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冬之妖娆(第二部分)
第13节:冬之妖娆(13)    
  卡、卡——  
  糕点悉数进了三言的大嘴巴!  
  钟府花园。  
  “夕炎冬姑娘,这边请——”钟莫予引领着她,穿行在一片花海之中。  
  说花海是夸张了些,毕竟在花园内盛开的花朵,都是栽种在盆内,而非自然生长于土地之上。然而,盆花密密麻麻地摆在一起,各种花朵挤在一处,人在其中,自然看起来像是处在一片花海之中。  
  “很好看。”夕炎冬平静地说。  
  “好看吗?那是我娘生前最喜欢的花草。”钟莫予停在一盆花前,黯然道。这盆花是娘的钟爱,他叫不出名,只知此花花期极短,开过便谢,不消一日便由繁盛至败落,很是无常。可,娘却偏爱这盆花,说人生如它,转眼即逝,因此须当珍惜时且珍惜,莫待回头时再来惋惜。  
  “哦。”她的话,听不出有任何感情,只是平淡的语调。  
  钟莫予深吸口气,道:“娘常说,人生很短,当珍惜眼前时光。”不明白是何原因,不仅带她来了这里,而且还将他不曾对人说过的话对她倾吐。钟莫予瞥眼她无波的容颜,皱了眉,她,为何仿佛对所有事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一路带着她而行,她就是现在的表情,未曾皱过眉,不曾展过笑。如此的漠然,倒令他弄不懂她在想些什么。而,他如今很想知道她的脑中,正有着哪些思绪。  
  “她说的不错。”她断语。钟夫人倒是看得开,却不像很多人那样对于生命非常不重视。在生时无尽挥霍,在将死之时却是悔之晚矣。而,偏偏世上那样的人占多数。  
  “是啊,娘的话一向很有道理。”钟莫予垂头看向盆花,突然想念起娘亲,不知她过得好不好,独自一人在黄泉,是否寂寞?  
  “你在想她?”夕炎冬从他的表情中猜测。话,仍是一径地直述。  
  “是啊!”他叹着气,十分意外自己表现得竟是如此明显。  
  “你还想再见她吗?”心中有着警告,可她还是将话问出了口。  
  “想,很想!”钟莫予对上她的眼,“我很想再见她!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尽管他日夜思念着娘亲,但是,她已过身,那是不变的事实,他很久以来都只能在梦里见到她。  
  “我——”看着他略显哀伤的眸子,她没来由地想告诉他,她可以让他再见他的娘!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她虽有这个能力,却不可用在他身上。  
  细致的眉,打成结,心里浮动着警言。  
  夕炎冬闭上眼,整理着心绪。  
  他思母情切,她本是该视而不见,即便见了,也该不会随他情绪的波动而动了心念。哪里,出了错?  
  “夕炎冬姑娘,你还好吗?”钟莫予关心地问。她似乎听了他的话,也有点点忧伤。    
第14节:冬之妖娆(14)    
  她睁开眼,双眸染上淡淡的迷离,却更加惑人,令钟莫予的心神闪了闪。  
  “我好。”她别开眼,转身,决定回去。  
  “夕炎冬姑娘,我扫了你的兴吧?”  
  她摇头,不语。  
  “夕……”钟莫予呆了呆,“爹!”是有些敬畏的语气。而,他并没有看到身前的夕炎冬听到他的叫唤后,顿住脚步,侧耳聆听。  
  “莫予,你怎会在这里?”钟重远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这位是——”他的口气有些僵硬。  
  “爹,她……她是……”钟莫予见到爹就好像老鼠见了猫。  
  “是你带来的?”钟重远说话毫不留情的严肃。  
  “是……”钟莫予点头。  
  “过来,”钟重远看了眼钟莫予身前正定定地盯着他看的夕炎冬,拉过钟莫予到一边说话,眼光还时刻注意着她,“你说,今天你去叶世伯家,回来怎么带了位姑娘?!”  
  “她?”钟莫予眼神飘了过去,见夕炎冬以狐疑的眼光注视他们两个,他报以微笑。  
  “莫予!”钟重远重重道。  
  “爹,其实她、我见她昏倒在大门口,才将她带入府中的。”他睁眼说瞎话。这还是生平头一遭说谎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但,心里仍虚得很,爹或许下一刻就将她轰了出去。  
  他抬起袖子,擦擦额上不知何时冒出的细汗。  
  “送她走!”  
  “什么?”钟莫予叫。  
  “我说送她走,你听不懂吗?!”钟重远严厉地说。  
  “可是爹……”  
  他没有机会说完,因为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我有话跟你谈。”是夕炎冬!她看到两人嘀嘀咕咕地,就走了过来,立于他们面前,以眼光打量着他们父子二人,却不觉惊奇。  
  “什么?”钟重远放开钟莫予,眯起眼,怎么也不会想到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用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口气对他说要和他谈话?她到底是谁?  
  “我有话跟你谈。”夕炎冬重复,面无表情,眼光淡淡。  
  钟重远仔细地,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一遍,而后,拂袖转身,“跟我来!”他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话可跟他谈的。原本,他可以不用理她,当她这乳臭未干的丫头在说胡话,但,既然莫予对她似乎有些关心,他倒要好好地审问审问她!  
  未再看钟莫予一眼,夕炎冬紧随钟重远,“飘”着跟过去。  
  被留在原地的钟莫予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往书房而去,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根据他的经验,从来没有一位来府里暂坐的客人会用那样的口气对爹说话,好像爹必须答应她的要求似的。  
  他呆呆笑了起来,爹没有用一把扫帚将夕炎冬轰出去,反而愿意按照她的话去书房会面,那是否表示爹有点接受她了?    
第15节:冬之妖娆(15)    
  “少爷?”  
  “啊?三言?”  
