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穿越版《玉观音》:如梦令(第三部分)
  我昏迷的时间很长吗?是明韶一直在照顾我?  
  "表哥,王太医也说过了,只要记姑娘醒过来就没有什么危险了。你累了好几天,还是去休息休息吧。"听到表哥两个字,忽然就想起禅山上不愉快的那一幕--原来是她。当年的扬威将军林成武的女儿,明韶的表妹林清荭。这可是我得罪过的人啊……  
  她管我叫记姑娘?老天啊,到底多少人知道西夏就是记舞潮?为了隐瞒这一点,我还曾特意在宝福和福嫂居住的侧院里收拾出了一间卧室,伪造出西夏借住在记府侧院的假象……  
  "我不累。"明韶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耐烦。"你们回去。"  
  "我们特意过来给记姑娘换药,舅母说总是由你来换药,传了出去毕竟……"还是清荭的声音,听得出里面混杂着很复杂的情绪。  
  明韶冷冰冰地说:"清萍见血就晕,你自己手上扎根刺都是丫鬟帮你挑。你们两个谁会换药?回去告诉娘,就说西夏刚刚苏醒,换了别人照顾我不放心。等回了中京,记大人府上我会亲自去赔罪。你们回去吧,我要给她换药了。"  
  我保持趴着睡觉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清萍正把手里盛着药的托盘小心地放在床前的矮几上。她的身后,神色复杂的清荭咬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明韶。  
  这个丫头是因为从小长在明韶的身边,所以日久生情,一心想要嫁给他吧。忽然想到明韶是小王爷,自然会娶好多的老婆,恐怕也不介意会多她一个。我脑海里又浮现出曾经多次设想过的画面:明韶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大老婆小老婆……  
  心里忽然就有些不舒服起来。  
  明韶关好了门,转身朝床边走过来。我意识到他要给我换药了,而我,好像全身都是伤啊……忽然就觉得难堪。这样难堪的场景,我是不是应该继续装睡?刚才睡觉的时候要是把脸转向床里侧就好了,脸红也不会被他看出来……  
  感觉到他的手拉起被子的一角,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别……我……自己来……"  
  明韶的动作停住了,我偷眼看他,他似乎也有点脸红。  
  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然后故作镇静地说:"西夏,你如果乱动,伤口恐怕又要裂开了。丫鬟们都没有见过这么重的伤,恐怕这几种药先用哪一个都分不清,我不敢冒险让她们动手。现在有两个人可以给你换药,一个是王太医,一个就是我。你自己选吧。"  
  我没有出声,好像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那……我去给你喊来王太医。"明韶盖好我的被子,转身要往外走。  
  "你……等等……"我赶紧喊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还是……你来……"  
  明韶脸上露出好笑的表情。我赶紧闭上眼睛,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不能胡思乱想。现在他的身份不就是大夫吗?想当年自己受伤被送到医院,包扎伤口的大夫也是男同志啊,在大夫的眼睛里,只有需要救治的个体,根本就没有性别之分……  
  身上一凉,柔软的夹被已经被他掀掉了。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感觉到明韶用剪刀轻轻剪开裹在我身上的绷带,开始用干净的手巾蘸着药液处理后背上的那一道伤口。他的动作很轻柔,我也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从伤口传来凉丝丝的感觉,似乎没有那么疼了,反而有些发麻。空气里弥漫着紫茵草的味道,幽幽沉沉的,毒仙子好像讲过,紫茵草有宁神催眠的功效……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不是该自己配一点治疗外伤的药呢……  
  眼皮好像越来越沉。我竟然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深夜了。不知道是不是睡足了觉的原因,这一次醒来,立刻觉得神清气爽,好像全身的伤已经好了一大半。  
  明韶高大的身材半躺半靠地缩在一张春凳上,烛光跳动,在他的脸上勾勒出美好的弧度。看到他这样别扭的睡姿,我心里不禁涌起了一丝暖暖的感觉,这些天他就是这样照顾着我吗?  
  像是感应到了我的目光,他的睫毛轻轻眨动,然后睁开了双眼。  
  "饿了?"他问我。我摇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明韶起身要出去,我赶紧喊住了他,总觉得有话要跟他说。他看看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又返身坐了回来,"怎么了?"  
  "谢谢你。"我诚心诚意地说。  
  明韶好笑地问我:"就为了说这个?"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不怪我?"  
  他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反问我:"怪你什么?"  
  "伤了你的面子。就是……我要退亲的事。"说完这句话,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明韶只是一怔,又笑了,"怎么想起说这个?关于这件事,如果换了别人说要退亲我可能会觉得奇怪,可是你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你好像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蜡烛的光在他的眼睛里幻化出十分动人的光彩,"西夏,你很讨厌我吗?"  
  我赶紧摇头,"怎么会?"  
  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皇族的婚事要更改是很麻烦的,而且对女方的名誉会有很大的影响。我的意见是暂时保持现状。你还把我当成兄弟好了。假如将来有那么一天你心有所属,我一定设法成全你。"  
  这是个我没有预料到的回答。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总是这样为别人考虑吗?  
  我甩甩头,将心里那一丝丝异样的感觉压回了心底。没话找话地问他:"对了,你那天怎么那么凑巧救了我?"  
  "遇到你的那一片草场离落星泉牧场并不远。"明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笑,很配合地转移了话题,"我和侍卫约好了早起赛马,刚跑了两圈就看到了你发出的流星弹。"  
  我本来想跟他讨论一下九爷的武功,但是说了这么半天话多少有些疲倦,就听明韶又说:"昨天刑部的罗大人派人送来了一个口信。"  
  我顿时精神一振。  
  "罗大人让你好好养伤。"他说着伸手把被角给我掖好,"刑部已经开始按照账本的线索取证了。昌平夫人除了私金矿和贩卖人口,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事。"  
  "她人呢?"我追问。  
  "考虑到她特殊的身份,刑部将她暂时禁足在姒水庄园。"  
  我不禁气结。什么叫特殊身份?难道就因为她嫁了个好汉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愤愤然从床上撑起身体,"我要回去找罗进理论!什么世道?!还讲不讲王法?!"  
  明韶没有反应,我奇怪地瞥他一眼,却发现他红着脸正把头歪向另一边,我奇怪地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只有从胸口到小腹一段裹着绷带,整个肩膀全都露着呢。我赶紧又趴下,脸上顿时感觉热辣辣的,恨不得有个地洞让我立刻钻进去躲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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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二十八章 三罪并罚如何惩处(2)        
  一双手在替我盖被子,我听到明韶忍笑的声音说:"再别乱动,当心伤口又裂开。"  
  事实证明,毒仙子的医术要比王太医更高明。尽管如此,明韶还是坚持等我后背的伤口完全愈合之后才让我回中京。我左肩头的伤也已经开始结痂了,穿衣服的时候,丫鬟拿着镜子让我看过,恐怕伤好之后不可避免地会落下一个丑陋的大疤了。  
  我是坐着静王府的马车回中京的。因为急着找罗进,所以一到中京就直接去了刑部衙门。我进去的时候,罗进正带着一群文书忙着整理案卷,一眼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真的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问他:"究竟怎么样了?"  
  罗进指了指书案上、地上、柜子上成堆的案卷说:"证据整理得差不多了。我正在写奏折,案子太大,必须要请示皇上。"  
  说着,罗进端来一杯热茶,示意我坐下,"总的来说,有三条主要的罪状:一是私采金矿,二是贩卖人口,三是盗窃前朝古墓。"  
  我一愣。忽然想起那一夜听窗根的时候,昌平夫人抱怨说:"没完没了地要银子,好像我们真会法术一样。"  
  究竟是什么人跟她要银子?  
  关于这一点虽然还没有明确的线索,但是我心里有一种直觉,这案子应该不会像罗进所说的"供自己挥霍"那么简单。  
  罗进上早朝了。陈战、我还有其他几个参与了这个案子的兄弟都心急火燎地在衙门里等消息。明明是铁证如山,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个人有些心神不定的。一直到了吃完午饭,罗进才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看到他的样子,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心都不禁一沉。陈战忍不住问道:"大人,到底……"  
  罗进站在院子中央看看我们,再看看月亮门后面殷殷盼望的李秀,颓然摇头。"皇上说了,东线吃紧,大楚国最近一两年频繁地往前线增派军队,战事一触即发。前线不少将士都是护国将军刘铁林的旧部,如果这个时候严办昌平夫人,恐怕将士们会寒心。"罗进叹了口气,"皇上还说了,昌平夫人深受皇太后的喜爱,皇太后此时身在病中,也怕会惊扰皇太后养病……"  
  我看看陈战,再看看其他的弟兄,最初的吃惊过后,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相同的一股暗火在隐隐跳动。我的视线又回到罗进的身上,不禁忍着怒气反问他:"那么罗大人的意见呢?"  
  罗进朝着禁宫的方向拱了拱手,"天下是皇帝的天下,臣子是皇帝的臣子……"  
  我抓起银刀转身往外走。罗进拦住我,神态不安地问:"你去哪里?"  
  我推开他的手臂,淡淡地说:"进宫,面圣。"  
  罗进大惊失色,一把揪住了我的衣袖,"西夏,你千万要冷静。虽然说你七品武职,有权面圣,但是事关重大,你千万要考虑清楚了。今天在朝堂之上文武大臣吵成了一锅粥,龙颜大怒,你……"  
  我无言地瞥了他一眼,挣开了他的手,翻身上马,朝着禁宫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赶到南华门的时候,正好赶上朝堂议事的一批武官从里面退出来,看到我之后都纷纷驻足。其中有几个我颇为面熟,一时间也顾不得想在哪里见过。我解下银刀和腰牌一起递给了通传太监,恭恭敬敬地在玉阶下跪了下来,"七品武官、刑部西夏有要事求见皇上。"  
  老太监拿着东西进去了。  
  刚才出来的几个武官都围拢在玉阶下交头接耳,丝毫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看他们一副看好戏的架势,莫非刚才商议的也是这件事?  
  不多时,通传太监又回到了我的面前,扯着细细的嗓子说:"皇上着老奴问西大人,有什么事要求见?"  
  我知道那几个武官都在看我,难道冤家路窄,真是刘铁林将军的旧部?  
  可是我已经没有了退路,而且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了。我抬起头大声说:"臣想请问皇上,昌平夫人一案铁证如山,私采金矿按律当处以凌迟;贩卖人口按律当处以绞刑;盗窃古墓按律当处以流配之刑。三罪齐发,不知按照律法应该如何惩处?!"  
  老太监脸色微变,悄悄瞟了一眼我身后的那一群武官,哈了一下腰又进去了。  
  我身后一个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将军尸骨未寒,夫人孀寡之身,你这婆娘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这样的问话倒也在我预料之中。我没有回头去看,只是静静地回答说:"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即使是将军本人,难道因为有了军功就可以目无法纪么?!"  
  他被我的话咽得说不出话来,旁边一人又说:"西大人如此这般,置将军的颜面于何地?"  
  我没有忍住,到底冷笑了一声,"如果将军身上长了一个毒瘤,请问诸位大人是请大夫来开刀切掉这个毒瘤,还是送给将军一件厚袍子,将这毒瘤捂起来?"  
  又一个人的声音愤愤说了句:"伶牙俐齿,你……"  
  我抬起头,直视这几个从前线回来述职的武官,一字一顿地说:"将军和前线的各位将士也是西夏心目中十分敬重的人。但是法不容情,也请各位大人想一想那些被贩卖到荒蛮之地、龌龊丛中的可怜女子,难道因为她们不曾嫁得一个地位显赫的丈夫,就活该任人宰割吗?如果其中有各位大人的姐妹,请问各位大人又当如何?!"  
  这几个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些从前线回来的兵爷是惹不得的,我自然也知道。但是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已没有别的选择。心里一叹,暗想:得罪就得罪了吧--等日后真的穿上小鞋,再想出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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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二十九章 西夏我们去草原吧(1)        
  第二十九章 西夏我们去草原吧  
  我不禁悚然一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在清蓉宫里初次见到皇帝时,他身上的那股似有似无的杀气--他竟然是真的想杀我?那又是为了什么?  
  通传太监终于出来,对着台阶下的我大声说:"皇上宣西大人进!"自从我用西夏这个名字进了刑部,不知底细的人都以为我真的姓西名夏。  
  我冲着那几个神色不善的武将拱了拱手,就跟在通传太监的身后进了南华门。  
  大热天,他这样来回跑了几趟,额头已经见汗了。我有点过意不去,压低了声音说:"真是有劳公公了。"  
  通传太监叹了口气,低声对我说:"历朝历代的规矩,奴才这样的人不能妄议朝政。不过,今天说一句掉脑袋的话,这些兵爷们不晓得自己闺女被人卖到青楼里是个什么滋味。老奴进宫前,一个本家哥哥带着一双儿女赶集,结果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闺女没拉住,就这么失散了。全家人找了两三年,终于在外省的一个窑子里找着了。好好一个孩子,已经被糟蹋得不成个样子……"说到这里,不胜欷?#91;。  
  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心里也不禁有些黯然。昌平夫人这桩案子,从律法的角度来说,私采金矿的罪行更为严重,但是实际上,对于老百姓来说,最牵动他们的,还是贩卖人口这一条。  
  通传太监叹息了一番,才又开口,"老奴帮不了西大人什么忙,在这里提醒大人一句,皇上今日的确是心气不顺,西大人言语上要小心了。"  
  我点了点头。  
  我这是头一回进御书房。估计御书房也是头一回接待七品官。一想到这一点,还真让我有些诚惶诚恐。于是,我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跪下行礼。  
  气氛还真是很压抑。我跪了半天才听见皇帝阴沉沉的声音说:"起来吧。"  
  书房里除了皇帝还有几个人:皇太子明德、太傅许流风、右丞相沈乾。还有两个从没有见过的中年人,看服色都是三品大员……  
  "听说你受了重伤?"皇帝看了我一眼,"现在伤势如何了?"  
  我恭恭敬敬地说:"回皇上,都是皮外伤,不要紧。"  
  皇帝嗯了一声,又没有了下文,他不开口的时候,书房的气氛尤其显得压抑。偷眼瞥一眼太傅许流风,他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关注我。听说这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老家伙很得皇帝的信赖,如果我能把他争取过来……  
  我正在斟酌怎么开口,就听皇帝说:"朕已经看过了罗大人的奏折,不愧是朕的银刀捕快。胆大心细,智勇双全,朕已经决定赏你……"  
  我一愣,心里随即涌起一团怒意。这老小子,他竟然以为我是来邀功的么?  
  皇帝看到我的表情,似乎也是一愣,下半句话就噎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书房里异样的气氛似乎惊动了沉思中的许流风,他抬头看着我,目光中流露出玩味的神色。  
  "昌平夫人一案,朕已经决定了。"皇帝被我这样瞪着,明显有些不悦,语气也冷淡了起来,"罗进没有跟你们说清楚?"  
  "回皇上,"我深呼吸,再深呼吸,"昌平夫人贩卖人口一案铁证如山,单这一项罪名按律当处以绞刑;而且私采金矿一案背后似乎还另有主谋。恳请皇上下令彻查。如果现在不及时着手调查,恐怕……"  
  皇帝冷冷地哼了一声。他身旁的许流风则轻轻捋着长须,若有所思地和太子明德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坊间对昌平夫人一案也颇多关注,几年来她以买婢女的名义将数百名妙龄女子贩卖到了西部各地的青楼之中,手段极其残忍。如果不处以重刑,难以平民愤,传扬出去也有污皇上爱民如子的清誉。"  
  看来我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到家--因为皇帝一脸山雨欲来的阴沉表情,一点也没有因为我夸他"爱民如子"而有所缓和。许流风口边噙着一丝浅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他这副表情还真是让我有些恼火。明德太子还是一派从容淡定的皇家风范,只是凝视着我的目光之中隐隐有些担忧。旁边的两位大臣看到皇帝发火,都低着脑袋,有些诚惶诚恐……  
  "昌平夫人的案子不是不办,而是时机不对。目前东线形势十分微妙,驻守岐州边境的将士之中有大半都是当年刘将军的旧部,"皇帝阴沉沉地说,"朕现在对他们厚加抚恤还来不及,岂能因为一个昌平乱了军心?"  
  这话跟刚才南华门外的几个武将说的也差不太多。  
  才一抬头,又瞥见了许流风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忍不住又开始冒火。对皇帝说话的语气也不知不觉就冲了起来,"臣相信焰天国的军士不是不辨是非之人。"  
  皇帝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朕不辨是非了?"  
  "臣不敢,"我低着头,字斟句酌地说,"臣职责所在,不敢坐视天朝律法形同虚设。"  
  皇帝突然站了起来,低着头的我只能看见皇帝的两只脚在我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的,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头暴怒的狮子。看样子是气得不轻。不光是被我气的吧?我心里无辜地想着: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很不高兴了……  
  "不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就敢到朕面前来指手画脚?你当真以为朕杀你不得?!"  
  我不禁悚然一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在清蓉宫里初次见到皇帝时,他身上的那股似有似无的杀气--他竟然是真的想杀我?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暴怒的脸,轻声反问:"臣恪尽职守。请问陛下以什么罪名杀臣?"  
