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第一章 韩菁(1)        
　　第一章 韩 菁  
　　曾经有一个女孩告诉我，遇见蓝色萤火虫的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其实，她就是住在我心里的那只蓝色萤火虫。  
　　--韩 菁  
　　1  
　　那一年初秋，我放开扎了一夏的马尾，将头发梳理成可爱乖巧的样式，按部就班地去三中报到。  
　　站在阳光下，我微微眯起眼，望着略显破旧的校门发呆。这就是无数学生梦寐以求的重点高中，古老而沉静。空气里散发着泥土香，几枝蔷薇悄悄伸出墙外，窥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提起长裙，优雅地跨过低矮的门槛。  
　　从这一刻起，我决定忘记任小米。  
　　干净地、彻底地，不留一丝痕迹。  
　　二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被折叠铁门隔开的教室。我在门口停住脚步，从包里掏出镜子，仔细地整理了头发和裙摆后才放心地走进去。  
　　嘈杂不堪的教室竟然瞬间安静了下来，继而爆发出一阵欢呼和惊叹声。  
　　教室里，座位已经几乎被占满。只有前排一个靠窗的位子还空着，我在同学们纷乱的议论声中朝它走过去。旁边的女生殷勤地站起来，冲我微笑。我点点头，轻轻地坐了进去。  
　　这显然是一个梦幻般的开始。轻轻闭上眼，有点眩晕，我的高中生活即将拉开序幕。和预想中一样，我的出现吸引了所有同学的注意。  
　　老师在点名的时候特别介绍了我。他说，韩菁同学是班里入学成绩最好的学生。  
　　教室里又发出一片惊呼，同学们的目光再次聚集到我身上。后排顽皮的男生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有人轻声笑起来，还有人在小声议论。同桌转过头，微微一笑："哇！你好厉害啊！"  
　　"哪里。"  
　　坐在我后面的女生拍了拍我的背："嗨，韩菁。你在这里有朋友吗？"  
　　我侧过脸，摇头。  
　　"我也没有。以后，咱们做朋友吧？"  
　　我不想回答，指了下讲台上的老师，又指了指嘴巴，示意她不要出声。于是她乖乖地坐好，不再讲话。  
　　老师的说教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兴趣。我悄悄别过脸，望向窗外。小花园里满是低矮的灌木，角落里有一棵半球形的桂花树，橙黄色的花朵点缀在浓密的树叶间。我仿佛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高中生活从此拉开了序幕。  
　　我被班主任老师任命为团支部书记，还报名参加了广播社团。  
　　每天，我按时上课，认真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友善地对待每一位同学。团委开会，我是去得最早的一个；广播社团成员的选拔赛上，我也是收获掌声最多的一个。  
　　可是，我没有朋友，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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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一章 韩菁(2)        
　　常常有人主动找到我，想要和我成为朋友，都被我礼貌地拒绝了。我不想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做朋友。友情太过奢侈，我再也无力去负担。  
　　而且，也不想再受到伤害。  
　　我倔强地孤独着，但痛苦的心情一点也没有改变。  
　　一个人走在校园里，望着身边的女孩三三两两挎着胳膊亲密地走。  
　　失落。我可以拒绝所有人，但却骗不了自己，其实我想要像她们一样，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接受别的女孩。  
　　好纠结的心情啊！只是我怎么都不会想到，新的希望很快就撞进了我的生命里。  
　　无法逃避。  
　　2  
　　这一天课间，我像往常一样去厕所，发现生理期竟然悄无声息地来了。这种毫无征兆的情况，从来不曾发生过。  
　　我蹲在那里，手足无措。  
　　怎么办？  
　　根本没有准备卫生棉，偏偏又穿了白色的长裙，如果就这样出去，一定会弄脏裙子。  
　　我屏住呼吸，将耳朵靠近右边的挡板，再靠近左边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两边的蹲位上居然都没有人！老天，不要这样折磨我好不好？  
　　眼看离上课的时间越来越近，细密的汗珠爬满了我的后背，眼眶里不听话的泪珠就快要滚出来。是班主任的课，不能迟到，一定不能。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我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心跳加速，差点因激动而尖叫。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又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有人进了右边的蹲位。  
　　我强忍羞愧，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挡板："同学，请问……请问……你有卫生棉吗？我……我……我没带……"  
　　我的脸像发烧一样，滚烫滚烫的。  
　　"没、没有。"她的声音听上去比我还要紧张。  
　　"哦……"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我觉得自己就像沙漠中干渴的旅人，兴奋地奔向一口井，走近了才发现井已干枯。  
　　失落一点一点爬上心头。  
　　很快，隔壁的门开了，又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丁零零……"预备铃打响。  
　　我挪了挪麻木的腿，想大叫几声，或许附近教室里会有人听见。离上课时间越来越近，我快要被逼疯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是鞋子拍打地面的声音，有人向卫生间跑来。  
　　声音在蹲位戛然而止。不一会儿，一包卫生棉从门缝里被塞了进来。  
　　"哎，给你。"竟是刚才那个女孩的声音。  
　　哦，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竟然又折回来，只是为了帮我拿来卫生棉。  
　　我顾不上客气，迅速接过。  
　　结束战斗后，我费了很大劲才克服双腿的麻木。打开门，看到了我的救星，一个胖乎乎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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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韩菁(3)        
　　她的个子不高。圆脸肉嘟嘟的，有点婴儿肥。五官小巧玲珑，月牙似的眉毛、双眼皮、娇小的鼻子、樱桃般的嘴唇，看上去十分憨厚的样子。身上穿着草绿色的夏季校服，左胸位置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是初中时穿过的。黑色的娃娃鞋，样式笨拙，表面皱皱巴巴，有些旧。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水。看样子，为了及时给我送来卫生棉，她跑了很长一段路。  
　　"谢谢你。"我用很真诚、很真诚的语气对她说。  
　　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恰好迈进教室。  
　　为了不迟到，我跑了一小会儿，此刻，心脏正快速地跳动着。我努力调整好呼吸，偷偷瞄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吐了吐舌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背对门口时，我听见老师说："方依依同学，快点回到座位上去。下次不要再迟到了。"  
　　紧接着，一个女生从我桌旁一闪而过。  
　　我边坐下，边顺势转过头……  
　　啊！  
　　居然就是那个给我买卫生棉的女孩。上帝作证，我从未注意到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一分钟前，我心急如焚，顾不得询问就自己跑了回来。如果我知道我们同班，一定会拉着她一起，那样她就不会迟到了。  
　　方依依……依--依--  
　　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多么温暖的名字。而她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温暖人心。  
　　如此奇特的相遇，注定会在我的脑海中烙下深刻的印记。  
　　往后的日子里，我开始留意这个叫方依依的女生。她坐在我这排最后的座位，独自一人，没有同桌。  
　　没有同学主动和她闲聊，也没有人和她一起上学放学、做课间操、吃午饭。  
　　她喜欢把两只手放在口袋里，低着头走路。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来去匆匆的样子。  
　　她总是在临近上课的时候去厕所，然后，在预备铃响起的时候赶回教室。  
　　偶尔有好事的男生捉弄她，阴阳怪气地叫她的名字，骗她说班主任找她。她乖乖地跑去办公室，一会儿又红着脸回来，引起一阵哄笑。她怯怯地望着他们，没有责问任何人。  
　　真不明白她的脾气怎么能那么好。  
　　我如愿地通过了广播社团的选拔，并且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加入广播社团的第一个周末，开了很长时间的会。辅导老师从学校悠久的历史讲到社团发展的辉煌前景。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她带入了无限美好的遐想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等所有人都回过神来，夕阳已经不见了踪影。  
　　会议匆忙结束。  
　　我拖着因久坐而变得不听使唤的双腿，赶回教室收拾东西。  
　　咦？  
　　一进教室，我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方依依。她正在埋头整理书包和饭盒，准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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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韩菁(4)        
　　我忽然有种想要叫住她的冲动。  
　　"嗨，方依依，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有什么事吗？"我一边将桌子上大大小小的书本塞进书包一边问道。  
　　"嗯……没、没事。"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轻飘飘的，回荡在偌大的教室里。  
　　"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一起走吧。"  
　　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  
　　她的身体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笑的时候，腮边有浅浅的小酒窝，很可爱。  
　　我们结伴去车棚取了脚踏车，在校园里缓慢地骑行。  
　　她的脚踏车远不及我的漂亮、轻便，还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哎，换个新的吧。"我指着她的车子，"现在已经不流行这样的脚踏车了。"  
　　她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笑。  
　　走到校门口，我们几乎同时停了下来。  
　　"你、你往哪边走？"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讲话。  
　　"福北路那边，你呢？"  
　　"我、我也是。"  
　　"你住在福北路什么地方？"  
　　"我不住福北路。"她摇头，"我住在宏明路。"  
　　"哦。那我们还是顺路的。"  
　　我隐约记得，那一带没有住宅小区，只剩些还未改造的平房。她真的住在那里吗？后面这个问题，最终还是被我咽回了肚子里。  
　　出了校门，我们就混入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人行道上穿梭着神情疲惫的上班族，公车的玻璃上映出一张张麻木的脸，堵塞在路中央的轿车不停地叫嚷着。  
　　我们一前一后排列着骑行，小心翼翼地穿过车与车之间狭窄的缝隙。  
　　要不是那该死的会议，我就不会这么倒霉。可是，方依依呢？难道她每天都是在这个时候才回家？  
　　没过多久，我们终于摆脱了繁杂的大街，拐上了相对清静的小路。我加紧蹬了几下，赶上去与她并排着骑行。  
　　"方依依，在学校里，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我好奇地问。  
　　"嗯……啊……没有啊。"  
　　"怎么会呢？我都注意你很多天了。"  
　　方依依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望着我，眼神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真、真的吗？"  
　　"你看，你每天很早就到教室，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很少和周围的同学说话。课间操一个人去，午饭也是一个人吃。放学嘛，我走的那个时间也看不到你哦。"  
　　"嗯……我、我走得晚一点。"  
　　"还有，你总是上课前才一个人去厕所--呵，幸好你有这个习惯，不然，那天我就死定了。真是太谢谢你了。卫生棉……是你特意去买的吧？"  
　　她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不知所措的样子。  
　　望着她紧张的表情，我急忙安慰："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嘛。等我买了同样的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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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韩菁(5)        
　　"不、不用了。"  
　　"哎，你说，我那天是不是很糗？一点形象都没有了吧？"  
　　大概是忽然想起了我那天的落魄情形，她想笑，又不好意思，于是，脸上的表情停滞在了某种尴尬的状态，反倒把我逗乐了。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方依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把笨重的脚踏车蹬得飞快。我也不由得加快了频率。  
　　"依依，你不觉得孤独吗？一个人。"车子拐进福北路的时候，我突然问她。  