  “你,笑得很得意哪……”  
  “呵……”  
  03  
  书房。  
  “说吧。”  
  没有奉茶,没有请坐,钟重远一进书房,在书桌后坐定,便抛出这么一句话,很直接。  
  他不想听无聊的废话。  
  没有询问,没有不解,夕炎冬进了书房,在钟重远坐定后,环顾四周了解环境后,自己找了张椅子,兀自坐了。在这之前,没看房内另一个人一眼——他还是这间书房的主人!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谈,怎么,变哑巴了?!”出口的话,有些刻薄,若其他人听了,便忍不住要反讽两句,而夕炎冬却是静静看着他,没有丝毫不悦的迹象。  
  “你说话!”钟重远发觉自己心里好像闷了一股气,却无处发泄。很少有人会那么对待他,像是目中无人一般。她难道忘了,这是谁的地盘?!  
  夕炎冬冷眼打量着距离她近几步之遥的钟重远,与心中的想象做着比较。  
  她一直以为她见到的会是一名白发须眉、老态龙钟,还有些步履蹒跚的老头,那是师傅在告诉她任务之后,她脑中的印象。而眼前所见却是一位精神抖擞、中气十足、怒意横生的人。他的年纪可能真的很大——据说是快六十岁了,但,却有着壮年人的外表。然而,或许是因为他的心情不大好,所以整个人显得有些可怕。  
  当然了,对于只能再活几日的人来说,再怎么好心情,也会随之崩溃的。  
  “你?!”钟重远“霍”地站起,瞪大双目,怒视着夕炎冬,“你不是有话要说?怎么,害怕了?为什么不说?!”他的耐性有限。  
  “你很害怕?”夕炎冬一出口,就是一句足以吓坏人的话。  
  钟重远愣了愣,一时难以接收她的话。  
  “你确实应该害怕。”她道。  
  “你?”钟重远侧过头,重新审视夕炎冬。眼前的女子有一双无畏而灵性的眸子。苍白却显生机的脸上是平静的,仿佛洞察一切的神色。而,她浑身所散发出的独特气质,似乎并非为一般人所有。那么,她,究竟是何身份?  
  进入钟府,又为的是什么?  
  “你,到底是谁?”会是如莫予所说,只是碰巧昏倒在他家门口吗?如果真是那样,她怎么会开口便要求与他谈话?更甚的是,她竟说他在害怕!  
  害怕?他害怕吗?笑话!  
  “我?你不认识我。”又是简单的陈述句,确是事实。  
  “我是不认识你,所以才问你!”跟她说话简直像在浪费口舌。  
  夕炎冬突然站了起来,朝钟重远走近。  
  “你做什么?”她的行为很奇怪,实在奇怪。莫予怎么会将她带了回来?!该死的小子!    
第16节:冬之妖娆(16)    
  “你不认识我。”她继续说着,下一句话让处于戒备状态的钟重远吓了一大跳——  
  “夕炎不生。”她下句不接上句,突然报出一个人名,然后,退回椅子,坐下,依然是慢条斯理的。夕炎不生!  
  钟重远仿佛让一个晴天霹雳击中,突然颓倒在椅上,动弹不得。  
  这四个字,好像是一张有魔力的网,将他困在其中,无法言语,不能行动。  
  夕炎不生!  
  夕炎不生!  
  这个名字早就让他尘封在记忆中不愿提起,而今,即使有些刻意的遗忘,也无法改变他曾承诺过的事!  
  良久之后,钟重远终于恢复神志,重重叹口气,闭了闭眼,“他叫你来的?”他问,问得有气无力。“是。”她手上凭空出现一块形状怪异的璧。  
  就算不信她的话,看到这块那人曾经给他认过的璧,他也信了。世上除了他,恐怕再无人拥有它。  
  “时间到了吗?”像在自言自语,钟重远双手抹了把脸,才正眼看向夕炎冬,后者的表情一直未曾改变,即使看到他突然像老了几十岁。  
  “是的。”简短,却足以摧毁钟重远的意志。  
  “什么时候?”他问。  
  “随时。”她答。  
  随时?那就表示有转圜的空间。好,那还有时间完成他的心愿。  
  “我听他说,我还可以提一个要求?”尽管事情过去有将近十几年,他说过什么,他却是只字未漏地记在心里。  
  “是,”她动了动眉,“但不包括你答应的条件。”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提出让你为难的要求。”钟重远吐出一大口气,定定地看着她道,“我希望你能在莫予成亲之后才做,行吗?”他期待地望着她。  
  成亲?她心头闪过不解。  
  “时间?”  
  “再过十日,是我六十寿辰。”意思即是——在那一天。  
  她低头想了下,“可以。”师傅未规定时间,所以,她可以等。  
  接下来,两人皆不再言语。  
  钟重远靠在书桌上,静静地盯着桌上墨砚,心里不知是何感觉。  
  夕炎冬不动地注视着他,眼中时而出现迷惘的情绪,时而是坚定的,一忽儿又恢复到无波状态。  
  “爹?”钟莫予惊奇地看着出现在花园内的钟重远。当然,他惊奇的并非是钟重远的出现,而是他居然与夕炎冬一起出现,而且两人好像已经熟识的样子。那就值得研究了。  
  “莫予!”  
  夕炎冬默默走过钟重远,在钟莫予前面站住。  
  “夕炎冬姑娘?”爹很怪,她也怪。他们两个在书房那么久,到底谈了些什么?!  
  “莫予,来见见你的远房表妹。”钟重远走到两人中间,做着介绍。没有人可以看出,他方才是如何对待夕炎冬的。    
第17节:冬之妖娆(17)    
  “表妹?”钟莫予看向父亲,“爹,你在说什么?”她怎么成了他的表妹?还是远房的?!  
