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穿越版《玉观音》:如梦令(第四部分)
再看看城墙下面宽阔的护城河和高高吊起的飞桥,忍不住回过头问罗光:"这家伙是不是有妄想症?把自己当上帝了吧?"
罗光哧的一笑,反问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这就被吓住了?"
这家伙还是头一次冲着我笑,因此我也客客气气的跟他解释:"不是吓着了,只是我这样的守法良民,最见不得有人挑战法律的极限。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活到现在的。没听说过吗?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罗光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也懒得跟他解释《论语》。心里反复的还在想着这个问题,风云堡不过是商贾,怎么可以自建城池?律法中的逾制在这里到底是怎么样的解释呢?看样子,回去一定得找太傅请教请教。
走的近了,可以看到城墙都是以青石砌成,不但坚固,而且十分美观。护城河的宽度不足一丈,水面上已经结冰,从颜色上来判断,似乎很深。
城墙上有人探头冲着我们喊了一句:"风云堡是私人领地,闲人请勿靠近。以免误伤。"
罗光仰着头喊道:"我们是中京刑部衙门的人,要见你们管事。"
墙头上的人缩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回去通报了。从城墙的垛口似乎有不少的脑袋探出来打量我们,就好象我们是动物园里关着的猴子一样。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我感觉我的耐心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流逝。目测这城墙的高度,以我的内力恐怕不可能一口气窜上去,如果中间换一口气的话,就必须借助怀里的阴阳索......
"西夏,"罗光忽然喊我的名字,我一回头,看到他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两只眼睛正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我看:"不要妄动。"
我垂下眼睑,心里却有些悻悻然:这小子好毒的眼睛,他怎么看出来我正在打什么念头?再说,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城墙上吱吱咯咯一阵响,飞桥一点一点的放了下来。城门洞开,两个家将打扮的大汉冲着我们一抱拳,说了句:"两位大人请。"
他们都是三十上下的人,一看就是身怀武功的高手。看到我的时候,诧异神色也只是一闪即没。
一进城门,迎面是一处极宽阔的操场,中央立着两根高大的旗杆。两面绣有红色火焰标志的黑旗迎着风猎猎作响。这里几乎看不到人影,有一种很空旷的感觉。再往里,道路两侧出现了不少跨院,看样子都是外城家将的住处。街道上陆陆续续的开始出现一些家将的身影,都编成十分整齐的队形来回巡逻,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看到了内城。内城的规模似乎比外城略微小了一些,但是雕梁画栋,却更见精细。一个身穿酱色长袍的中年人正等在城门口,细窄的眼睛里精光一闪,抱拳上来,十分客气的说:"有失远迎。在下风云堡管事陈闯。两位大人请跟我来。"
我和罗光翻身下马,一旁的家将正要上来要牵马,爱你一万年立刻瞪起眼睛,不悦的跺了几下脚。我连忙止住那名家将,"我的马儿性烈,你们将马儿系在何处?我亲自牵过去好了。"
陈闯十分艳慕的打量我的马儿,口里啧啧称赞。我和罗光将马儿牵进了马厩之中,又悄悄喂了它一把桂花糖。说实话,爱你一万年的警惕还是够高的,自从进了城,两只耳朵就一直支棱着,看样子对于危险,它的反应比我还灵敏。
陈闯一边带着我们往里走,一边详细的给我们介绍风云堡的结构,听来听去,无非是夸奖自己主人的领地是多么的固若金汤,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这该不是跟我们示威的吧?
从花厅之中望出去,内城中没有了肃杀之气,反而是一派柔媚的江南风情。窗外几株怒放的梅花,无论是色泽深红的朱砂梅,还是色泽雪白的赛雪梅都是青城一带的名贵品种,在北方,恐怕也只有御花园里才能见到吧。
香茶奉上,陈闯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流连不定,最后落在我的身上:"风云堡一向奉公守法,从来也不曾拖欠税款......"
我从怀里摸出了蓝布包袱,顺着乌木嵌银的圆桌推到他面前:"这里有一样东西,应该是贵堡中内眷的饰物。想请大管事鉴定一下。"
陈闯打开包袱,目光惊疑不定的在项圈上扫了两眼,抬头问我:"姑娘......大人从何处知道这是我堡中之物?"
我笑了笑:"我们请隆记珠宝店的老掌柜鉴定过了。的确是从隆记出的货,买主是风云堡。"
陈闯翻来覆去的将项圈看了几遍,"能不能让在下拿进内宅去请女眷们辨认一下?"
我和罗光都点了点头。
陈闯急匆匆的拿着包袱走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又领着一个头挽双髻的丫鬟回来了。一进门,那丫鬟就冲着我们福了一福,小声说:"奴婢小英见过两位大人。"
罗光看看我,我说:"小英,你认识这项圈?"
小英大概没有料到我是个女子,十分惊异的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才说:"认识,这是十六姨的项圈。她很喜欢这项圈,经常带着。"
"十六姨?"我的头忽然有点大了,这财大气粗的堡主究竟娶了多少个姨太太?
罗光问她:"你能肯定?"
小英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十六姨生前都是婢子服侍梳洗。"
生前?
这个用词让我心里又是一跳:"她......亡故了?"
小英看了看陈闯,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我不悦的看向陈闯,陈闯立刻赔着笑脸说:"十六姨生了急病,和我家老堡主......合葬了。"
我心里不禁咚的一跳。老堡主前脚死,她紧跟着也病死了。事情听起来,好象没有那么简单吧?我看看面色惊异的罗光,看样子他和我想的是一样,只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
我咳嗽了两声,转头问小英:"你既然一直服侍十六姨,你可知道十六姨身上有什么胎记之类的?"
小英想了想,说:"十六姨的后心处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
我点了点头。脑海里不期然又闪过李桥眼角的那两道泪痕,忽然之间所有的事情就这么真相大白了,心里反而沉甸甸的。罗光和我对视一眼,目光中微微有些迷惑。他没有看过仵作的验尸报告,否则,此刻他也已经猜到谜底了。
我抬眼看向陈闯,语气也不知不觉的冷淡了起来:"陈管事,我们想请这位姑娘去一趟中京,协助刑部辨认一具尸首。"
陈闯眼神一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神不自觉的瞟向小英,似乎颇为踌躇。
就在陈闯犹豫的工夫,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期间还夹杂着不少人的大呼小叫。本来天地之间一团宁静的气氛,突然之间就象开了锅一样。
陈闯拍案而起,怒喝一声:"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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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闯一声大喝,人果然来了,只不过是连滚带爬进来的。这个看上去只是寻常家丁的人一见陈闯立刻喊了起来:"大管事,那匹马......那匹马......"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窜了出去,因为我已经听见了爱你一万年那又是愤怒又是急噪的长嘶。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一定有什么人去招惹它了,否则它会一直乖乖的呆在马厩里等着我出现。我沿着来路还没有跑出庭院,耳边大黑马的嘶叫已经转为凄厉了,我连忙打了一声呼哨,示意它我就在附近。
爱你一万年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象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迅速的朝我这边靠拢。我刚刚窜出庭院的月亮门,已经看到我的宝贝马儿正朝我这边跑过来,在它身后,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家将,手拿都拿着绳索之类的东西,有几个还举着兵器。我四下里看看,只有花坛里铺着色彩斑斓的碎石。
我抓了一把碎石子朝他们打了过去,淅沥哗啦的一阵响,然后唉呦唉呦的叫声响成了一片。我知道自己在气头上动手向来没有深浅,他们的呻吟也让我惊觉下手似乎重了,但是一大群人欺负一只不会说话的动物,还是让我感到十分的愤怒。我来不及理会这些仗势欺人的奴才,先伸手搂住了我的宝贝。
爱你一万年还处于十分激动的状态之中,用它的大脑袋一个劲的蹭我的脖子,烦躁的甩着尾巴,不停的跺脚。我抚摸着它的脖子安慰它,喂它吃口袋里的桂花糖,想让它快些平静下来。
陈闯和罗光等人也跟了出来,看见陈闯,我的火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指了指满地呻吟的那些家丁,对他说:"风云堡的待客之道,果然与众不同。"
陈闯看看我的大黑马,再看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家丁,表情显得有点尴尬,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的目光从我的肩头越过,落在我身后的某个点上,神色一凛,突然露出十分畏惧的表情。我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群家将正朝这边走过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背负着双手走在最前面,如同羊群里混进来了一只长颈鹿般显眼。
长颈鹿正用他奇异的眼眸冷冷的注视着我。
视线交错的瞬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大概是个中美混血儿。第二个想法是:他应该是焰天国和檬国的混血儿。而且从眼睛的色泽来看,他的母亲一定是血统纯正的檬国女子。
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姿挺拔。肤色是少见的腻白,一双漂亮的绿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着璀璨却又极其冷冽的光彩,象两颗名贵的祖母绿。乌黑的头发上很随意的束着一支碧绿色的簪子,颜色象他的眼睛。出现在他身上的颜色都如此的纯粹,交汇在起,给人一种十分奇异的冷艳感觉。
这容颜冷艳的男子穿过人群,慢慢的踱到了我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和罗光,然后目光一斜,看向陈闯。
陈闯毕恭毕敬的垂手立在旁边,柔声细气的说:"堡主,这二位大人是从中京刑部来。要带小英去辨认一具尸首。"
虽然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但是乍然间听到堡主两个字,我还是小小的吃了一惊。原来他就是新任堡主风瞳。恩,果然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
罗光大概是怕我在气头上冲撞了他,抢在我前面行了个礼,很客气的说:"风堡主,我们需要这位姑娘配合我们结一桩案子。"
风瞳一双彩光流转的眼眸转向了小英,语气轻浅的说:"这丫头惹了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咬金断玉般清脆悦耳,虽然好听却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度。小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肩头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最看不得别人一副待宰的模样,赶紧说:"案情与小英并无关联。我们只是希望小英协助我们辨认一具尸首。最多三四天就可以送她回来。希望风堡主能够配合官府做调查。"
风瞳波光潋滟的双眸又转到了我的脸上,若有所思的看看我身后因为没有吃够桂花糖正在蹭着我脖子撒娇的大黑马,轻声问我:"你的马?"
我说:"是。堡主有何见教?"
风瞳挑起了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草原上的人都说,平均六十年会出一匹墨龙,没想到会让一个女人驯服了。你,不简单呐。"
从字面上看,他应该是说着赞赏我的话吧。不过他的语气里可丝毫也没有这意思,我客客气气的点了点头:"堡主过奖了。"
他还在不停的打量我的宝贝马儿,我忽然想到刚才这些家丁就是听从他的命令才去招惹我的宝贝马儿吧?风瞳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唇角露出一丝挑衅般的笑容,懒洋洋的说:"性子很烈啊。不愧是墨龙。"
他这副表情真的很欠扁。我悄悄的捏紧了拳头,将心里涌起的怒火勉强压下去。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是不是墨龙与风堡主没有什么关系。不劳你费心了。"
风瞳还在看着我,瞳仁的深处闪过一道锐利的白光,就好象阳光在坚硬的冰面上折射出的光线一样,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已经慢慢浮起一丝很疏离的神色,象一层薄薄的冰壳一样掩盖了他眼睛里所有的情绪。
陈闯明明没有抬头看他,此刻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头垂得更低了。
罗光说:"如果堡主没有什么意见,人我们就带走了。"
风瞳一声不吭的抬脚从我们面前走过,陈闯眼巴巴的看着他的主子。见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得咽了一口口水,叮嘱小英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
我紧盯着陈闯,冷冷一笑:"陈管事,不该说的最好不要说。"这小子是狂妄还是愚蠢?竟然当着我们的面威胁证人,当真不把国家机器放在眼里么?
陈闯一愣,抬头接触到我的眼神时肩头不禁又是一抖。他的反应让我感觉越发的不爽,我又不是夜叉,他抖什么?
就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风瞳头也不回的说:"陈管事,送客人出去。"
陈闯毕恭毕敬的答应了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前头带路去了。我看见小英还站在那里发抖,上去拉住她的小手。这个被吓坏了的孩子象小绵羊一声不吭的任由我拉着往外走。
我的后背上突然掠过一丝极轻微的战栗,猛然回头,身后什么活物也没有。风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亮门的后面,家丁们也都退下去了。庭院空荡荡的,甚至没有一只觅食的鸟雀。但是那种被野兽在暗中窥伺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爱你一万年不安的凑了过来,低低喷着响鼻,我搂住它的脖子,轻轻拍了拍它。
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妖精一样的堡主是不是看中我的宝贝马儿了?
越想越觉得象,转念一想,他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对它打什么主意--也许只是我自己多心了。
屋子里亮着好几枝蜡烛,但还是显得不够亮。
我把纸在圆桌上铺开,拿起一枝笔按照不同的顺序在几个名字之间标上了箭头,来表示我的思路。罗进、陈战、罗光、曾平和文书老莫都围坐在圆桌的周围,很认真的看着我这张奇怪的表格。
"从我们现在掌握的线索来推测,案件发生的最初,不是在李园,而是在风云堡,"我放下笔,伸手在风云堡上点了一下:"堡主死了,他选中的侍妾也要死。这其中的内幕我们现在没有一点证据,只能初步推断他们要用侍妾来陪葬。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为什么十六姨会被挑中。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家世背景,也许是因为她是镖师的女儿,多少会一点拳脚,或者是她生前比较受宠。总之,她被选中了。她提出的条件就是要见见她的母亲和妹妹。小英也证实,老堡主死后,十六姨的母亲和妹妹曾经来堡中探望过她。"
我看看周围几个人的表情,伸手在李吴氏的名字上又点了一下:"李吴氏恐怕是被蒙在鼓里的一个,她跟随吴氏一起去看望十六姨。很难说十六姨是一早就打定了偷梁换柱的主意,还是在看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妹妹之后产生的这种自私恶毒的想法,总之,她留下了妹妹李吴氏,自己换上了妹妹的衣服和母亲一起离开了风云堡。"
只有曾平和老莫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其余的人,因为大部分都已经有了基本一致的概念,所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示。
"要离开风云堡,恐怕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我回想起戒备森严的风云堡,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猜不出她们的母亲是怎么同意的,毕竟都是自己的女儿。"
我的感慨被罗光打断了:"小英说十六姨去世之前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我看看陈战,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叫了起来:"象草粉!"