  "大胆!"这一声怒喝发自旁边的右丞相沈乾,他被我的话惊得面无血色。  
  皇帝怒极反笑,他踱到我面前,"什么罪名?你熟读律法,竟然问朕什么罪名?有为人臣子跟朕这么说话的么?!"  
  以我的身手,他真想杀我也未必杀得了,最多不过是七品官我不做了。一股怒意猛然涌上自己的心头,又寸寸化为失望……我静静地凝视着他,心中的灰心渐渐转为痛楚,"请问陛下,若连私采金矿这样的重罪都可以按住不提,律法尊严从何谈起?!"  
  砰的一声,皇帝不知道掼碎了什么东西,他指着我,手摇身颤,半天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明德连忙抢上前去扶住了他。  
  "把她给我拖出去……"皇帝好不容易缓过了一口气,"给我重重地……"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明德太子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有些慌乱地说:"父皇息怒,西夏虽然言辞莽撞,但是求父皇看她一片至诚,饶她这一回吧。"  
  旁边的右丞相和那几个三品大员不知道是诚心诚意地想帮我的忙,还是被皇帝给吓着了,都跟着明德太子一起跪了下来。只有许流风还是一派云淡风轻。  
  皇帝重重地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好像生怕不小心再看到我一样,明德太子不停地冲我使眼色,起初我以为他是示意我出去。可是皇帝没有发话,我哪里敢走?后来醒过劲来,他是要我说两句求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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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二十九章 西夏我们去草原吧(2)        
  我掉过头不再看他,假装没有看懂他的意思。  
  皇帝十分疲惫地摆了摆手,"都下去。"  
  在座的官员连忙行礼,然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似的低着头往外走。右丞相沈乾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我还一动不动地跪着,伸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扯了一把。  
  他是两朝元老,而且素有清廉之名,我不能不给他面子,再说如今这形势,再不走恐怕难逃一顿板子。只得磨磨蹭蹭地起来,跟着沈乾一起退了出去。  
  明德看我起身,似乎松了一口气。而许流风却始终笑着,似乎看了一场好戏。我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还指望他在皇帝面前说句公道话呢,他倒好,清闲自在地作壁上观。看见我瞪他,他反而笑了。  
  沈乾又在后面悄悄拽我。一退出御书房,他立刻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地舒了口气,"很少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西大人,让老臣说你什么好?"  
  我耷拉着脑袋不吭声。那两个三品大员也都神色复杂,其中一个紫色脸膛的,不知道是夸我还是损我,抱拳说了句:"西大人好胆色。"  
  我苦笑了一声,盘旋在心底的失落也因为这么一句话重新兜上心头。我望着头顶一片烈焰般熊熊燃烧的火烧云,一时间,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  
  为什么我这冲动的毛病总也改不了呢?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冲着面前的几个人拱了拱手,"西夏莽撞,连累了各位大人。在这里给各位大人赔罪了。"  
  沈乾只是摇头一叹。方才说话的那位官员又问我:"西大人如今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我再叹,"大不了……回家种地呗……"  
  "种地?"他们几个都是一愣。随即都低头不语了。  
  走出南华门的时候,太监将我的腰牌和银刀送了上来。我心灰意懒地摆了摆手,"劳驾公公转交太子殿下,就说西夏今后不再是官身,御赐之物领受不起,这刀还是留着另赏他人吧。"本来想让他还给皇帝的,转念一想,他一个小太监,这不是为难他吗?还是请太子爷代劳好了。  
  紫色脸膛的三品大员走过来,很诚恳地说:"西夏姑娘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翁禾愿效犬马之劳。"说完,也不等我回过神来,抱拳一揖就上了旁边的一辆马车。  
  翁禾?这人我听老爹说起过,据说是官声极好的一个人……  
  我望着翁禾的马车发呆的工夫,沈乾等人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晚霞虽然还挂在天空中,但是四周围的光线已经黯淡下来了。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拿着师傅留给我的紫玉佩上天冥峰去做冥宗的掌门?然后以这个掌门的身份去宰了昌平?可是那样以暴制暴、完全无视律法的方式,不是我打心底里最抵触的吗?  
  我长叹一声。还真是有点死不瞑目的感觉。  
  "西夏!"有人喊我的名字。  
  随声望去,夜色中,影影绰绰的一个人正朝我走过来,还没有看清楚是谁,一股熟悉的感觉已经涌上了心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双眼睛在暮色中灿若晨星。  
  "我去刑部衙门找你。他们说你进宫了。听说你中午也没有吃东西?饿了吧?"他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忽然想起这好像是认识他以来,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怎么这么不浪漫呢?不过,被他一提醒,我还真是饿了。  
  "饿。你请我吧。"我不客气地说,"你可是小王爷,比我阔。"  
  明韶轻笑了一声,拉起我的手就往前走。我的心猛然一跳,连忙把自己的手往外抽,他却反而握得更紧了。我虽然在街上经常会拽着敏之,虽然他以前好像也拉过我的手,但是这一次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他的手很暖,掌心里有握刀留下的发硬的茧子,紧握着我的时候,仿佛有无形的东西正顺着这相触的肌肤传递进我的身体里,让我沮丧的心不知不觉就有了一点舒展的力量……  
  忽然就有点庆幸会在这个时候……遇到他。  
  "福烟楼还是颐香居?"他回过头问我,温柔的气息轻轻拂过我的鬓角,让我情不自禁地有些晕眩。  
  "那就福烟楼吧。"他看我没有说话,自作主张地说,"你还不知道吧?老板娘炖的汤在中京非常有名呢。"  
  我低下头,脸上突然就有些热辣辣的,为着刚才那瞬间的失态。幸好这是在夜里,没有人会看见……  
  "西夏,"明韶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似乎带着发颤的余韵,也许是误会了我的沉默,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很认真地说,"你这样的性子……不适合官场。不如,我们……去草原吧。"  
  我的脑海里立刻铺展开了那片一望无际的绿色大地和辽阔的蓝天上仿佛伸手可及的朵朵白云……  
  我愣愣地望着他。我的大脑还在消化他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可是心底里的疑问却已经冲口而出,"你……能吗?"  
  他似乎正在心里盘算什么事,没有说话,却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我知道在每个人的心目当中,都有一个理想生活的模式。我也知道生活里充满了不可知的转折,并不是每个人的理想生活都可以顺利地转变成现实……  
  这条真理同样适用于明韶--尽管他家世显赫。  
  原本想着吃饱了肚子就回家睡觉的,但是走出福烟楼的时候转念一想,既然都要回家种地了,多耽误一天两天也没有什么意思。还是连夜做交接吧,反正今天罗进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的。  
  面对我灰溜溜的离职,明韶虽然没有说什么,神色之间却透着几分诡异的欣喜,甚至主动提出要陪我一起回刑部衙门。  
  我对他的反应虽然满心疑窦,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罗进的窗口还亮着烛光,一个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好像十分烦躁的样子。  
  还没走上台阶,就听见屋里一个陌生的声音抱怨说:"她怎么还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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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三十章 不让明察只能暗访(1)        
  第三十章不让明察只能暗访  
  "我只想问你几句话,"我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压低了声音说,"你既然不是私采金矿的主谋,为什么不替自己辩白?"  
  这个人竟然是许流风。他深更半夜地跑来刑部衙门不会是……为了我吧?  
  罗进满脸疲惫地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在他们中间,那把银刀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光彩流离。这不但是把好刀,而且还是一把好看的好刀。看到它,心里竟然有了一丝不舍。  
  我正要移开目光,却对上许流风探询的视线。他一手捋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活像一只伺机而动的老狐狸。我斜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  
  老狐狸起身走了两步,笑吟吟地说:"老夫是特意送还这把刀的。"他的目光从银刀上溜过了一眼,又落回我的脸上,"银刀捕快怎么可以没有银刀呢?"  
  他好像在试探我?我转脸去看明韶,他微皱着眉头,神色之间却对许流风十分尊敬。我忽然想起这些皇族子弟好像是从小聚在一起念书的,那么明德太子的老师也同样是明韶的老师。难怪明韶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西捕快有什么打算哪?"老狐狸笑眯眯地问我。  
  我还想着他下午在御书房隔岸观火的做派,没好气地说:"时间宝贵,有什么话请直说。"  
  明韶有些嗔怪地瞟了我一眼,许流风却点了点头,说:"果然爽快。老夫深夜来访,只为了问西捕快一句话。"  
  我挑眉望着他,到现在也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夫目睹了御书房的一幕,颇有些感慨。"他将手里的折扇来回摇了两摇,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目光却突然间变得十分犀利,"西捕快,你何其性急也?!"  
  我还以为他要说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么一句话?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替谁来问的?  
  "性急?"我的原意是想替自己的冲动辩解,但话一出口,却变成了一声尖酸的质问,"不在其位,自然不谋其政。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给幕后的主使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杀人灭口,掐断所有的线索?"  
  我再看看罗进,他比任何人都知晓其中的利害,此时却只是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许流风却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皇上虽然刚愎,却并不昏庸。"  
  我的心霍然一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抬眼看看他,他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太子殿下原本要亲自来送还这把银刀的,被老夫拦下了。太子爷请老夫转告西捕快一句话:来日方长。"  
  我的心又是一跳,明德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感觉好像暗地里站在我这一边,却又不敢在明面上表露出来,难道是想拉拢我?我立刻摇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以他堂堂太子之尊,不可能将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放在眼里。我如果是沈乾,拉拢拉拢还有可能……  
  许流风站了起来,伸手将银刀沿着桌面推到了我的面前,说:"西大人还是把刀收好--此事皇帝并不知晓,你不可再意气用事。不妨学学老夫--静观其变。"  
  说完这一通模棱两可的话,许流风就长舒了一口气,"受人所托之事总算是完成了,老夫也不妨再送你两个字:戒怒。"  
  他十分随意地拱了拱手就转身往外走。罗进和明韶赶紧一左一右地送了出去,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屋子里发呆。  
  这老狐狸虽然没有说什么,我却直觉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否则,以我的身份怎么可能劳动太傅亲自登门拜访?想来想去,自我感觉最接近事实的结论应该就是:明德太子看好我的一身武艺,想雪中送炭安抚住我,留着他登基之后忠心耿耿地替他卖命。  
  明韶送我回记府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我抱着一堆案卷,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原本只是想整理整理这堆旧案卷,但是理着理着,脑子里又乱成了一团--能够让昌平夫人这样身份地位的一个贵妇心甘情愿为其卖命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从姒水庄园的二管家飞毛和几个侍女的供词来看,昌平夫人守寡之后,除了每月十五到宫里给皇太后请安之外,几乎足不出户。平时只有两三家固定的裁缝铺和珠宝商铺的人上门,除此之外很少有外人来访。  
  而那位九爷,据飞毛说是几年前受昌平夫人的一位故人推荐,来到姒水庄园做大总管的。至于他的真实身份,飞毛说庄园里的人都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身手很好,而且因为受昌平夫人青睐的缘故,在庄园里有着超然的地位。很多事情,昌平夫人都会听从他的意见。只不过,这位大总管每个月都有将近一半的时间不在庄园里,其行踪没有人知道。  
  但是九爷已经死了。这一点还真让我有点伤脑筋,要调查他的身手也许可以从他那诡异的武功着手……  
  从那天听窗根得到的信息分析,九爷应该和昌平夫人是同伙,而且有可能是那个神秘的主谋派到昌平夫人身边来协助她工作的,那么,最初这个主谋是如何选中昌平夫人,又是如何联系上昌平夫人的呢?  
  我在屋里来回溜达,脑袋隐隐有些发晕。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回头,原来是迎雪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看见我蓬头散发、凝神苦想的样子,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你越来越像老爷了。"  
  我摇摇头,暂时不想这些头痛的事情,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她端来的托盘上,"今天的消夜是什么?该不会还是甜粥吧?"  
  迎雪神秘兮兮地说:"这可是宫里赏给大夫人的补品,大夫人说你天天没日没夜的,特意让人给你送来一碗。"  
  我一愣,心里随即涌起了一股暖流。看样子,大娘已经不生我的气了,心里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大娘她睡了吗?我一会儿过去谢谢她。"  
  迎雪一边从汤罐里往外盛汤,一边说:"不用啦,大夫人说了,让你安心忙你的事吧。"  
  我长舒了一口气,"好,端过来吧。让我尝尝。"  
  迎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你那桌子上都是怕湿的东西。好小姐,别为难我了,还是你过这边来喝汤吧。"  
  我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身上酸疼得要命,一点也不想动。不过这丫头说的也有理,万一把案卷弄湿了也不好……  
  我的脑海里豁然一亮,私采金矿一案的神秘主谋身份如此隐秘,那么,昌平夫人要接受指令就必须亲自去见他……当然也有可能是通过九爷来转达。但是,如果她是亲自去接受指令的话,那么……她平时只定期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太后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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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三十章 不让明察只能暗访(2)        
  "小姐?"迎雪看我刚摆出将起而未起的姿势僵硬着不动,以为我又犯了什么毛病,手忙脚乱地就过来扶我,"你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脑海里飞快地沿着这条思路接着往下想:在太后的寝宫,她能接触到什么人呢?太后、宫女、太监、宫廷侍卫……主谋如果真是通过这些人给昌平夫人传递指令,那么昌平夫人已经暴露,这条线一定也被掐断了。  
  我重重地在自己的脑袋上捶了一拳,怎么这么笨呢?刚想跑去找罗进,却被迎雪一把拉住了,"深更半夜的,你要去哪里?"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已经深更半夜了,就算我自己不想睡,别人也得睡觉啊。我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迎雪小心翼翼地把盛着补汤的碗端到我面前,一个念头突然涌上了心头:既然我还是刑部的捕快,那么我明察暗访就是正当的。换句话说,不让明察,我就暗访--我是不是可以偷偷地去见见昌平夫人呢?  
  夜色中,隐约可以听见姒水河潺潺的水声。  
  我小心翼翼地趴在墙头往里张望,庭院寂寂,不时可以见到巡夜的衙役来回走动。中京刑部调不出太多的人手,所以昌平夫人被禁足,主要是由戴县府郡派出衙役在看守。人数大概是二十到三十人。  
  因为白天在马车上睡了长长的一觉,所以此时感觉神清气爽。瞅准了衙役们换岗的机会悄悄溜了进去。这也算是熟门熟路了,没怎么费工夫我就摸到了逸心轩,又爬上了那株老丛树。  
  昌平夫人的窗开着,里面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但是没有点灯。从他们的脚步声来判断,应该都是不会武功的人……  
  "夫人,已经很晚了,休息吧。"一个轻柔的女声说话了。  
  昌平夫人很疲倦似的说了句:"你们都下去吧。"  
  那几个人影轻手轻脚地都退了出去,他们前脚走,我后脚就溜了进去,昌平不耐烦地说:"不是让你们都退下去吗?"  
  微弱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里投射进来,可以看到昌平夫人正斜靠在一张软榻上。她扭头看到是我,不禁一愣。  
  我赶紧说:"我手里有刀,如果你安安静静的,我绝对不会伤你。"  
  她的喘息声急促了起来,想要尖叫却又拼命忍住了,似乎肩膀也开始微微颤抖。  
  "我只想问你几句话,"我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压低了声音说,"你既然不是私采金矿的主谋,为什么不替自己辩白?"  
  昌平夫人沉默不语。  
  "你难道甘愿替别人背黑锅吗?"我心里有点发急,难保那些衙役不会巡逻到这里。万一让他们发现有人进出,说不定会嚷到罗进那里去,那他就会猜到我请两天的病假是为什么了……  
  昌平夫人冷笑了一声,讥诮地反问我:"这人位高权重,连皇帝都奈何他不得。即使我供出是他,又能怎样?"  
  我心里不禁一震。连皇帝都奈何不了的人,好像不多……  
  "他让你来套我的话吧?"昌平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很警觉地反问我,"是不是?回去告诉你主子,一条罪也是死,两条罪也是死,黄泉路上我就不用他陪着了。"她一顿,别有深意地笑了起来,"再说,个人有个人的造化,皇帝真要办我,早就办了。如果主子肯帮我再美言几句,阿萝说不定真能平安过了这一劫……到时,阿萝自然不敢忘了主子的恩情。"  
  这女人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这个主谋至今没有对她有什么动作,不是知道她必定无事,就是知道她即使案发也绝对不会将他供出来,难道她还有什么致命的把柄在他手里捏着?而且昌平夫人如此平静也让我颇为疑惑,难道她不知道她的……男朋友已经死了?  
  从敞开的窗口望出去,几只灯笼正迤逦朝这边走过来,我赶紧窜了出去,沿着原路退出了姒水庄园。看守姒水庄园的都是寻常的衙役,并没有什么武功高明的人,连我都可以自由地出入,那么如果真有人要取她的人头,应该不是难事。  
  那就只能理解为:"他"根本就不想杀她。  
  在回去的路上,我反复想着她跟我说那番话的时候,对自己的称呼是"阿萝"。那天在水阁里,九爷也称呼她为"阿萝"。但是我已经查过,在宫里记档的时候,她用的名字是金书云。阿萝这个名字,应该是她身在青楼时的艺名"碧萝"。  
  难道这位主谋竟然是她当红时候的恩客?  
  我的脑袋更大了。一个十几年前艳冠群芳的青楼名妓,如今是不是还有人记得她的历史?  