  “她原来是你姨夫的表妹的舅舅的女儿,”可真是一表三千里,钟重远继续做着介绍,“在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就搬到北省去了,现在,你表妹她爹娘去世,无依无靠的,便来投奔……”他快编不下去了。  
  “是吗?”钟莫予有些欣喜于这个消息,“你居然是我的表妹?!”简直不敢相信。  
  夕炎冬扯扯唇角,算是配合着高兴。  
  “所以,莫予,她现在是一个人,今后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日,你可要让着她点。”  
  “是,爹。”钟莫予朝她行礼,“夕炎冬姑娘……哦,不,是夕炎冬表妹,以后咱们要互相照顾了。”他为何那么高兴?夕炎冬咬了下唇:“叫我冬吧。”  
  “那么,你姓夕炎??”他像发现一件秘密,“很奇怪的姓氏。”  
  “莫予!”钟重远斥着。  
  “对不起,爹!”爹仍然那么严肃啊。  
  “无妨。”夕炎冬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钟莫予。如果他知道她此次来的目的,恐怕不会对她露出友善的笑吧?如果他知道,会不会就此恨她一辈子呢?她疑惑起来,为着将来才知道的答案。  
  “莫予,带你……表妹去客房歇着,她初来乍到,还很不习惯。”钟重远暗咬着牙,不让钟莫予看出自己有何异样。  
  “是,爹!”钟莫予扬声唤来下人去整理客房,“表妹,随我来。”他前头引路。  
  夕炎冬望眼钟重远,他朝她点点头,她方随着钟莫予前去。  
  待他们走后,钟重远终于忍不住跌坐在花园内的石椅上,久久不动不言。  
  没想到,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当初,他已经料想到了结果,也有接受的心理准备。然,当真正来临的时刻,这心里头,却依然不能一下子承受。  
  望着花园中看不见的某一点,钟重远的思绪飘回到十五年前。  
  那时,莫予刚满六岁,正是玩心颇重而不知节制的年纪,经常让仆人带他出去游玩,忘了回家。而,他忙于行商,妻子身体孱弱,对于莫予,他们是任由他去,几乎养成他为所欲为的个性——如果后来他不是因为那件事而对他严加管教的话,今日的莫予或许就是一个败家子了。  
  然后,事情终于发生。  
  那日,仆人带莫予去郊野游玩,孰料,酿成悲剧。  
  就在仆人微微闭了会眼,莫予忙着追逐采花的蝶时,一辆不知打哪儿冲来的马车,毫不留情地冲了过来。等到仆人发现时,小莫予已经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呼吸微弱,生死系于一线!  
  他如今闭上眼还能清楚地记起那血染红了小莫予新做的白衫!  
第18节:冬之妖娆(18)    
  然后,一片混乱!  
  城内的大夫,邻城的大夫,江湖术士……举凡可称为医者的人都被请进了钟府——他在意识到儿子的重要性之时,已是他生命垂危之际!  
  焦急地,他等着众人的诊治结果!  
  当手上沾着莫予鲜血的大夫一脸惋惜地出房门告诉他,小莫予已经……已经回天乏术的时候,他只觉得天地为之色变!顿时几乎要晕了过去。  
  接着,是无止尽的哀伤、自责、悲恸……  
  然而,当天晚上他守着已无呼吸的莫予时,突然一阵风吹开了房间的窗。他立即起身。关了窗,再回到莫予床边时,他吓得差一点昏过去,几乎忘了路该怎么走——  
  一名手执奇形璧的黑衣男子正坐在他方才坐过的位子上,一手正替莫予把脉。  
  他是谁?  
  那是闪过他脑际的第一个问题,然后,是颤着声音的询问。如果不是他太悲恸而有些麻木,只怕早已晕了过去。而,紧抓住桌角的手,显示了他的紧张,有些颤抖的双腿显示的是恐惧!  
  黑衣男子也不答理他,仔细审视会莫予后,才转身看他——也并非看他,因为,他看着他时,眼中似乎并没有焦距。  
  接着,他问他是否想莫予再回到他的身边。他是有些错愕,却未加考虑,便点了头。  
  黑衣男子仿佛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居然勾起唇角,露出浅笑。  
  而后,他问,若用他的命来换莫予的命,是否愿意。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记住,我是夕炎不生,在你六十岁之时,我会来取你的命。你可提一个要求,但,不包括要我放弃。”那时,他说完此话,将那奇形怪状的璧让他过目,并称会以此物为凭后,飘然而去——一如他来时那般神速与莫测!  
  哑口无言,是他惟一的表情!  
  在此之前,他从不信鬼神之说,而,黑衣男子来得那般突然而神秘,他更是以为那只是他悲伤过度时所做的梦!  
  然,当第二日,大夫被再次请进钟府,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出来告诉他,莫予奇迹似的活了过来时,他——  
  老实说,他呆住了!  
  没有狂喜,没有震惊,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一切是如此自然!  
  可是,当众人的惊讶、怀疑、庆幸等等情绪在他周遭蔓延开来时,他不得不信前一晚所遇到的,确非一般人!  
  而,事后他曾猜测过,那名黑衣男子到底是神?是鬼?还是魔?  
  是怎样的人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他曾探过莫予的鼻息,却无生息,而被请来的不下数十位大夫都在离去前请他节哀!  
  而他,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瞧了瞧莫予,在他床边坐了一会,第二天,莫予竟然就奇迹般地自鬼门关回转了来!    
第19节:冬之妖娆(19)    
  因此,他不得不怀疑:那人,到底是谁?他拥有了怎样的力量!这力量,竟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一个人的命?  
  非常非常地诡异!  
  但,当时他并没有去深究,毕竟,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莫予活了,又健健康康的、活蹦乱跳的。  
  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但,从此后,众人都说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无端出现在府内的陌生人怀有不同寻常的敌意;对于惟一的儿子的管教可谓严苛至极;不再忙于生意,花了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  
  所有的改变,众人都以为是因为莫予的复生。  
  他们说得没错,只是理解错了。他,不过想在将来的几年内,在他有限的余生里,将莫予培养成足以背负起钟家重任的男儿,不过是想钟家能继续兴旺罢了!  
  但,妻子的离世、莫予的懂事,让他脑中渐渐淡忘了那夜的应允,将之深埋心底,一日过一日,不再去关心明天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如果夕炎冬不出现的话,他也许会忘了自己已经是六十岁了,六十岁的生辰,竟只剩十天!  
  十天!  
  他的命,也只剩十天!  
  他还有十天来完成遗愿——他如今惟一的愿望,便是莫予还没有给钟家留下点滴血脉。  
  他若想看着孙儿出世已是妄想,但,若能退一步,看着莫予娶妻,也算了了心愿!  