我点了点头:"恐怕就是象草粉,十六姨用象草粉留下了妹妹李吴氏。她离开风云堡之后急需找一个藏身之处,李园地处偏僻,自然会是很理想的选择。但是没有想到李桥会到李园来接妻子。最初的争吵也许是李桥追问自己妻子的下落,最后得知十六姨将自己的妻子换了去陪葬,所以......"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李桥眼角的泪痕,心里忽然就有点发酸,说不下去了。
罗进示意我坐下,自己在风云堡和李园上各点了一下:"虽然是一件事,但是归纳起来还是两个案子。一件是李桥杀死十六姨,另一件就是风云堡殉葬案。从小英的证词来看,老堡主去世之后,有两位姨太太也病死了,除了十六姨还有一位就是七姨太。但是到底是不是用活人来陪葬,一定要开棺验尸才能最后下结论。"
罗光撇了撇嘴:"普通人家尚且不能开棺。更何况......"
罗进长长的叹了口气:"不开也不行啊,至少也得把李吴氏的尸首换回来。怎么也得给李掌柜一家一个交代。"
不用猜,他一定是在发愁怎么跟这财大气粗的风云堡打交道。
我说:"就说要调换尸首啊。因为民间也有枉死之人魂魄不散化为厉鬼的传说,而且我们可以请禅山大悲院的无心大师出面做一场功德,可以跟他们商量在夜里开棺......"
罗光打断了我的话头,很不客气的说:"你用用脑子好不好,一开棺,风云堡用活人陪葬的事就会暴光,换了你,肯不肯同意?"
我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罗进摆了摆手:"案子一定是要办的,要不朝廷干嘛养着我们?不过得好好想想,今天已经晚了,都回去休息。"
他的想法向来不难猜,无非是又要破案,又要不得罪人。他的这种想法经常成为我们发泄不满的攻击点。但是今天,我们谁也没有反驳他。
夜已经深了。刑部衙门的屋檐下悬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台阶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光,光影里,一辆黑色的马车静静的停在台阶下面。怎么看都有些眼熟,好象是......
打起的帘子后面果然露出了老狐狸许流风的那张脸,依旧是笑眯眯的,好象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游戏。说实话,他的这副表情这个时刻出现在我的眼前,真的很让人有种上去踹几脚的冲动......
"好久不见啊,西大人?"他笑嘻嘻的冲我招手。"上来谈上来谈,外面怪冷的。"
我把手臂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他。这会儿周围没有什么人,所以我也不用跟他装客气:"半夜三更的,睡不着赏月呐?你老人家自己慢慢赏吧。我就不打搅了。"
老狐狸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捋着胡须笑成了一朵大菊花:"我是特意请你吃饭来的。"
"吃饭?"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会这么好心吧?每次看见你这只老狐狸我都要倒霉。你说我......"
老狐狸还没有说话,车厢里一个人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虽然很轻,但是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好象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一样。我的手还揪着老狐狸的白胡子,人却瞬间变僵硬了。
老狐狸看到我的反应又露出好玩的神色,他把胡子从我的手里解救了出来,轻声说:"上车吧。"
明德太子穿着白色的袍子,即使在光线如此昏暗的车厢里,他那看不清眉目的脸孔也散发出一种朦胧如月光般的皎洁。他仿佛在看我,却又好象穿过我在看别的东西。
我骑了好几天的马,本来浑身都酸疼得好象要散架一样,但是此时此刻,神经都紧紧绷着,人反而没有了先前的困顿。
他没有说话,我也只好闭着嘴什么也不问。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绿茶一般的清香,忽然就想起看过的那个周星驰举着一瓶绿茶操着口齿不清的国语做的广告来,一想起周星驰,又想起了《大话西游》里他出场时那个十分有创意的扮相......
"在想什么?"明德轻声问我。
我一愣,满脑子的电影片段都被他一句话给吓回去了。赶紧回答说:"没什么。"
明德没有再说什么,黑暗中似乎微微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帘挑开,迷离的灯光立刻扑面而来,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座玲珑的水榭,远处的水面上都结了厚厚的冰,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美丽的晕光。水榭上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一梦轩"三个字。
明德一声不响的走在前面,我和老狐狸只好一声不响的跟在后面。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因为稍远些的地方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只能影影绰绰看到宫阙楼台的黑影子。不过,即使是白天,恐怕我还是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吧。
几个青衣小侍打起厚厚的帘子,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浑身上下立刻感到舒适起来。青衣小侍小心翼翼的解下了明德的大氅,他回头瞟了我一眼,淡淡的说:"进来。"
我看看老狐狸,老狐狸冲着我微笑了一下,示意我跟上去。他的这个笑容看上去温暖而无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只老狐狸,我对他就是信任不起来。
我跟在明德的身后,沿着长长的走廊朝着一个不知名的方向前进。屋子里弥漫着他身上那种绿茶一般的淡淡香气,可是这种味道总是让我情不自禁的想起周星驰的绿茶广告,继而想起《大话西游》......
我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十分的不协调。我身上还穿着黑色的制服,袍子上已经满是灰尘,我的马尾辫也乱糟糟的,我甚至有些不敢把沾满了灰尘的靴子踩到那浅色柔软的地毯上去......
柔软的帐幔后面,是一间阔朗的书房,墙上挂着弓箭之类的装饰,明德并不停脚,一直走到了紫檀木的屏风后面。我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跟着进去。就听他那轻浅的声音说:"站着干什么?"
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原来是一间不大的茶室。明德已经盘膝坐到了矮桌的后面,斜斜倚着一个暗红色的垫子,一副懒洋洋放松的样子。看到我进来,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对面示意我坐下来。
我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低垂的视线可以看到他的两只手正放在桌面上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茶杯的盖子。他的手象明韶,手指修长美丽,连骨节都显得十分匀称......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鼻端传来一股食物的香味,闻到这香味让我顿时感觉饥肠辘辘的。我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呢。一抬头,正对上明德微微含笑的双眼,这样轻浅的笑容猝不及防的出现在我的眼前,感觉象极了明韶。我心里掠过一丝恍惚,随即才想到,他们是近亲,长相本来就有几分相似。
我赶紧低下了头,他的样子和送别明瑞的那天截然不同。这样没有杀气的太子,反而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了。
我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满桌的盘子,但是看来看去,都是一些清淡的菜品,连肉都没有......
明德象是看出了我的疑问,淡淡的说:"今天是我斋戒的日子。很特别的日子。所以没有酒肉。你随便用一点。"
斋戒?焰天国的斋戒不都是很隆重的吗?我看看他身上散发着淡淡香味的白袍子,心里的疑惑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了,我说:"斋戒啊?可是我今天骑了一整天的马,从头到脚都是土,我好象不适合......"
他淡淡的扫了我一眼。他这样的丹凤眼是不适合斜着看人的,有点象在抛媚眼。他似乎嫌我话多,有些不耐烦似的说:"你不饿吗?"
我饿,但是被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大领导眼睁睁的盯着,我还真吃不下去。尤其是一想到吃完这顿饭不知道他会派什么任务给我,我就更加吃不下去了。
他微微的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我的碗里。我后背上的汗毛瞬间都立了起来--我终于知道受宠若惊是什么滋味了。
"我自己来,"我赶紧端起了碗筷,三口两口把自己填饱--我可怜的神经再也受不了惊吓了。
填饱了肚子,我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许多,我伸手抓起旁边盘子上的热手巾擦了擦脸。咦?连这个都是绿茶味道的?
我好象又有点要开始神游天外了,赶紧在地铺上坐直了腰身,直视着面前这个一反常态的温和面孔,大义凛然的说:"太子要给臣下安排什么任务,就请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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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太子似笑非笑的反问我:"你认为我带你来这里,会有什么任务?"
这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正想再问问他。却有几个青衣侍从走了进来,悄无声息的将桌上的空盘子收了下去,换上茶具。这可是真正的绿茶了,闻起来,和他身上的味道反而有些不同......
我赶紧放下了茶杯,不知是因为吃饱喝足,还是因为在没有杀气的环境里本能的松懈,我发现自己又开始神游天外了,而且还有犯困的苗头。我再坐直一些,暗中提醒自己不可大意,这里说不定就是白虎节堂呢。
明德望着窗扇上细密的象牙色绵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不说话,我又开始有些撑不住要犯困了,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忽然听他说:"冥宗掌门的信物,是不是在你的手里?"
我一惊,刹那间睡意全无。
明德伸出一只手:"拿来让我看看。"
我从怀里摸出师傅留下的紫玉佩递到他的手里,这信物跟着我也有些日子了,我还一直没有好好端详过。此刻在明亮的烛光里看过去,它不过荔枝般大小,叫它玉扣可能更恰当一些。圆形的玉佩,雕刻着一只不知名的鸟雀,玉的颜色从底部的深紫过渡到顶部浅浅的绯红,看上去十分美丽。我忽然想到我身上值钱的小玩意还真不少:紫玉佩、太子赏的玉佩还有明瑞留给我的金钥匙......
"冥霞到底是你什么人?"明德忽然抬起头问我,他的语气虽然轻浅,但是听起来里面好象夹杂着丝丝颤抖。他的表情平静如昔,灿若晨星般的眼眸里却跳动着两簇危险的火苗。
"她......算是我师叔吧。"我结结巴巴的说。冥霞就是我师傅的师姐,那个设计陷害她的坏女人,我记得离开草原之前,听师傅说她好象已经病得很重了。太子竟然知道她,难道冥宗真的那么出名吗?
明德的眼睛里好象有种十分锐利的光芒在闪动,好象要一直扎进我的心里去似的。练武之人对于杀气都有着异乎寻常的反应,我也不例外,身上的汗毛又在瞬间都立了起来。就听他一字一顿的说:"西夏,我要你证明给我看--你会忠于朝廷。我要你--取她的人头来见我。"
我仿佛挨了雷劈一样怔怔的望着他,大脑还处于短路的状态,嘴里已经凭借着本能的反应做出了回答:"不。"
明德的双眼忽然间变成了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幽幽沉沉的,仿佛所有的滔天巨浪都被强压在水面之下,他那双酷似明韶的美丽的丹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仿佛在勉强把怒火压回心里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眼睛里那种灼人的东西渐渐消失了。他向后一靠,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来:"理由?"
我的大脑经过了最初的震惊和混乱,慢慢变得清醒了一些。他这样说话的原由不是我现在该想的。我费力的整理自己的思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给我一个你说‘不’的理由。"明德还在看着我,眼神沉静,但是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反而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坐直了身体,让自己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看似熟悉然而却十分陌生的眼睛:"我是捕快,不是杀手。殿下如果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冥霞有罪,我会带着刑部衙门签发的捕文将冥霞拘捕归案。交由刑部长官按照正式的程序审讯定罪。"
他还是那样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我也一眨不眨的直视着他。
空气里仿佛充满了瓦斯,只消一个小小的火星就可以引爆......
明德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变幻莫测,却都是我不熟悉的东西。我突然之间觉得万分疲乏,觉得自己再也打不起一丝一毫精神进行这样劳神的对峙了。
我无力的闭上双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象头一次显得这么平淡而冷漠:"殿下如果没有别的交代,臣就告辞了。今晚的事,除了臣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没有说话,但是我感觉得到他还在盯着我看。锐利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象刀子。却比刀子更难受。
而我的心在这瞬间里却充满了悲哀。在这个时代的人眼睛里,律法究竟算什么?如果连他,堂堂的储君都这样,那么我的坚守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耳畔传来明德深深的叹息。然后就有一个小东西"扑"的一声掉进我的怀里。是冥宗的紫玉佩。
我抬头看他,他却好象十分疲倦似的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向后一仰,淡淡的说:"说说风云堡吧。"
我收回思绪,迅速的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路,把整个案子长话短说的叙述了一遍。末了想起了最大的一个难题:"如果风云堡用活人陪葬的事是真的,那风瞳一定不会同意开棺。"
明德"恩"了一声,他依旧闭着双眼,但是眉目之间的神色却平静了很多:"说说看,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说:"请罗大人下正式的缉捕文书将风瞳拘捕归案。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明德摇摇头,睁开双眼凝视着我:"缉捕风瞳之前要有证据,要证据就要开棺。如果硬碰硬,风云堡虽然不至于和官府正面冲撞,但是恐怕会在其他方面报复回来。目前我们正在和大楚国交战,后方的商业贸易,尤其是战争物资的供给,有很大一部分还要仰仗风云堡来维持。"
说到这里,他象自言自语似的说:"风瞳和风敬感情并不好,断不至于为了维护他死后的声誉跟朝廷翻脸......"
明德摇摇头,目光又落到我身上:"你带着我的玉佩去见风瞳,就说风云堡用活人陪葬的事,朝廷暂不追究。但是以后绝不可再犯。"
我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
明德象要把什么不愉快的幻像从眼前赶开似的,轻轻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太傅会送你出去。"
如果他不是太子,我会追问他要杀冥霞的原因。但是现在,我只能咽下所有的疑问,毕恭毕敬的行过礼退出去。
老狐狸许流风正在外殿等着我,看到我出来,脸上的神色微微一松,伸出手说:"走吧,西大人,老夫送你回去。"
马车晃晃荡荡的走在我不知名的路上,外面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清楚。我觉得疲倦,觉得浑身上下都泛着酸疼,却偏偏没有丝毫的睡意。
老狐狸坐在我的对面,也是一声不吭。我忽然就有些疑惑起来,太子想要我做的事,究竟是不是他出的主意?而看他的反应,这老狐狸恐怕事先已经估计到我会拒绝......
老狐狸仿佛知道我的心思动到了他的身上,干笑了两声,说:"西大人,知道一梦轩是什么地方吗?"
我冷笑一声:"你说。我听着呢。"
老狐狸笑嘻嘻的说:"太子殿下的书房,那里除了皇上,外人就只有老臣和西大人进去过。看来,殿下十分器重西大人......"
听他说起器重两个字,我心里的火忽然就不打一处来。我一把揪住他的白胡子,恶狠狠的说:"原本以为你是个忠臣,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助纣为虐的马屁精,今天的事又是你出的主意吧?干脆我替天行道,先杀了你这老家伙......"
老狐狸战战兢兢的说:"你可真冤枉老夫了,太子殿下今天是为了亡母端淑皇后斋戒。事关端淑皇后,太子当然会有些......"
我打断了他的罗嗦,反问他:"什么端淑皇后?你是不是成心跑题?"