  没想到回到中京第一个看到的熟人竟然是陈战。  
  我隔着一层竹帘看见他骑在马上正从珠宝街出来,赶紧掀起帘子喊住了他。  
  陈战看到是我,从马车上弯下腰仔细地打量我,"听说你家里人带你去看吴州的路郎中?"他关切地问我,"怎么样?路郎中到底怎么说?"  
  我摇摇头表示没事。毕竟编了谎话,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挂念我,让我多少有点愧疚。赶紧转移了话题,"我走前请罗大人调查的事情怎么样?"  
  陈战四下里瞧了瞧,然后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太后寝宫里病死了两个太监。"  
  我皱起眉头,"真是病死?"  
  陈战摇头,"那就没人说得准了,从太后寝宫里传出来的说法是得了急病,上吐下泻的。折腾了一夜人就没了。"  
  我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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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三十一章 记舞秀的终身大事(1)        
  第三十一章 记舞秀的终身大事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不停地旋转,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赐死昌平夫人呢?皇帝明明知道她的背后还有人……  
  回到刑部衙门,罗进正要外出,看见我,别有用意地一笑,"病……好啦?"  
  看他的样子,估计已经猜出了我不只是出门找郎中这么简单。我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我想知道一个十几年前的青楼女子都有哪些有权有势的恩客,该怎么查?"  
  罗进警觉地看看我,然后再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问我:"你说的是不是姒水庄园的那一位?"  
  我点点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他皱起眉头凝神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件事你交给我。"  
  我舒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昌平夫人当年红遍了中京,罗进这个土生土长的中京人氏来调查这件事,的确是比我更有优势。看他要走,我赶紧又把他拉住,"罗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呢,那两个太监……"  
  罗进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我一溜儿小跑进了他的书房,关上门之后,还特意跑到窗口往外探头侦察一番,然后才悄声说:"一个是毓华宫的总管太监钟大福,四十六岁,是容同郡人氏。十二岁进宫,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了,据说是太后最信赖的人。这人我曾经见过几次,宽厚可亲,在下人里头口碑也是极好的。还有一个是负责管理皇太后的私人物品的监管太监陈平。今年三十五岁,岐州人氏。是十年前进宫的。据说为人忠诚老实,平时沉默寡言的,太后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她宫里有陈平看着东西,她最放心。"  
  听起来又是两个无懈可击的人。我暗暗嘀咕:这样的人也能被收买?!  
  罗进从书柜里取出几份文件递给我,"你自己再看看。我得进宫去了。"说完,也不等我说话,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真奇怪,太阳都快要下山了,他进宫去干什么?以他的性子,应该这几天都绕着皇宫走才对劲呀。我摇摇头,将手里的文件浏览了一遍,和刚才他说的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皇太后的毓华宫几乎天天都有人去请安,不外乎是些皇子皇孙,后宫的嫔妃。外臣应该不多,但是也不能排除外臣的可能。要从这里查出什么眉目是几乎不可能的。且不说我们根本没有资格进宫去他们的房间收集什么线索,一旦太后听说我们竟然怀疑上了她老人家的亲信,恐怕我们真得要回家种地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查出昌平夫人当年的恩客里都有哪些大贵人了,说不定能从这些权贵的名单里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昌平夫人还指望着她背后的主谋营救她,自然不会将他供出来。而且她现在是受着皇室保护的人,衙门自然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提审她。罗进已经派人去调查她当年的情况了,但是却迟迟没结果。  
  我又开始每天骑着"爱你一万年"和陈战或者是别的兄弟一起出去巡街,或者是留在衙门里整理陈年的旧案卷。日子沉闷而平静,虽然我知道做捕快的工作必然要面对大量简单而琐碎的小事情,但是这样的生活还是让我感到了一丝不耐烦。所以每天回到家,我都要和大黑、小黑一直练武到深夜,只有把我所有的精力都耗光了,我才能睡得着。我有了一种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的沮丧感。  
  真的是……很郁闷。  
  敏之在家的时候,我们兄妹几个就凑在一起偷偷地准备老爹的生日礼物。他在夏天的大考里中了头榜第十七名,被皇帝亲封为翰林院书史,以五品文职的身份进入了翰林院。每天的工作就是配合着一帮老学究修编史书。自从干上了这个工作,我还真的觉得他的性子稳重了许多。  
  焰天国传统的秋节过后,老爹的寿辰到了。  
  按照老爹的要求,简单的寿筵就摆在融轩。除了家里人和宝福、福嫂,外客就只有罗进。  
  因为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给老爹好好过一个生日,所以我也穿了正式的长裙子,梳了两条麻花辫,而且还戴了首饰。  
  我这副样子在大家面前一露脸,连最挑剔我的大娘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们几个轮流给老爹敬酒,然后,敏之满脸笑容地说:"我们要送给爹爹一样特别的礼物。"  
  大家都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敏之又说:"有一首非常好听非常好听的曲子,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听到过哦。"  
  敏言也补充说:"三姐姐带着我们排练了好久了,真的很好听。"  
  这么一说,好像大家的兴趣都被勾起来了。  
  丫鬟们已经在融轩外面的露台上摆好了我们的乐器。敏之和舞秀擅长的乐器类似于箫,但是这里的人都称呼它为"紫篌"。敏言从小不喜爱乐器,想来想去,只好安排他打竹板。按照排练时约定好的暗号,我瞟他一眼,他就敲一下手里的竹板。  
  戴好假甲,我看看周围的兄弟姐妹,不知怎么好像大家都有些紧张。但是记家的孩子似乎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任何事情一旦开始,就会彻底地放松下来。  
  当《春江花月夜》的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余阳江迷人的夜色:夜幕降临,江边一人多高的蓉草随着夜风的拂动摇曳生姿,一轮明月静静地悬挂在澄净的夜空中,月光如水,水如月光,天地之间似乎充满了无声的韵律……  
  直到一曲终了,我依然沉浸其中。然后眼眶开始有些发热,我那老爸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我培养成一位淑女,可以弹奏《春江花月夜》给他听。今天我终于做到了,只可惜,我和他之间不但隔着生死,还隔着不同的时空……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冥冥之中的神秘主宰又补偿给我一个好老爹。  
  我抬起头,看到筵席上的老爹目光闪动,脸上焕发着奇异的光彩。他一一扫视着我们几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直到我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掌声,很突兀地将这几乎静止的气氛打破。  
  演奏之前就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融轩外面的小径上,我还以为是家里的仆役。没想到一回头,第一个看到的竟然是六王爷,第二个看到的竟然是王妃,第三个……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明韶,他的手里还拿着两三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如梦初醒的老爹和罗进急忙迎了出来,正要行礼,却被六王爷拦住了,他挽住了老爹的手臂,笑呵呵地说:"我们特意来找寿星讨杯酒喝,没想到竟然饱了耳福。有这样一群儿女,子渝,你真是好福气。"  
  老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似乎想要谦虚一番,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客气地把客人们让到了席上。  
  明韶很恭敬地行了晚辈的礼,老爹要拦但是没有拦住。明韶虽然不是官身,但是他是静王府世袭的王爷,一般的官员哪里敢受他的大礼,难怪老爹会有些诚惶诚恐了。  
  "今天来,讨喜酒喝还在其次,"六王爷抚着颌下的几缕短须,说,"主要是来给府上道喜的。"说着,想卖关子似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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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三十一章 记舞秀的终身大事(2)        
  静王妃也忍不住一笑,说:"给府上的二小姐道喜了。我们是受了皇太后的差遣,特意送来东宫的聘仪--殿下亲自点了二小姐为侧妃。"  
  我心里先是一惊,随即又有些替舞秀感到高兴。毕竟那是她向往的生活--尽管只是给她的心上人做侧妃。  
  按照皇室的传统,太子在登基之前只能有两位正式的妃子。所以,侧妃也算是一个显赫的身份了--尤其是对于老爹这样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政治靠山的四品官员来说。所以大娘显得尤为高兴。而舞秀只是静静地垂下了头。刘海挡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却隐隐觉得她似乎并不像我预想中的那么高兴。  
  我留意地听他们的谈话,原来太子明德选中的正妃是皇后娘娘的长兄、左丞相韩高的长女韩雪。我暗想,是不是应该打探一下这位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以舞秀的性格,恐怕人家真要欺负她,她也会一声不吭地照单全收……  
  坐在我身边的敏之忽然从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抬头一看,明韶在冲我使眼色,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对上六王爷探询的目光,似乎在等着我回答什么问题。看到我茫然的表情,他不以为意地一笑,说:"你恐怕还不知道,皇上已经下旨赐昌平夫人自尽了。"  
  我一下子就跳了起来,衣袖带倒了酒杯,身旁的敏之猝不及防地被洒了满身。他正要骂我,一眼看到我僵硬的表情,又把满腹地话都咽了回去。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挤在一起不停地旋转,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赐死昌平夫人呢?皇帝明明知道她的背后还有人……  
  我抬头看着罗进,他微皱着眉头,却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  
  六王爷又说:"朝廷已经下旨,追封刘将军为一品定国公。对罗大人和三小姐也有所赏赐,但是具体赏些什么,本王可就不知道了。想来明天一早就有旨意到刑部衙门了。"  
  罗进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六王爷行礼,说:"为皇上鞠躬尽瘁是臣子的本分。臣谢皇上恩宠,谢六王爷的栽培。"  
  我是罗进的属下,自然而然地学着他的样子跟六王爷道谢。但是那一番向皇帝表忠心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我的心里沉甸甸的,而且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第二天一早果然有旨意到刑部衙门。罗进的官阶没有变化,还是正四品的刑部侍郎,但是皇帝赏赐他从此享受双俸的待遇,他的夫人也受封为宁华夫人,皇太后赏赐给她一柄翠玉如意。  
  我的官阶由正七品升为正六品,俸银也由每年四十两涨到了每年七十两。另外皇太后还赏了我两对金元宝,说是表彰我办案有功。  
  金元宝虽然实惠,但我还是从中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赏赐金元宝跟赏赐如意、首饰等物品相比,显然皇太后对这次的赏赐并不上心。我忽然想,因为我的缘故才使她最宠爱的昌平夫人丢了性命,她……其实是记恨我的吧。而赏赐我金元宝不过是不得已做做面子……  
  我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容琴师傅临走之前说的那一番话来……  
  我才当上芝麻官,怎么就把最大的领导们都给得罪了呢?最糟糕的是,不但得罪了大领导们,而且案子还没有撕扯利索……  
  我唉声叹气地把一对元宝收进怀里,另外一对推给了罗进,"这一对拜托大人做两件事:一是给咱们刑部添几匹快马,二是兑成小银锭子分给兄弟们喝酒吧。"  
  罗进愕然地看着我,再看看两个金元宝,愕然地说:"西夏,你这是……"  
  我叹了口气,"意外之财,大家一起分吧。你说,这是不是堵咱们的嘴,让咱们什么都别再说了?"  
  罗进不吭声。  
  我又问他:"那这案子还继续往下查吗?"  
  罗进瞪了我一眼,"白长了一脸的聪明相。就算最后皇帝按住不发,你该做的还是得做好。要不,凭什么拿俸禄?"  
  也对。  
  傍晚时分巡街回来,还没进刑部大院呢,就听见背后有人喊我。一回头,原来是明韶。他穿着一身浅色的长衫,正从一辆马车里探头出来。浅麦色的皮肤好像吸收了足够的阳光,在已经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里显得清新而健康。  
  "你怎么在这里?"看到他,一天以来憋闷的心情似乎有了一丝好转。  
  明韶温和地一笑,说:"我刚才从记府门前经过,已经告诉你家里人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喝酒。"说着将帘子拉大了一些,在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依稀有些眼熟……  
  心里正在嘀咕,这人已经把脑袋从昏暗的车厢里伸了出来,"是我。没想到吧?"  
  竟然是清蓉!她赶紧冲我摆手,"别喊,我是溜出来的。"  
  我瞠目结舌地转头去看明韶,明韶却一脸无奈的表情,"她逼我的。我也没办法。我还没认出她的时候,她已经钻进我马车里了。"  
  清蓉看出我要说她,赶紧拉着我的手腕说:"我就是来跟你说几句话,韶哥,你出去帮我们把风。"  
  明韶无奈地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清蓉拉我上了车,赶紧放下了车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你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出来啦?"我拧了一下她的小脸蛋,"宫里有人知道吗?"  
  清蓉摇摇头,从竹帘里透进来的光线十分微弱,我只能看到她的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心里十分紧张。  
  "到底怎么啦?"我也受了她的影响,不知不觉也有些紧张起来。  
  清蓉握紧了我的手,手心里湿漉漉的,竟然全是冷汗,"舞潮,他们……要把我嫁到大楚国去了。"  
  我一惊。不是说大楚国正在厉兵秣马要和我们打仗吗?  
  "我偷听到的。"清蓉像个被吓坏的孩子一样,声音里带着颤音,"父皇和皇祖母在商议呢。好像是大楚国跟咱们提了好些要求,其中就有和亲这一项。两个姐姐已经出嫁,我下面几个妹妹都小,如果和亲,就只有我了。"说完她一下趴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抽泣起来。  
  我搂住她,心里也乱成了一团。  
  "他们提要求,皇帝如果都应了,焰天国的面子往哪里放?"我绞尽脑汁地安慰她,"皇帝最疼爱你了,一定不会把你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再说,这还都是你自己的猜测啊。别吓唬自己。"  
  清蓉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万一是真的呢?"  
  我帮她擦掉眼泪,安慰她说:"万一是真的,我就去送你出嫁,等你安全了,没事了,不想再看见我了,我再回来。"  
  "真的?"她认真地盯着我的脸,"不骗我?"  
  "我保证。"我认真地说:"如果我说话不算数,就让我……每次打架都输给你。"  
  清蓉破涕为笑,随即又露出了担心的样子,"舞潮,你……自己也要小心。"  
  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心里一动,"小心什么?你总得说清楚啊。"  
  清蓉吞吞吐吐地说:"具体的我也说不好,总而言之就是……就是你当捕快的时候,不要总是得罪我皇祖母。"  
  我没有出声,两只拳头却在黑暗里紧紧握了起来。她所说的,虽然我已经猜到了,但是听在耳中,仍然感觉有一股冷飕飕的东西慢慢地包围了过来。  
  清蓉看我不出声,有点紧张地摇了摇我的肩膀,"你别这样,我只是提醒你。"  
  我反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叹了口气,"我知道。走吧,送你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忙问清蓉:"韩丞相家的韩雪,你认识吗?"  
  清蓉了然地点点头,"她啊,话不多。挺聪明的人。"  
  我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却得不出什么具体的结论。看来,不光是我,舞秀今后也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快到宫门的时候,清蓉又说:"我听说韩大人的千金是我母后选的,你姐姐是我皇兄自己选的。在他心里,可能还是比较喜欢你姐姐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什么也没说。舞秀如果知道了这个,不知道会不会高兴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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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三十二章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1)        
  第三十二章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有什么东西软软地落在我的发顶,似乎是明韶的嘴唇。心里忽然就泛起莫名的酸涩,原来我也是一样,一想到会看不到他,就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这样深深的依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满天星斗。深蓝色的天幕上斜斜地挂着一弯昏黄的月亮。  
  我和明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城西的寻芳河边。夜色之中,潺潺的水声听起来格外柔和。去年深秋时节,我和舞秀曾经来过这里,那时两岸的树叶都经了霜,枫叶变得红黄相间,远远望去,景色十分迷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河边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潮湿的青草味道。这些天我的脑袋里一直像打翻了糨糊一样。直到现在,才一点一点变得清爽起来。人也变得平静了许多。  
  "明天要刮大风了。"我眯着眼睛抬头看着那一弯边缘朦朦胧胧的月亮,叹了一口气,"我最讨厌刮风天。"  
  明韶也站住了脚步,抬头往天上看,然后问我:"还记得在草原的时候吗?刚见到你的时候,也是晚上。"  
  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月色下那一望无际的美丽草原,想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一直都没有谢我。当时那个族长的女儿古丽塔正在向你逼婚,我可都听到了。"  
  明韶听我说起这事,自己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感谢我这位小侠?"我凑过去,洋洋自得地说,"觉得我这么一位玉树临风的小公子这么及时救了你,让你恨不得两肋插刀来报答是吧?"  
  明韶故意歪着头作出一副回忆状,"我当时觉得你有点好管闲事。不过女儿家好像都有这毛病。所以,也不太奇怪。"  
  我瞟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说:"不会吧,我那时可是男装。"  
  明韶摇了摇头,很惋惜地问我:"你知不知道男人和女人身上的味道是不一样的?你还记得你当时离我有多远?"  
  我那天喝了点酒,这些细节恐怕转头就忘记了,现在到哪里去想?  
  明韶看我摇头,朝我走近了两步,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头,"你的胳膊当时就支在这里。你说说有多近?"  