  他后悔将六十岁后的生命给了莫予吗?  
  答案是——不!  
  莫予是他将近不惑之年才得的惟一血脉,是继承钟家香火的惟一希望,他老了,即使能再活几年又怎样。可是莫予不同,出事时他年方六岁,还未享受美好的人生,如今他二十有一,正直年少,当是干一番大事的时候!  
  所以,他不去计较那来取他命的夕炎冬是何许人,他也不想知道,只要莫予能从此平安康泰,他即使在下一刻死去,又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  
  一片枯黄的叶缓缓飘落——  
  他抓住,心里涌出无现感慨。如今正值春季,怎会有落叶?莫非它也是为着即将离世的他送行吗?  
  无憾了吗?  
  或许……  
  夕炎冬只手托腮,倚在凉亭的护栏上,静静望着碧波湖水,也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一身淡蓝衣衫,显得娴静却冷淡。  
  钟莫予悄悄来到她的身后。  
  他本无意打扰她的独处,他的目的地本是书房——此刻是每日念书的时辰。然而,当他经过此地之时,见到她一人对着湖发呆,脸上亦写着疑惑不解时,他,停下了往书房的脚步,中途改道,朝她而来。  
  很奇怪,她的身上仿佛有一根绳,无意中吸引着他的视线。  
  夕炎冬此刻在想着的,是不久前与钟重远会面的情景。    
第20节:冬之妖娆(20)    
  对于钟重远的无言接受事实,她有些诧异。索命的工作,自她记事起,便一直在做着。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她也记不起是从何时开始的,只知道,凡是有求于师傅的人,便是她们的目标。  
  她们并非冥府的牛头马面,却做着类似的工作。  
  夕炎一族乃可算是魔族的一支,专门做着借寿索命的事,神不管,鬼不管,算是这天地之间的异数。  
  当然,她们并不索魂。  
  人有三魂七魄,她们要的,仅仅是魂魄未入冥府前还尚存的一点灵气而已,那是夕炎一族赖以生存的东西。  
  因此,玉帝与冥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毕竟,他们所做的,并不是太违反两界的规矩。  
  而,那些向师傅夕炎不生请求帮助的人,在当时是愿意以己命来换得他人的生存。但是,一旦她们前去要他们履行承诺时,却不是畏惧,便是矢口否认曾做的承诺。也有的,干脆吓晕了过去。  
  她做得多了,也麻木了。  
  而钟重远却是个异数。  
  他听到她是夕炎一族的人时,仅仅呆了一会——恐惧也有,她看得出来,但,他并未否认,却是坦然接受,只不过有一点要求。  
  那要求,还可接受,不过,她不明白就是了。  
  为何要等到钟莫予成亲后?  
  十日对他而言那么重要吗?早死晚死还不都一样?  
  难道那是他拖延时间的借口?  
  而,成亲?成亲是什么?  
  那是她的疑问,曾通过传心术问过春及其他师姐,却无人告诉她答案。  
  她有什么不解的难题吗?  
  钟莫予观察了会,发觉夕炎冬并非在赏景,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表妹?”他唤,并走至她身旁,选了与她对面的一角,学她靠于栏上。但,他的目光放在眼前人身上。  
  夕炎冬闻声,调回视线,见是钟莫予,眉动了动,却未答话。  
  “表妹,你在此做什么?”  
  “什么是成亲?”既然主角是他,那找他问清楚,应该没错。她平时很少去思考,那实在耗费心神。  
  “成亲?”钟莫予有些错愕,不明白夕炎冬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对,你说。”他的表情有些奇怪——是因为她的问题?  
  “表妹为何想问这个?”他不相信表妹会不知道这个,她如此问,必然有什么原因。  
  “这你不需要知道。”  
  “成亲啊?”钟莫予摸摸鼻子,放弃追根究底。然,该任何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神情是专注而严肃的,一如她刚到钟府的样子。那么,淡然地处世是她的态度?而且她的眼神亦不像是开玩笑。钟莫予决定正经地来解答她的疑问,可是这该如何解释?  
  “是。”她不知他是在自言自语,应道。  
第21节:冬之妖娆(21)    
  “成亲,可以说是一男一女从此后一起生活,共同承担一个家,也真正成为了一名大人,不再依赖父母的照顾。”应该,这么解释吧?他未曾成过亲,因此不晓得是否是那样的情形,“而成亲的另一个目的,是传承香火,让血脉代代相传。”  
  她像是得到了解答,撇过头去,未说一字,不再理他。  
  钟莫予不解地抓抓发,有些不太适应她转变的速度。  
  前一刻她还是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讲解,而后,未给他半个眼神,就将他撇下了?  
  他的表妹,还不是普通的奇特。  
  非凡绝色的外貌、冷淡的个性、怪怪的行为,很是奇特——  
  奇特地,吸引住他的视线。  
  心念一动,他倏地站起,难道,真的陷进去了?  
  未有答案……  
  望着她娇美的容颜,他未移动步子,任时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翌日。  
  “少爷?”三言追跑着,跟上前头往府门赶的钟莫予。  
  “三言,有何事?”  
  “少爷,”终于追上了停下等他的钟莫予,三言道,“少爷是去见司徒少爷吗?”  
  “是的,”钟莫予笑,“放心,你说过的事,我不会忘记。”像是在笑他的不信任。  
  “少爷!”三言的脸微微染红,“我可没那个意思。”  
  “哦?”钟莫予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瞧,瞧得三言愈加得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我是怕少爷会忘了这事!”三言挨不住钟莫予关注的目光,承认道,“少爷,你要小心。”  
  “好了,我知道,”钟莫予调笑,“你怎么越来越爱唠叨,很像吴婶了。”吴婶是吴大厨子的妻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唠叨,但是,她的唠叨却是出自真心,是对旁人的关心。  
  “少爷!”三言抗议,“我才没有!”  