　　"还、还好，我习惯了。"她的语调很落寞。  
　　"你不想和班里的同学一起玩吗？"  
　　"想啊，可是……我、我太笨了。他们谈论的事……我听不懂……"  
　　"那么--我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吗？"  
　　"……"  
　　"砰--"  
　　方依依的脚踏车突然失去控制，直直地撞在路边的栏杆上，翻倒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尽管及时跳下了车，她还是被歪倒的脚踏车挂了一下，身子就势伏在了地上。  
　　"你没事吧？！"我赶紧停下车，跑过去扶起她，帮她拍掉衣袖和裤腿上的泥土。  
　　"怎么回事，这么不小心，那么明显的栏杆都能撞上。摔疼了没？"  
　　"没。"  
　　她咧了咧嘴，眯着眼睛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笑得很满足，也很幸福。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里又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  
　　但这一次，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我的朋友不再是我依赖的女孩，相反，她却很依赖我。对于我的提议，她从不表示反对，总是乖乖地跟着我走。所以，这份友情的主动权就完完全全地掌控在我的手里。  
　　这种安全感，让我觉得踏实，也只有这样的朋友，才不会在某天突然毫无眷恋地离我而去。  
　　那以后，方依依会比以前早起十分钟，顾不上吃早饭就跑到我家楼下等我。六点五十分我准时下楼，一定会看到她呆呆地站在小区中央的花坛前，旁边是那辆与她身材不相称的脚踏车。  
　　我像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块蛋糕，或一个面包："哎，今天早饭吃这个。"  
　　她抿着嘴，认真地接过去，迅速地吃下。  
　　"好吃吗？"  
　　"嗯。"她傻笑。  
　　"那，咱们走吧。"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上课，一起做课间操，一起吃午饭，一起骑车回家，偶尔，我还会带她去附近的小店吃冰激凌。  
　　原本一个人做的事，忽然变成了两个人。生活，又鲜亮起来。  
　　方依依对我特别特别好。她帮我做值日、洗饭盒、去校外的小超市买零食；社团有活动的时候，她会提前帮我把书包收拾好，耐心地等我回来；吃冰激凌的时候，她总是帮我点最喜欢的口味，而她自己每次都只要两元一份的红豆圣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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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韩菁(6)        
　　这些事，她做得理所当然，从不炫耀。  
　　她不会向任何人说起，她为我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也不会对我说，你看，我帮你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只要我高兴地对她说"谢谢你，依依"，她就会很开心，很开心。  
　　可是--  
　　我还是会不争气地想起任小米，那个我曾经倾注了全部感情去交往的女孩。一想起她，我的心就痛得不得了。  
　　我害怕方依依也会在某天突然地消失不见，所以我曾装作不经意地问过她："依依，你会不会离开我？比如，在某天，你发现自己不再喜欢我，不再想和我做朋友。"  
　　她显出慌乱的样子，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会……怎么会……我不会的，真的不会。真的……你、你相信我。"  
　　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厚道，用这种手段试探好朋友。而微笑，是掩盖这一切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方式。  
　　"小菁……你也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方依依立刻反问。  
　　她瞪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我的脸，试图寻找我内心隐藏的蛛丝马迹。  
　　我像往常一样亲昵地拍拍她的脑袋："别乱想，我当然不会离开你了。一定不会的。"  
　　"那、那我们拉勾，好不好？"她幸福地笑。  
　　"好，拉勾。"  
　　我们像模像样地把小指勾在一起，晃动胳膊，轻轻地念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而后，我紧紧地抱住了她。  
　　我们第一次距离这样近。我的左脸，贴着她滚烫的右脸，感受着她的呼吸和心跳。  
　　我拼命地忍着，却还是让一滴不听话的泪珠掉落下来，湿了手背。  
　　一百年--不许变--  
　　多么虔诚的字眼。  
　　另一个我爱过的女孩，却从未给过我。  
　　没有人会知道，此时此刻，我内心隐忍的悲伤与方依依无关，它来自另一个另类而倔犟的女孩。  
　　那个女孩告诉我，遇见蓝色萤火虫的人，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而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其实，她就是住在我心里的那只蓝色萤火虫。  
　　3  
　　三年前。  
　　初一。  
　　开学第一天，爸妈坚持要开车送我上学，尽管我练习了整整一个暑假的脚踏车，并且技术已炉火纯青。  
　　汽车拐进最后一个路口，我被人群中一个皮肤黝黑、打扮怪异的女孩吸引。一头蓬松的碎发被挑染成了夸张的紫色；消瘦的身型包裹在一件黑色带亮片的紧身T-shirt和深蓝色的短牛仔裤里；肩上挎着一个花哨的大包，上面印着妖冶女子的图案，色彩浓烈。  
　　她的出现吸引了众多路人的目光，甚至有人从公车里探出头来。而她全然不顾，依旧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前走，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下，准备过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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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韩菁(7)        
　　"吱--吱--"  
　　路中央出现此起彼伏的紧急刹车声。我们前面的车突然停下，爸爸迅速做出反应，急忙踩了刹车。我被晃了一下，身体狠狠地撞向靠背，又被弹起来。  
　　前面车子的司机落下车窗，愤怒地咒骂。  
　　我隐约看到那个女孩的身影在那辆车前一晃而过。她连头都没有回一下，转眼就把另一辆车挡住了。  
　　这样过马路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走人行横道，也不看来来往往的车，只一味地横冲直撞，短短几十秒钟，就有好几辆车被迫急停下来。  
　　路人都惊呆了。  
　　"真是没教养！"爸爸气愤愤地说。  
　　可是，我却觉得--她简直酷毙了！  
　　第二教学楼。一楼大厅。  
　　临上楼梯前，我瞄了一眼宣传栏，里面贴着一张崭新的通告，红纸上是飘逸的毛笔字，写着--"初一年级入校成绩排名表（前五十位）"。  
　　我没有做任何思考，目光直接聚焦到第一名的位置。毫无疑问，那个位置应该写着我的名字。  
　　可是，在下一秒，我发现，我错了。  
　　我完完全全地错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任小米！  
　　哦，任小米--任小米--  
　　她取代了原本属于我位置。这看上去简直像个玩笑。整整一个暑假，我自信满满地以为不会再有人比我考得更好。可现实是，这个叫任小米的女孩，排在了我的前面。  
　　那么，她肯定会分在我所在的班级。  
　　我迫不及待地上楼，一路上想象着她的样子。  
　　她应该是那种漂亮乖巧的女孩，绸缎般柔顺的长发用丝带束起，穿着好看的公主裙和娃娃鞋，说话时声音轻柔，像悦耳的歌声，悠扬动听。  
　　哦。不，不。或许她和我是不一样的。那么，她应该留着披肩的娃娃头，穿白色或小碎花的连衣裙，如江南女子般温婉动人。  
　　我顾不上整理头发和裙摆，直接冲进了教室，并且以最快的速度扫视了座位上的每一个人。  
　　奇怪，太奇怪了。  
　　没有一个女生符合我的想象。是的，没有一个女孩子符合我对任小米的想象。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想错了吗？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眉开眼笑地望着我。  
　　她应该就是我们的班主任。  
　　我粗略地打量了她。  
　　她很瘦，是那种病态的瘦，小巧玲珑的五官排列得恰到好处，身上穿着一套宝蓝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说话的时候，会露出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四环素牙。  
　　"老师，您好，我叫韩菁。"我机械地回答，脑子里想着的仍是任小米。  
　　她在名册里找了一会儿，满意地抬起头来，对我说："你坐第三排，第三个座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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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韩菁(8)        
　　走向座位前，我再次环顾了整个教室，一无所获。  
　　任小米，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时，我尚未意识到，任小米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会成为我这一生都无法抹去的记忆。  
　　课前，我随手翻了翻课程表，上面写着新学期的第一节课是班会。又是长篇大论的说教，实在太无聊。  
　　没有可预习的功课，同学们私下里开始交头接耳地互相认识。我也不自觉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我想，或许可以打听一下任小米究竟是谁。  
　　可是，直到预备铃声响起，我问过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答案。几乎所有人的回答都是："任小米？就是排名第一的那个吧？……不知道是谁欸。"  
　　呵，瞧，她已经声名远播了。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么，我们先来点一下名……"班主任低头看着名册，皱了皱眉头。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  
　　我的心里越来越紧张。我在等待那一刻，等待老师叫到"任小米"的那一刻，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已经有一大半的名字被叫过了。  
　　突然--  
　　"任小米！"老师叫道。  
　　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同学都在张望。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居然没有人应答！  
　　"任小米！"  
　　还是没有人。  
　　老师看了看我们，又仔细看了看名册："任小米同学？！没来吗？"  
　　大家一齐摇头。  
　　"真是太过分了……"老师小声咕哝了一句。  
　　然后，继续点名。  
　　最终，在座的所有同学都被叫到了名字，唯独那个"查无此人"的任小米。  
　　"啪！"  
　　老师一掌拍在名册上："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实验班怎么也会有这样的学生。"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教室门口。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紫色短发的女生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我早上刚刚见到的那件黑色带亮片的T-shirt 和蓝色短裤，背着那个妖媚的大包。  
　　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她。  
　　她就像卡通漫画《NANA》里的女主角：大大的眼睛清澈而明亮，眼神自我；长而浓密的睫毛向上翘起，弧度刚刚好；高傲的鼻子和尖俏的下巴，令人心生妒忌；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戏谑的微笑。  
　　多么精致的女孩，却是这样夸张的装扮。  
　　老师顺着我们的目光转过头去，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你是哪儿来的？你要找谁？"老师边说边走下讲台，去关教室门。  
　　"啪--"  
　　"等等……"女孩用右手挡住快要被关上的门。  
　　"噗--"她吐掉嘴里的口香糖，"我是来上课的。不对，应该说是报到。报到那天我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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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一章 韩菁(9)        
　　"哦--"  
　　全班发出一片惊叹声。  
　　老师强忍着怒气重新站回到讲台。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她不理会老师的询问，朝最后一排的空位走去。  
　　"我问你的名字！"  
　　我想，老师的忍耐力已经接近极限。  
　　"任小米。"  
　　她轻轻地吐出了最有分量的三个字。  
　　任--小--米--  
　　从此，任小米的名字开始被频繁地提及，但从来都是与违纪联系在一起。  
　　她常常翘课、同老师顶嘴、不交作业……许多坏学生的罪名都与她有关。但是，她的成绩却始终是全年级最优秀的。她的分数让其他任何人都望尘莫及，包括我。  
　　私下里，同学们都说她是智商140的天才美少女，而她怪异的脾气，与她的成绩同样有名。  
　　某次，数学课上。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也就是我们的数学老师，点名让任小米上讲台做一道代数题。  
　　"请任小米同学来做这道题……"老爷子拖着滑稽的长腔。  
　　没有人回应。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再次重复："请任小米同学上来做这道题……"  
　　还是没有人回应。  
　　他从讲桌后面探出头来，小声问前排的同学："你们班没有这个人吗？"  
　　"有啊。"  
　　下面开始有人窃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最后排的任小米身上。  