  好像是有些太近了,这样近的距离看他的脸,让我有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那……属于酒后失德,不是成心占你便宜。"  
  明韶轻声笑了,伸开手臂将我环进了他的怀里。熟悉的气息就这么围拢过来,仿佛有一蓬神秘的火花猝然间在暗夜里燃起,让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在瞬间灼热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要推开他,就听他轻柔地说:"别动。请……别动。"  
  我的手还按在他的胸膛上,似乎能够感受到衣衫下面那一颗怦怦跳动的心。他的下巴顶在我的发顶,将我整个的包围在他的气息里。  
  "明韶……"我喊他的名字,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也可以这么柔软,但是分明有一丝醺醺然的醉意从心底里涌了出来,仿佛不胜酒力一般,让我身不由己地就想要找个什么东西来支撑自己。  
  "西夏,"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是温柔里却透着战栗,好像夜色替他剥去了坚硬的外壳,露出了深藏其中的柔软,"你永远都不知道,当父亲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我将要娶回家的女子时,我是多么的庆幸。"说到这里,他将我搂得更紧,环住我腰身的两条手臂却颤抖起来,"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庆幸你们竟然是同一个人……否则……否则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真的不敢想……"  
  明韶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我,他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地方也闪动着粼粼的水波,而且那波光潋滟之中分明含有某种神秘的东西,就像是一种引力,让人一看到就再也无法移开视线。我无力地向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想要逃开这种神秘的力量。但是我刚刚抬起头,就有一个柔软的轻吻落在我的嘴唇上。凉凉的,软软的,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刹那间让我所有的意识都模糊了起来。  
  我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也不知道它是何时结束的。等到意识又回来的时候,我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两只手臂正缠绕着他柔韧的腰身。耳畔是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天地之间仿佛再也没有什么声音比这心跳更迷人了……  
  天上还是满天的星斗和一弯昏黄朦胧的月亮,脚下还是寻芳河潺潺流淌的河水,但是这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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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三十二章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2)        
  我想看看他的脸,但是头还没有从他的胸口抬起来,明韶的两条手臂已经将我更紧地拥进怀里,就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胸膛里一样。这样的拥抱带着某种伤感的味道,让我忽然之间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因为我所知道的明韶从来都是镇定自若的,从来没有过像这样……害怕什么。  
  心里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明韶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轻得让我直发痒。然后耳边传来他深沉的叹息和喃喃的低语,"等我回来……西夏,等我回来。"  
  心里那一丝不好的预感又一次袭上心头,我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他的腰身。  
  明韶的手轻轻捧起了我的脸,轻轻地抵住了我的额头,"原本想好了不告诉你的。但是瞒着你,我又做不到。西夏,我很快就要跟随焰天国的大军出征大楚国了。"  
  明韶的话像一颗炸弹一样将我瞬间轰醒。  
  "怎么会这么快……"我急切地想要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他只是将我更深地拥进了怀里。  
  "与大楚国的上一次交战是在十七年前,"明韶吻了吻我的鬓角,声音沉静了下来,"那时我们打了胜仗。这一次他们是要报仇了,岐州边境已经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交战。听说他们这一次的主帅是四皇子易凯,这位皇子熟读兵法,为人极有谋略,而且听说如今大楚国是倾一国之力来打这场仗,恐怕我们没有那么容易打赢。"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我也是刚刚知道的。我是皇族的子弟,保护自己的国家是我义不容辞的职责,但是一想到会再也看不到你,我忽然就方寸大乱。"  
  他的话让我悚然一惊,连忙反驳他,"什么叫再也看不到--打完了仗不就可以回来了吗?"  
  有什么东西软软地落在我的发顶,似乎是明韶的嘴唇。心里忽然就泛起莫名的酸涩,原来我也是一样,一想到会看不到他,就觉得全身都没了力气。这样深深的依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是因为那个血腥的清晨,在落星泉牧场上的邂逅?  
  还是因为在昏迷中,就无意识地,开始适应他细心的照顾?  
  又或者,是因为在御前碰了壁,最沮丧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是他?  
  ……  
  为什么这一切,我原来没有发觉呢?  
  如果我早一点发觉……如果我……  
  眼睛里涌出来酸热的液体,又迅速被明韶的衣襟吸收。我靠在他怀里没有动,心里却反复地想:不知道他还能停留多久呢?  
  "其实开战的准备一直以来都在做。录台拜相会安排在太子大婚之后。那时,舅舅的亲卫队和中京郊外录台大营里的二十三万精兵就要出发了。"明韶像是猜到了我心里的想法,轻声说,"大概还有半个月到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吧。只不过,有很多事要准备,我不能像以前一样天天都有空闲时间了。"  
  我有些茫然地重复着他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够干什么呢?可以考一份驾驶执照,可以参加一个烹饪速成班,可以去西藏自助旅游一趟……  
  "那我们每天都见面吧,"我有些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衣襟,"逢单日我去找你,逢双日你来找我……"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那又凉又软的嘴唇把我满肚子的话都堵住了。  
  要和大楚国打仗的事朝廷虽然没有什么正式的告示,但是坊间却已经有了各式各样的传闻。有人说岐州城的百姓都已经迁空了,岐州已经成了一座兵营;也有人说岐州城外相隔六十里地就有大楚国的驻军;还有人说两军早已交战,伤亡已经上千了……  
  受流言的影响,一些不法商贩开始趁机囤积货物,基本的生活物品诸如布匹、米粮之类的东西都开始涨价。朝廷下了两道旨意也没有禁止住这一股囤积与哄抢的风潮,于是,刑部每天主要的工作就变成了和不法商贩作斗争。  
  就在这么一股不安的气氛里,迎来了太子明德的大婚。按照皇室的传统,太子妃和侧妃是同一天进宫,只不过太子妃的十六抬喜轿由正东门进宫,侧妃的八抬喜轿由南华门进宫,而且拜堂的时候,侧妃要站在太子妃的后面。  
  大婚那天,我骑着"爱你一万年"一直护送着舞秀的喜轿进了南华门。一路上我一直在猜测轿子里的舞秀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刚回家那天她告诉我说,皇太后点了她待选时那种亮闪闪的眼神,在得知自己被选中做侧妃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我想她应该是很紧张的吧,毕竟今后不但要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还要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  
  舞秀的喜轿消失在高大的宫门后面的时候,我怅然若失。我曾经发过誓要保护她,不让别的女人欺负她,可是如今,我却连她生活的地方都进不去……  
  望着宫墙正发呆,就看见明韶和明笛两兄弟从马车里下来了,他们后面还有一个熟悉的面孔,竟然是明瑞。不是说他已经回并洲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看见我,明瑞最先喊了起来,"西夏!"  
  我还穿着工作服呢,见了这几位王孙公子当然要客客气气地下马行礼。  
  明韶了然地看着我的脸色,问我:"侧妃的喜轿已经进去了?"  
  我点点头。明瑞也凑过来细细打量我,关切地说:"脸色不太好,我听说你受伤了?如今怎样?"  
  我赶紧说:"谢小王爷关心。西夏的伤无碍的。"  
  明瑞皱了一下眉头,似笑非笑地说:"你干吗跟我这么客气?我这次带来了几瓶治疗外伤的好药,改天给你送去。"  
  我再道谢。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自然是进宫去参加婚筵的。他们几个相貌出众,一起出现在这里,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我可不想这么出风头,赶紧推脱还有公事,跟几位小爷告辞。  
  明韶看着我,有意无意地伸出了三根指头。他这是暗示今天是初三,单日,轮到我去找他。不知道是不是我有点多心,我怎么觉得大家好像都在看我呢?  
  立刻就有点心虚,慌慌张张地掉头就走。身后传来明韶的轻笑和明瑞不解的声音,"好端端的,她跑这么急干什么啊?"  
  我越发不敢回头看,跳上大黑马一溜儿小跑地回了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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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三十二章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3)        
  夜风习习,时令已经过了秋节。天气也一天一天凉爽起来。坐在树上甚至隐隐有了几分凉意。从头顶树冠的缝隙里望出去,天空中的小星星亮闪闪的,好像每一颗都在冲着我眨眼睛。  
  明韶穿着夜行衣蹿上树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粗大的横枝上小睡了一觉。  
  "你怎么今天来这么晚啊?"我好奇能有什么原因让他抽不出身。  
  明韶把我的脑袋搬到了他的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母亲进宫去了,被皇太后留下一起用晚膳,我有点不放心,所以一直等她回来了才溜出来。"  
  听到他说进宫,我一骨碌坐了起来,"王妃娘娘进宫有没有见到我家舞秀?"  
  明韶点了点头,"我母亲说她进去给皇太后请安的时候,太子爷的两位妃子也在。果然还是记大人府上的小姐好品貌。"  
  "舞秀有没有说什么?"我抓住他的衣袖,"看上去高兴不高兴?"  
  明韶为难地说:"她又不知道我会把这些说给你听,而且是在皇太后的寝宫,哪里敢说那么多的话呀。"  
  我叹了口气,苦命的舞秀,光是婆婆就有一大堆,还有一个刚刚被我得罪了的太婆婆。希望老天保佑,让皇太后看在太子爷的面子上,不要给舞秀穿小鞋。  
  "别担心她,"明韶将我搂进了怀里,安慰我说,"太子应该是很喜欢她的,因为那是他亲自选的啊。"  
  我摇了摇头,"那又有什么用?日后他登基做了皇帝,后宫里一群一群的嫔妃,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喜欢她吗?"  
  明韶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搂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摇来晃去。  
  "明韶,"我坐直了身体,很认真地说,"你要想好了。如果真的娶了我,你就不可以纳妾。一个都不行。"  
  明韶哑然失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怎么好端端的想起说这个?"  
  我拨开他的手,尽量让自己显得严肃一些,"我只能有一个丈夫,我的丈夫也只能有我一个妻子。如果你要纳妾,我就休了你,另外嫁给别人。"  
  明韶又笑了,"你如果真嫁了给我,你以为别人家的女儿还敢嫁到静王府来吗?"  
  什么意思?好像不是什么好话啊。  
  "你说我是母老虎?"我终于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掐他的两只耳朵。明韶哈哈大笑,连忙跨到了另外一根横枝上。  
  几只鸟雀给我们闹醒了,唧唧喳喳地飞了开去。  
  明韶终于按住了我的两只手,拉着我重新坐下。  
  "歇一会儿,别闹了。"他把我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一下,"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我坐直身体,很认真地直视着他的双眼,暗自猜测他会问什么样的问题,问我的履历?师门?武功?什么时候嫁给他?对婚礼会有什么要求?  
  我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明韶拉了拉我的手,示意我集中注意力听他说话。我的脸觉得有些发热,忍不住轻轻垂下了眼睑。  
  "你刚才说母老虎,"明韶好奇地问我,"什么是母老虎?"  
  啊?我愕然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韶以为我没有听清楚,又问我:"什么是母老虎?"  
  我的脸红了又红,不过这一回是被气的--我终于恼羞成怒,重重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他刚哎哟了一声,我又顺势踢了他一脚,恶狠狠地说:"这就叫母老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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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三十三章 这是天灾还是人祸(1)        
  第三十三章 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响,忽然就想起在鸿雁楼做卧底的那一夜,在严氏的院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冰块在撞击着水晶杯子一样,虽然悦耳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蒙城,东城四六街,齐刘氏。"  
  纸条上只写了这么几个简单的字。我不解地抬头看看罗进,罗进正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这个齐刘氏当年是一品楼的老嬷嬷,你要打听的事,她或许知道。"他回过头,很严肃地盯着我说,"不过,你千万要小心,不可莽撞。不可打草惊蛇。"  
  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一品楼当年在中京可谓盛极一时,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突然就倒闭了。"罗进皱着眉头说,"你见到齐刘氏时或许可以跟她打听打听,是否知道其他人的下落。"  
  他又叮嘱陈战,"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毕竟蒙城的郡守跟我们关系一向不睦。少惹是非。"  
  陈战一脸慎重地点点头,然后看看我,说:"中京目前很需要人手来调停民事,找一个老婆婆取证,陈战一人足以。"  
  我偷偷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他也是嫌我冒失,怕我坏了大事。不过,他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  
  罗进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莞尔一笑,说:"你老成持重,带着西夏一起去可以多指点指点她,无论她是不是女儿身,总是我们刑部的人。每个人刚加入的时候都有自身的弱点,难道你要她一直这么冒失吗?"  
  原来这老家伙也对我不放心啊?我的感觉还真是……很受伤。  
  我叹了口气,虚心地说:"改。我一定改。"  
  我和明韶都是没有什么约会经验的人。他来找我,我们就在我家院外的大丛树上见面,我去找他,就在他家角门外面的老榕树上等着他。一来不用跑很远的路,二来这两棵得天独厚的大树都生得树干粗大,树冠茂密,躲在上面,十分清净,没有什么人打扰,可以安安静静地说话。只有那么一两次,刚好有人从树下经过,听到有唧唧哝哝说话的声音,以为闹鬼,吓得连喊带叫,反而把我们吓了一跳。  
  明韶来的时候,月亮刚好升到了我们的头顶。虽然是圆月,看上去却显得冷冷清清的,秋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  
  "我有事要告诉你。"我说。想到蒙城虽然不远,但是一来一回也得三到四天。  
  "真巧,我也有事要告诉你。"明韶把我拥进他的披风里,"你先说吧。"  
  "我要出门一趟,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来。"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就有些依依不舍的感觉。  
  "我也要出门一趟,大概要十天左右。"明韶叹了口气,又把下巴落在了我的头顶上,"跟舅舅的亲卫军一起去录台大营。"听他又说起了这件事,就感觉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强按着我去看自己根本不愿意看的东西……  
  望着枝叶的缝隙里洒落下来的淡淡月光,我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惆怅,不禁握紧了他的手掌,无奈地想:太美好的东西总让人觉得留不住,美好的时光也好像流逝得格外快……  
  "忘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韶似乎觉得我们的情绪有些低落,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今天跟舅舅进宫,遇到太子殿下了。他说侧妃很惦记你,他打算过几天要宣你进宫陪陪她呢。你不是很挂念她吗?"  
  乍听这个消息,心里只觉得半信半疑。舞秀并不是正妃,按理说她这样品级的妃子要和家人会面,除非皇帝亲自下旨或者是有皇太后的懿旨。按照惯例,即使是太子妃本人,也只能在逢年过节的大日子里才能够会见家人。太子爷这么明目张胆地让舞秀做了一只出头鸟,对舞秀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如果言官到皇帝面前指责舞秀恃宠而骄,那是不是又会掀起什么风波?  
  我心里患得患失,最终还是咬着牙摇了摇头,"恐怕……对舞秀不好。"  
  明韶无所谓地一笑,"别想那么多,你是侧妃的妹妹,太子爷有权宣你进宫的。你不是朝廷命妇,不用请皇太后下懿旨那么麻烦。清蓉不就经常派人去记府接你进宫吗?"  
  说的好像也是,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没事?"  
  "当然是真的,"明韶捏了捏我的鼻尖,很诧异地说,"我忽然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候你粗枝大叶、冒冒失失的,有些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小事你又会左思右想,举棋不定。"  
  今天已经不止一个人说我冒失了,我是不是应该自我反省一下呢?  
  自我反省的结果很令我沮丧:我还真是那样的人。  
  蒙城坐落在中京的西部,在中京周围的四个郡当中,它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因为地理条件的限制,它不像戴县那样有便利的通商贸易条件。而兆郡和樊阳因为盛产水果,也在北方各郡享有盛名。相比较而言,蒙城就像站在一群盛装美人身边的丑丫头,因为没有值得炫耀的资本而变得默默无闻。  
  陈战和我日夜兼程赶到蒙城的时候,正是清晨时分。街道上冷冷清清的还没有什么人。我们找到了一家馄饨铺,一边吃早饭一边跟馄饨铺里的掌柜打听东城四六街。  
  馄饨铺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身材壮实的老人家,自称姓白。听到我们打听东城四六街,他上下打量我们几眼,说:"二位客官是刚刚到蒙城吧?"  
  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白掌柜垂着脑袋,一边用双手利索地包着馄饨,一边用十分惋惜的语气说:"二位若是半个月之前来蒙城,东城倒是值得一逛。如今……"他抬头看看我们的愕然表情,摇摇头说,"失火了,连咱们蒙城最出名的上官祠堂也烧了。说起来也就是四五天之前的事,那天晚上又打雷又下雨的。后来听衙门里的人说是雷电劈倒了四六街街口的枯树引起的大火,结果整条街都烧起来了。那天晚上风大,火扑不灭,一直烧到了第二天的晌午,半个东城都烧没了。"  
  我和陈战都放下了碗筷,陈战瞥了我一眼,目光里也是同样的疑问:是天灾还是人祸呢?  
  一走进东城,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原本可以并驾两辆马车的宽阔街道,因为路边挤满了无家可归的灾民而显得十分拥挤。  
  衙门的人已经组织起灾民中的一些青壮年清理火灾现场。而四六街在那一片灰烬里已经根本分辨不出了。  
  回中京的路上,我从头到尾把这案子想了一遍。贩卖人口一案,是由昌平夫人负责,所有的线索都归拢到了她的身上;盗窃前朝古墓一案,除了有账本做依据,根本无迹可查,这些人得手之后,恐怕是直接跟主谋来联系;而私采金矿一案却略有不同,从已经取得的证据来看,似乎是九爷一直负责,但是采矿毕竟需要有大量的人手,淘出来的金砂也需要有地方囤积,并熔成金锭便于运输。这些都需要有固定的场地,并且负责这些工作的应该都是主谋的亲信。有没有可能,这些主管都是主谋亲自派出来的,只是名义上听从九爷的命令呢?  
