度的缓慢，开始盘算如何能让马奔跑起来。
我尝试着做了许多小动作，最后，它终于跑了起来。我听到身后人们的惊呼和叫喊，真是大惊小怪。
跑了一阵，我望见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黄色的越野车。再仔细看，便发现旁边有人正朝我挥舞着手臂。我想，他或许是遇到了麻烦。
我靠过去，在车子前停下来。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大男孩站在车门旁，戴着黑色的头巾，背一个大大的帆布登山包。他的皮肤白皙，生着一双柔和的眼睛，目光黑亮，嘴唇红润，唇线优美。一张俊俏的脸，挂满疲惫和沮丧，但仍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的模样与打扮一点也不相配。我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你也是游客吗？"他问。
我不回答他，而是直接问："你需要帮忙吗？"
他痛快地点头："车子出问题了。你能带我到某个营地，或者城镇吗？"
接下来，我的问题吓了他一大跳。我问他："这里是哪儿？"因为我突然发觉自己迷了路，我没有朝着原本计划的方向前进。大概是马跑起来的时候偏离了的路线。
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没有正面回答，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背后有马蹄的声响，还有破旧的吉普车的声音。然后，我咧了咧嘴，笑了。
他指着我身后问："他们是谁？"
"我的导游。旅行社的。"
他似乎明白了，笑得很诡异："是你自己乱跑吧？"
"要不是我乱跑，谁来救你？"
"我可以走上一段路，说不定会遇到别的人。"
"……"
导游已经来到跟前，我也懒得再和这个大男孩斗嘴。
最后的结果就是，我被导游狠狠地训斥了一通，而这个大男孩，却得到了及时的帮助。分别的时候，他悄悄递给我一张名片，我只瞟了一眼，随手丢进了包里。
夜里，我听导游说，他是因为迷了路，耗尽了车里的油才停在那里。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可就有他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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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三章 任小米(16)
看来他先前还真是嘴硬，有趣的家伙。
不过，旅行结束后，我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刚刚到家，我迫不及待地放下行李去找韩菁。那么久没见，还真有点儿想她。
可是，当我兴高采烈地站在她面前时，她不仅没有立刻跑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反而失魂落魄地望着我，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的心咯噔一下，各种不好的想法钻进脑子，挥之不去。我甚至有点痛恨自己出去的时间太久。
我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像往常一样同她开玩笑。然而，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她竟突然大发脾气。我从来没见过她激动到这种程度，仿佛火山爆发。
很快，我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归根到底都是志愿惹的祸。
我本以为可以给她一个惊喜，可以向她正式宣布从今以后我将脱离束缚的苦海，奔向自由的怀抱。但最终，我不得不把这些话咽进肚子里。看上去她根本没有心情听我说这些，只是一门心思地质问我为什么骗她。
老天作证，我根本就不是有意想要骗她。我不过是想制造一点小意外而已，不好吗？她居然铁青着脸冲我大吼，还把我的通知书狠狠地甩在我面前。我的好心情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
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偏要和我念同一所学校。在我看来，即使念不同的学校，距离也不太远，我们一样可以时常见面，一起出去逛逛街、唱唱歌，去海边散步。但是她却固执地认为我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那些我随口应下的话，被她看做是神圣的、不可侵犯的诺言。
望着她痛苦的表情，我的心里很乱，很乱。她无法理解我的想法，这让我非常难受。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她会理解、会支持我所有的想法和决定。可是现在，我发现，我大错特错了。
我想，或许我和韩菁不适合做朋友吧。而她的那些话，就像某种催化剂，使这种想法疯狂地生长、蔓延。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说，放弃吧，放弃吧。
我遵从了内心的想法，转身离开。
我要让韩菁彻底地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不留一丝痕迹。我删掉她发来的短信，拒绝接听她打来的电话。
全新的生活在向我招手，我相信，未来仍然充满缤纷的色彩。
我决定去找韩菁。
我--决--定--去--找--韩--菁。
就是现在，一刻都不能耽误。
我不想再错过，不想再后悔。
很快，我又重新站在了这所古老学校的大门前。这里的景色依旧，不同的，恐怕只有心境吧。
我又记起那个雨天，我和韩菁一起奔跑，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却觉得无比畅快。那时候我说，不会留恋这个地方。而现在，又回来寻找曾经的足迹，多少有点讽刺。难道，是我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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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三章 任小米(17)