　　我回过头，看到任小米正戴着耳机，边听音乐边在看一本漫画书。  
　　旁边有好事的男生，幸灾乐祸地拍她的背："叫你呢，叫你呢……快点，快点站起来。"  
　　任小米这才极不情愿地摘下耳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老师，什么事？"她问。  
　　"哦……你上来做一下这道例题。"老爷子的耐性真是好。  
　　"例题怎么还要再做一遍，书上不是有吗？"她有些不耐烦。  
　　"同样的题目也会有不同的解法。就算是一样的解法，也能检验你们是否提前预习了功课。"老爷子的耐心肯定是全校最好的。  
　　"太简单了，我不做。"她说得斩钉截铁。  
　　全班一片哗然。  
　　"你怎么能这样和老师讲话？"老爷子似乎想要摆事实，讲道理。  
　　有同学抗议："老师，你继续讲吧，别和她废话，耽误我们的时间。"  
　　"是啊是啊，人家是天才，我们还要多听会儿课呢。"  
　　"老师，她不做，我做。"  
　　"好好好。"老爷子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指着任小米，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不想听我的课，那么，请你出去。"  
　　任小米耸了耸肩，转身从后门走出了教室。  
　　老爷子继续讲他的例题……  
　　我们都以为她会吸取这次的教训，然而，没多久，她就闯下了更大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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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一章 韩菁(10)        
　　周五，任小米以生理期为由，体育课请了假，却偷偷溜出去上网。结果还没能进到网吧，她就被路过的教务处主任逮了个正着。  
　　周一的全校朝会上，主任口沫横飞地批判了任小米的过错。  
　　"这就是重点学校的学生？！"他举着手臂大声斥责，"这就是重点学校实验班的学生？！简直无法想象！体育课跑出去上网--还说什么随便玩玩--把校规校纪放哪儿去了？！"  
　　站在我旁边的女生靠过来，小声对我说："他还和任小米讲校规，笑死人了，等着看好戏吧。"  
　　果然，任小米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做检讨。  
　　"我让你写的检查呢？"老师问。  
　　"没写。"  
　　"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早上要读的吗？"  
　　"忘记了。"  
　　"你还没有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吗？"  
　　"有什么错？"  
　　"旷课、上网！"  
　　"我没旷课，我请假了；我也没上网，我压根就没进网吧。"  
　　"……"  
　　"您只是在门口遇到我而已。我当时也是路过那儿的。"  
　　"路过？那还是说明你在上课时间私自外出。"主任似乎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我不得不出去。"  
　　"为什么？"  
　　"我去超市买卫生棉啊……"任小米一脸无辜的表情。  
　　最后这句话通过扩音喇叭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几秒钟的沉寂……  
　　然后，全场爆笑。  
　　就连我们的班主任也在强装严肃的间隙偷偷地笑了一下下。  
　　这段对话后来被广为流传。教务处老师窘迫的神情和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成为我们闲暇时的笑谈。  
　　这个世界上，恐怕就只有任小米能想得出这么损的招来对付他。  
　　如果是别的学生，或许早就被开除，可她是全年级最高分的任小米，所以，她仍然可以来去自由，我行我素。  
　　4  
　　初秋。  
　　军训是我们逃不掉的必修课，很辛苦，但也会因此而停掉一周的课。  
　　坐在车上，隐约可以望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片低矮的平房。它们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掩着，露出暗红的瓦片。  
　　那里就是我们的营地。  
　　我转过头，恰好看到任小米坐在角落里，拿手机拍着什么，神情专注。  
　　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线条优美，具有某种忧郁的艺术气质。我情不自禁地悄悄拿出手机，将这画面定格，并为自己的成果暗自窃喜。  
　　车子停到平房近前，我们才看清营地的真面目。  
　　平房一共有六排，每一排都有独立的外墙和过道，房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外墙上用大红色的油漆写着编号，从左到右按顺序排列。我们只占用了最后两排，五号和六号。我被分在第六排的612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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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一章 韩菁(11)        
　　通过狭窄的过道，我们拖着笨重的行李，寻找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四张铁床和八个小板凳以外，什么也没有。床上的木板散发着腐朽的气息，上面放着一个刚够躺一人的草垫。水泥地面上落满了厚厚的一层灰。墙角泛着雨水留下的印迹。  
　　我们合力清扫了房间，然后各自收拾了床铺。  
　　傍晚，教官分派了三个人去厨房领晚餐。她们端回来三个小盆，两盆菜一盆米饭。菜是黄瓜炒蛋和土豆炖鸡，可是看上去就像水煮黄瓜和清炖土豆。  
　　于是，没有人愿意尝试着将它们吞进肚子里。  
　　天很快黑下来，我们几个人坐在小床上，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充饥。  
　　从窗户望出去，外面一片漆黑，房间里昏黄的灯光是唯一的安慰。我开始想象，会不会有迷途的旅人，受到它的指引来到这里，就像童话故事里常见的那样。  
　　其他人闲聊着打发时间，话题却从偶像剧渐渐过渡到任小米。  
　　"哎--任小米居然也会来受罪。"  
　　"是啊。不过她连被子都没带，只背了个大包。"  
　　"也没带零食。"  
　　"随时准备溜号吧。"  
　　"等着看吧，不一定又闹出什么事来呢。"  
　　她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许多人天生就喜欢拿周围的人做谈资。  
　　我不理会她们，独自放下蚊帐，躺下来。床板很硬，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可能是由于白天太过疲劳的缘故，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一天受训。  
　　排队的时候我不自觉地偷看起任小米。她穿着宽大的白衬衫和松松垮垮的蓝裤子，乱蓬蓬的头发向上立着，不停地打呵欠。  
　　教官的脸色阴沉得难看。他跑到一边和班主任说了些什么，又跑回来。  
　　训练正式开始。  
　　我集中注意力，认真地执行着教官的命令。  
　　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报数--  
　　这些命令不停地转换着，把我们折磨得晕头转向。我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了麻木的状态，分不清到底听到的是什么。有好几次，我强行将自己走神的脑筋拉回来，可是很快它又不听话地溜走。我只能跟着旁边的同学机械地做动作，还犯了好几次错。  
　　阳光逐渐包围了我们，火辣辣地考验着每一个人的忍耐力，这是军训必然会经受的折磨。  
　　我们不再转来转去，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传说中，恐怖的站军姿。  
　　昂首，挺胸，紧绷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不能松懈，不能晃动。  
　　我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我只是放飞了思绪，任它畅游，希望适当的幻想能减轻身体的不适。  
　　不一会儿，队伍中开始响起轻声的抱怨。教官立刻冲过来大声呵斥后，再也没有人敢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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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一章 韩菁(12)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喊："报告教官，我要请假！"  
　　是任小米。  
　　已经没有人会觉得吃惊，似乎大家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如果说还有谁能勇敢地站出来反抗，那个人只会是任小米。  
　　"什么原因？！"教官问。  
　　"头晕。"  
　　"再坚持一会儿。"  
　　任小米没有再说要请假，而是径直朝教官走过去。她走到教官面前，狠狠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  
　　年轻的教官显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学生，傻傻地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班主任赶紧跑过来，试图拉走任小米。  
　　任小米将胳膊一扬，甩开班主任的手："我不练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回过神来的教官急了，"到那边给我罚站！不让你走就不许走！"  
　　我原来以为任小米会无视教官的话，独自走开，可是她竟没有。她默默地走到远处的墙角，安静地站在那里，掏出口袋里的MP3，戴上耳机，进入了属于自己的另一个世界。  
　　我想，站在阳光下的每一个人都会羡慕树荫下的任小米。她听着音乐，轻轻地靠在墙上，玩世不恭地看着我们，仿佛在嘲笑我们的胆怯和懦弱。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的训练直到傍晚才结束。  
　　一回到房间我就躺倒在床上，再也不想爬起来。前一晚还痛恨床板太硬，这会儿却觉得舒服至极。  
　　周围充满了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我也趁机插了几句嘴，发泄心中的不满。  
　　身上的汗水很快就干掉，皮肤黏糊糊的。没有地方洗澡，我们只能强忍着难受轮番去厕所擦洗。  
　　真是太倒霉了。  
　　每个人都在说，这样的日子过上七天简直能要人命。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起那句"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这句《孟子·告子下》里的名言警句，似乎成了千古不变的阿Q式自我安慰法，且屡试不爽。  
　　晚饭我只喝了点米汤就迅速爬到床上休息了。  
　　包里藏着我最喜欢的小说。我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借着昏黄的灯光阅读，可是只翻了两页，就再也忍不住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砰--砰--砰砰砰--"  
　　土匪式的敲门方式让我猛然清醒。  
　　靠门的女生懒洋洋地起来开门："谁啊？不能轻点儿啊。"  
　　"你们有谁看到任小米了吗？"  
　　我这才看清楚，站在门口的女生是隔壁房间的室长，而她口中的名字--  
　　哦，任小米！  
　　在她提起之前，这个名字似乎已经被所有人忘记了。关于她最后的记忆是……对，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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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一章 韩菁(13)        
　　"罚站。"我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外探头，"她不是在罚站吗？"  
　　"可、可是……训练已经结束了啊……"  
　　"她还没回房间啊？"  
　　"没、没有。"女孩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出去找找就是了嘛。"旁边的女生插嘴。  
　　"不行……外面太黑了……我、我得把大家都叫起来，一起去找。"那女生打定了主意，消失在黑暗里。  
　　果然，她说到做到。我们相邻的三间宿舍的人都被迫爬起来去找任小米。  
　　外面没有灯，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走，深一脚浅一脚。草丛里传来虫鸣和风吹野草的沙沙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怎么找个人这么麻烦。"我前面的女生报怨着。  
　　"会不会突然蹿出什么东西来啊……"我后面的女生带着哭腔。  
　　"别吓人了好不好。"  
　　人群又恢复了安静。  
　　"啊--"排在最后的女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所有女生都围拢过去，其他班的女生也从房间里奔出来，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紧接着，又传出一阵大笑。  
　　任小米特有的略带嘶哑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她被人群围在中间，笑得很放肆。  
　　那个女生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向我们比画着演示任小米如何从黑暗里跳出来抱住她。她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狠狠地吓了一跳。  
　　远处传来教官的脚步声和谈话声，女生们怕教官发现，各自散了。  
　　后来，我才听说，那个女生和任小米住在同一个房间，而当天晚上，她就搬到了隔壁一个有空床的房间，再也不肯和任小米一起住了。  
　　第二天受训。  
　　任小米彻底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与她住在同一个房间的女生们，从早上起床就没有看到她。  
　　她的行李还在。于是，所有人都认为她一定没走。只是，天晓得她又会玩出什么花样。  
　　我竟然有些惦记她--哦，不，是很惦记。  
　　午休的时候，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休息，而是一个人到处乱走。我承认，我希望在某个地方见到任小米，这种感觉很强烈。或者说，我希望自己能够找到她。当然，我明白这比登天还难。  
　　不知不觉地走下小山坡。右边，是一片金黄的海滩；左边，则是一堆巨大的礁石。我犹豫了一下，拐向右边。  