  我跟陈战说起这个想法,陈战却摇摇头说:"金矿上的头目一共有三个,一个负责押送金砂,一个负责看守金锭,另外一个负责有人提货时做好交接登记。这三个人都是九爷亲自找来的,他们连九爷的底细都不知道。"  
  九爷既然如此受信赖,那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关于这个人的武功相貌,我还在落星泉牧场养伤的时候,曾经请明韶派人给容琴师傅和毒仙子送信,跟她们打听江湖中可有这么一号怪人。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却始终也没有回信。  
  回到中京才知道朝廷已经下了告示:焰天、大楚两国已经正式开战了。  
  街道上猛然间多了许多巡逻的士兵,这些士兵似乎都是九门提督特意请示了皇帝,从御林军里调拨出来防护京畿治安的。他们照例是不插手民政,除非有打架斗殴之类的事件发生。街上多了这些衣甲鲜明的卫兵,治安果然大大好转了。  
  但我们照样得巡街。  
  陈战的两个弟弟按照规定都要当兵上前线了。所以他这些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见了谁都不说话。听刑部其他的兄弟们暗地里议论,说陈战的父亲早亡,现在家中的老母亲不是陈战的生母,陈战的两个弟弟才是老母亲亲生的儿子。现在老母亲两个亲生的儿子都要出征了,所以老母亲每看到陈战都哭个不停,而且陈战的妻子只要去劝她,她就哭得越发厉害,闹得陈战连家都不太敢回去了。  
  他不说话,我也只好沉默不语。  
  我就这么东张西望的,没有留意到一辆马车忽然停在了我们面前,一个人掀起车帘,朝我摆了摆手。  
  原来是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许流风。  
  我和陈战赶紧跳下马背朝他走了过去,抱拳行礼,许流风笑道:"我正要去刑部,看到两位倒是省了一趟冤枉路。"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墨绿色的锦囊递给我。  
  我诧异地接过来,里面原来是一块墨绿色的玉佩。  
  玉佩掌心大小,上面雕刻着焰天国的护国神兽:雷兽。我曾经见过雷兽的标志,禁宫城墙上常年飘着绘有雷兽图案的彩旗。这种全身漆黑、背后生有双翅、齿尖爪利的动物生有一张狮子般凶猛的面孔,一道银白色的鬃毛从额头的两眉之间一直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了颈后。我始终怀疑雷兽这种奇怪的动物是人们从传说当中虚幻出来的,和我们那个时空里的龙、凤属于同一个性质。但它不仅仅是护国神兽,更是王室的标志,所以尽管我心里存着疑惑,倒也始终没敢胡说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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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三十三章 这是天灾还是人祸(2)        
  用雷兽的形象做的佩饰,是只有皇族的人才能够佩戴的。更何况我虽然不懂玉,但是光看它的色泽质地也能猜到是一块稀世美玉。  
  我疑惑地抬头去看许流风,他只是捋着胡子笑了笑,"这是太子爷赏的玉佩。你拿着这个可以随时进宫去探望你姐姐。"停顿一下,他像补充似的说了一句,"侧妃淑良贤德,深受太子爷嘉许。这也算是给侧妃的赏赐。"  
  我微一犹豫,赶紧道谢。心里虽然多少有些惴惴不安,但还是欣喜的成分更多一些。看来舞秀果然更得宠,她的一番痴心也总算没有付之流水……转念又想:有了这玉佩,不论她有什么事,我都可以及时地出现在她身边了……  
  许流风交代完了注意事项,就坐着马车离开了。目送他的马车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一个穿着红色裙衫的女人正一脸专注地打量我。  
  这个少妇打扮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相貌十分艳丽,而且穿着红色的衣衫,所以吸引了很多路人的注意。她身边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使女,手里捧着一篮子香烛刀纸之类的东西,看样子好像要去扫墓的样子。  
  这个女人我看着也有几分眼熟,一时之间却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要转身走开,就听她喊了一声:"小清!"  
  听到这一声小清,我忽然想起了她--当年鸿雁楼里的头牌红梅姑娘。  
  我疑惑地回头打量。还真的是她,身材胖了一些,但是看上去却更增添了女人成熟的韵味,眉眼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红梅姐,真的是你啊?"我走过去,上下打量她,"没想到你还在中京。"  
  红梅也在打量我,听见我说话,唇边浮起一个戏谑的浅笑,"你就算想到了又能怎样,没听说谁家的大闺女没事还能找到青楼去探望故人的--我这才真是没想到,早就听说咱们中京出了一个本领高强的女捕快,没想到就是你。真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我看看她的装扮,疑惑地说:"红梅姐,你现在……"  
  红梅自嘲地笑了笑,"我么,还在鸿雁楼呢。玉姐让人赎了身回青城老家去了。我现在就做着楼里的管事,我这样的人,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也叹了口气,"我也在中京,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红梅赶紧摇手,"你现在可是官身。"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瞟了一眼使女手里的篮子,没话找话地说:"姐姐这是给什么人烧纸啊?"  
  红梅说:"今天是昌平夫人断七的日子,我们楼里的姐妹都要去给她烧点纸钱,安送她上路呢。"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你们跟她非亲非故,而且她可是朝廷的重犯……"  
  红梅又赶紧摇手,"小姑奶奶,这话这会儿可不能说。在我们这一行里头都供着她呢,而且她也是我们鸿雁楼的姑娘,不沾亲也带故呢。"  
  这是不是跟原来青楼女子供奉梁红玉是一个意思呢?希望这些出身于风尘之中却终于荣华富贵的前辈们能保佑自己也有个好归宿吧。不过她最后一句话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昌平夫人,她当年不是在一品楼吗?"  
  红梅撇了撇嘴,"这里头的事,你当然是不清楚的啦。她当年是在鸿雁楼落脚,后来才被主子卖到一品楼去的。不过这些事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响,忽然就想起在鸿雁楼做卧底的那一夜,在严氏的院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冰块在撞击着水晶杯子一样,虽然悦耳却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你怎么了?"红梅惊讶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红梅姐,鸿雁楼的主子到底是什么人?"  
  红梅摇摇头,解释说:"小清,我不是故意瞒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我上面还有大管事呢。主子有什么命令都是他来传达。"  
  大管事,应该是那个跟在"他"身后为严氏求情的人吧。  
  我放松下来,故意不屑地撇了撇嘴,"干吗搞这么神秘啊?又不是见不得人。"  
  红梅拍了拍我的手臂,自己也笑了,"虽然不是见不得人,但是有钱有势的人让人传出去是靠这一行发家,总还是不好啊。"  
  我正想着怎么套出大管事的底细,陈战却在远处不耐烦地喊我,"西夏!"  
  红梅赶紧说:"不耽误你了,你若是真不嫌弃,就找时间来看看我。咱们再叙。"  
  我赶紧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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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三十四章 毕竟是官身不自由(1)        
  第三十四章 毕竟是官身不自由  
  我摊开手掌把那块玉佩举到老爹的面前,老爹一眼看到它,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随即惊骇地抬头问我:"你是哪里得来的?!"  
  罗进垂着头,默不作声地走来走去。我的眼睛看得都要花了,他才停下来对我说:"从昌平夫人到鸿雁楼,从鸿雁楼到二王爷,说来说去不过是假设。我们并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他的目光在我和陈战的脸上扫来扫去,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我还没有说话呢,就听陈战有些丧气地说:"查不查的,有什么用?昌平夫人这只替罪羊已经死了。现在不管查出什么,都可以往她身上推。何况,真要是他的话,又怎么会留下证据让我们查到他的身上去?"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再不济也可以往身边的亲信身上推,回头领个督下不力的小罪名。我说:"我倒觉得,有一点非常关键,金银究竟都派了什么用场?那可不是小数目。"我都想到了,罗进自然早就想到了,但是他只是皱着眉头不停地来回溜达。  
  八年前鸿雁楼的案子就是因为查到了二王爷的顺隆当铺而搁浅,只斩了一个严氏。这次好像又是一样。如果主谋真的是二王爷,那么这么多年下来他秘密地囤积了多少钱财?就算他嗜金成癖,他的俸禄加上先皇的赏赐、自己的田庄、私产也足够他挥霍了……  
  先皇留有五子,长子就是当今的皇帝陛下。二王爷庆谨贤,六王爷庆谨端、七王爷庆谨臻和九王爷庆谨颐。其中皇帝和六王爷同是皇太后所出,二王爷的母亲原本是一位普通的宫女,后来因为生下了皇子,母凭子贵被封为了贵人。七王爷和九王爷的母亲是南丸国的公主,也是地位仅次于皇后的一位贵妃。  
  几位王爷当中,只有六王爷和九王爷封了亲王。但是九王爷,也就是明瑞的父亲显亲王却不知为了什么事,被贬回自己的封地并洲。坊间都传说这位显亲王和皇帝陛下的关系不怎么亲厚……  
  而居住在中京的三位王爷里面,除了六王爷摄政,二王爷和七王爷都十分低调,很少在朝堂上露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  
  "今日所说之事,谁也不许透露出去一个字!"罗进郑重其事地盯着我和陈战,"而且此事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我。你们谁也不要再过问了。"  
  我不甘心地看看陈战,他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西夏!"罗进很严厉地看着我,"特别是你,千万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到鸿雁楼去见红梅姑娘!"  
  他看着我的神色格外的郑重,我心里虽然有些不服气,却也很快想到,如果有人知道我几年前曾在鸿雁楼打杂,又知道我真实的身份,就不难想到我是去干什么,那样一来我的处境就好像有点不妙了……想到这里,心里竟打了个冷战。  
  晚上换衣服的时候,又看到了许流风送来的那块玉佩。  
  玉佩拿在手里,手感沉沉的,凉凉的,柔润得好像能挤出水来,浓艳的绿色好像一眼深不见底的水潭。虽然许流风说了这是太子爷对舞秀的赏赐,我心里还是越想越不安。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书房问问老爹。  
  没想到进了书房才发现两个娘也都在,正跟老爹商量着新年的时候要买什么东西打点宫里。按照原来的旧例,这些事都是由宝福和福嫂去张罗的。但是今年因为东宫里有了个舞秀,他们自然加倍小心起来了。  
  我摊开手掌把那块玉佩举到老爹的面前,老爹一眼看到它,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震动了一下,随即惊骇地抬头问我:"你是哪里得来的?!"  
  没想到老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倒让我吃了一惊。反观两个娘,一脸诧异的表情,好像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今天巡街的时候,遇到了太傅许流风,"我说,"他正要去刑部衙门找我。这样东西是他给我的,说太子爷赏赐舞秀,让我拿着这个随时进宫去看她。"  
  大娘立刻喜上眉梢,小娘亲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太子爷对咱们家的秀儿真是不错,大姐,这下您可放心了吧?"  
  大娘念了声佛,才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去看她的时候,干脆把她的那只猫带去吧。她临出嫁的时候一直说舍不得它。"  
  我是跟师傅游历回来才知道舞秀养了一只猫的。那只猫大概有两岁,皮毛是灰色,在舞秀的关照之下长得极肥,每天的基本活动就是随着光照的角度不同,懒洋洋地从一个花盆挪到另一个花盆,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吃懒做,唯一的优点就是脾气极好,怎么揉搓它也不会生气。舞秀叫它"小香",我管它叫"加菲"。  
  老爹从我手里接过了玉佩仔细地打量。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神却越来越凝重。  
  我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爹,你是不是担心太子爷这样做会让舞秀招嫉?"  
  老爹没有说话,只是神色复杂地把玉佩递还到我手里。  
  大娘心满意足地说:"只要她好,我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不过潮儿说得也是,毕竟太子妃是韩家的人,如果真的惹恼了韩家,老爷,他们会不会对秀儿……"  
  老爹没有回答她。小娘亲连忙劝慰她说:"秀儿福大命大,难道你还盼着她不受太子爷的宠爱吗?"  
  老爹好像在想别的事,而且是不太妙的事。我看着他拧在一起的眉头,心里忍不住又打起了小鼓。大娘和小娘亲也发现了老爹的异样,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都围拢了过来。  
  老爹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后天潮儿不用去衙门,正好可以去看看秀儿。你们要带什么东西赶紧回去准备。"  
  这话,好像是在故意打发她们……我看着两个娘急急忙忙往外跑的样子,心里还真有点好笑。  
  "潮儿,"老爹好像也恢复了常态,指了指书案前面的绣墩让我坐下来,"进宫要速去速回,不可停留过久。"他看了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现在毕竟是官身,朝中很多人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离他们夫妻尽量远一点,不要让言官抓住把柄,说太子结交外臣。"  
  老爹的话让我心里多少有点不服气,我去探望舞秀的时候,又不会以西夏的名义进宫,跟太子结交外臣怎么能扯上关系呢,再说我只是微不起眼的六品武职,太子要结交我这种外臣,谁会相信啊?不过老爹的表情很严肃,让我不敢反驳。  
  "还有,"老爹皱着眉头,好像说话说得很费劲,"还有就是,你进宫之后,一定要把玉佩交给秀儿,请她设法交还太子爷。她要想见你,请个公公出宫来接你就可以,不需要让你拿着这价值连城的东西。"  
  "价值连城?"我好奇地举起了玉佩,映着烛光,玉佩深浓的翠色里隐隐透出一抹浓艳得化不开的魅惑,幽冷的光泽也随着烛光晃动,仿佛一汪碧水在那里荡漾。  
  "记住我的话,见了秀儿,一定要让她想法子还回去。"老爹的神情语调都是少见的严肃,说到这里却又忍不住沉沉地叹了口气,"爹最怕的,就是你惹了麻烦自己还不知道……"  
  我还没见过老爹这么严肃地跟我说过话,赶紧点头答应。  
  我本来打算把加菲塞进一只竹篮里,然后盖上盖子提进宫里去的,没想到这只大肥猫对狭窄的空间竟然有恐惧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来垂死挣扎。我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能使它就范,最后,只得扔掉盖子,由着它把肥肥胖胖的大圆脑袋伸出来东张西望。除了不让把它关起来,一路上它倒也老老实实的。  
  没想到一见到舞秀,它立刻就从篮子里跑了出来,娇声娇气地钻进她的怀里,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气得我忍不住踢了它一脚。舞秀连忙把它抱开,又喊来宫女带它去洗澡。  
  舞秀穿着样式繁琐的宫装,一头长发梳成了端庄的发髻,上面戴了好些名贵的首饰,看上去竟然很有几分贵夫人的风范了。我围着她转了一圈,忍不住问她:"脑袋上天天戴这么些东西,沉不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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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三十四章 毕竟是官身不自由(2)        
  舞秀只是很优雅地笑了笑,全然不把我的挖苦放在心上。  
  "怎么样啊?"我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过得怎么样?他们对你怎么样?那个大老婆有没有欺负你?"  
  舞秀赶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神色有些恼怒,"阿潮你正经一点。这里可不是乱说话的地方。"  
  我拉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全天下都知道太子爷宠爱侧妃。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的脸色一红,反问我:"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白了她一眼,"几天没见,你还真学会韬光养晦了。明韶说过,还有……这个东西。"说着我把怀里的玉佩取了出来递给她,"这可是太傅亲自给我的,说太子给你的赏赐,让我可以随时进宫来看你。"  
  "明韶?"舞秀没有去看玉佩,反而被这个名字吸引了,"不就是静王府的小王爷吗?听说他也要随楚德元帅出征了。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  
  我赶紧抓起桌子上的热茶来喝,"你别乱想,什么熟不熟的……"  
  舞秀一脸了然的笑容,狡黠地反问我:"我乱想什么啦?"  
  我又觉得脖子后面开始冒汗了,赶紧把手里的玉佩塞进她的手里,"这个,老爹说让你想法子还给太子爷,这么贵重的东西起个腰牌的作用实在太……大材小用了。你要是想我了,就派个人出来接我不就行了吗?"  
  舞秀一拿起玉佩,整个人都好像变得僵硬了。怎么她的反应跟老爹一个样呢?我诧异地推了她一把,"姐?"  
  舞秀的身体抖了一下,"这是……太傅给你的?"  
  我点点头:"就是那个白胡子的怪老头。"  
  舞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玉佩,幽冷的玉色映得她手指都仿佛半透明了似的。  
  我看看外面的天色,拍了拍手站了起来,"爹说了,让我没事别总往你这里跑,你自己多保重吧,真有什么事,你派个人出来告诉我一声。白天我都在刑部……"  
  舞秀却一把拉住了我,然后又把玉佩放回了我的手里,"这个……我是不能收下的。真要还也得你自己请太傅来还。"她心事重重地看了看我,又说,"三妹,你别生我的气。这里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我……做不了主……"  
  她的样子让我也开始有些发愁了,"我只是个六品官,哪有机会见太傅啊?再说,太傅也说了,这是太子爷对你的赏赐啊。"  
  舞秀垂下头,眉梢眼角却浮起了一点轻愁。  
  我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伸手搂住她娇小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抬起头很勉强地笑了笑,不露痕迹地转开了话题,"你是不是很担心明韶小王爷?"  
  听她问起了明韶,我还真想起了另一个问题。我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问你个问题啊,一般来说,离别的时候,女子要送什么样的礼物给……"  
  舞秀笑了,但是转眼看到我瞪眼的样子又拼命地忍住,一本正经地点着我的鼻尖说:"当然是自己绣的手帕、香包之类的喽。"  
  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这些我都不会。我带着残存的希望反问她:"没有别的啦?"  