  “行了,”拍了三言的头一记,钟莫予转身要走,却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表小姐呢?”表妹应该是初到此地,定然人生地不熟。今日,他与司徒有约,正想乘此机会带她去逛上一回。却找遍钟府也没见她的身影。问了其他人,也都说没看到。  
  “表小姐?”三言想了想,“好像一大早就出府了!”奇怪的表小姐,行为有些怪。当然,出现得就更怪啦。  
  “出去了?”钟莫予有点意外,“好吧,那我走了。”  
  “少爷慢走——老爷!”三言眼尖地看到立于前头走廊上的钟重远——他,大概立了好一会了吧?  
  “爹!”  
  “嗯。”钟重远沉着脸应着,“三言,去替少爷张罗马车。”意即他可以闪人了。三言当然识趣,忙走开。  
  钟重远走下回廊,来到钟莫予面前。  
  “爹,有事吗?”爹的表情有些奇怪,好像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一般。    
第22节:冬之妖娆(22)    
  “莫予……”钟重远叹气,注视着身前的儿子,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容貌烙印进心里,“你长大了!”  
  “爹!”爹好像有点怪,可他又说不出是哪里怪。只觉得从昨日表妹与他长谈后,他的整个人都变了。  
  昨日,他与表妹在湖边的凉亭里歇息,爹走过看到。如果按照平常,在念书时刻他竟然还在外面虚度时光,少不了要挨骂,然后是在书房度过双倍的时间。而怪异的是,昨日爹却只是默默看了他们一眼,就叹息着走了——这在平时是不可能发生在爹身上的情况。  
  他只记得当时他脑中一片模糊,在担心之余又立刻卸下重担。而,那时表妹的样子是莫名的,他也猜测不出她脑中想的是什么——那是他脑袋混沌的又一个原因。  
  “你,最好不要太过亲近你表妹。”昨日当他准备去书房看莫予的功课时,却在湖边凉亭发现他与夕炎冬在一起。而,当时莫予的眼神中透露的信息让他心里升上莫名的担忧。  
  夕炎冬非一般的凡人,莫予若是对她用情,那是万万使不得的。不是他顽固地非要莫予配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子,而是,夕炎冬无论如何都不能是莫予心动的对象。他们两个是不可能的,也是无法结合的!  
  “为什么?爹,她是我的表妹啊。”钟莫予疑惑。  
  “你别问那么多,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钟重远严厉地说,然后,转身离去,留下莫名其妙的钟莫予。  
  爹的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看出了什么?  
  将心头的疑问压下,钟莫予走出府门,去会好友。  
  04  
  “情况,大抵是这个样子。”钟莫予将三言的话转述完毕,浅浅呷口茶,才去注意一直好心地当个耐心听众的好友。  
  昨日,三言无缘无故地端了盘吴大厨子亲手做的糕点来给他品尝,他当然看出糕点的背后隐藏着什么。  
  晚上,三言来书房找他,证实了他的猜测并没有出错。三言献殷勤的原因在于吴大厨子,他只不过是个中间人。  
  原来,吴大厨子知他是司徒的好友,而,司徒家里有位深谙厨艺的高手。因为同行相惜,因为他自己对厨艺有着莫名的钟爱,因此想拜托他出面,找个时间能够会会司徒家的大厨。  
  话他是带到了,至于司徒会不会答应,那可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毕竟,那位司徒家的大厨,脾气是十分怪异的,而且他相信,司徒也绝对不愿意让她抛头露面。没错,那位大厨是司徒的意中人,是未来的司徒少夫人!  
  想来也知道,一向将她藏得好好的司徒,怎么可能让她去见一名外人——重要的,那名外人还是名男子。不管他是否成亲都一样。  
  钟莫予不由得摇头,司徒的独占欲也未免太强了些。  
第23节:冬之妖娆(23)    
  “怎样,答应吗?”钟莫予凝视好友面无表情却隐隐泛着铁青的脸,心里十分明白会得到怎样的答案。但,好歹吴大厨子是掌管他食计的人,而且也深得爹的喜爱,算是钟家忠实的家人,他说什么也得努力努力——尽管收效甚微,乃至是多费口舌。  
  “你嫌自己太闲了是不是?”司徒卫烈瞥眼钟莫予,冷淡地道。他怎会不知这小子的心思。外表看似忠厚老实又温文儒雅,性子不急不徐,孝顺且好心的钟莫予,实际上也有着捉弄人的坏心肠。  
  吴大厨子?  
  做梦!  
  “你好歹考虑考虑,总不能如此拒绝人家,而且,这个人家还是我的人。”钟莫予说完,等着遭受好友的强有力的杀伤眼神。  
  “你喜欢手还是喜欢脚,随便挑。”司徒卫烈道。  
  钟莫予忍不住笑,司徒的态度可是很直接啊。意思是,他如果再“废话”下去,要想保住手,就得丢掉脚;保住了脚,手即刻报废。啧,脾气还是那么硬,连十年的好友都一样对待。  
  “我两样都不选。”  
  “那就闭上嘴!”司徒卫烈的眼神足以让人冻成冰,这不——好心上来为他们添些茶水的小二,不小心被扫到,顿时连水壶也差点抓不稳,掉头直接溜走。  
  “你呀,还是这副脾气,我真不知道嫂夫人怎么受得了你。”不过,说回来,司徒的未婚妻,也就是司徒家的大厨,性子也冷,与司徒是一对同性格的未婚夫妻,相配得很。但他们两个若是吵架,那可真是没完没了,绝对冷战到底,谁也不肯先妥协,总要冷却个十来天后再解冻。然而两人却仍很恩爱。外人是看不明白的。  
  “哼!”  