　　鞋踩在松软的沙滩上，一点一点地往下陷。细小的沙子从脚背上的缝隙钻进鞋里，又透过袜子沾到脚上。我干脆脱掉鞋袜，打着赤脚在沙滩上走。  
　　阳光已将表面的沙子烤得温热，它们包裹着我的脚，很舒服。  
　　我看了看沙滩上零星的几个人，没有熟悉的紫色头发，不禁有点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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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一章 韩菁(14)        
　　旁边有一排精致的木头房子，像童年玩积木时搭建起来的那种样式，色彩鲜艳明亮，尖尖的屋顶，带着花纹的横梁，童话般梦幻的感觉。  
　　远处的堤坝，是人类巧夺天工的杰作。它默默地伸进海里，看上去有些破旧。我想，它一定孤独地守望在这里很久很久了。沿着它一直走一直走，便能走进大海的心里。  
　　海天交界处，有好几艘巨大的货轮。我睁大眼睛，想要察觉些许动静，无奈怎么也看不出它们前行的方向。在我看来，它们就像是纹丝未动。  
　　真是太有趣了。  
　　只是这里没有我想要找到的人。  
　　我面朝大海，一步一步向后退，缓慢的，有点不舍。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该走了，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哎呀--好痛--"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  
　　"对不起--"我猛地跳到一边，因为，似乎是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我低下头，望着面前一小块微微隆起的沙滩……哎？紫色头发？  
　　我的天！正是任小米，不，确切地说是任小米的脑袋。她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个天真的孩童，呆呆地望了我几秒钟，然后，咧了咧嘴，笑了。  
　　她将自己的身体全部埋进了沙里，只露出这个标志性的脑袋。刚才，我恐怕是踩到了她的手。  
　　"嘿嘿，怎么会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沙滩上的一个脑袋在说话。这种场景看上去很滑稽。  
　　"随便走走。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我反问。  
　　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把话题岔开："你看，我花了整整一上午的时间，才把自己埋得这么好，你却差一点把我的手踩断。"  
　　"对不起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有留意。"  
　　我蹲下来，用左手拖起她的右手。这是一只小巧玲珑的手，光滑而修长，指甲被修剪成好看的形状。我用右手拍掉上面沾着的沙子，看到手背上红色的印记，是我那该死的脚丫留下来的。  
　　"疼吗？"  
　　"不疼不疼。"她把手抽回去，"别说得这么可怜兮兮的。你站远点儿，快。"  
　　"啊？"  
　　"站远点儿。"  
　　"哦。"我按照她的要求，走开了好几步。  
　　"再远点儿。"  
　　我又往后退了两三步。  
　　"好啦！我出来啦！"她大声叫着，从沙堆里坐起来。覆盖在她身上的沙子纷纷扬扬地散在空气里。  
　　"呸……呸……"她晃动着两只胳膊，驱散面前的沙子，以免被风吹进眼睛、鼻子和嘴巴里。  
　　"嗨，好玩吗？"她问我，"像不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  
　　"像。"  
　　我跑过去，帮她拍掉身上的沙子。  
　　"为什么要把自己埋在这里？"我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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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一章 韩菁(15)        
　　"我想把自己藏起来。"她回答得很干脆，"藏到一个没有人可以找到我的地方。没有规矩，没有约束，没有人告诉你该怎样做，不该怎样做。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书上怎么说的来着？世外桃源？"  
　　我的思维不由自主地跟着任小米的话语驰骋。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没有作业、没有家长、没有培训班；边看喜欢的电视节目边吃零食；出去逛街、吃冰激凌、打游戏机；一个人靠在床头读喜欢的小说……  
　　美好得一塌糊涂。  
　　"你看，"她指着自己刚刚躺过的那个浅浅的坑，"如果我把它挖得深一些，使劲挖，使劲挖，挖上一星期，一个月，或者一年，会不会挖到地球的另一端？那里应该是某个国家，或者热带雨林，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反正，是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没有人会找到我的。在那里，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怎样都好。"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我发自内心地赞叹。从小到大，第一次有女孩告诉我，她想要过自己的生活，多么有诱惑力的想法。  
　　"真的吗？"她转过头，盯着我笑，"他们都觉得我疯了，那些听过我想法的人。他们说我肯定有妄想症，才会生出这么恐怖的想法。为什么？自由会让人感到害怕吗？难道那不是很多人都会向往的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往往会把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扼杀在摇篮里，从来没有想过该如何去实现。如果说那样做是逃避，那么，任小米的做法，就是面对吗？  
　　"我还有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想听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下午还要军训。"  
　　"哎呀，军什么训啊，多无聊，别去了，我们聊天吧。"  
　　不由分说地，她拉着我一起并排坐下。她开始对我讲那些占满她脑海的各种各样的故事，讲她为自己设计的自由生活，讲她向往踏上的土地。我们一会儿在小人国，一会儿又跑到了大沙漠，甚至去到了浩瀚的外太空。  
　　我听得入了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甚至忽略了周遭的景物。任小米的想象，唤起了我内心翻滚着的不安灵魂。一直以来都无处安放的灵魂，忽然之间找到了合适的归宿。  
　　我将头歪到一边，轻轻地靠在任小米的肩上。  
　　她转过头，怜惜地望着我。  
　　而后，她开始哼唱一首清新婉转的歌曲。  
　　我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烟味没有是非/没有肥皂剧里的对白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guitar 没有依赖/没有约会时的等待  
　　离开我熟悉的城市/忘记我自己的名字  
　　没有结局的故事/不想听我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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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一章 韩菁(16)        
　　……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电话没有灾害/没有那么多的电视台  
　　……  
　　夕阳悬在海平面上，映红了天。柔媚的晚霞落在那排木头房子上，为它们添上了一道道光环。  
　　仿若幻化的仙境。  
　　很美，很美。  
　　星空下。  
　　我和任小米站在营地的空地上，我的耳朵里满是老师和教官的训斥声。就在刚才，我们因私自外出被老师狠狠地批了一通。  
　　"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班主任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军训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吗？"  
　　"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她戳着我的头，"韩菁，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违反纪律了？"  
　　我没有回答她，没有认错，也没有求饶。  
　　"还有你。"她又去戳任小米，"一整天都不见人。干脆你以后都不要来了，也不要去学校上课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拉了拉任小米的手，提醒她不要乱说话。  
　　最后，教官说："你们去空地那儿罚站，熄灯的时候才能回宿舍睡觉。"  
　　我们手牵手站在空地中央，抬头望天上的星。  
　　任小米问我："你是什么星座的？"  
　　"金牛座。你呢？"  
　　"天蝎。"  
　　哦，天蝎，神秘而富有激情的星座，倒是十分符合任小米的性格。  
　　周围有很多蚊子，不一会儿，我的胳膊和腿上就已经被咬起了好几个大包。我甚至能感觉到这些顽固的小东西在我皮肤上蹭来蹭去。  
　　"我们稍微走动一下吧。"任小米提议，"不然，会被这些饥饿的家伙吃掉的。"  
　　"好。"  
　　我们开始绕着空地散步。  
　　"任小米，下午你唱过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消失》。"  
　　"好好听，教我唱吧，好不好？"  
　　"好啊，我唱一句，你唱一句。"  
　　她边走边轻声唱着，每一个音符都把握得那么准确。我在黑暗里捕捉她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跟着她学唱这首叫做《消失》的歌曲。  
　　我们走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任小米抬起胳膊，指着不远处的草丛："你看你看，那是什么？！"  
　　黑暗中飘浮着豆丁大小的几点亮光，在草丛间穿梭。萤火虫，是萤火虫。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萤火虫。  
　　任小米兴奋极了，她欢快地叫着，朝它们跑过去。  
　　"啊哈……韩菁，是萤火虫耶！真没想到这种破地方也会有萤火虫。多可爱的小东西呀。"  
　　"嗯，真可爱。"  
　　"知道吗？传说中，世界上原本只有两只萤火虫。它们是不会发光的。后来，其中的一只走失了。另一只难过极了，整日整夜地寻找它，发誓一定要把它找回来。到了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它不得不停下来。它绝望地哭泣，哭着哭着，它的身体就发光了。后来，每当它哭泣的时候身体就会发光，这样，它就可以在黑暗里继续寻找……寻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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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一章 韩菁(17)        
　　"那么，它最后成功了吗？"  
　　"是啊……它成功了吗？好像……没有人知道。"  
　　"我想，它一定成功了吧。"  
　　"或许吧……韩菁，见到蓝色萤火虫的人，会拥有幸福的。可惜，它们都不是蓝色的。"  
　　"也许，我不经意地见到过吧！"  
　　"是吗？"  
　　"不然，我怎么会遇到你……"  
　　"你真狡猾。"她诡秘地笑，"如果有一天，我走失了，不要来找我。记得，不要来找我。"  
　　我不懂她的话，只是傻傻地笑。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被老师批评，第一次被罚站，第一次那么受罪地在黑暗中站了三个小时。可奇怪的是，我一点也没觉得辛苦。  
　　只要能与任小米在一起，我就是快乐的。  
　　5  
　　如果有人问我，任小米是不是我初中三年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我们成了学校里最奇怪的组合。一个乖乖学生和一个叛逆女孩，看上去怎么都不搭调。可是我们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吃相同的零食，看相同的漫画和电视剧，喜欢相同的明星。  
　　同学们戏谑地叫我们Twins。私下里，我管任小米叫老公，她叫我老婆。这是我们之间的爱称。  
　　不过，我很清楚，任小米的身体里流动着不安的血液，我们是不一样的，完全不一样。  
　　任小米不仅敢想，也敢做。  
　　她常常向我提起周围各种各样的男生，评论他们的外形、动作、成绩。她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故作姿态，并且对他们的纠缠不以为然。  
　　"我想，我会喜欢一个个子高高的，皮肤黝黑的男生。"她向我描述着，"他应该有结实的身体，留黑崎一护那样的短发，但不一定是橙色的。走路的样子要很帅。要会打篮球，还要打得很好才可以。"  
　　"哇……那要去哪里找啊？"  
　　"放心，我是谁啊？我任小米想要做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两天后，我真的看到她身旁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男生。像她先前描述的一样，黝黑的皮肤、结实的身体、倔强的短发，走路的姿态很潇洒。任小米告诉我，他比我们高一届，是校篮球队的队长。  
　　"怎么样？"她得意地望着我，"还不赖吧。"  
　　我拼命地点头："太好了，太好了。小米，你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了。"  
　　男生礼貌地和我打招呼，说了很多恭维的话。然后，他牵起任小米的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笑得很灿烂。  
　　我真羡慕任小米，什么时候，我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男孩呢？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看到那个男孩跪在任小米面前，紧紧拽着她的手，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小米，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你告诉我。小米，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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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一章 韩菁(18)        