不，不会的。
我摇摇头，把这种想法驱赶出去。
校园里很安静，见不到四处乱走的学生。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做准备活动，然后围着操场跑。一圈又一圈地绕，枯燥而乏味。
一……二……三……四……十……十五……
我已经在三中墙外的人行道上走了十五个来回。
身上有汗水渗出。我停下来，歇了一小会儿，继续走第十六个来回。
第十六个走到一半，我望见了远处的韩菁。
她还是老样子，走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只是，她的身边多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长相平平，打扮也很土气。她们手牵着手，显得很亲密。
我想起一句歌词：没有谁没了谁就不能活。
曾经的我们，也是这样亲密地手拉着手，令旁人羡慕不已。现在看到她与别的女孩走在一起，我的心隐隐地痛。
嫉妒，我是在嫉妒吗？我以为自己从来都不会羡慕或嫉妒别人，但此时此刻，我承认，我嫉妒了。
我不想在学校门口贸然地走过去打招呼。我跟着她们走了一小段路，来到一个发型工作室，看来，她们是想去做头发。我瞅准了时机，在她们正打算过马路的时候突然出现。
韩菁的表情很复杂，兴奋和痛苦的神情交织在脸上。她真的没变，还是那么容易大惊小怪，而她身旁的小女孩，并不怎样吃惊。她的眼神在我和韩菁之间转换，想要找到答案。
我朝韩菁挥手，同她打招呼。
韩菁没有理会我，转身往回走。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唤她："老婆。"
她用了很大力，想要挣脱，不肯回头，也不答话。我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给她逃脱的机会。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挽回，不会轻易放弃。
我对她说："那只走失的萤火虫，终于回来了。它们仍然像以前一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小菁，我终于找到了故事的结局，这就是故事最后的结局。"
"……"几秒钟的沉默。
韩菁慢慢转过身来。
我亲爱的老婆，终于拥抱了我。
她的泪水肆虐地沾湿了我的外衣，我也悄悄地用指尖拭去了一滴企图滑落的泪。这一刻，我们又重新找回了彼此。
我附在她耳边小声说："老婆，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好。"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的嘈杂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我们仿佛回到了闪亮的星空下，恍惚间，我望见草丛里点点幽蓝的光。它们快乐地跳动着，舞出悠扬的姿态……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回过神来。
"啊……"韩菁想起了什么，牵起我的手往回跑。
那个小女孩，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右手下意识地揉搓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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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三章 任小米(18)
"依依，依依。"韩菁这样叫她。
一点反应也没有，这丫头的反应可真迟钝。不得已，韩菁又叫了一遍。这一回，总算是有了回应。
韩菁为我们做了简单的介绍，她说这个小女孩叫方依依。既可爱又柔美的名字，我喜欢。
为了庆祝难得的重逢，我们去了久违的"艾蜜尔"，一家主营冰激凌的小店，是我和韩菁初中时常去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找回了往昔快乐而甜蜜的记忆。幸福就像口中清凉甜蜜的冰激凌，令人流连忘返。
那个叫方依依的小女孩说起话来有轻微的口吃。我故意逗她，叫她小结巴。她气得满脸通红，又说不出什么话，真有趣。
拍大头贴的时候，韩菁向我讲述了关于方依依的事，从她们的相遇到现在的形影不离。她帮韩菁做了那么多事。真是个勤快又好心的孩子。
韩菁问我："以后你们会好好相处的吧？"
"老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嘛。何况，她又帮你做了那么多事。"
"小米！我和依依交朋友又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我知道，开玩笑嘛。"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是我老婆，你不知道谁知道？"
"行了行了，别贫了。"
"很久没这样说话了。"
"是啊。真怀念。"
"嗯。好怀念。"
原来，住在我们内心深处的萤火虫，从来都不曾走失。
5
就这样，韩菁又安然地回到了我的生活。
我们很快就像从前一样，毫无顾及地待在一起了。只要有空，我就去等她放学，然后，一起吃晚饭、逛小店、做头发、唱KTV……偶尔，我们还会去木栈道看海，在黑暗中聆听海水拍打礁石的声响。
韩菁的成绩仍然很优秀，而对我来说，玩乐才是王道。
只是，我学会了珍惜。
转眼就到了下半学期，韩菁整日为艺术节的事情奔忙。也就是在这次的艺术节上，韩菁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天，我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等韩菁。她已经化完了妆，正在换礼服。艺术节的闭幕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顺手拿过桌子上的串词稿，百无聊赖地翻着。薄薄的几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地用铅字组合成优美的词句。最后一页的背后，写下了这样几句话：