老狐狸从我手里小心翼翼的抽出胡子,说:"端淑皇后就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据说她的死与冥宗有关,但是其中的详情老夫就不知道了。"
我的脑子里顷刻间又乱成了一团糨糊。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后的死怎么会与江湖门派扯上关系?难道就是这个原因所以皇帝见了我也是一身杀气,太子见了我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嘴脸?
我不禁有些忿忿不平起来:我招惹谁了?凭什么我就要背黑锅啊?那个冥霞,她究竟干了多少好事?
又是一个寂静美丽的冬夜。墨蓝色的天空澄净的仿佛没有一丝杂质,没有月亮,只有几点寒星闪烁不定。远处的山峦显出清晰的黑色轮廓,白天模糊在雾气里的景色,在夜里看来轮廓反倒清楚了很多。
我微微叹了口气,最近我好象总是在夜间活动啊。生物钟是不是都已经错乱了?
耳畔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我的视线从远处的山峰上收回来,又落在近处高大的白玉墓碑上。映着火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墓碑上刻的名字是风敬。这位老堡主,也许我应该称呼他"前任堡主"更恰当吧,因为他死的时候,也才四十岁,正值壮年而已。他的死因风云堡的人虽然都说的含含糊糊,猜测下来,不外乎是酒色过度。
虽然在这里看不到,但是墓地的外围早已经被风云堡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一方面是对外封锁消息,另一方面似乎也在防备我们会做什么手脚。
想到这里,我竟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开棺的人手都是风瞳自己选出来的,此刻这位刚上任不久的新堡主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目阴沉的注视着手下的人一点一点撬开密封的墓门。火把在夜风里被吹得摇曳不定,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仿佛已经化成了一具雕像。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过之后,一个声音大喊了起来:"开了!"
风瞳坐着没有动,眼睛却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我看看罗光,他似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回头问那个负责开墓的家将,"墓道里,有机关的吧?"
那个小头目点了点头,和他主子一样面无表情的说:"我在前面,你们抬着棺材跟在后面。"
罗光和几个兄弟抬着装有十六姨尸身的棺材,跟在小头目的后面先进去了,我和曾平走在最后面,陈战留守在外面。
听到曾平略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我也多少有点紧张起来。说实话,长这么大,进坟墓还真是第一次。在火把跳跃不定的光线里可以看到墓道十分宽大,两侧和头顶的墙壁上都绘有十分精美的壁画,画面的内容或狩猎,或宴饮,每一副画面的主角都是一个面貌神气的红脸男人,他大概就是这墓的主人风敬吧。我暗自猜测一个死于酒色过度的男人,应该不会有这么精神抖擞,一定是艺术加工的结果。
几个侧墓室里都安置有不同的陪葬物品。按照不同的讲究摆成了各种奇怪的图案。在主墓室的两侧,分别建有两个不同的侧墓室,这里就是安置两个侍妾的地方。小头目一脸肃穆的把我们带进了左面的侧室。
侧室的格局完全是按照女子的闺房来布置,正中间摆放着一具红木棺材。
小头目点上香,开始一些开棺之前的祭奠活动,我看着那红色的棺木,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交代了曾平两句,就转身沿着墓道走了出来。
我贪婪的呼吸着冬天沁凉的空气,想把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随着呼吸都从身体里赶出去。陈战很担心的扶住了我,我靠着他的胳膊勉强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在我们对面,风瞳冷冰冰的视线扫了过来,又很快的扫开了。用活人的性命来陪葬这种极其残忍的行为早在两百年前就已经明令制止了,对这种罪行的惩处历朝历代都十分严苛。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描淡写的就被他逃脱了。
想起之前跟他谈判时,他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气,好象早已有了十足的把握,知道我们不能拿他怎么样似的。这让我越想心里越觉得不甘心。
风瞳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想法,视线又转回到我身上,不知道是得意还是挑衅,又或许二者皆有--他的唇角竟然挑起了一丝邪魅的浅笑。
我紧盯着他那妖异的面容,暗暗的在心里发誓:"这次算你走运,下次如果再让我抓到什么把柄,我一定不会放过。"
李桥和妻子李吴氏下葬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灿烂的好象是春天。墓地周围的树丛里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唧唧喳喳的鸣叫。
我不是诗人,却觉得那一定是李桥和他的妻子。就象梁祝那样,相爱的人死后魂魄终于相聚。
我也终于明白了太子殿下不追究陪葬一事的用意。因为验尸的结果完全查不出李吴氏的死因。
孪生姐妹的母亲吴氏始终没有找到,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的愚蠢和懦弱,两个年轻的女儿都失去了生命。这个沉甸甸的十字架她到死恐怕也卸不下来吧。
如果她当初选择报官呢?
我站在这个地势颇高的山坡上有些茫然的问自己:如果她真的选择报官,结局到底会不会不同?
会不会?
41
坊间出现了关于战事的各种流言,有说楚元帅受伤的,有说最近一仗我们的军队中了埋伏,死伤严重的,也有说楚元帅歼灭大楚国多少多少兵马的......
朝廷公告里自然都是捷报,但是谁都知道,这场战争绝不是几张捷报那么简单。
明韶的信也越来越少了,在他的信里讲述的都是军中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说:他和战友们比赛掰手腕,赢了他们之后,他可以一个月不用自己洗衣服;半夜里正睡觉的时候荒原上起了黑风暴,一头躲避风暴的野豹子突然钻进了他们的帐篷,闹得大家虚惊一场......,最近的一封信里除了一束干草,就只有两个潦草的大字:还好。
只是,真的还好吗?
那束干草,当地人称之为火草,是歧州城外的荒野里最常见的野草。生命力极其顽强。明韶寄来这么一束干草,不知道是在激励自己,还是在安慰我?
火草散发着一丝荒原上所特有的凛冽气息,我幻想不出它生长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象陕西的黄土高坡?还是象青藏高原更多一些?
有关那一个世界的记忆,在我的头脑里也渐渐断裂成了不规则的碎片,开始变得模糊了。
我微微的叹息,手指轻轻抚过那尖利的干刺,小心翼翼的把它收回了信封里。明韶离开的时候是深秋,现在,已经快要到新年了。
每一个白天我都安排各种各样的事,把自己的分分秒秒都填满。但是到了夜里,思念就化做了一只小兽,一寸一寸的啃啮着我的心。
逃无可逃。
我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想着草原上赛马时他眼里飞扬的神采,想离别那一夜我们的头顶上又圆又冷的月亮,想他手掌里的温度,想他怀抱里那种安心的感觉......
心,就这样一点点的苍凉起来。
突然间就明白了,原来......相思催人老。
到了换岗的时候,我和陈战一前一后的从大牢里走了出来。我看看陈战,他的脸色也是阴沉沉的。
今天牢里又死了一个犯人,因为伙食太差他们的身体都处于十分虚弱的状态,而且生病之后也没有足够的药品来治疗。这事我们跟罗进提过,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战事吃紧,前线的将士尚且不能保证有足够的药品来医治,谁还在意这些犯了罪的人呢?
"你先回去吧。"陈战闷闷的说:"我再去后面看看。"
他说的后面指的是关押重犯的地方,这些都是朝廷严令看管的重犯,所以他们的待遇想当然也就更差。我虽然不愿意陈战这样照顾我,但是从心里说,我也实在不想去看那种凄惨的情景。
战争一开始皇帝就下了特赦令,蒙城和樊阳的采石场都被关闭了。在押的犯人当中罪名比较轻的都已经编入军中服役,而那些犯了重罪的犯人是得不到特赦的,他们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死。处境也就可想而知。
我叹了一口气,沿着台阶慢慢的走了下来。
有人在街对面喊我:"西大人?"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熟,抬头一看,一辆颇有点眼熟的马车,旁边是个年龄不大的小太监。看到我,这小太监一溜儿小跑的过来,手脚利索的行了个礼,说:"公主殿下着小的来接大人进宫。"
"清蓉?"我有点奇怪,"她怎么了?"
小太监垂着头说:"小的不知道。"
上次见她,还是明韶出征之前的事,也的确有日子没看见她了。我点了点头,跟着小太监上了马车。
清蓉正百无聊赖的跟几个宫女在庭院里踢毽子,看见我进来,远远的就跑了过来。她看上去清瘦了,也越发显得两只眼睛大得突兀。
"没饭吃吗?"我捏了捏她的脸:"怎么瘦成这样?"
清蓉拍掉我的手,不悦的白了我一眼:"我找你可是有正经事要说,你怎么没个正形?"
我叹了口气:"说吧。你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清蓉遣散了宫女,拉着我进了她的寝室,小心翼翼的关上门问我:"你知道韩莹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韩莹?不就是太子妃韩雪的妹妹吗?"
清蓉在我身边坐下,神秘兮兮的说:"太子妃昨天晚上跑去找母后,说她妹子远嫁并洲,兵荒马乱的,怕路上不安全,要请你去护送呢。"
我又是一愣。好端端的怎么想到我了?而且还是太子妃出面去求皇后?我跟这个人好象没打过什么交道啊。我反问清蓉:"娘娘怎么说?"
清蓉摇摇头:"母后说你是朝廷的人,她不方便插手。后宫是不能干政的。"说着,皱了皱眉头:"她妹子是嫁去当显亲王的王妃,自然有的是人护送。你说她特意挑了你,会不会打着什么坏主意?"
我跟她无怨无仇,什么坏主意能打到我的头上?转念一想,莫非跟舞秀有什么关系?这一段时间因为顾忌明德太子,我始终也没有去看过舞秀。一想到或许真的跟她有关就有点坐不住了:"你最近看我二姐了吗?她怎么样?"
清蓉歪着脑袋想了想,"前天去给母后请安的时候看到了,脸色好象不太好。"
我拉着她的手起来:"陪我去东宫看看吧。"
清蓉爽快的答应了。
说实在的,一想到去东宫有可能会碰到明德太子,我心里就有那么一点惴惴不安。这个人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抛出意想不到的难题给我,这种被动挨打的感觉让我很是--郁闷。所以本能的想要躲得远一点。上次来看舞秀还是太子赏了玉佩那一次,算下来,也已经两个多月了。
一进了东宫的后园,我就发现了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真的是怕什么来什么。
太子明德带着七世子明仪正从曲桥上溜达过来,两个人的神色都很郑重,似乎在商量什么重要的事。看到我们进来,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愣。
清蓉连跑带颠窜了过去,我赶紧老老实实的在路边跪下行礼,口称:"臣西夏,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他用那种特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淡淡的说了句:"免。起来吧。"
我赶紧再给旁边那一位请安:"臣西夏见过七爷。"
明仪哈哈笑道:"起来吧,自打你穿上这件黑袍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真的很威风呢。"
虽然这位七爷我总共也就见过两三次,但是有他在,我心里忽然就轻松了不少。也许是因为在这些皇族子弟里面,他的性格和明瑞最为相象吧。
明仪看着我外袍领口的彩锦边饰,赞叹了一句:"升六品了?不简单哪。"
我垂着头目不斜视的谦虚了两句,觉得明德的眼风每扫过来一次,我的呼吸就身不由己的停顿一下。偏偏他什么也不说。
"看望你姐姐?"还是明仪解了我的围,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很慈悲的说:"进去吧。"
我赶紧给这两位行了礼,直到他们慢慢的走开了,我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清蓉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说:"你好象很怕他哦?"
我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能不怕吗?
舞秀她正懒洋洋的歪在榻上看丫鬟们做针线,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才匆忙坐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
清蓉笑嘻嘻的说:"是我接她进来的。"
丫鬟们收拾了桌上的东西都退了下去,舞秀拉着我们坐下。她看上去也清减了几分,脸色也不是很好。
"皇宫里没有饭吃吗?"我问她:"清蓉也瘦了,你也瘦了。还不如把你接回家交给福嫂调养调养呢。"
舞秀很无奈的说:"你又胡说了。能那么容易回去?"说着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我拉过她的手腕放在自己腿上细细的把脉,从脉象上看,身体远比入宫之前来得虚弱。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以她现在的身份断不至于营养不良啊,看脉象......好象是有点不同......
我正凝神号脉,就听她说:"前天韩妃姐姐也请了太医给我号脉,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开了两剂疏通气血的药......"
我的手一抖,"谁?谁给你号脉?"
舞秀看到我的神色,自己也是一愣,结结巴巴的说:"太医院的李太医......"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了心头,我一拳捶在圆桌上,"我非杀了这个李太医不可。"
桌面发出刺耳的一声裂响,盘盘杯杯的都被震落到了地上。舞秀和清蓉都被我这意外的怒火吓了一跳,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丫鬟听到动静,轻手轻脚的上来要收拾,被舞秀挥手撵了出去。
"他开的药你吃了没有?"我忽然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一把拉住舞秀的手,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拧到一块去了,急切的问她:"快说!"
舞秀被我吓愣了,只是摇了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一转眼又看到了床头的矮几上摆着一盘鲜红色的水果,一把抓起盘子推开窗户就扔了出去。
"这是谁送来的?"我厉声追问迎夏,这个从小就服侍舞秀的丫鬟大概从没有看过我发这么大的火,吓的直哆嗦。还是舞秀拦住了我,说:"这是韩妃刚派人送来的。"
韩妃,韩妃,我突然有点明白了她为什么想要挑我去护送她妹妹了。
"舞潮,你到底怎么了?发什么火呀?"清蓉回过神来,一脸的不解。
我手里还抓着迎夏,瞪着眼睛一字一顿的交代她:"从今天开始,姐姐每一口吃下去的东西,你都要亲自动手做。不知道的东西千万不能拿给她吃,任何人送来的也不行,你记住了没有?"
迎夏慌乱的点了点头。
舞秀不安的上来拉我:"潮儿,你......"
我把她抱进怀里,心里的愤怒不知不觉就已经变成了恐惧,我曾经说过要保护她,但是我怎么才能做到?我真的能做到吗?
"到底......"她想从我怀里挣扎出来,我按住她,叹了口气说:"傻瓜,你要当娘了。"
舞秀真的就傻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即使再怎么不甘心,我也得去见见太子了。
书房里弥漫着绿茶般淡淡的清香,从我跪伏的角度,只能看到方圆几米之内的油砖地面,青幽幽的地面光滑冰冷,影影绰绰的反射着大殿里的帐幔和云柱。寂静无声之中,仿佛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支在地板上的手指都绷得有些发白了,才听到书案后面传来明德太子冷淡的问话:"要接侧妃回娘家?你怎么想起提这样的要求?"