　　任小米用力甩开他的手，然后，摸摸他的头，嘴里念叨着："乖，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不要再来找我。"  
　　然后，转身大步走开。  
　　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她就有了新的想法。这一次，她说自己要找一个书生气的男生：白皙的皮肤、修长的身形、会很用功地读书、从不说脏话、不喝酒、不打游戏机。  
　　当然，她很轻易地就找到了，但是，这段感情同样没有维持多久，再次以任小米的反悔告终。  
　　我嘲笑她花心，她却反驳我："总是和一个人待在一起那么久，多无聊啊。"  
　　"你不是也天天和我在一起吗？"  
　　"不一样的嘛。那些男生，很容易变得让人讨厌。"  
　　就这样，任小米不停地变换着喜欢的对象，找到他们，又不停地甩掉他们。每一段感情维持的时间，都不会超过一个月。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友情没有像那些短命的爱情一样稍纵即逝。  
　　我觉得越来越离不开任小米了。  
　　她--彻底征服了我。  
　　6  
　　时光，毫不留情地飞逝，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它的价值。  
　　毕业班的生活很枯燥，也很乏味。我每天都要在大堆大堆的功课里忙碌，无暇顾及其他。而任小米却依旧轻松，她的天分确实无人能及。可我还是想要超越，在中考的时候超越她。所以，我用尽所有的时间，拼命地复习。  
　　五月。  
　　中考报名。  
　　我们要选择报考的学校，去哪里报名，就要在哪里参加中考。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拉着任小米一起去三中报名。  
　　三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但是对我和任小米来说，一点也不会觉得困难。它应该是我们共同的选择。  
　　学校门口围了很多学生和家长，里面更是人山人海。看得出，这儿是许多学生梦想的学校。当然，走进了这里，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学的门。  
　　校园看上去很大，郁郁葱葱的花园里，长满了各种植物。教学楼是复古式的建筑，有点破旧，但非常壮观。  
　　我们暂时还没有心情详细观察学校的情景。等到真的做了这里的学生，再仔细走遍它吧，我这样想着。  
　　报名进行得很顺利。我们不需要像其他学生一样，周详地考虑，我们只要正常发挥，就一定能够如愿。想来，这也是一种幸福呢。  
　　我偷偷地瞄了瞄任小米的报名表，她发觉后立刻掩起来："不要偷看嘛。"  
　　"不，我要看。"  
　　"我都和你一起来了，就一定不会出差错的。"  
　　"你要好好填哦，千万不要马虎。"  
　　"不会啦。你放心吧。"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就算你不盯着我，我也得应付爸妈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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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一章 韩菁(19)        
　　填完报名表，任小米抢着帮我交到了报名处。我看着她一步步接近那个窗口，恭恭敬敬地将表格递进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想着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仍然可以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我就觉得无比兴奋。  
　　下午，我们约好一起去附近的影院看电影，可是任小米却毫无征兆地爽约了。  
　　我打了很多电话，她的手机一直关机。我又发了很多短信，希望她可以在第一时间和我联系。  
　　--老公，我在影院门口，你不来，我就不走了。  
　　--老公，开机后立刻给我打电话。  
　　--老公，你在哪儿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公，我真的很担心，很担心你。  
　　十六点三十分。  
　　我接到任小米的电话。  
　　"你在哪儿？"我劈头就问。  
　　"老婆，别急嘛。对不起啦，我临时有事，手机又没电了……对了，我做了一件很棒的事哦。"  
　　"什么事这么开心？"我一肚子的怨气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嘿嘿……秘密……总之，我终于对得起自己的心意啦。"  
　　任小米不想说的事，没有人能逼她说出来。她总是这样神秘，让人琢磨不定。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包括我。  
　　这是天蝎座的特质，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依稀记得，中考那几天，天空灰蒙蒙的，偶尔还会淅淅沥沥地下点小雨。  
　　为了不相互影响，我和任小米没有结伴参加考试。但只要我想象着，她在这所学校的某间教室里，和我做着相同的考卷，我的内心就充满了力量。  
　　交完最后一门课的考卷，走出考场，我一下子放松下来。那一刻，我特别特别想要见到任小米。  
　　我给她发信息。  
　　--老公，在哪儿呢？  
　　--嘿嘿，你准猜不到。  
　　--到底是哪儿啊？  
　　--在大厅等你哪。  
　　我在一楼大厅与她碰面。她看上去很开心，不停地述说着暑假的计划。有好几次，我试图问她考试的情况，都被她岔开了。  
　　"别说那么无聊的事嘛。"她抱怨，"已经结束了，不要再想了。"  
　　她把包和手中的雨伞都推到我怀里："哎，帮我拿一会儿。"  
　　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就冲了出去。  
　　"哎--雨还没停呢。"我冲着她大声喊。  
　　"哈哈……多痛快啊，老婆，好痛快啊，我很久没淋雨啦。"她欢快地在雨里跳来跳去，围着花坛转了好几圈。  
　　起初，我撑着粉红色的雨伞，站在雨里望着她。很快，她的激情就深深地感染了我。我终于下定决心，收起雨伞，朝她跑过去。  
　　"啊？你真的决定和我一起啦？"任小米故作惊讶。  
　　"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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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一章 韩菁(20)        
　　"求之不得啊。"  
　　她拉着我的手奔跑。  
　　"来吧。我们看一看这里，多漂亮的学校啊，以后要在这里生活啦！"  
　　我们绕过教学楼，跑到后面的操场、篮球场、花园、林荫大道，又绕回来。鞋子噼里啪啦地拍打着地面，踩到水坑的时候溅起高高的水花。泥水沾湿了鞋子和小腿。裙子也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直到都跑累了，我们才停下来。  
　　"怎……怎么样？痛……痛不痛快？"任小米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累……累死我了，可是很开心，是不是？"  
　　我仍是点头。  
　　"坦白说，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里。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一定不会留恋的。"  
　　"那么，我呢？"  
　　"你是我老婆嘛，傻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当然要跟着我啦。"  
　　"哎呀，谁知道你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啊？"我抬头望天，故作沉思状。  
　　"就算我变成乌龟，你也要跟着我。"  
　　"真霸道。"  
　　"你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那有本事你说不喜欢。"  
　　"走啦走啦，回家啦。不和你说了。"  
　　"那是你说不过我。"  
　　"没有啊，不信再来。"  
　　"那好吧，我们继续。"  
　　……  
　　就这样，我们一路上边斗嘴边往家走。  
　　轰轰烈烈的中考，就这样结束了。  
　　7  
　　暑假。  
　　中考结束后的快乐一闪而过。  
　　像以前度过的所有暑假一样，我被父母逼着去上预习班。而任小米，却踏上了一段没有目的地的旅程。  
　　临行前，她在火车站给我打电话。她说："老婆，我要去旅行啦。"  
　　"去哪儿？"我问。  
　　"我也不知道。能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吧。哎呀，到点了。不说了，我会给你发信息的。"  
　　她匆忙挂了线。  
　　她的世界，再次偏离了我的轨道，而她也带走了我的心。  
　　上预习班简直是一种折磨。教室里很热，没有空调，也没有像样的电风扇，只有一个古老的吊扇，缓慢地转动着。我们只得人手一把扇子，边听课边摇扇子。  
　　课程很无聊，大部分学生都在打瞌睡。我用左手撑着脑袋，望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吊扇发呆。  
　　"嗡嗡嗡……"桌子上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起来。  
　　我瞟了一眼老师，迅速拿起手机。  
　　是任小米发来的信息：老婆，现在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此刻，我正站在一棵椰子树下，周围是银白的沙滩和碧蓝碧蓝的海水。这一带比我们相识的那片海滩还要漂亮。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天涯海角"。  
　　随后，她发来一张刚刚拍下的照片。她正怀抱着一个椰子，做出夸张的动作，放肆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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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一章 韩菁(21)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我就会收到小米的信息。她不断地变换着文字和地点。有时在山顶，有时在海边，有时在戈壁，有时在草原。照片中的笑脸，是我从未见到过的灿烂。  
　　其中有一张照片是她与一个大男孩的合影，身后是一片广阔的沙漠。任小米说，这是她在旅行中碰巧救下的人。真是太神奇了！  
　　自由的任小米，全身每一个细胞都散发着无限活力。只是，她比以前更黑，也更瘦了，令我的心生出痛来。可她是快乐的，比我要快乐得多。她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悉数记录下来与我分享。她明白我的向往。  
　　而短暂的假期预习班就在我的无限畅想中安然结束。  
　　距离公布中考成绩的日期越来越近，任小米还没有任何要回来的打算。我开始发信息催促她快点结束旅行。我不想一个人独自等待，我要和她一起迎接共同的未来。  
　　任小米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她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她想去敦煌的莫高窟看壁画，去拉萨的布达拉宫朝拜，甚至找人一起徒步走进墨脱。  
　　多么具有梦幻色彩的旅程。可是现在，在我的心里，成绩高于一切。  
　　查询分数的过程很顺利，我考了596.5分，和预想中的差不多，没有任何悬念地考进了三中。全家人都为我祝福，爸爸妈妈还带我去了全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吃法国大餐。  
　　我偷偷给任小米发信息，说：老公，分数公布了，我考了596.5，还不赖，上三中应该没有问题。你呢？  
　　然而，信息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回音。  
　　我以为是信号出现了问题，于是按照原样又发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怎么会这样呢？  
　　我很担心。她一个人到处走，还打算去那些危险地带，会不会遇到坏人，会不会发生事故……哦，我无法停止胡思乱想。  
　　在发出五条信息都没有回应的情况下，我决定直接给她打电话。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任小米的名字。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响到第九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  
　　里面传来任小米兴奋的尖叫声："喂--老婆--你怎么打电话过来啦？"  
　　电话那头纷乱嘈杂，呼呼的风声和听不懂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不回信息？"我怕任小米听不清，不由得喊起来。  
　　"啊--这边信号不好--不方便--什么事？"  
　　"考试成绩公布啦--查了吗--"  
　　"啊？没有啊。以后再说吧。"  
　　"小米--"  
　　"好啦，不和你说啦。我要去骑骆驼啦，很好玩啊。"  
　　"那我帮你查……"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听筒里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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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一章 韩菁(22)        
　　挂线了。  
　　她竟然连一句"拜拜"都没有对我说，就挂线了。  
　　原来，她从未真正关心过我们的约定。我们关于未来的约定，还不及一次有趣的旅程。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  
　　"--"  
　　手机上显示有新的短消息。  
　　是任小米发来的。  
　　整条信息只有一个字：好。  
　　任小米考了610分。  
　　得知分数的那一刻，我有点恍惚。我承认，我嫉妒她有这么好的天分，可以不用没日没夜地努力复习，就能考出这样好的成绩。  
　　我用手指将眼角那颗不听话的泪擦掉。应该开心啊，不是吗？终于可以和小米一起念喜欢的高中，像以前一样形影不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期盼，最最幸福的结果啊。  
　　我在信息里写：老公，你考了610呢。真让我吃惊。快回来吧，很快，我们就该去报到了。  
　　没有回音，一个字也没有。  
　　这该死的丫头。  
　　我没有再给她打电话，随她去吧。只要她开心就好，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领通知书的那天，阳光格外明媚。  