  舞秀又想了想,"应该都是很贴心的东西--比如说自己的头发。"  
  我忍不住抖了抖肩膀,"太肉麻了吧?"  
  舞秀掩口而笑,而我则在她的笑声里落荒而逃。不得不承认,被别人看出自己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很……总之有点别扭,又有点……有脾气却无处发泄的感觉,浑身都很不自在。  
  我低着脑袋往外窜,带我进宫的那个小太监自告奋勇地要带我走一条直通南华门的近路:从御花园的一角,靠近冷宫的地方穿过去。  
  我们刚走到一丛浓密的竹楠树丛旁边,就听到树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既然如此,此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我的心猛然揪紧,刹那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鸿雁楼严氏的院子里,浑身上下立刻像浸到了冷水缸里一样。那个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好像冰块在撞击着水晶杯子一样的声音,虽然悦耳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那个我始终也没有忘记的声音……  
  此刻就近在咫尺。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能动弹,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耳边只听见树丛后面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了。  
  "记姑娘,"带路的小太监奇怪地看着我,"您哪里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是小时候那次邂逅留给我的印象太过于恐怖了吗?就像从小被驯的人用绳子绑在小木棍上,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后来长大了,虽然力气足以挣脱那绳子,但还是遵从幼年时的记忆,认为自己无论怎么挣扎也会挣扎不开--我现在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况?  
  我揉了揉鬓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概走得急了。"  
  小太监看了看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纳闷地说:"真奇怪,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到御书房走这里可不是近路。"  
  我的心又是咚的一跳,连声音都忍不住颤了起来,"他……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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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三十五章 坚守的到底是什么(1)        
  第三十五章 坚守的到底是什么  
  自从罗进告诉我皇帝将私采金矿的案子移交内廷开始,我就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意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脸色不好,小太监很奇怪地瞟了我一眼,才慢吞吞地说:"是兵部统领韩盛韩大人。"  
  我愣愣地看着小太监,反问他:"韩大人?"  
  小太监点了点头,"没错,是韩大人。"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韩盛的名字。这个人我略有耳闻,听说他出身寒门,少年从军,因战功而升上了兵部统领的职位,而且为人耿直,跟朝中任何一派都没有过深的瓜葛……怎么会是他呢?这跟我预料之中的答案相差太远了。  
  难道是时间太久,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一路上翻来覆去地只顾想韩盛的事,不知不觉已经到南华门,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穿着盔甲的人迎面走了过来。小太监正要领着我回避,就听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喊我:"西夏!"  
  我紧绷的神经在乍然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奇异地松弛下来。  
  果然是明韶。  
  我忽然发现,似乎我每一次需要一点力量来支撑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会很及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穿着银白色的盔甲,英姿飒爽地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笑容和身上的盔甲都散发出耀眼的光彩,让人难以直视。就在我还在发呆的工夫,他已经三步两步跑到我面前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串灼热的印记,"是看望侧妃吗?"  
  我点点头,迎着他的目光,只觉得满腹的话要说,但是这里……分明不是说话的地方。  
  明韶的手伸了过来,又缩了回去,"我和舅舅今天刚回来,晚上我去找你。"  
  我点点头。明韶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到了楚德元帅的身边。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楚元帅,第一印象只觉得他长得很高大,四十来岁的年纪,有一双犀利如鹰的眼睛。看到我向他行礼,他只是略微挑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轻浅的笑容,然后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明韶冲我一笑,也赶紧跟了上去。  
  在看到明韶后,因韩盛而在心里激起的不安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我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去找罗进。  
  罗进听了我的叙述,却只是摇了摇头,"西夏,私采金矿的案子,皇帝已经下旨转交内廷来处理了。你我都无权再过问。"  
  按照焰天族的惯例,只有涉及后宫的案子才会移交给内廷,由皇帝陛下的一组亲信来处理。疑犯昌平夫人虽然身份高贵,但也不能算是皇族啊。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罗进只是摇了摇头,"我见过太傅了。他说,朝中恐怕要起大风波了。听他的意思,恐怕皇帝陛下已经有了决断。旨意就在这几天了。"  
  我心里咚的一跳,又听罗进喃喃自语:"韩盛?这个人可不简单啊……"  
  "他跟左丞相韩高是否同族?"我好奇地问他。  
  罗进却摇了摇头,"这个……就没人知道了。我只知道韩盛出身寒门,最初曾经做过显亲王的家将。倒真是由二王爷举荐才进了兵部……不过,他和二王爷并没有什么私交。听说这个人一身武艺倒是十分了得……"  
  我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韩盛是显亲王的家将,那他在中京的所作所为究竟会不会牵连到远在并洲的显亲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明瑞爽朗的笑脸,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钓鱼的人,安坐在自己熟悉的池塘边,放下了自己熟悉的鱼饵,但是却钓上来一串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了。  
  因为韩盛的事,从刑部衙门出来,我多少有些心神不定。  
  回到家之后,老爹听说舞秀让我把玉佩还给太傅,也不知道是生她的气,还是生我的气,也沉下了一张脸。这事闹得我也心烦意乱,暗中发誓再见到那个白胡子的怪老头,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  
  就这么心烦意乱地一直到了晚上,我偷偷溜出来,爬上了我家院外的那棵大丛树,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我记得原来看过的电影里,约会的时候都是男士抓耳挠腮地等着女主角出现,怎么到我这里正好反过来呢,几乎每次都是我等他……  
  头顶的枝叶一阵沙沙响,明韶轻巧地落在我面前的横枝上。  
  "等久了?"他的眼睛在稀疏的光影里波光闪动,声音里更是透露出让人无法抵抗的温柔。我就知道他会使这一招:先把我迷晕,然后让我无法追究他总是迟到的事实……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这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已经把我拥进了他的怀里。我的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的,仿佛什么也不能想了。他的怀抱里散发着让我沉迷的气息,好像是我千百年前就筑在这里的一个巢,再熟悉不过,再安心不过。  
  明韶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唇边,在掌心里印上了一个轻吻,"你知道舅舅怎么说你?"  
  我懒洋洋地摇摇头。心里想的是: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也不是嫁给他。  
  明韶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发出了一声轻笑,"他说你脑后有反骨。"  
  我不禁一愣。这倒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一句评语。我不禁问他:"没说别的?"  
  明韶又笑了,"有啊,舅舅还说你生错了人家。"  
  我好奇心大起,这位楚元帅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问他:"那楚元帅有没有说我应该生在谁家?"  
  明韶似乎觉得这些话很有趣,笑着说:"当然是生在他家喽。他说可惜了你一身的好功夫,照他的看法,最适合你的地方应该是--战场。"  
  我又是一愣。他这么说我是因为我的功夫好吗?可是我的理想就是做个执法先锋啊。行军打仗我是一窍不通。再说,上战场恐怕比我当捕快还要困难吧,毕竟军队是很排斥女性的。即使是元帅本人出征的时候,也不可以带家眷……  
  明韶轻抚我的头发,柔声说道:"我已经跟明瑞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事,他可以帮上忙的话,你尽管去找他。"  
  一提到明瑞,我的心又是咚的一跳,"明瑞,他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出征?"  
  明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他……其实是皇帝扣在手心里的人质。有生之年,是不能离开中京的。"  
  我怔怔地望着明韶的侧脸,这又是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明韶微垂着眼睑,语调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九王叔当年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被贬回了自己的封地,明瑞却被留了下来,一直寄养在我家。没有皇帝的手谕,他不能离开中京。长这么大,也只有上个月九王叔病重,皇帝才批准他回了一趟并洲。"  
  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抓住了一根线头,"显亲王现在是在并洲?"  
  明韶摇摇头,"九王叔已经被皇帝的亲兵接了回来,现在在戴县的行宫里养病,明瑞还是住在我们府里。"  
  这是我头一次知道明瑞的私事,心里不禁对这个明朗的大男孩充满了悲悯。万一显亲王……朝廷又会怎样处置明瑞呢?  
  这个问题,恐怕明韶也是不能回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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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三十五章 坚守的到底是什么(2)        
  三天之后,皇帝在宫中宴请皇叔,也就是先皇唯一的弟弟容晟亲王。据说是给这位隐居在戴县别院的老亲王过寿。但是那一夜禁城周围布满了戒备森严的御林军,还没有入夜,全城就戒严了。整个中京都沉浸在不安的气氛之中。  
  第二天,朝廷连下了两道安民告示。第一道告示是说在容晟亲王的寿筵上有刺客行凶,显亲王被刺客当场刺死。因为救驾有功,皇帝特意赏赐其长子明瑞袭亲王衔,准许即日扶显亲王的灵柩回封地并洲。  
  第二道告示是圈禁二王爷庆谨贤。罪名是"渎职"和"对皇太后大不敬"。  
  同时从宫里传出消息说,三天之后就是太傅选定的黄道吉日。录台拜相之后,楚元帅就要带着大兵出发了。  
  我的思路一时间难以从显亲王遇刺和二王爷被圈禁的事件中理出个清晰的头绪,但是我也知道,不论显亲王和二王爷是否蓄意谋反,这个节骨眼上,朝廷必然不会大肆声张。至于显亲王当年的家将,今日的兵部统领韩盛,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且,全国上下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录台拜相的事情吸引住了视线。两位王爷的事就好像两个微不足道的泡沫,只不过浮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很快就在全国老百姓空前高涨的爱国狂潮中被吞噬了--没有引起丝毫不必要的混乱。  
  我不得不佩服皇帝陛下精心的安排。而且我怀疑这么精密的计划很有可能是出自那个白胡子的老狐狸许流风之手。我倒是很想知道,那大笔的金银到底追回来没有,毕竟打仗是很耗银子的事……不过,事情既然由内廷来处理,显然皇帝陛下已经把它定性为皇族的私事了。我这么个六品小官恐怕这辈子也摸不着真相。  
  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皇权的分量之重。  
  "它"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且永远是正确的;"它"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对于一切的事情都拥有最终解释权,而且还不必跟任何人解释; "它"可以操纵任何人、任何事,让你死就死,让你生就生……  
  忽然之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让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些许的不确定,我有点拿不准自己坚守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在实现着我的理想吗?  
  自我反省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我也像所有的人一样,一颗心被录台拜相的事情整个给填满了。  
  拜相的仪式就在正东门外的祭台上举行。仪式十分冗长,皇帝陛下亲自上香,宣读祭天的告文,然后宫里的乐师演奏出征的乐曲,最后,楚元帅上祭台,从皇帝的手里接过帅印,再发表一番就职感言……  
  我和刑部衙门所有的兄弟都穿上了簇新的制服,在大元帅的必经之路上巡逻,御林军主要负责防守禁宫安全,市井间的安全由我们和录台大营里特意调拨来的一队精兵共同负责。一大早我们已经在街道两侧拉起了警戒线,防止老百姓因为情绪失控而引起混乱。不过还好,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虽然一个个眼冒精光,但是看上去倒还算有序。  
  尽管已经到了秋天,空气里却流淌着一股热辣辣的东西。  
  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三声炮响,隐约的军乐声里混杂着百姓的欢呼,而且一浪比一浪更高。我也情不自禁地随声望了过去,最先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是由百名精兵组成的仪仗队,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擎着绣有雷兽的各色彩旗。一对一对地从我们眼前走过,晃得人眼花缭乱。  
  仪仗队走过之后,又是六对彪悍的骑手,手中都擎着楚大元帅的帅旗。然后出现在我视线里的,就是那个说我"脑后有反骨"的威风凛凛的大元帅。秋天的阳光下,他的盔甲反射出耀眼的光彩,宛如从天而降来保佑焰天国的战神。  
  他身后不远就是明韶。  
  明韶几乎在我看见他的同时也看到了我,眼睛里的焦虑也在对视的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情,深沉如海。他就那么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右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的视线忽然就有些模糊起来,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却反而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身不由己地催动大黑马,想跟着队伍一起走。  
  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一个焦虑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喊了起来,"快去后城!"  
  我茫然地回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去好像是陈战,他看到我的瞬间也是一愣。但是就这么一分神,我的明韶已经看不到了。  
  眼前是无数衣甲鲜明的战士,每一个都像他,每一个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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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三十六章 我的年少不能轻狂(1)        
  第三十六章 我的年少不能轻狂(番外 明韶)  
  我的确是失了常态了,我从来也不曾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着她面对我。当我终于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享受那掺杂着忧伤的甜蜜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加倍的伤感。  
  沉睡中的我忽然间惊醒了。不知是因为做了梦,还是被什么声音所惊动。  
  眼前一片漆黑,似乎还不到三更天。  
  侧耳倾听,周围都是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帐篷外面隐隐传来巡逻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就是千篇一律的风声。呜呜咽咽,好像很多鬼魂在哭。  
  这样的风声最初会让人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除了风,这里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迅速地去习惯,比如:疲劳、寒冷以及对于死亡的恐惧……  
  开往前线的大军一过了并洲,眼前就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这一种景色,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开始下雪了。漫长的冬天在这里持续的时间超过了全年的二分之一。  
  岐州,这是个很少见到绿色的城市,我从六岁起就生活在这里。这里的几乎每一寸土地我都能闭着眼睛摸到。我喜欢这里一望无际的开阔,喜欢这里晴天时蔚蓝如海洋般的天空,甚至也喜欢这里狂风肆虐的坏天气。  
  舅舅曾经说过,真正的男子汉会爱上这个地方。因为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焰天国好男儿的热血浇透了。在我所见过的好男儿里,排在第一的,就是舅舅。尽管他很少露出笑容,尽管我十二岁那年偷了他的腰牌,和后城里几个同龄的孩子溜出城去界河游泳,被他捉回来之后,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绑在旗杆上毫不留情地抽鞭子。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好男儿。  
  他对于我,是比父母更亲近的人。他教会了我很多的东西:克己、坚忍、服从以及对于自己姓氏的忠诚……  
  每隔几年我都会跟随舅舅回中京述职。因为适应了岐州,我总觉得难以适应在中京的生活:人太多了,无论什么时候出去,街上都是人,他们走路的样子松松垮垮,神态过于闲适。而岐州的街道上,永远只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军人。即使是在后城,那里的老百姓也都是来去匆匆,很少有人会在茶馆或酒楼里消磨掉整个下午。  
  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习惯了在战争的缝隙里争分夺秒地储备下一次战争所需,还是因为岐州没有中京这样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也适应不了中京那样悠闲的生活。  
  但是此刻,我却深深怀念起中京来。  
  我在黑暗中又摸到了怀里的那一枚飞刀。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在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描绘出它的每一个细节。黄铜吞口,刀身轻薄锋利。为了携带方便,我给它配了一个铜制的刀鞘。因为一直贴身收藏的缘故,它显得很温暖,让我不由自主地就联想起从她那双倔强的眼睛里不经意间流淌出的温情。  
  忍不住又回想起明瑞和明笛拿着这把刀跑到我面前时,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其实那天他们来之前,清萍已经把禅山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当时是怎么反应的已经忘记了,大概有些吃惊吧,想不到世间竟有这么多泼辣的女子。  
  毕竟那时还没有把西夏和记舞潮联系起来。  
  临西草原是我印象之中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了。几年前曾经跟随我的师傅去过一次,那一次族长拜托他从铁龙族那里买到了一批良种骏马,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对于马匹的热爱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这一次的交易,除了马匹还有一些兵器。  
  很难想象我的师傅会如此认真地去做这样琐碎的事,但是他却总是说,他所做的事赢得了两个民族的友谊,值得。我一直搞不懂他的想法,但是听上去也有道理。  
  他是我初次到达岐州那年认识的,我还记得他见我的第一面就摇头说:"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是身体太弱,学武恐怕……"  
  舅舅却说:"当真学无所成,人家倒要说是你这师傅没有真本事了。"  
  师傅的弱点就是经不得激将,就这样收下了我,学武的经过既不比别人更艰苦,也不比别人更顺利,却有个好处,就是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月可以跟着他天南地北地跑。这样乱跑,或者说游历的直接后果,就是跟着他认识了很多的朋友,包括临西族和铁龙族的族长。  
  不过,认识西夏仍然是意外中的意外。  
  古丽塔是临西族族长最年幼的女儿,有些小姐脾气--像清荭。对于清荭,我只要不理睬她,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自作聪明地给自己找个台阶灰溜溜地离开。  
  但是那天,古丽塔似乎喝了点酒,这一招对她有些不灵验了。我看着她红艳艳的小嘴说个不停,脑子里却在绞尽脑汁地盘算该怎样打发她走……直到刺啦一声撕开袍子的异样声音重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才意识到沉默给我带来了什么样的大麻烦。  
  西夏就出现在那个时候。  
  她当时那一副笑嘻嘻玩世不恭的模样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听着她和古丽塔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忍不住就想笑,觉得她真是个有趣的少年。  
  直到她懒洋洋地把胳膊支在我的肩膀上。  
  从她的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香草味道,虽然清淡却让人有种甜蜜的感觉,那样的味道绝对不会出现在一个男子的身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扮男装的人,也许是出于好奇,我开始认真地打量她。  
  她的脸型不是传统美女的纤瘦,而是轮廓优美的饱满,眼睛也和我所有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它很大、很圆、很灵活,看人的时候仿佛永远都那么神采飞扬。如果按照我从小得来的概念来衡量,她应该不算是个美丽的女子。  
  我得承认,这问题确实让我困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像母亲那样才可以说是美人:无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举止端庄,梳着整齐的发髻,永远衣着得体。  
  西夏显然颠覆了我对于美女的概念,因为她永远是动态的。她不安静,不文雅,而且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兴致好的时候,她像她珍爱的那匹黑马一样精神百倍,兴致不好的时候又懒懒散散的。但是无论她呈现出哪一种面貌,都好像再自然不过,而且会让看到的人也感觉再自然不过。我猜也许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在心里不自觉地把她归拢到像风、云、彩虹这种属于大自然的一类里去。  
  至少明德有一次就十分感慨地说过,"这女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你面前突然之间刮过的一阵风。虽然能感觉到,却又偏偏看不清楚。"  
  看到西夏的身影果断地跳上那匹发狂的野马,我对她真的有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原来女子也可以这么勇敢,可以这么的--英姿飒爽。  
  那天,从冰冷的莲花湖里钻出来,第一眼看到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到她眼睛里瞬间闪过的一丝脆弱,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想抱抱她的冲动。  
  离别的前夜,她又喝醉了。我素来讨厌人醉酒,但是西夏不同。她醉了的时候,流露出来的不是轻浮,而是沧桑。那是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相符合的沧桑,就好像一个孤单的旅人独自跋涉了很远的路,无意中又回忆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伤痛一样。  
  那一夜,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西夏唱了很多奇怪的歌,有一些我甚至听不懂是哪里的语言,只觉得听起来缠绵悱恻,让人无端地感到忧伤。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唱过的那一首《菊花台》,但是好像跟菊花没有什么关系的歌。在离开临西草原的路上,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两句歌词:……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一直以为和西夏的一场相识,最终会像梦一样在岁月里飘散……毕竟,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姓氏,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责任。  
  我成长的过程中被倾注了太多的关注。所以,我的年少时光--不可以轻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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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三十六章 我的年少不能轻狂(2)        
  因而,当我倚着福烟楼的栏杆,在中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又看到那张顽皮的脸时,竟然有了刹那间的恍惚……  
  真的是她吗?  