看见的，不见了。
夏风轻轻吹过，在瞬间消失无踪。
以往的，记住了。
乌云渐渐散去，一道柔和的月光洒落在窗前。
……
是一个男孩的笔迹，潇洒飘逸的笔锋，俊俏的字体，让人忍不住喜欢。
韩菁提着裙摆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掩饰不住的兴奋。"这裙子真漂亮！"她发自内心地赞叹，"你从哪儿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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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三章 任小米(19)
"你老公自有办法。"
为了让亲爱的韩菁在晚会上成为最耀眼的明星，我特意拜托穆雷帮忙从歌舞团借了这套礼服。
礼服穿在韩菁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她优雅的气质与礼服的华丽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一点儿也不会显出粗俗和做作。
"真是太漂亮了。"她不停地感叹，在穿衣镜前照了又照。
我举起串词稿，指着反面的那几句话，问："老婆，这几句话是谁写的？"
她跑过来瞧了一眼，脸上泛起了红润："和我一起主持晚会的搭档，也负责写串词。这几句不是串词，或许是他随手写上去的。"
我偷偷抬起眼望她，心里明白了三分。她的神情有点恍惚，甜美的微笑挂在嘴角，显然是有心事了。
"这么漂亮的钢笔字现在很少见了。"我故意称赞一番。
"你也喜欢啊？"
我不答她，只是笑。
"你傻笑什么……"
我伸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面小镜子："是你在傻笑吧？"
"真讨厌。"
她故作生气的样子，扭过头去。
正在这时，我们同时望见出现在门口的男孩，眼神沉静而深邃、俊挺的鼻子、微薄的唇、略显俏皮的下巴和复古的欧式发型，穿一身黑色的燕尾服，透出一种美到忧伤的气质。
忧郁王子，我想到这个词。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他朝我欠了欠身，算是打招呼。我注意到，他的手里也拿着与韩菁一样的串词稿。
"韩菁，时间快到了，我们去准备吧。"他的嗓音纯净，声音不大，却很清透。
"去吧。"我推了韩菁一下。她傻笑着迎上去，和他一起走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我笑了笑。
后台已经没有什么工作可做，我收拾了东西，绕到礼堂后排的座位，等待演出开始。
果然，韩菁与那个男孩一亮相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旁边的几个女生甚至尖叫起来，指着那个男孩喊："看，快看，是陆柯，是陆柯啊。"
"今天这身衣服很适合他哎。"
"是啊，他平日都不会穿得这么好看。"
"我听说他平日不太爱说话，很沉默的样子，不过人很好，很友善。"
"你们看，那女生不是韩菁么？"
"也就是这样的女生才能配得上陆柯嘛。"
女生们总是热衷于品头论足。
我无心看其他人的节目，只听了一会儿韩菁的主持就离开了。
礼堂外面的院子里还有一些演广播剧的男生女生在做最后的准备。我望见了方依依，她可怜巴巴地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身上套着笨重的演出服，真滑稽。
我过去拍拍她的头："丫头，一会儿你帮我告诉韩菁，我在"艾蜜尔"等她，你也一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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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三章 任小米(20)
"知道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导演，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这小丫头最近怪怪的，只有韩菁在的时候才会露出笑脸。我不想再答理她，转身走开。
我打算先去找穆雷，喝一杯他煮的咖啡。自从他帮我收拾了乔轩，我就时常去找他喝咖啡。
路上，我边走边想着韩菁和那个男孩的事。我亲爱的老婆，有了自己喜欢的男孩，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艺术节结束后，我约了韩菁去木栈道散步。
夏天的脚步近了，木栈道上来来往往的游人很多。我拉着韩菁，下到海滩，走到旁边的礁石上。我们沿着礁石一直往里走，走到顶端，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来。
海风夹杂着些许咸腥味迎面吹来，带走了阳光的热度。韩菁的长发飘散在风中，配合着侧脸的轮廓，妩媚极了。
"好舒服啊。"我感叹，"很久没来了。"
韩菁没有答理我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海。我想了想，直接切入正题。
"哎，老婆，你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了？"
"啊……谁说的？"她露出一种被人窥见了心事的慌张。
"当然是我自己发现的。别人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发现的？"
"笨笨，你的心事逃不过我的眼睛。我都观察了一个多星期了。凡是有陆柯在的地方，你的眼睛就盯着他……哈哈……"
"你居然笑我。"
"啪--"