  钟莫予耸耸肩,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司徒的意思是:她还不是一样。所以说,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是不理解的。  
  “你呢?最近怎样?”司徒卫烈转移话题,他们夫妻(未婚)的事,他可不想讲给外人听,即使这名外人是他的生死之交。  
  “我?还是那个样子。”钟莫予明白吴大厨子的请求恐怕是很难帮他完成了,但,他可没说放弃,司徒这边不行,嫂夫人那边可不表示也没有希望。  
  “怎么,老头子还将你当笼中鸟养着?”司徒卫烈毫不客气地指出。  
  “昨天他放我一天假。”钟莫予苦笑,但,也接受。他虽然也很排斥爹对他几近严苛的管教,但,因为理解爹对他的期望与苦心,也就没有责怪,更多的是对他老人家的尊重。  
  “自虐!”司徒卫烈不屑地说。  
  “是啊,”钟莫予承认,但他可不会任人欺负,“你还不是一样?”他反驳道。  
  “哼!”冷哼从司徒卫烈的鼻中冲出。果然是好友,彼此的痛处大家都心知肚明。    
第24节:冬之妖娆(24)    
  “呵!”钟莫予笑,算是挽回一局。要知道,在以往的时候,他总是被司徒嘲笑成毫无反抗能力也不敢反抗的一只鸟儿,渴望外边的天空却不敢飞出主人的鸟笼。现在,司徒自己也成了这笼中的鸟,一头栽进,便再也出不来了。那个笼子,自然是嫂夫人了。  
  “我说,改天有机会带嫂夫人到府里来,咱们好久没聚了。”  
  “再说吧。”带她去?莫予的心思他哪里会不明白。  
  “那我当你是答应了。”  
  “我只怕到时候你没空应酬我们。”他不是不知道钟老爷的严厉。想当初,莫予连出个府门与朋友小聚也遭到钟老爷的反对,并三令五申他不许踏出府门一步。然后,是整日的念书习字,学着管理家务事,学着行商……  
  要他说,今日莫予没有成为一名呆头呆脑的人算是他的运气!固执的老头,连自己亲生儿子的生活都要全盘掌握!当他还是三岁娃儿吗?  
  “你若来,我定奉陪。”爹今日就没有阻止他出门赴约,那表示他已没有如以前一样逼迫他了。“话不要说得太早!”食言可不好哦!司徒卫烈挑挑眉。  
  “怎么了?”钟莫予问,司徒碰到感兴趣的事物总是同样的动作表情。  
  “你瞧……”司徒卫烈朝窗外指了指。他们此刻待的地方是城里有名的酒馆“飘香楼”的二楼,视野极好,可看尽楼下景。  
  “什么?”钟莫予狐疑地顺着他的指望去,“这么巧……”说着,他已迅速地站起,往楼梯口冲。  
  “莫……那么快……”司徒卫烈连想拉住他的机会都没有,“会是何事?”再朝楼下望,方才那位气质独特而似乎遗世独立的女子的身影已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那么快!他甚至才回过头而已!  
  司徒卫烈的眼眯起,莫予冲下楼,为的也是因为看到她吗?  
  那么,他认识她?  
  有问题!  
  她走了,消失不见了!  
  钟莫予黯然地步上楼梯。  
  怎么会?怎么可能?才眨眼的工夫,夕炎冬就消失在大街上,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他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也可肯定这条街有足够长,以她的脚步,是不可能在顷刻间就到尽头的。  
  还是她进了某个店铺?  
  不像!  
  她到底去了哪里?  
  带着重重的疑问,钟莫予回到座位,而迎接他的是司徒卫烈探索的目光与不追根究底不罢休的架势。  
  “你是否有话告诉我?”司徒卫烈探道。  
  “她,好像是……”  
  “是谁?”  
  “应该是我表妹。”钟莫予叹气。  
  “表妹?”司徒卫烈惊讶,“你何时跑出个表妹?!”他不信,与莫予少说也是十年的朋友,即使不能常见面,两人的书信往来也是频繁,不至于他突然跑来个表妹他会不知道。  
第25节:冬之妖娆(25)    
  “昨天……”  
  “昨天?”更加不信!  
  “是这样的……”  
  “师傅!”春细看冬的情景,觉得有些事有必要问一下师傅。  
  在春的心念放出不久后,他的声音传进春的心里:  
  “何事?”这大徒弟总爱打扰他的修行。  
  “师傅,冬答应他过十日再执行任务!”  
  “我知道。”他道。  
  “师傅,那他是什么意思?想要逃吗?”如果是,那冬不是有困难?  
  “不是。”  
  “不是吗?”那是为什么?  
  “他在等。”  
  “等?”疑惑。  
  “等到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亲。”那是所有身而为人的家伙脑子里深据的思想。  
  “成亲?”什么是成亲?  
  “是的。”  
  “师傅……”疑问充斥心念。  
  “成亲,在凡人眼中代表了他已成人,也代表作为父亲的他,使命已经完成。”  
  “我不懂呢,师傅。”  
  “你不用懂,我族并无此事情发生。”从古至今没有,但,很快就要有了。无论是人,是神,都逃不过命的安排。  
  “哦……”像是得到解答,春安静了。  
  他以为徒儿已没问题,准备收敛心神,继续未完的功课。  
  “师傅!”春突叫。  
  “啊……”他怔了下,“又有何事?”口气有些急,失了平日的处之泰然。  
  “那,冬会在十日后回来吗?”她相信师傅有那个能力探知未来。而之所以那么问,是因为她有些担心,冬看人的眼神起了些微变化,那变化,她从未在任何族中人眼里看到过,所以不清楚那代表了什么。但,心里总有个直觉告诉她,那不好。而,师傅想必也是见到了,可他为何什么都不说?  
  “会的。”  
  “真的?”  
  “是的。”他保证,却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个全新的开始,关于冬,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吧?  
  “好……”冬能回来就好。她不懂冬眼中的意思是什么,尤其不懂为何那个似乎是冬任务的儿子的眼神比冬更浓烈一些。那眼神,究竟代表了什么呢?  
  “放心吧,她不会有事……”他的声音渐淡,只剩余音。  
  “谢谢师傅。”春睁开眼,一向无波的眼中也染上了颜色。  
  “你说了?”  
  “说了。”  
  “真的说了?”  
  “真的说了。”  
  “你没骗我?”  
  “我……”三言有气无力的,“我说吴大厨子,你放过我好吗?我还有活做!”才没有闲工夫陪着他在这里说些废话!  