我说:"侧妃身体虚弱,恐怕......"
一双浅色的朝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这双脚围着我缓缓的转了两圈,然后说:"西夏,你是不是在暗示我,你姐姐在宫里过得不好?"
我说:"堂堂太医院的太医,竟然连喜脉都摸不出来,还开了危险的药品。万一......"
我没有再说下去,舞秀在宫里过得好不好这个男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自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自然明白我的题外之意。
明德沉默无声的在大殿里来回转悠,我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他的两只脚一会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会儿又绕到了我的身后。他不出声的时候,那种压迫人的感觉似乎格外的强烈。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他缓缓的说,"不过,接回娘家也是不成的。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放心。"
放心?我怎么放心?如果舞秀真吃了李太医开的药,这会儿是死是活还都不知道呢。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都要哆嗦起来了。
"西夏,"他的两只脚又出现在了我面前的油砖地面上,语气却是出乎我意料的柔和:"这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你想想看,我会不在意么?"
我的心一沉,对于他来说,重要的难道只是子嗣?我下意识的抬起头,他正俯身看我,幽幽沉沉的眸子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母凭子贵,我现在是不是只能寄希望于这皇族里最古老的规律呢?可是,就算孩子平安的生了下来,真的就没事了么?以后呢?
明德迎着我的视线,唇边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我自有安排。"
我带着曾平到郊外的野地里采了不少山鱼草,用大铁桶煮成水分发到了各个牢房里,这些药水虽然不能治病,但是喷洒在地上墙面上,也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消毒杀菌作用。在药品缺乏的时候,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当我挽着袖子第N次提着木捅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煮药水的铁捅旁边除了曾平,还围着两三个穿便服的人。其中一个身材矮小的似乎是个半大孩子。
我正在猜测他们的身份,就看到那矮小的身影朝我这边转过身来,果然是个半大的孩子,浅麦色的皮肤仿佛吸足了阳光,散发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光彩。一双黑湛湛的眼瞳,带着三分傲气,三分顽皮不羁,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
他的年龄似乎比敏言还要小一两岁,但是个子要比敏言略微高一些,这个五官精致的孩子我应该是没见过的,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几分眼熟。莫非......
这孩子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然后不屑的撇了撇嘴,"你就是西夏?"
我把捅递给了曾平,也学着他的样子上上下下把他也打量了一番,回答说:"不错,我就是西夏。这里是刑部衙门,是闲人免进的地方,你们快走吧。"
曾平用水舀子把药水灌进了木捅里,我提着木捅转身要走,那半大孩子已经拦住了我的去路,仰起漂亮的小脸,很不高兴的问我:"你怎么不问问我是谁?"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说说看,你是谁?"
男孩子又撇了撇嘴,"你连这都猜不出来?也没有我哥哥说的那么聪明嘛。"
我放下手里的木捅,弯下腰仔细端详他的五官,好象真的有几分明瑞的影子。男孩子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白了我一眼,嘟囔了一句:"笨女人。"
这小鬼真的就是明华?
我朝他伸开一只手掌,说:"拿来。"
明华把手伸进了衣襟里,掏了一半才回过神来,愣愣的问我:"你怎么知道哥哥有信给你?"
我学着他的样子白了他一眼,说:"笨小孩。"
明华被我的话气愣了,赌气似的想把信塞回去,我一把抢了过来,展开一看,果然是明瑞的笔迹。厚厚的几张纸,说的几乎都是他这个小弟弟生活上的诸多习惯,看样子,也确实是要把我当保姆了。我这封信看得十分费劲,一边看,一边脚底下还躲闪着小鬼明华的短剑,这孩子大概跟侍卫学了几招拳脚,正神气活现的跟我比划,也许是不服气被哥哥托付给一个女人,连私房钱都要受人控制,所以一心想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吧。
我看完了信,觉得他这样闹下去也终究不象个样子,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将他提了起来和我平视,明华的小脸立刻涨得通红,粗声粗气的喊了起来:"你这女人,放我下来!"
说着,又拿他的短剑朝我比划。我夺过了他手里的短剑,用剑柄在他的脑袋上敲了两下:"你哥哥就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
明华看了看远处屋檐下站着看热闹的几个牢头,小脸上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看样子,明瑞说的没错,的确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我用剑柄托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很认真的说:"你听好了,小王爷,如果你在我面前就是为了找茬,为了跟我摆你的王爷架子,那你以后就不用来了。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你,我说话算话,你以后有什么差遣,可以派个下人来通知我,你自己就不必到这里来找不痛快了。"
说完,我就放他下地,提着水捅继续去给牢房消毒。再出来的时候,明华还倔强的站在院子里,但是神色已经没有那么嚣张了。看上去反倒有些无措,好象不知道该怎么下台似的。我也不理他,自顾自的舀水返回了牢房里。
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昏暗下来,明华的身影还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不过,倔强的小脸上已经换上了一种很委屈的表情,好象被人遗弃的小猫似的--尖尖的爪子已经都收了起来。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眼巴巴的看着我,很微弱的喊了一声:"喂!"
我停住脚步,故意不回头看他,"喂什么喂?你要是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我,就叫我西大人好了。"
身后半天没有动静,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声音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我拍了拍手说:"小王爷请自便。"
刚抬脚要走,就听明华很不情愿的说了一句:"好了好了,就算我错了。"
我回过身,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别扭的孩子,他嘟着脸磨磨蹭蹭的走到我身边,十分自然的拉起了我的手,可怜兮兮的甩了两下,抬头看着我说:"我饿了。"
这样漂亮的孩子还真是让人没法对他狠心,我叹了口气:"哪天到中京的?"
他很委屈的说:"刚刚到。"
我一愣,看着他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心忽然就软了。我看看他身后的那几个风尘仆仆的侍从:"就带了这么几个人?"
明华摇了摇头:"他们带着马车去驿馆了。"
我松了一口气,明华仰着脸还在看我,一边握紧了我的手:"走吧,请我吃饭。"
我把他抱上大黑马的时候,明华整张小脸都瞬间亮起来了:"好漂亮的马儿,比哥哥说的还要棒!"
"你哥哥,他好吗?"我本来不想跟一个孩子问这样的问题,他能知道什么叫好和不好呢?但是没有忍住,还是问了这个傻问题。
明华立刻就摇了摇头,身体向后一仰,懒洋洋的靠在了我的身上:"我来的时候,带来了并洲的护城侍卫,他们会把皇帝指给他的那个女人带回去。"说到这里感觉到了我往外推他,不禁很委屈的喊了起来:"我都累坏了,你就让我靠一靠啊。"
他这么一说,我的心又软了。只好由着他赖在我怀里。忽然又想起敏言比他还大一些,尚且时不时的跑到小娘亲的怀里去撒娇,明华如果留在并洲,也是一样吧。这样一想,就觉得这孩子的处境比敏言可怜多了。
这小鬼看到福烟楼的时候,很神气的伸手一指:"就在这里请我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这里的东西好贵的。"
明华撇了撇嘴,又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可是我头一次到中京,你总得选个象样的地方给我接风啊。再说我只有吃饱了,才能想起来哥哥带给你的礼物放在哪个包里哦......"一边说,一边大眼睛还叽里咕噜的看我。
真拿他没办法。
我带着他进了福烟楼,点了第一次碰到明韶和明瑞的那间包厢,明华听说哥哥也曾在这间包厢里喝过酒,小脸上顿时浮现出十分好奇的表情。
只是,物是人非,当日的情形已没有丝毫的痕迹可寻了。
42
明华拿起手巾抹了抹嘴,一边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我差点被他的话噎着:"你......喝酒?你才多大?"
明华又撇了撇嘴,似乎懒得回答我。
他的表情让我有点不放心,我说,"你哥哥交代过,你不许喝酒。"
明华撇了撇嘴,不服气的问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继续板着脸,"十八岁之前不许喝酒。"
明华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又流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来:"你真是少见多怪。喝酒算什么,花酒我都喝过呢。"
我又一次险些被他的话噎死。明华看到我的表情,哈的一声笑了起来:"不喝就不喝,反正这里也没有什么好酒。"说着把小脸凑了过来,笑嘻嘻的说,"你别再板着脸了,这副样子活象我的奶妈,那个老婆子就一天到晚跟我罗嗦--好不容易躲开她了,你就别再吓我了。"
我摇摇头,"你以后......"话还没说完,这张小脸又粘了过来,笑嘻嘻的说:"我可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哥哥说了,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不得了。"
"说吧,什么消息会让我高兴得不得了?"我没好气的拍掉他的小手。
明华的小手又爬了上来,挽住了我的胳膊,象一只猫咪似的把脑袋懒洋洋的靠了过来,说:"仗恐怕快要打完了。"
我的手一抖,筷子"当"的一声掉在桌面上,"你说什么?"
明华的脑袋在我胳膊上蹭了两下,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我哥哥说,你要等的人快回来了--西夏,你在等什么人啊?"
一时间心潮澎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脑子虽然都还是半信半疑的,心里却已经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涨满了。他说的......是真的么?
"你哥哥还说什么了?"我赶紧摇了摇他的肩膀,"他怎么知道快要打完了?"
明华抱着我的胳膊已经开始打瞌睡了,被我粗暴的摇醒颇有些不乐意,哼唧了两声才迷迷糊糊的说:"他说,大楚国朝廷里发生了不好的事,仗打不下去了......"话音越来越低微,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了。
究竟是什么不好的事,导致他们的仗打不下去了?为什么我们没有听到丁点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么......明韶真的要回来了......
还想再追问,但是一低头,看到明华已经靠在我怀里睡着了。
明华的睡容象天使。恬静的仿佛不带丝毫烟火气。
这样一个天使般甜美的孩子,我该拿他怎么办呢?是送回驿馆?还是直接带回家?他孤零零的跑到中京来,把他自己留在驿馆,也有些太可怜了。他毕竟不同于回京述职的朝廷官员,进宫面圣之前不住在驿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我左思右想,决定先带他回家。
上马车的时候,他的脚在车门上磕了一下,迷迷糊糊的睁了一下眼,看到是我似乎很放心的样子,抬起手臂挂住我的脖子,闭上双眼又睡着了。
就这样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让我的心里忽然间就温柔了起来。
我在明华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他身上散发着一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清新味道,象阳光、露水、青草等等没有被污染过的东西,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想要给予爱护的冲动。我甚至对敏言也从未产生过这样母性的心理,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敏言的成长自有父母来规划,而此时此刻,怀里的这个孩子所能信赖的--只有我。
我解下斗篷,小心翼翼的裹好了他。
马车到了记府的门口,小黑去牵马。我抱着他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迎雪帮着我铺好被褥,轻手轻脚的脱掉了他的外袍和靴子。
刚把他安置好,敏之就来了。
敏之的视线从明华身上移到我的脸上,很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你总是给自己揽麻烦。"
我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边,示意他小声说话。
轻手轻脚的放下床帐,又在屋角留下一枝蜡烛,拉着敏之退到了外面的厅里。迎雪正在给我们准备热茶,目光瞄向里间的时候,也是一脸好奇的神色。
敏之的目光若有所思的从卧房里收了回来,反问我:"这人应该是显亲王的弟弟吧?你什么时候和他们兄弟这么好?"
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明华抖给我的爆炸性新闻,顾不上理会他的提问,我直截了当的问他:"咱们和大楚国是要休战了吗?"
敏之一愣,目光瞟向卧房里:"听他说的?"
我赶紧点了点头:"你跟七爷关系交好,有没有听到什么传闻?"
敏之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目前为止,都还是传言。听说是他们的国王病了。但是会不会停战,还在两可之间......"
至少不是空穴来风了。我松了一口气,从歧州到中京快马也至少得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的时间,这样算下来,明韶要回来,至少......
"西夏,"敏之的话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我从明仪那里还听到一些事,关于你的,你想不想听?"
我最不耐烦他这样装神弄鬼的说话,没好气的说:"我听不听无所谓,只要你憋得住。"
敏之叹了口气,脸上竟然少见的没有了玩笑的表情:"太子殿下是不是想调你去做内廷侍卫?"
我抬起眼睛看他,这并不是什么大事,竟然全天下都知道了?
"有这事吧?"敏之的两条眉毛微微皱了起来:"他也是隐约听太傅说起过一些,你是不是拒绝了?"
我没有出声,只是不解的看着敏之。这件事太子既然是私下问我的意见,应该是没有要硬性决定的意思。况且,低品阶武职人员之间的岗位调动,也不是什么大事呀。
敏之别有深意的看着我。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在猜,这里面有男女私情吧?"
敏之想笑,但是又忍住了:"一开始是那么猜的。后来又觉得如果真是殿下看中了我的妹子,大可不必这般费周折--这人心思慎密,我猜不出他的用意。但是听明仪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器重你的,但是因为冥宗的关系,又对你有些信不过。"
他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想了想,抬头问他:"太子赏赐我玉佩的事,你知道吗?"
敏之点了点头:"我只知道玉佩是当年端淑皇后的遗物,至于还有什么内幕,明仪也许是不知道,也许知道但是不方便说。总之,你自己小心吧。"
我没有说话。这件事也许师傅来了可以问问她。跟冥宗有关是错不了的了,问题就是到底里面有些什么关联呢?
"老三,"敏之叹了口气,换上了一副慈爱大哥的嘴脸,语重心长的说:"等明韶回来,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嫁人,相夫教子去吧。官场这个是非圈,不适合女人家混。"
我白了他一眼:"唠唠叨叨,象个老婆子似的。我问你,璎珞是谁?"
敏之的脸色忽然一红,支吾了两声却没说出什么话来。
其实,我只知道璎珞是个青楼女子的名字,听说他和明仪经常去临水阁听这个女子弹琴。仅此而已,我提出她的名字,本来是想岔开话题的,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我忽然就开始有点替他担心了。他,别是真的动心了吧?
如果是真的,那他前面的路可是不好走......