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扭过头，不理我。
"好嘛好嘛，我不笑就是了。说实在的，你是不是喜欢他嘛？"
"是又怎么样？！"她赌气。
"我帮你啊。"
听到这句话，她急忙转过头来："真的假的？"
"哎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啦？不过，把我老婆让给人家，还真有点舍不得。"
"去去去……讨厌。"她靠过来推我。
"说真的，陆柯是个很不错的男孩。你能和他在一起，真是再好不过。"
"八字还没一撇呢，你怎么知道我们就一定能在一起？"
"怎么？你怕他不答应？未免太没自信了吧。包在我身上了。我相信他不会拒绝的。真的。"
她点点头，缓缓地躺在礁石上。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躺下。
天空很蓝很蓝，飘浮的云朵组合成各种有趣的形状。我们天马行空地想象着未来，一直聊到傍晚。
我在回家的公车上接到穆雷的电话："任小米同学，你们什么时候放假？"
车上人声嘈杂，他问了好几遍，我才听清楚。
"差不多下个月底，还早呢。怎么？"
"安排一次长途旅行好不好？"
"好啊。怎么想起来要去旅行？"
"你不是很喜欢的吗？"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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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三章 任小米(21)
"那就这么定了。我负责准备。地点到时候再商量。"
他说完就挂了线，通话时间定格在00：50。真是天底下第一号吝啬鬼。
不过，我对暑假的生活又充满期待了。
啊哈。
等人是让人很头痛的事。可是这一次，我却很有耐心。
我蹲在三中对面的马路边上，从车流的缝隙间望着一群群走出校门的学生。我相信，那个帅气的男孩一定逃不过我的眼睛。
放学的人由多到少，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往外走。整整等了一个小时，居然连陆柯的影子也没见到。我站起来，拍打着因久蹲而麻木的腿，跺了跺脚。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我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便折回来。此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像变魔术一般出现在马路对面。
真是天助我也。
我小心地躲避着汽车，强行穿过马路，引起一阵激烈的喇叭声和咒骂声。我不理会，径直走到陆柯面前。
陆柯穿着白色的校服，背着看不出牌子的黑色书包，推着一辆银灰色的山地车。这样普通的打扮，却仍然能透出王子的气质。他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能把毫无款式可言的校服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
"嗨。"我说，"我知道，你叫陆柯。"
他点点头："我们在艺术节的晚会上见过面。你刻意在这里等我，有事吗？"
"我们边走边说。"我朝他的身后指了一下。
他们的班主任老师正朝大门口走来。
陆柯回了一下头，立刻明白了。
"好。我们边走边说。"
我们加快脚步，很快就混进了人群。
"喂，哥们儿，问你个事。"
"什么？"
"你有女朋友吗？"
"啊……呃……没……"
"你和韩菁搭档了那么久，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他木讷地摇头。
"你觉得韩菁怎么样？"
"很好啊。很优秀，也很漂亮。"
"既然觉得好，就去追嘛。你总不能指望女孩子主动追你，是不是？放心，我有内幕消息，保证你会成功。怎么样？"
"嗯……嗯……"
"那你也答应我，下次再见到韩菁的时候，要表白哦。否则，以后我也帮不到你了。"
"嗯……"
"那明天放学，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吧。别忘了啊。"
不等他回答，我就跑开了。
这个聪明的男孩，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吧。
晚上回到家，我给韩菁发信息说：亲爱的老婆，明天放学在校门口等我，不见不散哦。
我忍不住偷笑了很久。
6
闷热的教室里，一丝风也没有。多数人都趴在桌子上与周公会面。美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被我们华丽丽地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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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三章 任小米(22)
真是一堂毫无意义的复习课。
我向同桌要了本杂志当做扇子，才勉强凉快了一点。
手机上的时间半天没有变化，仿佛停滞下来。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等来一条短信。
是穆雷发来的。他说，任小米同学，有时间过来喝咖啡吧。我想，你现在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读小说，要么就是在发呆。
他发来的信息，通常只有前一句是有用的。
我回他，半小时后到。
没有了张辰丹，穆雷的俱乐部成了翘课时最好的去处。
我们边喝咖啡，边聊暑期旅行的事，讨论目的地、乘坐的交通工具和需要准备的物品。他打算把方案详细地记录下来，打印装订成册，人手一份。
"我们这次要去六个人。"他靠在沙发上，语调慵懒。
"六个？"
"嗯。还有两个朋友，要带他们的女朋友一起。"
"哦。我无所谓。"
"哎？对了。"他忽然问我，"你出去了，你那个好朋友怎么办？我一直听你说起她，叫……韩菁？"
"你怎么想起她来了？"
"随便问问。我以为，你们假期会一起玩。"他耸耸肩。