  西夏要当捕快的消息让我多少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她做一个仗剑走四方的游侠会更合适一些。不过,和随后父母告诉我的事比较起来,她要当捕快的事就显得没有那么令人惊讶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叫去了书房。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我们曾经跟你说起过定亲的事。"母亲忧心忡忡地和父亲对视一眼,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跟我说,"不过,这个女子……这个女子现在提出了退亲。"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父亲又说:"这位姑娘要以西夏的名字参加刑部的考试。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我们都认为这样的一个女子不合适做静王府的王妃。"  
  最初的震惊过后,我迅速地背转了身体。我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眼里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惊喜。她竟然就是--记舞潮?!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冥冥中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听到了我心底里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渴望,而将这一切都变成了我面前触手可及的真实……  
  书房里笼罩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默。  
  他们在等待我的回答。而我,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对他们表达我的想法,在他们已经明确表示了对她的不满意之后……  
  不得不承认这个消息让我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我习惯了按照长辈们的意愿来行事……但是这一次,这个人是……她。一切自然就有些不同了……如果我不同意退亲,对于他们来说,算不算是一种顶撞呢?我从小就是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我不能想象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他们感到烦恼……  
  也许父亲从我的沉默里猜到了什么,说:"你毕竟已经成年,这件事……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来不曾想过退让的人会是父亲。意外之余,我悄悄地松了口气。  
  明笛就守在书房的门口,看到我的表情,他眼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我就知道瞒不过他,明笛虽然生性疏淡,但是却有着极敏锐的洞察力。  
  武试那天,是我第一次和西夏交手。她的刀法犀利,而且不留余地。我相信她会是个好捕快,因为她有着极敏锐的反应能力。  
  忽然间觉得自己心底里真正想要寻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拥有坚强勇敢的灵魂,能够和自己并肩前进的伙伴一样的女子。她身上澎湃着跟我同样的血液,就好像此时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些战友,这些兄弟。  
  我再一次怀疑是冥冥中的某种神秘力量听到了我心底里的声音,大发慈悲地将这一切变成了眼前的真实……  
  那一刻的我,对于命运所安排的这个超出我预料的机缘巧合,充满了感恩之心。  
  也因此……我想要好好地纵容她……  
  所以我决定成全她。我的破绽既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又必须让她能够看出来。当她沿着旗杆飞扑下来击断了我的弯刀的瞬间,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从她的弯刀上传来的凉飕飕的刀风,然后她硬生生地收回内力,从我的头顶翻飞了出去。  
  我输了,却从来没有输得如此……快乐。  
  当我说要她请我喝酒的时候,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了,有点惊讶,又似乎很高兴。总之,跟平时看我的目光有那么一点不同。  
  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一直在设想该怎样去接近她:既不能近到让她防备我,又不可以远到让她忘记我。  
  但我还是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那样的一种情形。从这一点来讲,不能不让人惊讶于她给人制造惊奇的能力。  
  在那宁静美丽的草场上,沐浴在淡淡晨光里的她却全身都是血,几乎还没有看到我就已经晕倒了。而在那片刻的清醒里,她似乎难以置信我的出现,伸出冰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然后露出了孩子气的虚弱笑容。  
  她怀里的账本让我知道了她之所以会受伤的原因。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愤怒。这种愤怒很难分辨究竟是针对刑部的那些男人,还是针对我自己,我从来也不曾那样自责过。如果我当时早一点经过那片草场,如果我……  
  我像疯了一样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她身上有些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在了一起,即使是轻轻地触碰,昏迷中的她也会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而且糟糕的是,伤口愈合之前,她恐怕都得趴着睡觉了。  
  我记忆里的西夏从来没有这么柔弱过,也从来不曾这么老老实实地任人摆布。昏迷中的她好像小孩子做了噩梦一样,冷汗淋漓,而且不停地颤抖。不知道昏迷中的她到底在经历着怎样可怕的一幕--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世界。  
  我不敢睡,也不敢离开房间。我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会再次去面对那种自责。这个貌似坚强的女人在我看来,远比清荭这样的千金小姐更需要保护。问题是,她有一颗那么骄傲的心,肯让我来保护吗?  
  我猜她会谈起退亲的事。不过,当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讨厌我的时候,她摇着手一脸焦急的样子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这个答案既让我意外,但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她是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人。她的所有心事都在眼睛里。  
  而她在看着我的时候,那清泉一般的眼波里,分明有了与以往不同的内容。  
  虽然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我以为我们可以平静地相处下去,直到她自己发现我们之间的不同。  
  没想到的是,大楚国就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宣战了。尽管战争的阴云早已经笼罩在焰天国的上空,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我大失常态。  
  如果我出征以后不能再回来,如果我再次踏进中京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副残疾的身体,那么,这个在我心里做了很久的梦,会不会真的化成一缕遥远的幽香,随风飘散呢……  
  我的确是失了常态了,我从来也不曾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着她面对我。当我终于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享受那掺杂着忧伤的甜蜜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加倍的伤感。  
  没有得到的时候,怕得不到。  
  得到了,就更加害怕。  
  见不到她的日子开始变得无比漫长。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幅画面,就是秋天耀眼的阳光下,西夏泪眼婆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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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三十七章 比乞丐更贫瘠的人(1)        
  第三十七章 比乞丐更贫瘠的人  
  "你知道吗?我注定是不得自由的人,"他的双眼空洞地凝望着顶棚,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前半生在一个笼子里,后半生在另外一个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自从明笛给我念了你的那首送别诗,我就一直在想,余阳江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谓拜相,只是民间的说法。"许流风捋着雪白的胡子,一本正经地说,"据说四百年前,焰天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丞相左龙左大人就是在录台上接了相印。从那时起,民间把所有在录台举行的活动都称为"录台拜相"。"  
  深秋的夕阳带着金属一般深浓的色彩,映得这老狐狸的胡子都金灿灿的。他的狐狸眼珠来回转了几圈,大概也看出我把他堵在这个死胡同是早有预谋的,因此也放弃了垂死挣扎,笑眯眯地反问我:"西大人把老夫拦在这里,不光是为了打听这拜相的来历吧?"  
  我摆出一副阴险的面孔狞笑两声,反问他:"太傅足智多谋,依你看呢?"  
  老狐狸嘿嘿一笑,"这个……年轻人的心思,老夫恐怕……"  
  我白了他一眼,我真要为了"年轻人的心思"会来找他?!这老狐狸,铁定是在跟我装糊涂。  
  "西大人,"老狐狸好像算准了我不能拿他怎么样,因此一点也不着急,一直保持着雷同的笑容,"老夫还要进宫去见太子,要是没有别的事,老夫可要……"  
  我做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说起太子,我倒是真想起一件事。"说着从怀里拽出那只墨绿色的锦囊,一把塞进了老狐狸的手里,笑嘻嘻地说:"太傅想必是年老眼花拿错了东西,别人可都说这玉佩价值连城呢,你怎么拿来给我当腰牌?罪过啊罪过,我可不忍心让您老人家受太子爷的责罚?快快收回,趁着大家还没发现你赶紧换回去吧。"  
  我转身要跑,却被老狐狸一把拉住了袖子,一回头,正对上老狐狸惊骇欲绝的一对灰色眼珠。每次见他,都是一副万事成竹在胸的模样,这样的惊慌我倒还是头一次见,一时间竟被他的神情给吓得怔住了。  
  "西大人,你还是直接拿银刀取了老夫的性命吧。"老狐狸痛不欲生地一头撞了过来。我连忙扶住他,一颗心被他这样大失常态的举动闹得七上八下的,"老狐狸,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老狐狸听见我失口叫出了暗地里对他的尊称,也只是一怔,"西大人,你难道没听说过"君有赐臣不敢辞"这句话吗?储君的赏赐你竟然要还回去,这让储君颜面何存?"  
  我怕他再撞我,双手还使劲地揪着他,但是他的话却让我心里也不禁踌躇起来,从我那快要忘光了的历史常识来看,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是,这东西好像太贵重……"  
  老狐狸振振有词地反驳我,"太子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身边的东西,哪一样不贵重?"  
  好像也对。  
  "可是……"  
  老狐狸摆了摆手,"西大人,你做事难道从来也不计较后果的么?老夫建议你不妨想想冒犯储君的诸多后果。"  
  我白了他一眼,愤愤地说:"你好像在威胁我?"  
  老狐狸从我的双手里挣脱了出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真的只是赏赐?"我怀疑地盯着他的脸,语气也有些不确定起来,"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老狐狸捋着胡子,又恢复了神清气爽的老样子,神气活现地把他的灰白脑袋摇了两摇,笑着说:"何必庸人自扰?"  
  老爹的反应和我心里那隐隐的不安难道真的是庸人自扰吗?老狐狸的话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但是我心里的不安反而浓重了起来。  
  "西大人,"老狐狸大概看出了我心里真的是非常不安,将头摇了两摇,"天威难测。对于臣子而言,只要尽力做好臣子的本分。其他的,多想也是无益。庙堂之上,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如是,老夫亦如是。"  
  这话我倒是同意的。看我点头,老狐狸也露出了笑意,"以后有什么事要老夫帮忙,随时恭候西大人的大驾。"  
  我赶紧还了个礼,客气地说:"太傅客气了,西夏不敢当。"  
  老狐狸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当真有趣,这会儿怎么又不叫老狐狸了?"  
  我跟着干笑了两声,心里暗自寻思:这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  
  夕阳已经落山了,我脸上的笑容也随着天边的夕阳一起消失。自从明韶走了以后,我就学会了在不想笑的时候也挑着唇角。因为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我有心事。  
  中京城里少了好些青壮年,顿时流失了很多活力。尽管白天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但是一入夜就变得死气沉沉,连夜市上摆摊的小商贩也越来越少了。  
  随着天气的转冷,白天变短,夜晚开始变得漫长。我的日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算脚程,楚元帅带着大军已经过了并洲了。那里,据说已经降雪了……  
  "西夏!"路边巷口的阴影里,有个十分耳熟的声音喊我的名字。一愣之下,才想起来竟然是明瑞。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长衫,就好像一个过路的普通百姓。但是双眼之中却精光闪烁,像一匹穿行在黑夜里的猛兽。他把我拉到了阴影里,压低了声音问我:"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我想了想,说:"跟我来。"  
  我带着他穿过宝福和福嫂居住的侧院,来到我临时的住处。也就是当初为了迷惑大家的视线而特意布置的一个寄宿现场。这里独门独院,虽然和宝福他们的跨院只有一墙之隔,却十分清净。  
  我点上蜡烛,又连忙去宝福那里取来了一些茶水点心。  
  进屋的时候,明瑞正负着双手在屋里踱步。他看上去要比上次见面更清瘦一些,眉头也紧紧皱着,回眸看我的时候,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朗。  
  说来奇怪,平时想到他的时候,总觉得他是个需要人去关心去保护的孩子,但是当他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却又很难用母性的心态去面对他。也许是因为他眼睛里总是流淌着那种从不自怨自艾的明朗,那种对别人的怜悯格外敏感的骄傲,让我不敢贸然地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也许会真的触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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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三十七章 比乞丐更贫瘠的人(2)        
  我们围着圆桌坐了下来,明瑞目光烁烁地凝视着我,说:"你瞒得我好苦。"  
  我的脸不禁一红,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不是有意的。"  
  明瑞的神色有些黯然,凝视着我的目光里涌起一种我看不懂的隐痛。显亲王的事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是问他,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我明天就要回并洲了。"他说完这句话,像累极了似的,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叹息着说:"我必然会终老于并洲,恐怕有生之年都不能再踏入中京了。"  
  我的心不禁一沉,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只能默默听着他的倾诉。  
  "你知道吗?我注定是不得自由的人,"他的双眼空洞地凝望着顶棚,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前半生在一个笼子里,后半生在另外一个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自从明笛给我念了你的那首送别诗,我就一直在想,余阳江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片刻,无限向往地说:"我也时常幻想自己能够亲眼看看临西大草原,驰骋在那样广阔的天地里,并在那里遇到我一生等待的女子……"  
  这些话有些超出我的预料。最初的惊愕过后,心头涌起的,是满满的歉意和一点点有意无意的怜悯。我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心,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顶着个金灿灿的头衔,却比中京街头的乞丐更贫瘠--连他们都比我自由。而我,却连一次到郊外普通的出游,都要得到允许……"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甚至不敢让自己所爱的女人知道我是如何的……"下面的话,消失在满腹惆怅的一声叹息里。  
  "西夏,"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你……会想念我么?"  
  他那种迫切的语气让我心里突然之间涌起一团酸热的东西,我勉强笑了笑。"明瑞,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想念你。"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这样的目光瞬间勾动了我的记忆,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外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底里蓦然一痛,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潸然落下。  
  他的手伸了过来,在我的眼角轻轻扫过。  
  他的手很凉。  
  我忽然就清醒了过来。迅速地擦干了眼泪,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而明瑞,却目光迷离地凝视着指尖那一滴晶莹的泪珠。注意到我在看他,他眼里异样的亮光一闪而没。  
  "我回到并洲之后,皇帝会送来左丞相韩高的幼女韩莹。"他声音里的热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冷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这个女子据说端庄知礼,是皇帝特意为我挑选的妻子。"  
  他抬起头冲着我温和地一笑,但这笑容在到达眼底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西夏,其实今天我是有事来求你的。"他似乎努力地想笑一笑,却没有成功,"我走后,我的弟弟明华会接着来坐这个牢笼。他生在并洲,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长大,性格不免有些娇纵。希望你能对他多加关照。我在中京最大的华福钱庄和鼎顺钱庄存有一笔积蓄,都是我母亲留下来的私产。这笔钱我不能直接给了明华。否则我人还没到并洲,钱恐怕就已经被他散光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金钥匙,沿着桌面推到了我面前,"钥匙是提取现银的唯一凭信。这笔钱你可以随意支配,不用告诉我。如果钱庄发生意外倒闭,那我托付你的事也就算了结了。"  
  金制的钥匙上镶嵌着一枚深红色的宝石,形状像一滴晶莹的眼泪。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钥匙,心里却忍不住打起了小鼓。我的不安似乎让他觉得有趣,他的唇边竟浮起了一丝浅笑,"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头看着他带着些许戏谑的表情,认真地向他证实,"我从来也没有管过钱--你确信你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吗?  
  听了我的问题,明瑞却只是落寞地一笑,反问我:"就算是不清醒又如何?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不清醒了。"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那么一会儿好像沉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这事你不用不安。在中京,我信任的人除了你就只有明韶兄弟。而他们,根本不需要我费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话头,视线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他的神情让我心里突然之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想用这笔钱做成一个坚固的堡垒,执著地想把我和明华都保护在其中。  
  会是这样的吗?可是,即便当真如此,他会承认吗?  