　　我从衣柜里选了一条翠绿色的连衣裙，配上白色的细带凉鞋，长发用丝带束在脑后。我想，如果遇到任小米的话，我一定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以庆贺我们的胜利。  
　　教务处门口，人头攒动。  
　　等了很久，才轮到我。  
　　"报的什么学校？"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师慢条斯理地问。  
　　"三中。"  
　　"叫什么名字？"她在左边的一排通知书里翻找。  
　　"韩菁。"  
　　"哦，是重点实验班的吧？"  
　　"嗯。"  
　　"啊，找到了。"她眯起眼睛，慈祥地笑，"恭喜恭喜，成绩真不错。"  
　　"老师。"我试探性地问，"您能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任小米的通知书吗？她也是报三中的。"  
　　"任、小、米？"她微微皱起眉头，"我怎么不记得……你等一下，我给你看看。"  
　　老师在那些通知书里，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都没能找到。她站起身，从旁边的办公桌上拿了一份表格。  
　　"任小米也是你们班的？"  
　　"嗯。"  
　　"她没有报考三中啊。"  
　　"怎么可能？！"  
　　我站在那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愿意相信老师的话。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怎么可能呢？我们明明一起去的三中，我还亲眼看到她填写报名表。而且，她的分数比我高出很多，既然我被录取，她没有理由不被录取。  
　　"老师，会不会弄错了？"我脱口而出。  
　　她将表格翻转过来，然后，指着上面的名字："你看，这是你们班所有学生最终去向的登记表。"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任小米的名字后面写着--旅游职校。它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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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一章 韩菁(23)        
　　好冷。  
　　在这样炎热的夏季，我忽然觉得全身上下彻骨地冷。  
　　"她的通知书应该还没拿走。"老师边说边在右边的一排通知书里翻找，"啊，在这里了。"  
　　我拼命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接过了属于任小米的通知书。  
　　"让您费心了，谢谢您。"  
　　转身的一刹那，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泪流满面，在周围人诧异的眼光里，落荒而逃。  
　　当任小米再次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们之间仿佛隔了几个世纪般久远。  
　　她穿着宽大的白色亚麻短袖衫和扎染的蓝色粗布短裙，胳膊上戴着一串古旧的银饰，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但仍然笑得很好看。  
　　"嗨，老婆，我终于活着回来了。"她半开玩笑地感叹。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抱住她，也没有露出哪怕一丝微笑。  
　　"哎，老婆，你傻啦？"她举起右手，在我面前晃了晃，"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我才出去六个星期而已嘛。"  
　　"到底是你夸张还是我夸张？！"我冲她吼，"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什么啊？"她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啪--"  
　　我把通知书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这该怎么解释？"  
　　她拿起通知书，随手翻了翻："旅游学校不是也很好吗，没有人管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课程也不会紧张，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出去旅行。"  
　　"你根本就没有报三中，是不是？那天下午，你跑去旅游学校报名了，是不是？"我痛得快要不能呼吸，"任小米，你这个十足的骗子！大骗子！"  
　　"别那么夸张好不好，老婆……"  
　　"别叫我老婆！这叫背信弃义，你知不知道？！"我气得浑身颤抖。  
　　任小米不以为然："念不同的学校一样可以做朋友啊，而且又不是很远。"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我们说好要念同一所学校，一起上课，一起回家，一起吃午饭，一起做功课，一起考试，一起上大学……"  
　　任小米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你不要那么死脑筋好不好？"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任小米，怎么会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绝情。我走上前，抱住她："老公，你知不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一个人的生活，很寂寞。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  
　　"够了！不要再说了！"她挣脱我的怀抱，冷漠地望着我，"你总是先顾及自己的感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只会满足于那些幻觉，可是我却想要真正地实现它们。你不会明白的，永远都不会明白。"  
　　"可是我们既然有过约定，就一定要遵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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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一章 韩菁(24)        
　　"见它的鬼去吧！"任小米不耐烦地将我推开，"如果做朋友也要有这么多规矩，那么我们还是不要做朋友好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任小米的背影在我模糊的视线里逐渐消失。她走得很决绝，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点的犹豫。  
　　我站在原地，慢慢地，慢慢地蹲下。  
　　哭泣。  
　　8  
　　我以为，我也可以像任小米那样轻易地放弃。  
　　一个人待在家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打发无聊的日子。  
　　有些东西，是我不愿意碰触的。比如三中，比如通知书，比如手机里那些珍贵的照片和信息。  
　　然而，我的假装坚强，仅仅维持了几天的时间。我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任小米。  
　　我重新拿起手机，给她发信息。我说：老公，是我错了。或许你说得对，我们不在同一个学校，还是一样可以做朋友。  
　　没有回信。  
　　我又说：小米，不要再生气了。忘记我们说过的那些绝情的话吧。  
　　仍然没有回信。  
　　我每隔一小时，就会发一次这样的信息。结果，它们全都石沉大海。  
　　最后，我下定决心，给任小米打电话。接通了，没有人接听。打了几次后，就变成了关机。  
　　绝望，一点一点将我的心侵占。  
　　我知道，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任小米彻彻底底地抛弃了我。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好朋友，就这样离开了。  
　　新学期开始前，我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脑子里一片空白。半睡半醒间，仿佛听到任小米轻轻地在我耳边说：如果有一天，我走失了，不要来找我。记得，不要来找我。  
　　难道，这就是那两只孤独的萤火虫，最后的结局吗？  
　　我不愿意相信。  
　　我一遍又一遍地听那首《消失》，用变了调的嗓门一句一句地唱：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离开我熟悉的城市，忘记我自己的名字……离开我熟悉的桌子，拔掉我身上的电池……在地平线上消失……  
　　看见的，熄灭了。  
　　消失的，记住了。  
　　报到那天，踏进三中校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寻找任小米的身影，我对自己说，或许这一切都是任小米设下的陷阱，她刻意避开我，不过是为了带给我巨大的惊喜。她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对我说，嗨，老婆，你上当了。  
　　然而，周围跳动着的鲜活面容，都是那么那么地陌生。没有我熟悉的紫色短发，没有我喜欢的放肆大笑，什么都没有。  
　　我们的生活，从此成为两道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任小米，我们都将会有新的环境，新的朋友，新的生活。  
　　任小米，我决心要忘掉你。  
　　毫无保留地。  
　　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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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二章 方依依(1)        
　　第二章 方依依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丑小鸭》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也是最残酷的童话故事。  
　　它美得令人心醉，却在现实中被摔得粉碎。  
　　--方依依  
　　1  
　　天空灰蒙蒙的，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  
　　海棠花盛开的季节，整个路面上散落着厚厚的粉色花瓣。  
　　几个小孩子排成一路纵队，蹦蹦跳跳地向前走。他们穿着夏季校服，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短裙或短裤，背着各式各样可爱的小书包，女生偏爱红色和粉色，男生偏爱宝蓝和黑色，上面印着当下流行的卡通图案。  
　　队伍中，走在最末尾的是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她低着头，脚步缓慢，似乎刻意地与排在前面的女生保持着距离。与其他小孩子不同的是，她没有背好看的小书包，她的背上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样式很老旧，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的普通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铝制饭盒。  
　　哦，还有，她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显得有些笨拙。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孩子们四下望了望，就手舞足蹈地散开了。他们已经脱离了老师的视线，现在，他们安全了，可以不用再排队了。  
　　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脑筋急转弯。  
　　"在一次考试中，一对同桌交了一模一样的考卷，但老师认为他们没有作弊，你猜这是为什么？"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  
　　"嗯……我想想……"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没有结果，"不行，想不出。"  
　　"再想想。"  
　　"不想了，不想了，你告诉我嘛。"  
　　"笨蛋，因为他们都交的白卷呀。"  
　　"哈哈哈……"  
　　"哈哈哈……"  
　　原本安安静静的小路，一下子热闹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止住笑，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了那个胖乎乎的小女孩身上。  
　　刚刚出题的那个小男孩，指着她对旁边的人说："咱们给她出一道题，好不好？"  
　　"好啊好啊。"  
　　小男孩跑过去，张开双臂拦住小女孩的去路："先别走！"  
　　她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仍然低着头，右手下意识地揉搓着衣角。  
　　"你听着。"小男孩威风凛凛地昂着头，"我出一道脑筋急转弯，十秒钟之内你要把答案告诉我。不然，你就是笨蛋……嗯……你把闹钟调到六点，可是五点半你就醒了，却找不到闹钟。你要怎么才能把闹钟找到？"  
　　"为、为什么会找不到？"小女孩怯懦地问。她一紧张，说话竟有些轻微的口吃。  
　　"这是脑筋急转弯，没有为什么。"小男孩不耐烦地说，"快点快点，时间就要到了。"  
　　"呃……呃……"小女孩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是她犹豫着，犹豫着始终没能说出口。她害怕，怕自己的答案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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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二章 方依依(2)        
　　"时间到！"小男孩看着左手腕上的手表，右手高高举起。  
　　"喔……没猜到，没猜到……哈哈……"小孩子们跑过来，围在小女孩身边起哄，"笨蛋，笨蛋，大笨蛋……"  
　　"你真是个笨蛋。"小男孩用食指戳她的头，"等到六点，闹钟一响，你不就知道它在哪儿了吗？我看就你这副样子，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你肯定要找上整整半个小时。"  
　　"真白痴。"  
　　"蠢猪。"  
　　"哈哈……"  
　　孩子们笑着，跑着，越来越远。只留下小女孩一个人，落寞地站在路中央。  
　　被风吹落的花瓣散落在她头发上，没有人看到她溢满泪水的眼眶。她很想告诉全世界的人，她心里的那个答案，是对的。她不是笨蛋，也不是白痴，更不是蠢猪。  
　　绝对不是。  
　　那个小女孩，就是我。  
　　那一年，我8岁。  
　　我叫方依依，是一个渴望长大的孩子。  
　　我的学习成绩不好，反应迟钝，身上还有许多小怪癖，比如着急的时候说话会口吃，厕所没有人时才肯进去，走路时顽固地低着头……我想，也许等我长大了就能改掉这些坏习惯，不会再让妈妈失望，不会再被老师教训，也不会再受同学欺负。那该有多么美好呀。  