  “三言,你果真让少爷去说了?”吴大厨子再一次求证——算来也有上百次了吧?——  
  无怪,举凡对某一事物有特殊喜好的人,个性都有些执著。  
第26节:冬之妖娆(26)    
  “对……啦……”三言抱着一捆书,急着往书房走,却叫吴大厨子拖住脚步,离不开。  
  烦不烦?  
  “三言……”  
  放开我!三言几乎要吼出来,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像是比较沉默而妻子非常唠叨的吴大厨子,一旦卯起劲来做一件事时,那干劲也是足以吓坏一大帮人!  
  他目前是深受其害的第一人选。  
  有谁能来接班啊?三言无语问苍天!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有没有……”  
  老鹰追小鸡的游戏在钟府上演……  
  钟莫予从外边回来,一进府门,瞧见的便是像躲瘟神一样无处躲藏的三言和像抓住惟一浮木以求生的吴大厨子两人,一前一后地在院内兜着圈。  
  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显然“玩”了一段时间了。  
  可怜的三言,被吴大厨子缠住的人,不累到瘫倒,就休想脱身。  
  “少爷!”  
  像是见到救命的稻草,三言眼角不小心瞄到钟莫予一脚跨进钟府的大门,便忙不迭地往他这边冲,身后,自然吊着一位吴大厨子。  
  “少爷,你回来了?”见到钟莫予,吴大厨子赔笑。对于主子,他可不敢逾矩,尽管心里头很想得知结果。  
  “哪哪,”三言将吴大厨子推上前,站在他与钟莫予之间,“现在少爷回来了,你自己问好了。”推个干净。  
  “三言……”吴大厨子低声道,横了他一眼。三言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钟莫予含笑看着两人。  
  “少爷,你……”吴大厨子嗫嚅着,不敢将心里的问题说出。  
  “怎么?”  
  “你……”  
  “哎哟……”三言翻着白眼,连问个问题的勇气都没有,真不知平日他对厨艺的狂热劲到哪里去了!“你说呀!”少爷又没那么可怕。  
  “你是想问,司徒公子答应了没?”钟莫予好心地替他说了。  
  吴大厨子点头如捣蒜!  
  “没。”钟莫予道,也旋即看到吴大厨子脸色。  
  “我说嘛,司徒公子的保护欲那么强,怎么可能会答应,是你自己不愿意相信啦。”三言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  
  “你又知道?!”钟莫予拍了三言一记。  
  “少爷!”三言一手抱着书,一手抚上额。  
  “不服气?”钟莫予侧着头道,眼见三言撇着嘴,嘟囔着,不再言语。他转向失意的吴大厨子,“过几日,司徒会来府里。”言下之意是他还有机会。  
  “少爷?!”吴大厨子抬起脸,“我——”  
  “少爷!”是管家急匆匆的声音。  
  “何事?”钟莫予上前。  
  “少爷,老爷要你马上去书房!”  
  “知道是什么事吗?”脚步往书房方向移。  
  “少爷去了自然就知道了。”管家卖着关子,从他不平的脸色可知,他是故意隐瞒。    
第27节:冬之妖娆(27)    
  “知道了。”拍了下三言的肩,钟莫予赶往书房。  
  “管家,你知道老爷找少爷是什么事情的,对不对?”三言凑过脸,神秘地道。  
  “对啊对啊。”吴大厨子也来凑热闹。  
  “这个嘛……”管家捋着胡子,故意摆架子。  
  “说吧,我们保证不说出去。”  
  “这个……”  
  “怎样?”四只期待的眼睛盯着他。  
  “我也不晓得!”点了点头,管家朝他们耸耸肩,踩着轻快的步伐,摇头晃脑地走了。  
  三言与吴大厨子对望一眼,“厉害!”  
  “爹!”    
  “进来。”  
  钟莫予走进书房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卷卷置于书桌上的画卷。  
  “爹,你找我有何事?”眼扫过画卷,心中有不好的念头升起。  
  “这是刚才林媒婆送来的画卷,你来看看。”钟重远一向严厉无慈爱的脸,依旧是深沉的。  
  “是。”尽管心里有着警示,但不敢违背爹爹命令的钟莫予还是上前选了其中一幅,摊开。而后,他瞠目。  
  画卷上,是一位体态婀娜、圆脸柳眉的年轻女子。  
  “爹,这是——”执着画卷,钟莫予以疑问的语气问着坐于书桌后的钟重远。  
  “莫予,”钟重远起身,绕过桌子,“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  
  “成家?”这两个字闪进脑中,钟莫予发现自己并无任何概念。  
  “是的。”钟重远道,“过几日爹就到六十了,爹老了,也许再无几日可活,”钟重远顿了顿,想起对夕炎冬的承诺,“所以,爹决定在你成亲之后,就将钟家的一切都交给你打理。你明白了吗?”  
  “爹,你还不老!”不愿听钟重远略显自嘲的话,钟莫予反驳。  
  “傻孩子,爹已经六十岁了,怎么会不老!”细细审视眼前的儿子,钟重远发现时光匆匆。当年还是跟在他身后以童稚的声音叫着“爹”的孩子,现在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长成个大人了。  
  “爹——”  
  “好了,”钟重远阻止钟莫予再说下去,“总之,你必须在爹六十大寿之前成亲。”钟重远搁下话。“可是……”  
  “你有喜欢的姑娘?”  
  “没……”  
  “那有什么问题。”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  
  “爹!我才二十一。”现在成亲是否太早了点?  
  “那又怎样?”钟重远不以为意,“想当年,爹成亲时也才二十岁。”  
  “但,未免太快了点!”成亲对于他来说,似乎还没有这个概念。而且,在爹六十大寿之前?那就是说只有八日,那么快?!  
  “哪里快?”钟重远从众多画卷之中捡出一幅,“这位叶姑娘是城东叶老爷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温柔贤淑,很有持家之道。而且,她相貌亦不差。爹已经派人调查过了,她绝对是与你相配的女子。”    
第28节:冬之妖娆(28)    
  “可我不认识她!”钟莫予闷声道,调开视线不去看画卷中的女子。爹那么说,就表示他已经选定了人,再无转圜的余地。  
  “你认识!”钟重远像早有准备,“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叶老爷曾带她来咱们家作客。当时,你还将她吓哭了呢。”  
  “可我不喜欢她!”脑中没有这名女子的记忆,但,重要的不在于此。  
  “那有什么?”钟重远无所谓地道,“想当年,我与你娘成亲前也是不曾见过面的。”夫妻间的感情是靠慢慢培养的,哪里有可能在成亲前就已经有了呢?  