一大早起来,赶紧伺候小少爷明华起床沐浴。又拿了敏言的衣服来给他换上,然后送他回驿馆等候宫里来人。
我赶到刑部的时候,罗光和一个身穿白色盔甲的内廷侍卫正在院子里说话,罗光看见我似乎松了口气,喊了一句:"西夏,有任务。"
穿白色盔甲的侍卫自打我进了刑部衙门的大院就一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我,这人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脸的精明强干。看他粗大的骨节,似乎也是个练家子--我刚想到这里,他的手微微一抖,长剑已经出鞘了,漫天的剑光顿时朝我兜头罩了下来。
我举起银刀挡住了他这一击,闪身甩掉了刀鞘。这人的剑法虽然没有杀气,但是十分凌厉。他似乎也并没有使出全力来对付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只是一种试探。
而我最反感的就是这样的试探,好象自己是菜摊上的一棵白菜,被人捏来捏去的检查是否符合标准......
"当"的一声脆响,刀剑相击,震得我虎口微微发麻。这侍卫后退了两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了。他看着我的目光里也微微有了些变化,似乎突然就慎重了起来。略一喘息,长剑又挽出一朵剑花,直朝我的门面刺来。我的弯刀顺着他的剑身斜切上去,用力一挑,就听"当啷"一声,长剑脱手飞开,直直的插进了罗光脚旁边的砖缝里。我后退一步,抬眼看他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平静了,只有一缕血丝顺着虎口缓缓的流了下来。
这人也不说话,我瞟一眼罗光,罗光看似平静的表情里微微有些不安。
我面前的侍卫双手握拳,大吼一声又冲了上来。他没有了兵器我也只好把刀扔给罗光。拳脚上的功夫,我练得最好的就是拿人的本事了。当他的拳头再一次击向我的肩头时,我在拳头落上来的前一秒钟扭住了他,迅速的闪到他的身侧,将他庞大的身躯从我头顶用力摔了出去。他使力太猛,力道反噬回自己的身上,这一下想必摔得极重。
他倒在地上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起来,罗光把刀扔还给我,赶紧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嘴里一边就开始埋怨我:"西夏,你真是......,你看你......"
这侍卫扶着罗光起来,唇边浮起一丝浅笑:"不怪西大人,是我先动手的。在下内廷侍卫统领沈沛。"
沈沛这名字我好象在哪里听过......,他还没等我想起来,就一本正经的说:"奉太子殿下令,暂调刑部罗光、西夏两人充任内廷侍卫。即日起,到内廷报到。"
我一愣,转眼去看罗光,他倒是一派随遇而安的自如。
仿佛看出了我心里的疑惑,沈沛微微一笑,说:"西大人请放心,等差使完了,仍旧各回各部。"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还是好奇了,是什么样差使要把我和罗光也网罗进去呢?
新成立的小队一共有十二人,据说都是禁军里挑选出来的好手。聚在一起除了讲解禁宫的布局,就是讲解禁宫各处的防守,以及如何快速与内廷侍卫汇合。这样的训练基本上都围绕着仁泰殿进行。几天下来,仁泰殿里一共有几个燕子窝都被我们摸熟悉了。这时候,消息也都传开了,果然是大楚国派来了议和的使臣。
"使臣是大楚国的名将蒙安。"沈沛一摇一晃的在我们的面前来回踱步,一边慢悠悠的说:"他们会在新年前到达中京,至于随从,据我们所知,有六十人左右。他们到达中京之后,太子殿下会在仁泰殿设宴。你们的任务就是预防突发事故,防卫禁宫的安全。"说白了,我们的作用就是保护皇室成员的安全--大概是害怕使臣中混有刺客的意思。
这些天因为不能离开禁宫,所以一直不知道明华怎么样了。听说他因为年幼,在中京又没有府邸,所以被太子收留在身边了。
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距离新年还有七天的时候,大楚国的使臣终于到达了中京。
盔甲是闪亮的银白色,这是为了便于在夜里被同伴识别。盔甲的内层用柔韧的皮革制成,重要的部位都缀有精钢打造的防护片。头盔上有猛兽的纹饰,配着鲜红的璎珞,看上去很威武。我身上的这一套盔甲经过了司衣处的特别修改,显得合身多了。
我在左右靴子里各藏了一枚飞刀,剩下的小心翼翼的藏进了宽腰带里。对着镜子扎好束发带,带好头盔。左右端详一下,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真的很象武士。
今天因为是太子设宴,所以两位妃子都会出席。不知道舞秀看到我的样子会不会吓一跳呢?至于韩妃,这是我头一次见她。
我还真是很好奇,她会是怎样一个女人。
站在仁泰殿宽宽的飞檐下,可以看到远处层层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华美中透露出帝王的尊贵与威严。我们身后的宫殿里,宫女和内侍们流水一样穿梭往来,为即将举行的宴会进行最后的修改和补充。
沈沛带着侍卫进入仁泰殿进行最后一次的例行检查。
我和罗光站在殿门的右侧,不论是针对殿内,还是针对殿外,这个角度都可以把来宾一一收入眼里。
开始有官员陆陆续续的到达,他们都穿着正式的朝服,似乎努力要在使臣面前展示出天朝官员的风采。当晚霞慢慢的消失了最后一道光彩的时候,几辆金黄色垂着璎珞的马车停在了仁泰殿的台阶下。从第一辆马车里下来的是太子明德,他穿着黑色绣有五彩雷兽图案的长袍,发顶戴着金冠,气度沉稳,很有几分皇族的威严。
他站在马车下面,微微仰起头,目光扫过我和罗光,似乎有那么一刹那,他象是陷入了某种迷离的思绪里--也只是刹那而已,他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负着双手慢慢的拾级而上。韩妃和舞秀一左一右的跟在他的身后。
韩妃看上去是个十分沉静的女人,相貌并不十分出色,但是一双眼睛却流露出十分精明的神色。舞秀中规中矩的垂着脑袋,珠光宝气的打扮让她看上去精致的象一个布偶娃娃。我一直想着怎样让舞秀吓一跳的,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没有看到我。
身后的大殿里静了一静,然后就是大臣们向太子请安的声音。这一阵嘈杂还没有平息下来,台阶下的灯影里又出现了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人穿着一袭华贵的银色长袍,走路的样子优雅而有力,仿佛一只猛豹悠闲的走过自己的领地,松弛中蕴涵着隐而不发的力量。精美如石刻般的脸上一对幽深的绿色眼瞳宝光流转,他的头发上束着一颗祖母绿宝石,颜色象他的眼睛一样,在暗夜里散发着湛湛的幽光。
他的银色袍子在灯影里散发出朦胧的晕光,象流连在暗夜里的一个神秘的妖精。冷冽的目光专注的打量着我,不经意间流露出丝丝好奇,就象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我和罗光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明白风瞳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我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回到了台阶下新出现的几个人影上。
几个宦官正以十分正式的礼仪引导着几个衣着奇特的男女走上大殿宽阔的台阶。这应该就是大楚国的使臣了。
看到他们,我的心跳也情不自禁的加快了。
43
走在最前面须发灰白的老人大概就是大楚国的蒙安将军了。他是一个面相十分威武的老人,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四十岁上下的官员,都是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最后面是两位年轻的男女,表情活泼,目光好奇的来回扫视。
我和罗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目光对准了那一双男女。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一种直觉,就好象在黑暗里两只野兽凭着本能分辨出了自己的同类一般。他们的目光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丝丝很警觉的东西,那是跟我、跟罗光、沈沛身上的某一部分一样的。
我和那年轻女子的目光在摇曳的灯影里遥遥对视,她傲然一笑,仰着脖子从我们身旁走了进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注意到了她的手,指节有力,垂在身旁十分自然的做出半握的姿势。那是一双握刀的手。
悠扬的乐声响起,标志着宴会开始了。罗光转过身,我们面朝不同的方向,我的面前是夜色笼罩下的宫城,穿着白色盔甲的侍卫仪容严整的穿梭在夜色里。
头顶是一弯上弦月和数点寒星。
我身后的宴会出奇的和谐,柔和的音乐声中,似乎宾主皆欢。
但是我心里那一点不安却丝毫也没有减弱,脑海里始终晃动着那年轻女子的傲然一笑。
宴会持续的时间并不长。蒙安带着他的随从最先告退了,他那张微醺的脸在步下台阶之后就变得万分清醒,这个细节让我心里又是微微一动。再看那一双男女,跟在他的身后正垂着头窃窃私语。这几个人的身影在宦官的引导下慢慢的穿过了仁泰殿前面宽大的露台,消失在丛丛树影的后面。
他们刚刚走,佟贵妃的香车就到了大殿门口。几个老嬷嬷来接舞秀了。
自从太子拒绝让我接舞秀回记府之后,我就悄悄的托清蓉去求了佟贵妃,同时也让敏之去找明仪,就说舞秀在东宫里缺少有经验的老嬷嬷照顾。因为太后让人不放心,皇后是韩家的人,就更让人不放心了。只有明仪的母亲佟贵妃出身低微,无论是沈家还是韩家都跟她没有什么牵扯。舞秀暂时住到她的宫里养胎,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算是最理想的了。
舞秀被几个老嬷嬷扶下台阶的时候,我留神的观察韩妃的表情,她的嘴抿的很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舞秀的背影,幽沉沉的眼神很象太子,让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从长廊的另外一边走过来一队内廷侍卫,领头的是沈沛。交换了腰牌之后,我和罗光提着兵器从长廊的另外一头退了出去。
隔着丛丛树影,我再一次停下来朝着大殿里张望,韩妃和太子已经起身走到了大殿的门口,她正侧着身跟太子说着什么。
一个白色的影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微微偏向左边,这影子也侧向了左边,我再往右挪,他也挪了过来--竟然是风瞳。
他正用一根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两只碧绿的猫眼雾气缭绕,正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看。
我的视线从他的颈窝里穿过去,只能看到韩妃的侧影,从她头顶上的凤冠垂下来两串长长的珍珠,摇摇晃晃的,反而显得她姿态有些僵硬。
"在看什么?"风瞳伸出一根指头在我眼前晃了两下,颇有些不悦的说:"你眼前的东西,还有比我更值得看的吗?"
这么自然而然的说着自大的话,让我险些笑出来,旁边的罗光也不禁露出一丝好笑的表情来。我微微垂了一下头,客气的说:"风堡主好走。"
风瞳挑起一边的眉毛,"我说要走了吗?"
我仔细的打量他,这个一贯冷冰冰的家伙今天话好象格外的多,难道是因为喝了酒吗?我刚才隐隐听见这家伙头头是道的跟蒙安将军描绘了一番日后跟大楚国通商合作的前景,这也许就是太子请他参加宴会的目的了。蒙安和身边的随从似乎轮流敬了他几杯酒--这个家伙不会这么量浅吧?不过,喝醉酒的人还是不要招惹的好,于是我又客气的说:"那风堡主就接着看风景好了。"
风瞳还是那样看着我,然后转脸看着罗光:"你说,她也没有什么姿色,人又这么泼辣......"
罗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与其说我有些恼羞成怒,倒不如说是吃惊来的更恰当些。这家伙是借着酒劲来找碴的吗?我没好气的说:"我们现在在值勤,你最好滚远些!"
风瞳好象没听见我的话一样,歪着脑袋,目光又落回了我身上,很恳切的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你又没有什么优点,我怎么总想着你呢?"
"切!"我不以为然的白了他一眼:"想着怎么抢我的马吧?"
风瞳的手在我肩膀上用力一拍,哈哈一笑,说:"聪明!"说着把脸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说:"我这人啊,什么金银珠宝、什么美人、什么享受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好马,看到了就放不下。过些日子我要宴请殿下,你也来吧。咱们比赛一场,如果我赢了墨龙就归我。怎么样?"
我还真是想不到他这样的人喝了酒之后会变得这么孩子气--这是他的真面目吗?
从他的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淡淡酒香,原本冰冷的眼神此刻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有些飘忽,春水般的眼眸波光流转,雾气缭绕中流露出丝丝不经意的妖娆和--寂寞。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把他的手甩开,摇摇头说:"我品阶太低,太子能去的地方我可去不了。我劝你还是死心吧。墨龙已经认主了。"
风瞳的手又搭了上来,还是一副很认真的神态:"我已经跟太子说过了,他同意让你去。你是不敢吧?你这样好强的人最怕输了,对不对?"
我拍开他的手,瞟一眼旁边的罗光,这家伙眼睛虽然扫着别处,脸上分明是看好戏的表情,一点也没有要替我解围的意思。我忿忿然的说:"我赢了呢?"
他毫不犹豫的说:"我归你!"
罗光忍耐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忍住。
我真的有些恼羞成怒了,不过就是挖了他哥哥的坟头--谁让他犯法呢?!至于这么戏弄我么?我板起脸不再理会他,转身要走。
风瞳却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有做声。罗光还在笑,我踢了他一脚:"不笑会死吗?"
罗光让开一步,把脸扭到另外一边,只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动。我甩开风瞳的手,在心里不停的劝慰自己:跟个醉猫有什么好计较的,明天酒醒了他自己都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算了算了。我把他的手搭在罗光的胳膊上,拿出哄明华的语气说:"乖,罗哥哥送你出去啊--再晚宫门就要落锁了。"
他果然听话的抓紧了罗光的胳膊。
我趁机逃之夭夭,罗光在身后喊我:"西夏,你太不仗义了吧?"
我没有出声,心里想的却是:让你笑!