"人家有男朋友陪嘛。嘿嘿……"一想起上次的计划大功告成，我就开心得不得了。陆柯和韩菁，已经成了学校里有名的金童玉女了。
"那你呢？"
"啊？我不是跟你去旅行嘛，有什么不对啊？"
"没什么。"
那段时间，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幸福的韩菁和暑期的旅行。
只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世界上的事不会一直那么完美。
比如--
暑期的旅行到最后只剩下我和穆雷，另外两人的女朋友，都因无法忍受长期在外奔波的辛苦，宁可选择舒适的旅行社。事先的准备都付诸东流，让穆雷觉得郁闷。
他在俱乐部的大厅里来来回回地走，我窝在沙发里，望着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心里特别难受。
"不如，我们重新计划。"我想说点鼓励的话，或许会让他心情好起来。
"我们自己去？"
"好啊。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那也只有这样了。"
我们选择了几个小岛，打算做一次休闲度假。
临行前，我给韩菁打了电话。听筒那边传来杂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在电影院就是在KTV。我只叮嘱了她几句便挂了线。
目的地的风景并不像资料里介绍的那样美，但是很安静。我和穆雷各自找了喜欢的农家小院住下，像渔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悠闲。
有一次，我们坐在大礁石上欣赏海面星星点点的渔船时，穆雷忽然问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喜欢。"
"等我老了，就上这儿来，买一条船，以打鱼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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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三章 任小米(23)
"啊哈。这个想法很有趣。与世隔绝吗？"
"不好吗？"
"好。我觉得挺好。"
"想和我一起吗？"
"如果没有人陪你一起来，就叫上我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在我面前晃了晃："你现在还抽吗？"
"偶尔。"
"小女孩不要学坏。"
"我只是在想起某个人的时候才会抽一根。这算学坏吗？再说，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他凝视远方，不再回答。
我喜欢这样有一搭无一搭的对话。想说的时候就说，不想说的时候，随时可以停止，不需要认真地作答。
很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我们推迟了回归的计划，在小岛流连了很久。
直到开学，我才有机会见到韩菁。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她与陆柯的情况，她就一脸坏笑地望着我，问："你和谁去旅行了？"
"一个朋友。"
"好哇，你有男朋友也不告诉我。"她撅起小嘴抗议。
"什么男朋友。"我不耐烦地摆手，"就是我上次旅行的时候救下的那个家伙，一家野外生存俱乐部的老板，我还告诉过你的。倒是你，和陆柯还不错吧？他怎么没等你放学？"
"有依依啊。"她拉起站在身边的方依依。
"以前，你们不是常常三个人一起的吗？"我不依不饶。
"不要站在这里说啦。走。"
她用右手推着脚踏车，左手挽着我的胳膊。方依依走在她的右边。我们三个人并排着走在人行道上。
"小米。周末有空的话，我们再去木栈道那边的大礁石吧。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韩菁小声对我说。
我瞅了一眼旁边的方依依，她正低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或许，韩菁不想被她听到我们的约会，是怕她误会。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现在不行吗？"
"不要嘛。我要向你正式宣布这件事。"
"什么事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望着她开心的样子，我猜那一定会是个好消息。
不过，有什么事，非要等到周末呢？
这样的等待显得特别漫长，时间的脚被缚上了沉重的枷锁，怎么都走不快。我一天一天地挨过去，终于--
我们重新站在那块礁石的顶端。
不等我开口，韩菁就兴奋地告诉我："老公，我终于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孩了。"
这确实算是个天大的消息，可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是陆柯？"我试探性地问。
"当然不是啦。陆柯其实不适合我，真的。"她很严肃地说。看得出，她希望我能接受这个事实。
"那么，是谁？"
"你先要理解哦，我不是花心。因为只有真的在一起了，才会知道合不合适。"
她生怕我因为自己先前的工夫白白浪费而生气。
"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埋怨你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是陆柯的好兄弟！"
"哦？那应该也是很不错的男孩。"
"原来你也这么想。"
"改天拉出来给我见一下嘛。他也是三中的吗？"
"哈，这你就更想不到啦。他是你们学校的呢。"
我的心瞬间沉下来。我们学校？我们学校会有什么样的男生能讨到韩菁的欢心？如果有，那个人就只会是--
"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尽力保持着刚刚说话的语调。
"他叫--乔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