  我疑惑地想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的神色变幻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就送我一样东西作纪念吧。"  
  "你还记得禅山上你削断林清荭头发的那枚飞刀吗?" 他转过头凝视着我,深沉的目光好像夜幕掩盖下波涛汹涌的大海,所有翻卷滚动的巨浪都被他竭力地掩藏了起来,"那一枚飞刀我和明笛取下来以后拿去给了明韶……"  
  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明瑞的处境,说他是泥菩萨也不为过。就这样一个连武功也不如我的泥菩萨,竟然想要保护我……  
  我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我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枚飞刀递到了他面前,"这一枚,送给好朋友明瑞。"  
  明瑞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像拿什么宝贝似的用一种十分小心的神气接了过去,温柔地说:"能被你当成朋友,我已经十分满足了。这刀,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他说的话我都懂,但是他要的我给不了。而且,即使我真的给了,他也不能够接受。这一点他比我更清楚。  
  告别时,我默默地把他送到了门口,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明瑞忽然回转身用力地把我拥在了怀里,他身上有种雪后的空气里所特有的凉爽的味道。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迅速地放开了我,退后两步,目光深沉地扫过我的面颊,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里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到了清晨,地上已经蓄了薄薄的一层。  
  天气虽然阴沉,但是冷冽的空气中却带着让人欣喜的清爽,郁闷多日的心胸也不禁为之一开。  
  赶到北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士告诉我说,明瑞的车队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从时间上来推测,明瑞应该已经到了位于骑岗的送别亭。过了骑岗就是通往兆郡的官道了。皇帝安排的恭送他上路的几位大臣就等在那里。  
  我必须绕过骑岗赶到前面三里之外的上官亭去。否则以我的级别,挤在那一大堆的官员里,恐怕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的山冈和原野都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积雪,灰蒙蒙的天空中,连太阳都是苍白的。除了马蹄声和"爱你一万年"浊重的呼吸,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穿过树林,远远地就看到上官亭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侍卫。亭里,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金环束发的男人双手负在背后正低着头来回踱步。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随声望了过来。白皙脸上,一双丹凤眼璀璨生辉,紧紧抿起的唇角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威严沉稳。  
  我的心猛然间沉了下去,握着缰绳的两只手也情不自禁地瞬间收紧了。  
  太子殿下。  
  这一大早就出现在郊外雪地里的,竟然真的是明德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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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三十八章 漫随天外云卷云舒(1)        
  第三十八章 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我心里似乎划过了一道闪电,忽然之间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在清蓉的寝宫,皇帝说起冥宗时对我萌发的杀意--原来他们防备的不是我,而是--冥宗!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他不是应该带领众臣出现在骑岗送别亭的吗?  
  而他,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有别人到这里来,十分惊讶地望着我,光彩流转的眼睛里神色变幻不定。  
  退已经不能退了,我赶紧翻身下马,在雪地上跪了下去,"臣西夏见过太子殿下。"  
  不知道明德太子是在打量我还是在打量我的马,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起来吧。"  
  我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放开缰绳让"爱你一万年"自己去跑跑。看着它喷着响鼻兴高采烈地一溜儿烟小跑钻出树林,明德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真是好马。"  
  这个人,我一共也只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福烟楼,第二次是在刑部武试的时候,第三次就是在御书房里。但是单独和他相处,这还是第一次。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蹙着眉头眺望着远处。他的沉默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样一个时时站在高处让人仰视的男人,即使你就站在他的身边也会感觉跟他隔着整个大草原那么遥远的距离。  
  "明瑞看样子还要过一会儿才过得来。"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然后,视线淡淡地扫过我的脸颊,落在亭外那个侍卫统领的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和西大人在附近走走,你们就留在这里。不用跟着了。"  
  我一愣,抬眼看他,他却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出了上官亭。  
  在我们的头顶,有一只不知名的鸟雀发出了几声清脆的鸣叫。风已经停了,除了我们的脚步声,耳边就只有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来的细微声响。  
  我跟在明德太子的身后,慢慢地在树林里走着。因为低着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黑色袍子的下摆已经沾上了一簇簇雪花,看得久了,忽然发现这袍子竟然只是很普通的布料做成的。不禁有些纳闷起来:他是太子,穿的竟然是布袍子?  
  我大概又溜号了,所以当他突然开口说话时,我还真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西夏,你在刑部已经有几个月了,你说说看,刑部在办案的时候,哪一个环节最容易出纰漏?"  
  我又是一愣,赶紧回答他,"照微臣的经验来看,刑部派出捕快到案发现场,经常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这时往往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上个月死在陈家沟的两名捕快就是因为被疑犯引入山中,得不到官府的接应,在械斗中力竭而死。"  
  其实我心里最想说的是刑部不管办什么案,受朝廷牵制都太多了。但是这个问题并不是说了就能解决的。所以我还是挑了个更实际一点的问题丢给领导。  
  明德回过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如果你遇到这样的问题,怎么办?"  
  他是在考我吗?有点像,又不太像。我想了想,颇无奈地说:"只能尽力跟周围的百姓讲道理,希望得到他们的配合吧。"  
  其实这一招刑部的兄弟们都知道,不好使。因为取证的时候,面对的往往是疑犯的亲友、邻里。这时代很少有流动人口,一个村子的人往往同宗。村民的宗族观念都非常强。所以,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站在疑犯的一边。如果问话的是位高权重的大老爷,他们出于畏惧心理表现得会老实一点,也比较容易和官府配合。但是我们只是官府里跑腿的人,对他们根本没有震慑力。  
  他大概听出了我话里的无奈,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好笑的表情。  
  穿过树林,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片缓坡,积雪上十分清晰地留着一串小兽的足印。有点像猫的脚印,但是要小得多。明德望着雪坡下那一片覆盖着积雪的平原,情不自禁地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不过,他两只胳膊刚伸到一半,好像忽然间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又马上收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妨碍到了他,让我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了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又听他说:"你的武功很好,如果调你去做内廷侍卫。你愿意吗?"  
  我怔住了,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他。他还在耐心地等着我回答,从他的眼睛里,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因此也无从推测他说这话的用意。  
  "不愿意?"他眼波流动,深栗色的眼珠像两粒漂亮的宝石,因为光线的改变而散发出璀璨的光彩。  
  "是。"我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微臣虽然官阶低微,但是在刑部做捕快是微臣的理想。臣不愿离开刑部。"  
  "理想?"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若有所思。  
  因为看不透他的想法,所以也无从猜测刚才的回答究竟有没有冒犯了他。但是心里却有些忐忑。  
  "如果你离开刑部,会做什么?"他忽然问我。  
  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想过,因此听他一问,十分自然地回答,"会去游山玩水,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悠闲地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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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三十八章 漫随天外云卷云舒(2)        
  明韶曾经说过我们一起去草原,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明德似乎松了口气,十分欣慰地反问我:"真的……不会去冥宗?"  
  我心里似乎划过了一道闪电,忽然之间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在清蓉的寝宫,皇帝说起冥宗时对我萌发的杀意--原来他们防备的不是我,而是--冥宗!  
  可是为什么?冥宗究竟怎么得罪了帝王家?容琴师傅为什么从来也没有说起过呢?  
  我压下满脑子的纷繁思绪,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臣不愿做江湖人。"  
  我的回答似乎让明德很满意,他很欣慰地说:"好,身为焰天国的子民,自然应该为国家做事。"  
  我点头称是。  
  明德沉吟片刻,又说:"我赏你的玉佩是我东宫的信物,虽然不及皇帝的信符,却可以号令各地郡府。如有违令者,可以先斩后奏。"  
  我蓦然一惊,忽然就想起罗进当年所说的"特权"。  
  "不过,"明德很专注地凝视着我,目光里颇有几分权势迫人,"你每一次征用地方,回来之后都要及时告诉我。否则,当地官员的密折递到御前,我难以给你回话。"  
  我赶紧单膝跪地,说了一句:"谢殿下赏赐。"  
  焰天国的捕快多如牛毛,偏偏给我这样的特权,因为我是唯一的女性?还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妹,所以格外受他信任?要不……他是把我当作了安插在刑部里的私人亲信?  
  脑子里各式各样的想法不受控制地纷纷窜了出来,想压也压不住。  
  心烦意乱之间,脑海里忽然又浮起一个更诡异的想法:今天他是在探了我的话之后,才告诉我玉佩所能够起的作用。可是玉佩已经赏了我一段时间了,这,又有什么用意呢?  
  莫非……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我自己做出什么不合宜的举动?  
  我越想越是不安,一颗心狂跳不止,一时间连呼吸也觉得有些困难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又想起《水浒》中的高俅设计卖了宝刀给林冲,又诱林冲带刀进入白虎节堂的情景……  
  尽管是严冬天气,我的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此时,从身后传来明瑞爽朗的声音,"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我心头蓦然一松,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  
  耳边传来明德不带温度的声音,"起来吧,这不是在京里。虚礼都免了。西夏也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就势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明瑞这张散发着阳光气息的麦色脸孔,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明瑞看到我的脸色,似乎一愣,眼神瞬间一沉,唇角也紧紧抿了起来。  
  "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叮嘱你几句话。"明德声音沉稳,似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目前岐州战事日紧,并洲是京都与前线物资运输最大的中转地,所以非同小可。瑞弟此去,一定要协同地方官吏管理好并洲。从兆郡一直到并洲都是人烟罕至的荒原,治安荒疏。瑞弟要多费心了,只有这条运输通道不出问题,前线的战事才有保障。"  
  明瑞恭恭敬敬地垂手回答,"殿下教诲,臣弟都记下了。"  
  明德点了点头,"下了雪,路越发难走。你早些上路吧。"  
  明瑞再回答了一声"是"。  
  明德看看他,再看看我,点了点头,自己转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我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瑞担心地看着我,"刚才,他……"  
  我赶紧摇摇头。他都是要离开中京的人了,怎么忍心再让他担心呢?我赶紧转移了话题,反问他:"随用行李都带够了吗?带了多少干粮?爱吃肉吗?能吃辣椒吗?"  
  明瑞一愣,露出了好笑的表情,"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说:"我特意送你点东西。免得你路上没有好吃的。"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了几份昨天夜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配料表递给他,一边详细解释给他听,"这个叫:火锅。你回到并洲了可以找厨师来给你做,你也可以自己动手。对了,如果你在半路上就猎到了什么野味,没有汤底,清水也是可以的。"  
  明瑞看着我写的配料表,歪着脑袋想了想,笑着说:"好像还不错。这又是你从哪里打听来的奇怪吃法?"  
  我长长地打了个呼哨,召唤我的宝贝马儿,然后回头对他说:"这可保密。我只告诉你这样的锅可买不到哦。我特意把我家里特制的铜锅给你带来了,还有一大包的调料--足够你路上吃了。"  
  明瑞露出十分好笑的表情,"你一大早赶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  
  我摇摇头,"让你一路上顺利些、舒服些只是其一。你夜里如果睡不着,就想想几句诗。"我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明瑞凝视着我,"另一句呢?"  
  我说:"宠辱不惊,闲看堂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明瑞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诗,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好个宠辱不惊。难为你这番苦心,我心领了。"  
  "爱你一万年"正沿着雪坡朝我们跑过来,经过这一番自由活动,它的精神果然好了很多。明瑞帮着我把马背上的大背囊摘下来,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介绍给他看:铜锅、木炭、调料……  
  明瑞眼花缭乱地看着我变戏法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然后,又像收宝贝一样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歪着头问我:"那我送你点什么呀?"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歪着脑袋说:"听说并洲出产风葵和黑柳,这两种树的种子都是配制伤药最重要的成分,那就拜托你多给我收集一些吧。"  
  明瑞爽朗地说:"没问题。"一边说一边孩子气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掌,我也毫不犹豫地举掌拍了过去。  
  三下拍手掌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听起来似乎格外的清脆。  
  我和明瑞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站在坡顶目送车队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渐行渐远,我却忽然觉得,我们一定还可以再见面--我有预感。  
  对于明瑞,我心里始终有些矛盾。这个自小就生活在阴影里却始终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大男孩,他那双坦诚的眼睛里永远散发着不屑于谋算的磊落,会让你情不自禁地就信赖他,把他当成自己最值得骄傲的朋友,最重要的朋友。  
  但是接近他,又似乎……只会带给他烦恼……  
  我站在空旷的雪坡上,用力地冲着远方摆手,也不知道他是否可以看得到。心里却反复地问自己:面对这样一个无私的胸怀,我到底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赶到刑部衙门的大门口,迎面碰到陈战从里面出来。  
  明明是大雪天,他却穿了一双单靴子。帽子上的红带子也歪歪斜斜地飘到了脑后。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他的老娘哭得不分东西,心烦意乱地来不及穿戴利索就逃了出来。  
  一想到这里,我对他还真是充满了同情。  
  "西夏,别进去了。"他冲我摆摆手,"我去牵马,你和我一起去李庄村。"  
  李庄村?我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这个名词。  
  李庄村离开中京只有大概一炷香的路程,从地理的角度上看,也算是中京的一个郊区。人口大概有四五百个,中京的居民每日消耗的蔬菜大概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来自这里。据说,除了蔬菜,李庄村还有几处有名的果园。其中的一处名叫李园的,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一大早李庄村的保长就快马来报,说李园中出了命案。"陈战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给我讲起了案子,"李园是中京李氏布庄李掌柜的一处产业。少东家李桥夫妇偶尔会到李园小住。今早李园有佃农来求见少东家,下人进去通报的时候,才发现夫妇二人都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从血迹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夜里二更到三更之间。其他的情况,要去了才能知道。"  
  介绍完了大概的情况,陈战带着我快马加鞭,不多时,就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雪原上出现了一片中等规模的农庄。  
  农庄上空炊烟袅袅,祥和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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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三十九章 死不瞑目的少东家(1)        
  第三十九章 死不瞑目的少东家  
  他一身青色的棉袍已经溅满了血迹,一把铁剪刀十分醒目地插在他的心口,这应该就是他的致命伤了。但是,即使致命伤是在胸口,他身上的血迹也未免太多了些,连脖子和肩膀上都溅到……  
  李园的位置在李庄村的最北端,一条窄窄的小河从庄园外面蜿蜒流过,据说这也是寻芳河的支流之一。小河对岸是另外一个果园--余园。据保长说,自从过了采摘节,余园的主人就搬回城里居住了,余园会一直闲置到来年的春天。  
  李园的面积不算很大,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亩之间,这里主要种植用于酿酒的紫心果。住宅修建在果园的中心位置。不大的跨院里另有一口水井,沿墙一溜儿都是花圃。房屋不大,格局中规中矩,中间是堂屋,东厢是李桥夫妇的卧房,西厢房里住着一个老嬷嬷和夫人的贴身使女。  
  保长带着我们走进小跨院的时候,几个身材粗壮的家丁正神色惶惶地守在跨院的门口,这六名常年住在果园的家丁和他们的家眷都住在果园外侧的几排仆役房里,离开这里有一段距离。他们平时也很少到内院里来。  
  卧房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我回头去看保长,他连忙解释说:"下人们发现的时候,门也是这样的。不过窗户关得很紧。"  
  门一推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园的少东家李桥的尸首。他跌坐在床边的青砖地上,上半身还靠着床柱。脑袋后仰,一床大红色的被褥从床边直垂落到了他身旁的脚凳上。  
  他一身青色的棉袍已经溅满了血迹,一把铁剪刀十分醒目地插在他的心口,这应该就是他的致命伤了。但是,即使致命伤是在胸口,他身上的血迹也未免太多了些,连脖子和肩膀上都溅到……  
  我和陈战戴好了布手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因为死者的脸向上仰着,我们要走到靠近床边的位置才能看清楚他的五官。他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表情显得很平静,只是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他脸上沾满了血迹,但是眼角却有两道十分清晰的泪痕。  
  他身后的床上,是他的妻子李吴氏。  
  我伸手想把床帐卷上去时,才发现挂床帐的铜钩已经被扯落了,看样子他们发生过很激烈的厮打。我用剩余的一段带子把床帐系好。  
  床是时下流行的雕花嵌银饰的乌木大床,床帐也是十分精致的粉红色落云纱。以李桥这样一个中产阶级来说,置办这样一张睡床未免太奢侈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十分宠爱他的妻子。  
  李吴氏清秀的脸上满是不甘心的挣扎表情,反而看不出多少惊恐。  
  她平躺在床上,头发有些散乱。身上穿着银红色绣花窄袄,外面罩着一件天青色五彩缂丝的云兽皮褂子。浑身血迹斑斑,最醒目的一道伤口在咽喉处,看伤口的形状,凶器应该就是插在李桥胸口的那把剪刀。除此之外,她的肩头、肋下和腿部都有不同深浅的刺伤。  
  她的右手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凤头挂珠金钗。她握得很紧,以至于要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才能将它抽出来。金钗的尖端沾有血迹,另一端的挂珠因为丝线扯断,珠子已经散开了,零星地散落在床铺上。  
  我和陈战将剪刀、金钗等证物分别装入不同的布袋之中。  
  保长还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向里张望,陈战问他:"仵作是怎么说的?"  
  保长赶紧说:"仵作的验尸报告已经上交给府衙老爷了。"  
  陈战问他:"他是怎么说的?"  
  保长说:"他说是李桥用铁剪杀妻,然后自尽。详细的报告府衙老爷应该已经递到刑部去了。"  
  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庄村虽然距离中京更近一些,但却是隶属于蒙城县管辖。李园的家丁一早去蒙城县衙报案,衙门里派了衙役和仵作来勘察现场。在得知死者李桥夫妇都是中京人氏之后,才差遣保长将案子报到了刑部。  
  据李园的老管家说事先并不知道李桥夫妇要来住。李吴氏是五天之前,也就是十月初九那天到达李园的。她当时身边只带了两个下人,一个是名叫小珠的丫鬟,另一个是张嬷嬷。而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