我们虽然在宫里值勤,但是对于宫廷里的消息反而接触不到了。偶尔从沈沛那里听来只言片语的,和谈似乎进行的颇为顺利。
五天之后,我们接到了命令,皇帝陛下要在仁泰殿宴请蒙安将军。
虽然还是在仁泰殿,但是因为是皇帝陛下设宴,规模和前一次又有所不同。我们十二个人都被安排在了仁泰殿的附近,其中两个换了内侍的服色守在御座的旁边,大殿的左右两侧还有两组共四个人。罗光和里林守在偏殿的殿顶,我和另外一个叫张栋的侍卫守在殿门口。殿外巡逻的内廷侍卫数目也比平时增加了两倍。
张栋目光警觉的扫视着鱼贯而入的宾客,也许因为和谈顺利的原因,每个人的脸上都笑盈盈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氛围。做为商业代表,理所当然的又看到了风瞳,他的目光冷冰冰的扫过我,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看过了他酒后的表演,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反而让我想笑。
蒙安将军带的随从之中并没有那天所见的一双年轻男女,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起那个年轻女子的傲然的表情,我心里都会没来由的掠过一丝不安。
我站在殿门外,只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说话声,先是皇帝陛下的开场白,无非是两国交好,和睦相处之类的官话,然后就是蒙将军的发言,内容与皇帝陛下的说辞类似。然后就响起了悠扬的音乐,宴会正式的开始了。
这样一派祥和的气氛,反而让我心里的那一丝不安变得紧迫了起来。
仁泰殿的台阶下又聚集了一堆人影,领头的是两个品阶很高的宦官,看样子似乎在等殿里传出命令来。他们的身后,是一只巨大的花盆,里面是一丛奇怪的植物,在寒冷的空气里舒展着蒲扇一般的大叶子,碗口大的紫红色花朵在灯影里看去影影绰绰,仿佛一群艳装的妖姬。我的心咚的一跳,该来的果然会来。
交代了张栋一声,我悄悄的沿着台阶窜了下去,领头的两个太监看到我,客客气气的拱了拱手,说:"这位大人,我们正等着陛下召见呢。"
我围着花盆转了两圈,从近处看,碧绿的叶子,紫红色的花朵在夜色里越发显得妖娆多姿,桂花一般甜蜜的气息中带着淡淡的酒香,让人闻到了情不自禁就生出几分醺醺然的醉意。领头的太监误会了我的意思,笑嘻嘻的解释说:"这是大楚国国王送给陛下的礼物,果然是罕见的品种。"
我点了点头,目光扫向后面的人,那是四个戴着面纱,身姿窈窕的艳装女子,看样子也是送给皇帝的礼物。他们的后面是一群舞姬打扮的红衣女子,蒙着面纱,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拉住了一个上菜的太监,在他耳边低低的交待了两句。能做的都已经做完,我的心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此时此刻,只能静观其变了。
不多时,从殿里走出传令官,将那盆花色奇异的植物搬进了殿里。身后的大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啧啧称赞的声音。然后就听蒙安大声说:"除了这一株世所罕见的紫瑶和我们大楚国的美人,老臣还给陛下带来了大楚国的歌舞。"说着,双掌一拍,侯在殿外的乐人鱼贯而入。
我对殿外的几个侍卫打出了手势,乐声已经响了起来,我和张栋换了一下位置,同时握紧了刀柄。
大殿中央,大楚国的美女们和着悠扬的乐曲开始婉转起舞。我的目光扫想御座两侧,侍卫队里的兄弟一左一右,客人们的背后,两组侍卫也已经进入了战备状态。
我的手心里微微有些发粘。蒙安将军的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似乎已经沉醉在美妙的歌舞之中。他的的对面就是风瞳,他似乎从我的目光之中察觉到了什么信息,一双宝石般的绿眼睛也变得警觉起来。
变故猝然发生,视觉上好象有一枚炮弹掉在了舞姬当中,层层红浪翻卷开来,浪尖上刀光闪动,大殿里顿时乱成了一团。我只来得及看到侍卫们护在御驾之前退入了内殿,紧接着,我全部的注意力就被廊檐下出现的黑衣人吸引了。
这些黑衣人宛如一个个硕大的蜘蛛一样,沿着飞索飞快的降落。一想起守在偏殿殿顶的罗光和里林并没有发出警报,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我的弯刀挡开了两个人的进攻,一侧头,正好看到一截鲜红的刀尖从张栋的后背上伸出来。鲜红的血映在银白色的盔甲上,宛如突然间开在他后背上的一朵邪恶的花。张栋踉跄了两步,颓然摔倒在我的脚边。
一股狂燥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我用弯刀挡开侧面落下的一刀,冲到了张栋的身侧,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毫不犹豫的划过了这杀手的身体。他胸腹之间突然迸裂出一道血泉,然后一声不吭的扑倒在张栋的身旁。
我回身挡开从背后袭来的一刀,一脚踢在这名杀手的胸口上,趁他后退了两步的工夫,我的弯刀飞快的划断了他的胸甲。一起一落之间已经用胸甲的带子将他的双手缠绕在了背后。顺手用刀柄在他的后脑上敲了一记。
殿里殿外都已经乱成了一团,一眼扫过,隐约觉得黑色的人影都已经被白色的人影团团围住了,而穿白衣的侍卫还呈现出不断增加的趋势。这样的情景让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个头发凌乱的红衣女人就从大殿里冲了出来,手里的长剑上还挂着血迹,大殿里的内廷侍卫正在围攻剩余的两三个舞姬,地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舞姬的尸体,看样子,她们无法功进内殿只能暂时退出来。这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就象有默契似的一起朝我扑了过来。
这两个人的剑法相互配合,都是一副拼命的架势。突然,一阵热辣辣的感觉漫过我的左臂,左边的红衣女子一击得中,立刻飞身越开。但是她的身影还没有跳起来就一头栽倒在地,一道醒目的血痕出现在她雪白的颈子上。出现在她的后面的,是风瞳那张冷冰冰的面孔。剩下的那一个似乎方寸大乱,我趁机敲掉了她手里的长剑,用她身上的衣带将她捆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我拖着红衣女子的身体飞快的闪向旁边,眼角的余光瞥见风瞳手里的长剑挽成了一朵绚丽的剑花,叮当两声脆响,挡开了两枚暗器,但是与此同时,我怀里的红衣女子惨叫一声,而我的左肩也蓦然一痛,感觉象中了子弹。
一低头,看到红衣女子的太阳穴已经变成了一个血洞。
我放下她的尸体,风瞳正用手里的长剑将一个手拿钢刀的杀手逼来我这边,我用刀挑飞了他的兵器,因为半边身体不能动,捆起他来要比我预计的速度慢了许多,他从衣带里挣扎出一只手,迎面向我掷出了一把短刀,我刚一闪开,就看见他大张着嘴一声不吭的软倒在地上。我只来得及喊了两个字:"别杀......"
风瞳象看怪物似的瞥了我一眼,冷冷的甩下一句:"我只会使用最简单的方法。"
转眼看向四周,沈沛已经带着侍卫们将整个仁泰殿包围了。地上血污狼籍,黑色的尸体是杀手的,红色的尸体舞姬的,还有......白色的尸体,是我们自己的兄弟。
我的心里有种灼热的感觉,却偏偏一滴眼泪都没有。
有人伸手扶住了我,是一个不认识的侍卫。我问他:"沈沛呢?罗光呢?"
他摇摇头。
我甩开他的手赶紧往人堆里冲,大殿的台阶下两个侍卫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往这边走,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了他,这人疼得叫了出来。原来是里林。
"你......"我放松了双手,急切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问。
里林虚弱的笑了笑,说:"我没事,身上都是外伤。沈队长也没事,罗光腿上挨了一刀从殿顶上摔了下来,大概摔断了两根骨头,死不了。其他的,都挂了点小彩。没事。"
我哽咽了一下:"张栋死了。"
他的眼神一黯。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从后面扶住了我,一回头,是沈沛。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一边扶着我,一边还在冲着旁边的侍卫吼:"先找活的!"
我赶紧说:"廊檐下还有个活口。"
沈沛好象没有听我说话,低头看着我的左肩,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中了暗器?"
没等我回答,他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太医!太医!他妈的太医都死哪儿去了?!"
药吞了下去,身体慢慢变软,脑子里也开始晕沉沉的。
其实我的师傅毒仙子至少有三种以上的办法可以在进行外科手术的时候,不用全身麻醉。但是这位齐大夫毕竟只是太医院的寻常太医,自然不能拿毒仙子的标准来要求。
左肩隐隐传来撕扯的疼痛,我可怜的左肩啊,原来就有一个吓人的大疤,这下又伤在左肩,疤套着疤,估计已经没法见人了吧。隐隐的又想,难道左肩是我刀法的弱点所在?要不怎么好死不死都伤在这里?
恍惚觉得又是明韶在给我换药了,只要我睁开眼就可以看到他高大的身材半躺半靠的缩在一张春凳上,背后是一室幽柔的烛光......
"习武之人意志较常人坚定,老夫已经下了双倍的麻药了,"耳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战战兢兢的说话:"左肩的旧伤十分严重,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又舔了新伤......"
这是谁?说起话来絮絮叨叨的。
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明韶的手在轻轻的抚摸我的脸,他的手微微的有些发颤。我想告诉他这次的伤并不重,只不过是动个小手术把嵌进肩膀里的暗器取出来罢了。但是晕沉沉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一声幽幽的叹息传入了我的耳中,还没有来得及分辨是谁,药劲再一次袭了上来。我彻底的昏睡了过去。
44
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我耳边喊:"西夏,你这个笨女人,睁眼啦!"
我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明华表达关心的方式总是这么别致。
"你不是说她马上就会醒来吗?"明华的声音又开始冲着什么人大喊大叫,象只被惹急了的野猫:"你给她用了什么破麻药?是不是把她害死了?她要是醒不过来,我就杀了你!"
回答他的那个苍老的声音好象是齐太医,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点疲惫,很无奈的反驳明华说:"西大人如果还不醒,那一定是被小王爷你的喊叫给吓死了。"
没想到貌似老实的齐太医竟然还有这样幽默的天分,我刚想笑,就听明华的声音已经拔高了好几度:"你......"
一个沉静如水的声音适时的插了进来:"明华?"
明华哼了一声,不出声了。
这个声音乍然响起,宛如石落水中,顿时在我心里激起了一股想要躲起来的冲动,但是身体软绵绵的,似乎连指尖都动不了。
明德太子低声的交待了太医几句话。然后,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我松了一口气。
一只手软软的抚上我的额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两只黑湛湛的大眼睛正在我眼前叽里咕噜的转来转去,吓了我一跳。
"醒啦?"明华拍拍我的脸:"还认识我是谁吗?"
我懒懒的说:"野猫。"
明华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却没有笑。他小心翼翼的抱住我的脖子,把嘴凑了过来,小声说:"你以后可要好好的练功夫,再别让人欺负了。"
我想笑又笑不出来,心里却漫过了一股暖暖的潮水:"你......还好吗?"
明华轻轻把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闷声闷气的说:"不好。一天到晚就是听那个白胡子老头讲书,闷都闷死了。"他抬起大眼睛,满怀期望的说:"让我住你家,行不行?"
我很想认真的考虑一下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不过,不知道是我睡多了,还是麻药下得太重,我的脑子里晕沉沉的什么也没法想,顺口问出一句:"殿下能答应吗?"
明华的小脸耷拉下来,撇了撇嘴却没有说话。
我只能安慰他说:"别急,容我想想办法。"
这句话我说的时候是十分恳切的,可是过后越想越觉得象一句敷衍他的话。明华是皇帝留在身边牵制并洲的筹码,哪里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呢?偶尔跑出宫来撒撒野,或许是可以的吧。
冬日里稀薄的阳光清淡如水,厚重的宫墙挡住了市井间的所有喧嚣,除了静,还是静。
我和罗光懒洋洋的坐在校场的台阶上晒太阳,他的胳膊上还打着夹板,浑身上下包得象个木乃伊。能勉强活动的,除了一只完好的左手,就剩下一对眼珠子。
我们俩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校场中来回奔跑的黑色影子。
空无一人的校场上,我的宝贝马儿正沿着最外侧的跑道一圈一圈,不知疲倦的来回奔跑。黑色的线条流畅优美,光滑如绸缎般的黑色毛皮闪闪发亮,两只眼睛宛如熠熠生辉的金苹果。奔跑中的它,全身上下仿佛每一个细胞都激情澎湃。让我隐隐觉得它对自由奔跑的热爱,也许已经超过了对我的依恋。
明华小小的身影坐在马背上,经过了最初的紧张之后,他已经变得十分轻松了,红扑扑的小脸上也挂满了汗水,一双大眼睛象爱你一万年一样闪闪发亮。
为了让爱你一万年心甘情愿的和明华做朋友,我抱着明华喂它吃了大半袋子的桂花糖,又抱着它的脖子说了一大堆好话,这个骄傲的家伙直到开始了热身小跑,还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不过,跑起来之后,它似乎就把这小小的不如意抛到脑后去了。
罗光象个机器人一样僵硬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四肢,十分感慨的说:"你这匹马还真是不能看,越看越让人错不开眼。你说,这好运怎么就落到你的头上了呢?"
我白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罗光自己琢磨了一会儿,然后长长一叹,感慨的说:"看来世上果然没有十全十美这回事,墨龙虽然是难得一见的名种,但它也是有缺点的--它的缺点除了眼神不好之外,对人也没有什么分辨能力,所以才会挑了你这样一个主人。"
"嫉妒是吧?"我瞥了他一眼:"是不是嫌自己伤口好得太快啊?"
罗光赶紧往后挪了挪,不知道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天晚上风瞳跟我讨马的情景,低头一阵闷笑。其实跟这个家伙混熟了之后才发现,他也是个挺活跃的人。原来那种动不动就摆谱的习惯八成是在装酷。
罗光忽然收了笑,用脚尖轻轻踢了我一脚,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校场的侧门外,直通水闸的廊桥上,几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最中间的人依稀是明德太子,他身上穿着浅色的长袍,举手投足处处流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从容沉静。他的身边是一个宫装女子,看不清面目,看服色似乎是韩妃。
我和罗光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们。但是空旷的台阶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躲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我冲着校场上跑得正上瘾的大黑马打了个呼哨,大黑马支棱着耳朵减慢了奔跑的速度,不太情愿的打着响鼻朝台阶这边跑了回来。
明华似乎还在兴头上,刚一放开缰绳,小身体就朝我扑了下来。我连忙用右臂环住他,免得他又碰到我左肩的伤口。
明华象八爪鱼一样挂在我身上,一双大眼睛兴奋得直冒光:"好快哦,就好象在飞一样......"
我想把他放到地上,但是这小家伙沉浸在兴奋里根本无视我冲他使的眼色,我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了太子一行人越走越近,无奈这小年糕不但不肯让我把他放下地,还够着我的脖子又往上爬了爬。
"明华,下来!"明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沉静中又流露出一丝隐隐的不悦。
明华微微一愣,回过头看到明德和韩妃,眼神一沉,刚才的兴奋劲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搂在我脖子上的两只手也不觉一松。
我把他放下地,赶紧在罗光的身边跪好。就听韩妃的声音不温不火的说:"太傅已经在书房等了小王爷很久了,小王爷如若再这般顽皮,不肯好好回去背书,太傅发怒,恐怕又要吃苦头了。"
明华的手微微一缩,脸上仍然是一副倔强的神色。我忽然想到,以这孩子软硬不吃的性格,混在一群身份显赫的皇族子弟里读书,恐怕没少挨人欺负吧?他那几下花拳绣腿能顶什么用呢?可是,若非如此,别人欺负了他,他必然会报复回去,那样一来,事情是不是会闹得更加不可收拾?