　　可是我知道，这个过程很漫长，很漫长……  
　　从懂事那天起，我的生活里就只有妈妈一个人。是的，没有爸爸，也没有其他任何亲戚。妈妈说，我们是一对孤零零的母女，但是她不告诉我为什么，我也不会拉着她问来问去。我们都刻意避免提起这件事，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在一家公司上班。每天早上，她总是要打扮得很漂亮才出门。她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职业套装，细高跟皮鞋，再搭配合适的包，微微卷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走起路来，一副高傲的样子。  
　　后来，突然有一天，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天下午，我正津津有味地看动画片。  
　　妈妈比往常回来得要早一些，显得特别生气，高跟鞋使劲地踩着地板，发出咚咚的声响，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什么。  
　　我赶紧关上电视，免得自讨没趣。以前，每当她发脾气，我都会乖乖地保持安静。  
　　可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一样慢慢恢复平和。相反，她越来越生气，并且开始摔东西。  
　　她将家里的摆设一件一件地摔出去，凡是随手能拿到的东西，全都逃不出她的手心。她的动作很疯狂，那些东西被扔出去好远，砸在墙上、橱柜上、镜子上，地板上尽是碎渣。  
　　我很害怕，怕得发抖，但是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地站在墙角。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把好好的东西摔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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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二章 方依依(3)        
　　没过多久，能摔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摔掉了。她无助地环视周围，望见了站在房间角落里的我。她用那种愤怒的、冰冷的、绝望的眼神望着我。  
　　她抬起胳膊指着我大吼："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啊？你那是什么眼神？！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她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背后是一堵结结实实的墙，无路可退。那种恐惧感，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就好像面前是一个黑洞，在无限扩大，无限延伸，而我，即将被吸入另一个未知的空间。  
　　"啪--"  
　　她挥手打了我。巴掌甩在我的左脸上，生疼。不一会儿，左脸开始发烫，热辣辣的。  
　　"不要这么呆呆地看着我！"她不罢手，揪住我的头发继续说，"你也不问问妈妈怎么了，就知道站在这里看热闹？！"  
　　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身体忍不住颤抖。妈妈的脸距离我的脸很近，她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粗重的鼻息，当她呼出的气扫过我左边的脸颊时，刚刚被打过的地方便会有一丝丝疼痛掠过。  
　　"你给我听着。"她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妈妈失业了，懂吗？被公司毫不留情地赶出来了。妈妈很难再找到更好的工作了。所以，也不会再有那么多的钱养活你了。你要比以前更乖，学习成绩要更好。妈妈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了，明白吗？"  
　　我想，我还不是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乖乖地点了点头。  
　　妈妈松开揪着我头发的手，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走开！"她推了我一把，"别站在这里碍眼！"  
　　我快速跑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好。然后，听见客厅的门被打开，接着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这咯噔咯噔的声音，是我最熟悉的，但现在听起来，却是那么刺耳。  
　　过了一会儿，我悄悄地打开门，贴在门缝上看，再仔细地听了听。客厅里安静极了，什么声音也没有，其他房间也没有任何声响。  
　　看来，妈妈真的出门去了。  
　　地板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碎瓷片，几乎无处落脚。我踮着脚尖，伸开两只胳膊保持着平衡，小心翼翼地朝穿衣镜走过去。  
　　镜子的大部分都已经碎了，只有边缘的一角还镶嵌在框架里。我向右边歪头，将左脸摆在镜子面前照了照，通红通红的一大块，但已经看不出指印。可是，我想，刚刚那种力度一定会留下指印的。  
　　最后，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片三角形的镜子，稍微用了一点力，就把它从镜框里拔了出来。  
　　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  
　　它飞行了一小段距离，落在斜对面的墙角，碎了。  
　　同时碎了的，还有我的心。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原谅妈妈。童年的记忆是一颗顽固的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默默地生长。那些藤，盘踞在我心里某个小小的角落，严密而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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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第二章 方依依(4)        
　　夏天的阳光，到了下午三四点钟仍然残留着炽热。我把书包收拾整齐，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过了放学的高峰期，教学楼和校园都显得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几位老师，还在忙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学校生活，终于告一段落了。  
　　我低着头，边走边踢着一块小石子，无聊地想些心事。书包里放着一份崭新的成绩单，里面记录着我期末考试的成绩。期末考试我考了班级第五名，尽管距离妈妈要求的前三名，还差那么一点点，但比起上学期的第七名，又前进了两名，也算是不错的成绩了。要怎样告诉妈妈才好呢？我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化，踩上去黏糊糊的。我放弃了踢石子，贴着墙根下的树阴继续往前走。  
　　我决定不去想成绩的事，把注意力转到暑假的安排上。老师布置的作业对我来说不算太多，我想我可以有很多时间自由安排。我大概可以用零花钱再买一本童话书。家里的那本残缺不全的旧书，已经被我看了又看，可以倒背如流，已经不能再吸引我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才决定要买一本《安徒生童话》。我听班上的同学说起过，是很有名气的作品。  
　　我边想，边敲门。  
　　听见妈妈的拖鞋声，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怦怦直跳。  
　　"妈，我回来了。"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欢快些，这样，妈妈或许会有好心情。一直找不到稳定工作的她，脾气有点暴躁。  
　　"来了。"门应声而开。  
　　可是，妈妈却没有要让我进去的意思。  
　　"发成绩单了吧？"她倚在门框上，伸出右手，"拿来我看。"  
　　我从书包最外面的口袋里掏出成绩单，递给她。她只看了一眼，就大发雷霆。  
　　"怎么会是第五名！我不是告诉你要考到前三名的吗？！"她把成绩单狠狠地甩过来，砸中我的脑袋，掉落到胸前的时候，我一把将它抓住。  
　　我没有说话，一句也没说。奇怪，我一点儿也不想辩解。我只是把被她弄皱的成绩单，重新抚平。这带给我一点点小骄傲的成绩单，我不想把它弄坏。  
　　"我怎么和你说的来着？"她继续说，"没考进前三就别进家门。我说到做到！"  
　　"砰--"  
　　大门被关上了。妈妈毫不犹豫地将我拒之门外。  
　　我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就算她不肯高兴一下，至少可以平静地接受。就算她不肯平静地接受，至少可以在家里训我一通。可是现在，我竟然连家门都进不去了。  
　　坦白说，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第五名和第三名有多大的不同。我不过只是比考第三名的同学多错了一个或者两个小题，下一次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可是在妈妈眼里，第五名就好像倒数第一一样，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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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二章 方依依(5)        
　　我在楼道上坐了很久，妈妈连门都没有开一下。她是真的不想要我了吧。因为一次考试的名次，她就不要我了，听上去简直像天方夜谭。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班时间快到了，楼道上的人很快会多起来。我可不想让那些邻居们看到我落魄的样子。于是，我背着书包，重新回到马路上。  
　　路边，有几个孩子聚在一起玩游戏，互相追逐着打闹，咯咯地笑着，很开心。我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  
　　有两个女生在讨论期末考试的成绩，其中一个问："你考了第几名？"  
　　"第十名。你呢？"  
　　"我考了第八名。"  
　　"啊，真厉害。你妈妈给你买什么了？"  
　　"买了一套动画片《西游记》。你呢？"  
　　"什么也没有，就吃了顿肯德基。"  
　　"哈哈，真可怜……"  
　　……  
　　呵，可怜！可怜吗？  
　　如果她这样也算是可怜，那么，我算什么呢？  
　　附近人家的厨房里传出了饭菜的香气，我不想再站在原地，开始沿着马路走。没有目的地，走下去。  
　　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既然妈妈不要我了，那么我走到哪儿，或者变成了什么样子，都不重要了吧。  
　　一路上，我的思绪又飞到了以后的生活上。不能回家，我要去哪儿呢？要怎么养活自己呢？我想起了警察局，想起了孤儿院，甚至想到如果有好心的人家可以收养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没有集中精力走路的后果是致命的，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儿了。这时候，我才真正地感到害怕。  
　　周围仍然是居民区，可是马路的样子已不是家附近的样子。  
　　这太可怕了。  
　　我像一头莽撞的小鹿，横冲直撞地到处走，始终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  
　　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我望着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发呆。在童话故事里，迷了路的小女孩会遇到邪恶的巫婆，或者好心的白胡子老爷爷。可生活不是童话，那么，我会遇到什么呢？  
　　一对中年夫妇正朝这边走过来，他们用诧异地眼光望着我，小声地议论着。我想跑过去问一下回家的路，如果他们知道我是个走丢的孩子，兴许能送我回家。即使他们不想送我回家也没有关系，只要知道正确的方向，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可下一秒钟，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回去又能做什么呢？如果遇到熟人，他们又该说，方依依，你一定是犯了什么错，惹你妈妈生气了。  
　　所以，我仍站在原地，而他们也从我身边掠过，并没有回头。  
　　第二个在这条路上出现的人，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爷，下巴上没有胡子。他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对周围的动静漠不关心。但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慈祥。我想，如果他看到我，并且问起我站在这里的原因，我可以告诉他，我是个被遗弃的孩子。他也许会带我回家，每天给我做好吃的饭菜，在睡觉的时候，给我讲故事。当然，我也会帮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我很能干，从来不会偷懒。但是，很遗憾，他没有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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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二章 方依依(6)        
　　走了很久，又站了很久，我觉得很累，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于是，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周围安静得可怕。我伸手在附近的草堆里摘了一根狗尾巴草，边玩边自言自语："妈妈，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学习了，真的。尽管那些同学总是叫我笨蛋、白痴、蠢猪，可是我一点儿也不笨。我只是不愿意说话而已。这一次考试，就连班主任老师也表扬我成绩提高了呢。为什么你还不满意呢？"  
　　"妈妈，你一直不停地换工作，起早贪黑。我知道你很辛苦，也知道你心情不好，所以我总是很听话。"  
　　"妈妈，有个问题，藏在我心里很久了，为什么我们家没有一个爸爸呢？如果有爸爸，生活会不会好一些呢？"  
　　我说了很多很多话，都是对妈妈说的。我没有勇气当着她的面说，只能说给自己听。  