心里再次涌起力不从心的感觉。
我的力量竟然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了--这样无力的感觉让我忽然间就异常烦躁。跪在我身旁的罗光看到我握紧的两个拳头,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上的变化,忧心忡忡的甩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
就听明德太子微微叹了口气说:"做为皇族子弟,学些武艺傍身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私自逃课却是不应该。"他沉吟片刻,又扭头看了看我和罗光:"你既然喜好习武,不如这样好了,等罗大人和西大人养好了伤,让他们轮流进宫来指点你。"
我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微微侧头去看罗光,他也是一脸错愕的表情。明华却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明德的袖子,又惊又喜的说:"殿下说的是真的?"
明德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不过,你若再不回去上课,我就要假一次了。"
明华欢呼一声,扑过来匆匆抱了我一下,撒腿就跑开了,两个太监连忙跟了上去。
韩妃神情平淡的看着明华的背影,淡淡的说:"殿下对与小王爷太过纵容了。"
明德好象没听到她说话一样,轻轻摆了摆手:"你们都起来吧,有伤在身,虚礼就免了。"
几个太监连忙上来将我和罗光都搀扶起来,我和韩妃的目光在空气中一碰,她立刻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太子。
明德太子笑微微的看看罗光,再看看我:"西夏,一直想问你,你怎么知道酒里混合了紫瑶的气味会使人身体瘫软?"
我说:"臣早年曾经跟随万毒谷毒仙子学习药理。"
明德"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天若不是经你提醒把酒及时换成了清水,后果不堪设想。"
旁边的罗光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那天埋伏在殿顶上,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段插曲呢。
明德笑微微的说:"回去好好休养,你们都是有功之人,朝廷的恩赏这几天就下来了,已经内定了罗大人的品级由从六品升为正六品,西大人的品级由正六品升至正五品。"
磕头谢恩的时候,我和罗光都显得很平静。
也许是因为这一战自己方面也有死伤的缘故,所以听到他说起赏赐,我和罗光并不觉得有多高兴。尤其是张栋倒下去的地方离我甚至还不到二尺远。这几天只要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一截从他后背伸出来的刀尖。
失去的,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这样的伤痛要什么样的赏赐才可以抚平?
午睡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清蓉的脸,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她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尖,皱着眉头说:"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床上?不是说伤不重吗?"
我往里让了让,推出一个枕头给她。她也就老实不客气的躺了下来。
清蓉的样子跟平时有点不同,好象满腹心事,又有点"烦着呢,别理我"的劲头。躺在我身边,直愣愣的只是看着床帐的顶棚。
她不出声,我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舞潮?"她小声的喊我的名字。我歪过头,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好象蓄满了泪水。我一惊,睡意顿时消褪了大半,就在我的眼前,两行晶莹的泪水悄无声息的顺着她的眼角滑进了鬓角的发丝里。
"你......怎么了?"
清蓉伸手抹去泪水,把脸扭向窗外,声音闷闷的说:"快养好伤。然后收拾行李。"
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什么意思?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她的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几只鸟雀唧唧喳喳的叫着,给寂静的午后平添了几许生气。清蓉也许也和我一样在听那几只鸟儿吵架,沉默良久,才低低的说:"你说,大楚国的冬天也有这样跑到人家院子里觅食的鸟儿吗?"
我心里咚的一跳,一下子坐了起来,清蓉按住我的胳膊,轻声说:"舞潮,你现在什么也别说。该来的总会来。我已经想明白了。"
她想明白了,可是我没明白:"前线还在打,和谈也没有谈完,怎么......"
清蓉叹了口气,幽幽的说:"蒙安将军前日去见父皇,据他说,大楚国的皇帝已经传位于四皇子易凯。这位新皇帝为了表示交好之意,已经亲自动身来中京向皇帝求亲了。这些杀手到底是什么人主使他不知道,但是其目的不光是行刺焰天国的皇帝,恐怕还要移祸给新继位的四皇子。他请求父皇明辨是非,千万不要中了奸人的离间之计。"
我一愣,没想到这位蒙安将军竟然还准备着这么一套说辞--真是人才。
清蓉轻轻揉着我的手指,喃喃的说:"他要真是来了,你说父皇还可能拒绝么?"
要是寻常百姓家的父亲,肯定会。至于皇帝......
一直到离开,清蓉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睁着雾朦朦的眼睛茫然的看头顶的天花板。她离开的时候,我问她沉思了一下午到底有些什么心得,她说:"我发现--你卧室的横梁上一共结了三个蜘蛛网,该打扫了。"
原来心里烦躁的时候,跟大黑小黑打打拳就好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方法对我统统不起作用了。我在院子里来回溜达了两趟。索性披上一件大氅溜了出去。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空中黑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几乎压到了树顶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暖的气息,也许今天夜里就会下雪了。
低着头漫无目的的不知走了多久,猛然抬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静王府的角门外。那株老榕树依然耸立在浓浓的夜色中,暗影憧憧,似乎仍然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看到它,我的鼻子忽然就有点发酸。
象以前一样窜上树,把自己紧紧的裹进斗篷里。层层叠叠已经变成墨绿色的枝叶拥挤在我的周围,把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开来。
我象小孩子一样把身体紧紧的缩成了一团。
觉得冷。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
头顶一阵微风掠过,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猛然间落在我栖身的横枝上,我还什么都没有看清,一个带着体温的斗篷已经飞了过来,把我紧紧的罩在里面。从我的头顶,传来一个微微发颤的声音:"你这傻瓜,谁让你深更半夜坐在这里?"
我的呼吸停止了,身体也突然间变软,软得没有丝毫的力气,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一阵紧似一阵。夜色太浓,我睁大了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朝我靠近。
我一定是在做梦......
象做过无数次的梦一样,我又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永远都那么暖,我的耳朵紧贴着他的胸膛,又听到了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这个怀抱,我盼了多久呢?我拼命的想把眼泪忍回去,迎雪就睡在外面,如果让她听到我在梦里哭出来,会取笑我......
明韶的手臂猛然收紧,我感觉到他的几缕发丝拂过了我的脸颊,这样真切的梦啊,怎么让人舍得醒来。
"西夏......"明韶的声音低柔的象头顶掠过的微风。
"不要喊......"我用力的环住他的腰,打断了他轻声的呼唤:"喊了名字,梦就会醒......"
45
我象一只跑累了的鸵鸟一样,把脑袋深深的埋在明韶的怀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生怕睁开眼睛就会发现窗纸上已经涂上了薄薄的晨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额头突然传来丝丝沁凉的感觉,我抬起头,看到朦朦的夜色中,片片雪花穿过枝浓叶茂的大榕树,正飘落在我们的身上。而我的左肩因为长时间的保持同一个姿势,又开始了隐隐的胀痛。
我仰起头,额头碰到了梦中人的下巴上,短短的胡子扎痛了我的皮肤,明韶竟然留起了胡子?还是实在没有时间来修饰自己的仪容?我小心翼翼的将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而且他的脸颊也比原来消瘦。
心头蓦然涌上来一阵惊喜,真的是明韶。
脑海里那根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我软软的靠进了他的怀里。觉得心头一阵酸热,又想哭,又想笑,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一双手还在急切的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唇。
明韶抓住了我不安分的手,拿到嘴边轻轻一吻。指尖传来的一阵温热让我的神智又开始恍惚,不等我清醒过来,一个柔软的东西就猝不及防的落在我的额头上,然后顺着我的眼睛、脸颊,急切的落到了我的嘴唇上。
唇齿之间充满了他的气息,我熟悉的气息。我觉得呼吸都要停止了,昏沉沉的只知道自己的两只手紧紧的攀住了他的脖子。从身体的深处蓦然窜起了一股亮丽的火焰,就好象某种沉睡的东西突然间被惊醒了。
空气里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灼热得仿佛要烤干我身体里的每一滴水份。耳边急促的呼吸声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只觉得身体里焦渴的感觉越来越难耐。
明韶却突然放开了我的嘴唇,把我的脑袋用力的按进他的怀里,象忍受着什么痛楚一样喃喃的呼唤着我的名字:"西夏......西夏......"
这样突然的分开让我觉得不舒服,我清楚的听到他的心跳还跟我的一样急切,于是,我的手再度爬上他的脖子,想找一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明韶却捉住了我的两只手,将它们拢在了自己的胸前。他低下头,在我耳边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我想要了你。但不是现在,因为--你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女人。"
可是我不介意和爱人之间的第一次发生在成亲之前。我高中时最要好的女朋友李田田,还在上大二的时候就来信跟我汇报:她跟男朋友开始了幸福的同居生活......
我探过头去咬他的嘴唇,他的身体向后一躲,我只咬到了他的脖子。明韶发出了一声闷笑:"西夏,你不要闹,你不觉得你是在挑战我的忍耐力吗......"
我在他的脖子上狠咬了一口:"可是我现在就想要你。"
明韶又笑了,他把我环在胸前,用一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叹息似的说:"不行的,宝贝。"
我的牙还叼在他的脖子上,脸上顿时变得热辣辣的。我真是有些恼羞成怒了--世界上还有比我更丢人的女人吗?这可是名副其实的逼奸不遂......
我的满腔怒火都撒到了牙上,用力再用力,明韶还在笑--难道被吸血鬼咬死的美女们不是死于失血,都是被痒死的?
我悻悻的松开了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韶把我搂了回去,仔细的裹进了他的斗篷里,我哼了一声:"现在怎么又不怕我不老实了?"
明韶低头在我的脸上吻了吻,很认真的说:"从来都不怕你不老实,但是我是个男人,必须为自己所爱的人着想。"
他还真是迂腐。我哼了一声,提醒他:"跑题了。"
"我跟着舅舅一起回来的,陪同大楚国的新国王易凯来中京。"他说着,把下巴靠在我的颈窝里,"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兆郡驿馆了。易凯的几名亲随染了风寒,所以队伍停下来休整两天。我跟舅舅请假,先溜回来看看你,刚到你们家的后门,还没来得及翻墙,就看见你垂头丧气的溜达出来--你又受伤了是不是?"
我摇摇头:"皮外伤。已经没什么事了。那个易凯......"
明韶说:"抛开国事,单看人品,对清蓉来说,未尝不是良配。"
这算什么评语?
明韶又说:"其实战事各有伤亡,并未分出胜负。但是大楚国朝中意见不统一,又赶上老王病重。这位易凯王子之上另有两位王兄,都有各自的势力。现在朝中老王余威尚在,一旦他撒手人寰,易凯若是没有焰天国的支持,王位恐怕不会坐得那么稳了。这也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求娶清蓉公主为王后的原因。"
这人再好又如何?这桩姻缘里毕竟搀杂了太多的利益。
明韶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天亮之前我就得赶回去了。"
我问他:"见过王爷和王妃了?"
明韶摇头:"让他们知道我偷偷溜回来,那我又要挨骂了。"说着又叹了口气:"又得好几天才能见到你。"
我没有出声,我的明韶回来了,没有受伤,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呢?我偎在他的怀里,静静的听着雪花簌簌的落在榕树上,觉得这就是天地之间最和谐的韵律了,萦绕在心头的烦闷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变成了一汪春水。
明韶忽然说:"我们成亲吧。"
我说:"好。"
一时间还想不出更多要成亲的理由,但是,至少不用每次约会都上树了呀。
大楚国新国王即将到达中京的消息很快就在坊间流传开来。巡街的时候,耳边听到的都是关于这件事的议论。各种奇怪的言论都有,不过大多数老百姓还是希望能够顺利的停战,家里的壮丁们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楚德元帅和易凯进京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空气清爽,阳光灿烂,头顶的天空蓝得象宝石。
我们一大早就在主要的街道上设置了防护线。我和陈战自告奋勇的把守在城门附近,那里人最多,最容易出现混乱,当然也可以最早看到明韶。陈战虽然不明白我私下里打的小算盘,罗进却是明白的。他别有深意的冲我一笑,说:"行。"
因为欢迎的毕竟不是凯旋的将士,所以街道上人虽然多,但是气氛却并不怎么热烈。好些大妈大婶的都挎着竹篮子,我暗自担心,那里面该不是放着臭鸡蛋等着掷易凯用的吧?真遇到那样的场面该怎么办,上头还真没有交待过。
拦住臭鸡蛋?还是放任老百姓的爱国热情?这还真是个问题。
远处传来了礼炮的巨响,不多时,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就隐隐传来。看热闹的人群里也轻微的起了躁动,我和陈战来回溜达,不断的把越过防护线的人都赶了回去。留神看去,大妈大婶,姐姐妹妹们的竹蓝子也都已经预备好了。
最先跑进来的是楚元帅军中的仪仗,举着焰天国绣有雷兽图案的旗帜和楚元帅的帅旗,整齐划一的直奔禁宫。他们过去之后,又是三声炮响,两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两个战神一般的男人,威风凛凛的进了城门。
右边穿黑色盔甲的就是我们的大元帅楚德,什么时候看到他都是一副雄赳赳的架势。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左右一盼,立刻就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片此此起彼伏的欢呼。
我的心也激动得砰砰直跳,这是真正的民族英雄啊--不管他看没看到我,我都冲着他咧开了一脸灿烂无比的傻笑。
左边的骏马上是一个象太阳般耀眼的年轻男子,金色的盔甲,金色的头盔,连脸上自信的微笑都散发着阳光般的灼热。虽然隔着盔甲,仍然能够看出他的身材健美的如同一只猎豹。头盔下露出的是一张轮廓优美的男性脸孔,麦色的皮肤上泛着诱人的光泽,浓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睛竟然是迷人的巧克力色。
他的顾盼之间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一种王者之气,让人情不自禁的就生出敬畏之意。
我收回目光,扫向街道两侧的人群。还好,美色当前,竹篮子里的鸡蛋估计都收回去留着炒菜了。
在这个雪后阳光灿烂的正午,这充满了野性力量的异国帅哥就这样踩着大家的心跳和口水,大摇大摆的进了中京。既没有挨鸡蛋,也没有被人喊打。偶尔还有几个清醒的人在人群里嘀嘀咕咕,但是跟大多数人的态度比起来实力太过悬殊,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我听到身后有几个人发表意见说:"人家毕竟是来求和的嘛,远道而来,也不容易。咱们要有大国的风范。"
正在暗自发笑的时候看到了我的明韶,他就跟在楚元帅身后不远的地方,脸孔略微有些消瘦,身上白色的盔甲也已经半旧了。但是只要有他出现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会自动转换成背景。
他的表情平静,深沉的眼睛里隐隐的澎湃着不可遏止的波涛。我忍不住抛给他一个飞吻,然后在他愕然发笑的表情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对于大灰狼来说,吃掉小红帽从来就不是问题,问题仅仅在于什么时间吃,什么地点吃。
因为场面热烈,压根没有人注意到我都混水摸鱼的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只有明韶因为不停的闷笑,引起了楚元帅的注意。从我的角度看不到楚元帅甩给他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从明韶的反应来看,我要再冲着他流口水,他真要憋出内伤来了。
连着两天我都没有见到明韶,毕竟他要进宫面圣,还要跟自己的一堆亲戚们见面。我虽然急着想见他,也只能故作大度的安慰自己:来日方长。
迎着淡淡的晨光,我牵着大黑马,跟在陈战的身后溜溜达达的出了刑部大院。
我黑色制服的领口已经镶上了宽宽的,绣有红色飞马图案的彩锦边饰。虽然还是捕快,但是我的品级已经升到了五品。在刑部的兄弟里面,我算是升职升得最快的了。
陈战指了指自己制服领口上的彩锦边饰,很是感慨了一番:"我在这一行里做了快二十年了,才升到正五品,你小小年纪,进了刑部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升了两次,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我赶紧安慰他:"正值壮年,怎么会老......"
陈战摇头,好象对我的安慰没有什么反应。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到了他这个年龄普遍开始自信不足,还是因为他的幼弟阵亡的消息让他大受打击。总之,这一段时间他看上去很有些意兴阑珊,好象突然就老了好几岁似的。
我正琢磨着找几句好听的话来安慰安慰他,就听见从前面街道的拐弯处传来一阵嘈杂声,里面还夹杂着男男女女的大呼小叫,听起来象开了锅一样。
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用力一夹马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驰而去。
君悦客栈。
君悦客栈在中京应该算是一家老字号了。中等规模的店面,一楼是酒楼,二楼就是客房。后面还有两个小跨院。虽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点,但是收拾的非常整洁。而且因为距离皮货交易市场非常近,很多北边来的皮货商人都愿意住到这里来。
经常在这一带巡逻,对大大小小的店铺多少都有了一些印象,他们店里的厨师似乎很擅长做烧鸭子,而且梅子酒也不错。据说是老板在乡下有自己的田庄,鸭子和梅子酒都是自己田庄里的特产。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客栈门口围拢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一边伸着脖子往里看,一边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议论些什么,反倒是大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客人。
看到我们,门口看热闹的闲人给我们让开了一条通道。陈战跳下马,冲着大堂里吆喝了一声:"伙计?伙计?有没有人?"
一个清瘦的小伙子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一看是我们立刻就愣住了。
陈战没好气的问他:"闹哄哄的,到底怎么了?"
伙计看看我再看看陈战,结结巴巴的说:"这位官爷,官奶奶,我们没有报案。"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叫"官奶奶"?这小子打哪儿发明这么一个奇怪的称呼?我指指外面乱糟糟的一群人问他:"围这么多人,怎么回事?"
伙计露出很为难的神色,犹豫了半天才摇摇手,低声说:"家里出了点事,我们就不报案了。自己能解决。"
陈战不耐烦的打断了他的话:"没问你自己能不能解决,说,怎么了?"
从二楼隐隐传来一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哭声,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一起冲了上去。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又高又胖的大汉,从他的打扮来看,应该就是店里的大厨。看到我们冲上来,立刻转过脸来看我们,他大概四十来岁年纪,眉毛稀疏,胖脸上生着一双沉默的小眼睛。
他往后让了让,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和陈战从他身边越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很奇怪的油烟味,说它奇怪,是因为里面还混杂着汗味和一丝很不协调的劣质脂粉香。一个大男人身上带着这样的脂粉味,只能说明他刚刚离开女人。我忍不住又看了他两眼,他也正在看我,接触到我的目光,立刻就把头低了下去,微微露出一点腼腆来。
我越过了他的身边,跟在陈战的身后走进了楼梯口正对着的那间卧房。卧房门开着,东西十分凌乱。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象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抱头痛哭,一个与他年岁相当的中年妇人正蹲在他旁边温言相劝。我进去的时候,正听她说:"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
陈战皱着眉头问:"里里外外大呼小叫的,怎么回事?"
地上的那个男人似乎被陈战的问题触到了伤心处,略微一顿,抱住自己的脑袋又呜咽出声。
陈战不悦的说:"大老爷们,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到底怎么了?"
旁边的中年妇女叹了口气,说:"回这位官爷的话,我家老板娘昨天夜里跟别人跑了。"
46
私奔?
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一点就是:如果真的是私奔,这女人最好远远的跑掉,永远不要被夫家的人找到。
因为在焰天国的律法中对于女子犯罪有着十分严苛的量刑规定。弃夫私奔的女子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会被处以夹刑。就是用带钉的钢板将女犯的双腿双臂夹在中间,施刑时不断的收紧钢板。按照女犯的情节轻重施刑时又可分为不同的等级,最轻的是一等,刑板合拢第一道扣,钢钉咬入肉中;最重的是五等,两块刑板几乎完全合拢在一起,人犯的四肢骨肉俱碎--很少能有人侥幸活命。
施刑的过程因为过于残酷,近几十年来已经很少被使用。但是这里毕竟是男权至上的社会,只要夫家告到衙门,那这名当事的女犯就很少能有幸免的了。
这个跑了老婆的大男人还在呜咽。我还真没见过大男人哭,当然也就不知道什么样的安慰才能让他停下来。我转头去看陈战,他却来回扫视着房间里的摆设,一边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那个中年妇女:"怎么知道你们老板娘跟人跑了?"
中年妇人很为难的看看坐在地上的老板,显出十分犹豫的样子。她的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面色枯黄,看上去好象有些营养不良。看她身上穿的粗布棉袍,应该是在这里做杂工的。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目光却扫向了窗口。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窗户半开着,一条花布床单系在窗框上。
我把窗户推开,看到两条床单系在一起,直垂到了地面上。我拽着床单试了试牢固程度,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落脚之处是跨院的边缘,跨院里几间厢房门窗都关着,看样子暂时没有客人。沿左手方向走到头就是拐向前院的一道月亮门,沿着右手的方向直走,是几间堆放杂物的平房,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角门。一般来讲,这样的角门都是店里的伙计们买柴米杂物出入用的。此刻,角门半掩着,推开门扇,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弄堂。
这几间堆放杂物的矮房看上去已经十分破败了,只有最里面的那一间门环上挂了一把黄铜大锁。其余的两间一间空置,另外一间堆着几袋碳和几捆木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因为雪下过已经有几天了,所以地上的脚印十分的杂乱,看不出什么来。
我沿着床单又爬回了卧室,老板已经哭够了,惨白着一张脸坐在地板上发呆。
我冲着陈战摇了摇头,趁着陈战蹲在老板身边絮絮叨叨做思想工作的时候,把这间卧室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卧室不大,一张木床,床上被褥都叠放得整整齐齐。床边一张简单的木桌,上面放着梳妆盒和一盏油灯。沿着墙边放着两只红木箱子,除此之外就是一副桌椅。
我轻轻打开梳妆盒,里面几副钗环,一对翠玉手镯,看上去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正对着床头的墙面上,挂着一副女子的画像。作画之人笔法虽然简练,画中人却显得十分传神,眉目清秀的一个年轻女子,手中捧着一束山花,侧身盈盈而笑。画面上并没有按照一般的习惯题诗,只在落款处用了一方小印,上面是两个字:渔尧。
我说:"这就是你家娘子?"
老板擦了一把脸,闷闷的应了一声。
看到他肯回答,我又问:"就这么一条床单,你就认定你娘子跟人私奔?"
老板抬起眼睛瞟了那画像一眼,恶狠狠的说:"有个北边来的皮货商,年年都住我们店里,每次来都拿些胭脂水粉的送我娘子。他前脚走,这贱人后脚就跑了,定是跟了他走了。"说到这里,又开始对这个皮货商人破口大骂。
他现在的状态好象有点过于激动了,实在是不适合取证。我留下陈战陪着他,自己溜达出来,打算找那几个人再聊聊。
一下楼梯,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个叫我"官奶奶"的小伙子,他拿着一条抹布,有一下没一下的,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溜达。我冲他招了招手,和颜悦色的问他:"你怎么称呼?在这里多久了?"
小伙子腼腆的冲着我行了个礼,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楼梯口,压低了声音说:"小的名叫石头,在这里做事已经有两年了。"
我又问他:"这客栈里都有些什么人?"
石头说:"除了老板和老板娘,剩下的就是王婶、于忠哥和我。于哥是这里的厨师,在这里做了四年多了。王婶子在这里做杂工,也有一年多了。"
我想了想:"你们店里这两天都有些什么客人?"
石头扳着指头说:"北边来的皮货商人严老爷,他是我们的常客,有固定的包房,每年都有几个月在这里,他是前天走的。除了他,还有一对探亲来的老夫妇,住了一夜就走了。再有就是后街义学里教书的王先生,他孤身一人在中京,一直没有租到合适的房子,暂时就住在我们这里。他这会儿不在,要到天黑的时候才能回来。"说着摇了摇头:"再没有别人了。"
"你们老板说老板娘是跟了那位姓严的皮货商人跑了......"我的问题还没有提完,石头就涨红了脸直摇手:"不会的,不会的,老板娘不是那样的人。那严老板也就是爱跟老板娘开几句玩笑,决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事......"
他急切的样子倒不象是装出来的,我想了想再问他:"那你觉得你们老板娘是去了哪里了?"
石头小心翼翼的往四周溜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她一定是自己逃走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问他:"她为什么要逃走?"
石头无可奈何的说:"还能为什么?我们老板脾气不好,这条街的人都知道,每次喝醉了酒都要打人。我倒是希望老板娘能逃得远远的。"
这倒是个新情况,看我点了点头,石头又赶紧叮嘱我:"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我赶紧点头,示意他我心里有数。
石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看到从他这里再问不出什么,我起身打算去找王婶子。没想到在大堂的后门口碰到了厨师于忠。于忠手里拿着一把刚磨好的钢刀正要回厨房,我拦住他说:"于师傅,你们店里的老板娘......"
我话还没有说完,于忠就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那个贱女人,肯定是跟着严老板跑了,他们眉来眼去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说完,也不等我再问,就转身进了厨房。
我正犹豫要不要跟进去再问问,眼角一扫,却看到了从院子里走过去的王婶子。王婶子正把一个木盆放在井台旁边,木湓里泡着几件衣服,看样子是店里客人的衣服。大冷天的,她卷着袖子,两只手都已经冻得通红了。看到我,腼腆的笑了笑。
我说:"水里怎么不兑些热水?"
她赶紧摇了摇手:"厨房里的热水都是给客人预备的。"
我问她:"你来这里有一年多了?"
她用力的揉搓着盆里的衣服,象叹气似的说:"家里男人死了。只剩一个半瘫的婆婆,不出来做工,都得饿死。"
"工钱够你养活婆婆吗?"
她头也不抬的说:"就我们两个人,手里紧一点,够了。"
我又问她:"你怎么知道你们老板娘跟人跑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着我说:"那个严老板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把老板娘堵在房门口说他在兆郡的富连客栈等着她。我亲耳听到的。"她看我没有出声,接着说:"老板前日回田庄上去看望他老娘,今天一早回来房门就从里面插着,他还以为老板娘不舒服,就没有叫门。结果等客人们都下楼来吃早饭了,还不见她出来,这才上去叫门,结果叫也叫不开,等于师傅撞开了门,才看见人早都没了。"
我帮她把水桶提了过来,"你们老板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叹了口气:"这怎么说呢?人年轻,长的好,手也灵巧。"
"你们老板对自己媳妇好不好?"
她瞟了我一眼:"老板这人脾气是不太好。但是一个男人家,肯养家,也不在外面拈花惹草,女人家也就该知足了。"
我再帮她提了一桶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发现老板娘跑了,去追了吗?"
她摇头:"严老板可是大老板,商队里养着打手呢,追也追不回来。"
我提醒她一句:"自己追不回来,怎么不找官府?"
她叹了口气,"家丑不可外扬呀,男人都是要面子的。"
前面大堂里有人喊她,她匆忙答应了一声就过去了。
我顺着井台走回到了卧房的窗下,从二楼到地面虽然并不高,但是对于一个普通女子来说,也是挺有难度的事,尤其是在夜里。想起画像上那个清秀的女子,觉得她实在不象这么作风泼辣的人。
再从角门出去,外面僻静的弄堂里几个孩子正在蹦蹦跳跳的玩扔石子的游戏,看见我出来都停下来看我。这条弄堂只有一个出口,通往前面的照林大街。
绕回客栈前门的时候,陈战正牵着两匹马等我。
回刑部的路上,我把王婶子的话告诉了他,他说:"就这样,派人追到兆郡堵住这姓严的皮货商,另外还得多派些人手在这附近查一查,她出来只有这么一条路,总会有人看见吧?"
说完这些,自己又摇着头叹了口气:"我看这婆娘十有八九是跑了。"
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半轮月亮正好升到头顶。
明韶就踩着这淡淡的月光,低着头来回踱步。他身上穿着浅色的长袍,在朦胧的月光下整个人都好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晕光。听见关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冲着我伸开了手臂。
夜色也因为他这一笑变得温柔了起来,我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
靠进他的怀里,情不自禁的先叹了口气:"有没有想我?"
明韶笑了:"如果我说没有,你会怎么样?"
我闭着眼睛想了想,说:"那咱们就扯平了。因为我也没有想你。"
明韶俯下身,在我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没等他抬起头,我已经够上了他的脖子,用力的吻上了他的嘴唇。
意犹未尽。
再吻回去。明韶的嘴唇凉丝丝的,很软,让人咬上去就舍不得放开。
远处有脚步声朝这个方向走过来,我迅速的从他怀里跳了出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袍,为了出行方便,我今天穿的可是敏之的一件旧袍子。让人看见两个大男人深更半夜的在大街上亲热实在是不象话。
"走吧,"我拉起他的手摇了两摇:"我请你去个好地方喝酒。"
没想到的是,君悦这个小店到了晚上生意还挺兴隆。
我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