　　也不记得说了多久，忽然，马路上隐隐约约地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我扔掉手里的狗尾巴草，站起来走到路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妈妈。  
　　她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中央，嘴里喊着我的名字。  
　　然后，我们同时看见了对方。  
　　她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会在这里找到我。  
　　"依依，是你吗？依依……"她问。  
　　"是、是我。妈妈。"  
　　她顿了顿，一下子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依依，你去哪儿了？依依，你吓死我了。等我想起来，去开门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以为你会一直待在门口。要不是楼下的孩子看见你往这边走，我还不会找到这里来。"  
　　我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精味。她准是喝完了闷酒，才又想起我吧。她已经持续这样几个月了，有的时候我甚至都分不清楚她究竟是醒着的，还是醉着的。  
　　"呜……我已经够操心的了，你怎么总是惹事呢，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她嘤嘤地哭起来。我的心莫名地疼。  
　　我很想问她，如果没有我，她会不会过得更好。如果她没有生下我，是不是就不会有我的悲伤和她的痛苦。  
　　这一切，没有人能够解答。  
　　2  
　　在我13岁那年，我们搬了家。  
　　妈妈卖掉了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们在一片纵横交错的平房里安了家。那是一处还没有改造的棚户区，但条件并不简陋。妈妈说，如果以后这里改造，我们就能住上宽敞的新房了。  
　　新家的面积不大，但是独门独院，很安静。我是搬家那天才第一次到那里。  
　　一进院门，左边一间狭窄的长方形小房间是厕所。再往里走几步，就是大房间。大房间被分成了三部分，中间那一块，是客厅。左边是妈妈的卧室，右边是我的。  
　　院子里是灰白的水泥地面，房间里也是，没有地板，也没有墙纸，多少让人觉得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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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二章 方依依(7)        
　　在妈妈指挥工人搬家具的空当，我沿着房子外面的小土路，从一端走到另一端，再走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有的人家从院门里探出头，默默地观察他们的新邻居。  
　　我听见有人说："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个孩子，准没什么好。"  
　　"哎呀，会不会不干净啊。"  
　　转过头，我就看见两个中年妇女在距离我不远处嚼舌头。她们很快就发觉我在恶狠狠地瞪着她们，然后，就像乌龟一样，赶紧把头缩了回去。真是令人讨厌的老女人。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还忙得不亦乐乎。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也显得很有精神。家具都按照她的要求摆放好了，其余那些零散的东西，我们得自己来收拾。于是，我们一直忙到天黑，晚饭都没顾上吃。  
　　夜里，我躺在床上，仔细观察着新房间。它比我以前的房间要大一点，明亮的大窗户是朝南的。柔和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洒下一地的银白。而以前，我的窗户朝北，通常是看不到月光的。  
　　看着看着，我就蒙蒙眬眬地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我梦见自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没有学校，也没有作业和考试。我还有了自己的玩伴，我们一起在丛林里跑来跑去，遇到很多可爱的小动物。它们并不怕人，主动跑到我身边来。我甚至可以听懂它们的语言，太神奇了。  
　　假如永远都不会醒来，该有多好。  
　　"依依--方依依--"  
　　我听见有人在叫我。是谁？  
　　哦，眼前有微微的亮光。我赶紧闭上眼睛，不愿再睁开。讨厌的亮光，走开，走开。  
　　"方依依！你到底起不起来？要迟到了。"  
　　是妈妈的声音，这一回，我总算分辨出来了。当"迟到"两个字撞入我的耳朵，我便不得不睁开了眼睛。  
　　旁边写字台上的闹钟显示着五点三十分。以前，这个时候我还在呼呼大睡。可是从今天起，我必须提前起床，赶最早的一班公共汽车去上学。这个新家最大的不便，就是距离学校太远。  
　　"快点，快点。"妈妈一边催，一边把饭盒装进塑料袋。  
　　我匆匆扒了几口早饭，背起书包，拎着饭盒跑出了家门。  
　　一阵秋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顿时清醒了许多，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我如坐针毡。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有好几次，我都怀疑是否会被周围的人听见。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去拿饭盒的值日生，能以最快的速度跑一个来回。  
　　在学校的食堂旁边有一个大大的蒸锅，为带饭的同学免费热饭，但必须以班为单位，统一送取。  
　　"铃……"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下课铃声是如此地悦耳，老师没有拖堂，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十几个留校吃饭的同学。值日生拿回饭盒的时候，大家一哄而上，各自取走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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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二章 方依依(8)        
　　我等到他们快拿完了才走过去。就在这时，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饭盒不知被谁不小心碰到，盒盖掉落，整盒饭扣在了地上。  
　　"啊--"旁边的女生惊呼，"这是谁的饭盒？"  
　　"是、是……我的……"  
　　围在旁边的几个人愣了几秒钟，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啊……呃……真可怜。"那个女生轻描淡写地说完，也转身走了。  
　　我的午饭--我的午饭就这样没了。饭菜的香气使我的饥饿感更加强烈，然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躺在地上，却没有一个人愿意承担责任，哪怕只是一声道歉。  
　　"谁、谁碰掉的，刚才？"我回过头问。  
　　每一个人都在低头吃饭，我的话就像口中呼出的气，消失在空气里。  
　　"到底是谁？"我稍微用了点力，又问了一遍。  
　　"啊……没看见啊。"  
　　"是啊是啊，没注意。"  
　　"别叫了，别叫了，你自己的饭盒没扣紧，还怪别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嚷。  
　　"别找啦。"刚刚那个发出惊呼的女生放下手中的筷子，走过来对我说，"刚才那么乱，大家都没注意，就算找到了你又能怎么样，人家又不是故意的。我帮你收拾了，你再出去买一份盒饭凑合一下吧。"  
　　"不、不用了。"  
　　我蹲下来，将饭盒翻过来。好在它的边缘落在盒盖上，没有触到地面，饭盒和盒盖里都还有一些残存的饭菜，我把它们混在一起，放回到座位上。  
　　女生的目光始终跟随着我的动作，她半张着嘴巴，惊讶极了。  
　　"不会吧？"她拉着我的胳膊，"那么节约干什么，都已经掉到地上了。"  
　　"这叫艰苦朴素嘛。"旁边立刻有男生插话。  
　　"去去去，没你什么事儿。"她冲那个男生扬了扬胳膊，又转过头望着我，"再说，这么点儿，你也不够吃啊。"  
　　"没、没事。"  
　　说完，我立刻逃回了座位。我不敢再面对她，面对她的追问，即便是出于好意。  
　　我听见她坐回位子的时候咕哝了一句："真是好心没好报。"  
　　"谁让你爱管闲事的。她本来就神经兮兮的。"她的同桌这样说。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勺子，一口一口地把已经凉了大半的饭菜送进嘴里。原本的美味变得苦涩。我拼命地忍着，忍着，但大滴大滴的泪还是掉下来，落在手背上，跌进饭盒里。  
　　我没有足够的零花钱去买一份盒饭。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3  
　　孤独、笨拙、沉默、悲伤……这些与我有关的字眼，一直牢牢地占据着我的内心。但生活中仍会有一些小快乐，来去匆匆，却留下美丽的幻影。  
　　初三那年的寒假。农历腊月二十七。  
　　北风横扫马路，掀起一阵尘土。墙角一堆枯黄的叶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包裹得很严实，手里拎着刚刚购买的年货。有的人家已经提前贴好了对联，挂好了红灯笼，喜庆的气氛感染着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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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二章 方依依(9)        
　　我和妈妈早早地就出了家门，去附近的集市，赶年前最后一场大集。  
　　那是一条干涸多年的河，河道很宽，也很长，可以容纳许多摊位和路人。妈妈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走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她不停地讨价还价，挑挑捡捡，买回过年的必需品。  
　　集市里有许多有趣的东西，年画、对联、灯笼、鞭炮、中国结……应有尽有。遇到特别喜欢的，我会拿在手里仔细玩上好半天，然后在妈妈把我拉走之前，小心翼翼地放回去。有的摊主会好心地冲着我微笑，有的却会露出鄙夷的神色。我从来都不会要求妈妈给我买什么，因为我知道，那是无用的。  
　　远远地，我望见一个老爷爷，面前摆了很多椭圆形或长方形的玻璃缸，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鱼，那些可爱的小东西深深地吸引了我。  
　　我对妈妈说："这里没有什么可逛的了，咱们去前面看看吧。"  
　　于是，我们顺其自然地路过那个卖鱼的小摊。  
　　我在摊位前停下来，伸长了脖子，仔细地望着玻璃缸里的小鱼。不同的品种和颜色都挤在一起，没有多少美感，但显得很热闹。看着它们欢快地游来游去，我的心情也好起来。  
　　妈妈拉着我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向反方向用力。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往那样乖乖地跟着她走。我实在太喜欢这些小鱼了，所以，我下定决心对妈妈说："妈妈，我想买几条小鱼。行吗？"  
　　"依依，你怎么又不听话！"妈妈阴沉着脸，使劲拽着我。  
　　"妈妈，咱们家不是还有个没用的鱼缸吗？我想养几条小鱼。妈妈，求求你了。"  
　　从小到大，这是我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央求妈妈给我买东西。路过的人转过头，好奇地望着我们。妈妈露出为难的神色，没有再强迫我离开。  
　　"孩子喜欢，就买几条吧。也不贵。"卖鱼的老爷爷从旁边的桶里提起一只塑料袋，"你看，这一袋子才五块钱。里面差不多有二十几条了。小是小了点儿，但是只要好好养着，能长大一些。"  
　　还没等妈妈点头，我就接过了袋子。  
　　这些小鱼只有手指的一截关节那么大，但是尾巴很漂亮，五颜六色的，像极了波西米亚风格的宽大裙摆。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妈妈从钱包里掏出零钱，付了账。  
　　太棒了！这些小鱼，终于是我的了。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最开心的一天，就连呼啸的北风都像是在为我歌唱。我将塑料袋举到妈妈面前，甜甜地笑。  
　　"妈妈，谢谢你。我太喜欢了。"  
　　"行啦行啦，下不为例。快走吧，咱们还得买点别的。"妈妈佯装生气，但我明明看见，她在转过头的一刹那轻轻地笑了。  
　　我的左手被妈妈牵着，右手拎着装小鱼的塑料袋，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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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二章 方依依(10)        
　　塑料袋里的水冰凉冰凉的，那些小鱼会很冷的吧。这样想着，我便把羽绒服的拉链稍微拉开了一些，把整只袋子都放了进去。  
　　一路上，我走得很小心，尽量避免碰到别人。右手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胳膊有些僵硬和酸痛，但是与小鱼的生命相比，这些都不重要。  
　　到家以后，我赶紧从储藏室里翻出了那个椭圆形的旧鱼缸，洗干净，装上大半清水。正准备把小鱼倒进去的时候，被妈妈叫住了。  
　　"依依，小鱼不能直接放进去。"  
　　"啊？为什么？"  
　　"塑料袋里的水温和鱼缸里的水温不一样，小鱼容易死掉。你先把盛了水的鱼缸拿到外面晾一会儿，然后舀出一小盆，把塑料袋放进去。再过几个小时，就可以把它们放进大鱼缸了。"  
　　"哦，知道了。"  
　　"养鱼也是一门学问。"妈妈自言自语，"没那么简单。"  
　　我仔仔细细地按照妈妈的话做着。  
　　小鱼被放进鱼缸的时候开心极了，在水中游出各种姿势和花样，令人眼花缭乱，五颜六色的尾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真漂亮呀。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它们说：亲爱的小鱼，请做我的朋友吧。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料你们，我发誓。  
　　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些小鱼便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把鱼缸放在写字台的桌角。它们陪我写作业，听我说话，看着我睡觉。它们是我的宝贝，也是我的好朋友。  
　　开心或不开心的时候，我都会对它们说很多很多话。我愿意把自己的快乐和痛苦与它们分享，因为它们不会将我的秘密告诉别人，也不会嘲笑我的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