  “爹!”知道爹是铁了心要他答应这件事,钟莫予懊恼不已。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叶老爷那边没有问题,改明儿个我就派人上叶家去提亲,你们的婚事就与寿宴一起办了吧!”不容质疑地下了决定,让钟莫予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爹早已替我选好了。”是肯定的话。  
  “莫予,爹一向会看人,这位叶姑娘你一定会很满意。”儿子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是爹满意吧……”钟莫予小声嘀咕。  
  “什么?”  
  “没。”动了动唇,钟莫予压下心里的反驳,不再言语。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爹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就决不容他人反对。可是,现在是他的终身大事啊,难道他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力也没有吗?  
  当然了,自古以来儿女的婚姻大事都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准,反而是当事人最无权力说话,任凭他们摆布。  
  他,也要这样了吗?  
  “莫予,这两天不要到处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操办。”  
  “是……”答应得意兴阑珊。  
  “那你出去吧。”  
  钟莫予默默地走出书房。  
  钟重远望着他的背影,摇着头。他心里也明白莫予对于这门仓促决定的婚事很反感。但是,他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让莫予去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成亲。还好的是,叶老爷是他的至交,而他的女儿也是城内数一数二的贤德姑娘,相信莫予将来必定会喜欢上她的。  
  但愿来得及啊……  
  成亲?  
  从书房出来,钟莫予脑中想着的惟一问题就是这两个字。  
  成亲他并不反对,毕竟人的一生中总是要成亲的。问题在于,他现在还年轻,他对于即将成为他娘子的人连起码的认识都没有,更何况是了解乃至对她心生爱慕?!  
  那要他如何接受一名陌生的女子闯入他的生活,介入他的生命?  
  很难!  
  尤其当他心里已经有人的时候——  
  钟莫予震惊地停了脚步,为着脑中转过的念头而心惊。  
  他,何时喜欢上她的?!  
  脑中清晰地浮现她的身影,淡淡地、沉静地、脱俗地、灵秀地……每一种样子都深深刻在脑海之中。    
第29节:冬之妖娆(29)    
  他,竟然在只见过两次面的情况下,就已经将自己的心沦陷在不经意中?!  
  可能吗?  
  可能吗?  
  不断问着自己,心中的答案是——  
  是的!  
  温柔的笑浮现在他唇畔,为着心中突然的,却也是豁然的认知。  
  他说过,成亲他不排斥,只要对方是自己愿意与之共度一生的女子。现在,他终于确定,谁将是他未来的娘子。  
  抬起脸想回书房将自己的心意告之父亲,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昨日见到夕炎冬的凉亭。而,他心中刚刚将之定为成亲之惟一人选的人儿,此时也一如昨日般半趴在护栏上,静静望着湖水,享受一个人的清幽。  
  刚将脚跨上凉亭的石阶,夕炎冬就回过头来朝他看了眼,像是有感应似的。钟莫予脚步有些轻了。  
  “表妹,你又在这里?”钟莫予脸微发红,随便问着。  
  夕炎冬点头,似乎无意将注意力从湖水拉到他身上。  
  “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事烦心吗?”钟莫予走至她身边,低头道。  
  “什么是成亲?”终于,在钟莫予的脖子快要僵硬的时候,夕炎冬抬起脸,将昨日同样的问题在同样的地点问了一遍。  
  钟莫予的温和笑容顿时僵住。难道,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即将成亲的事?  
  “这个……”他探索的眼在她困惑的脸上梭巡,发现自己纯粹是多心。本来嘛,他刚刚从爹的书房内出来,她怎么可能那么快就知道?!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那么问,只是还不太能理解凡人的想法而已,并非是故意为难他。夕炎冬眨着眼,注视钟莫予时而忧虑忽而如释重负的神色,“你怎样?”脱口的话,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没事。”钟莫予在她对面坐下。  
  “哦。”单音后,是她回过头的注视的转移。  
  “表妹,你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嗯。”  
  “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一定要跟我说。”  
  “……”  
  钟莫予叹气,她对他,难道连回个话都不愿?  
  “我,就要成亲了。”    
  “……”仍然无话,却是错愕地相对。听到钟重远说是一回事,听到钟莫予说,却似乎是另外一回事。同样的一件事,为何在心里有着不同的感觉?  
  “我就要成亲,在八日后。”不眨眼,钟莫予盯着她的反应。  
  “谁?”无视他的注视,她问。  
  “啊?”她关心吗?  
  “我爹至交的女儿。”而他对她毫无感觉,她于他,亦只是一个名字——在知道自己的心意之后。  
  “哦。”顿了顿,她无视心里的异样,“你见过?”话,多问了,却止不住自己的口,在意识到前,便已脱口。    
第30节:冬之妖娆(30)    
  “没……”  
  夕炎冬睁着已然染上尘色的双眸,听他淡淡诉说。也许有心,也许无意,她的瞳中印上了他的身影。  
  05  
  “云儿,我跟我爹说了我们的事,他答应了!”男子目光热切地注视眼前的女子,双手握着她细弱的双肩。  
  “真的吗?”名唤“云儿”的女子细致的颊上是梦想成真的喜悦。  
  “是啊!”男子道,“我爹说了,过两天办完了大哥的事,他就会让你进门。”  
  “他真这么说?”不敢相信啊,曾经那么渴求的事,竟已成真?!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骗你!你再等几天,我们就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了。”那是他一辈子的想念。“可是……”她欲言又止,仍有着顾虑。  
  “什么?你说啊,云儿,现在爹都已经答应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他低头审视她低垂的容颜。  
  “我怕少爷他……”她如今可非自由之身。  
  “放心,这事爹会处理的,你只管等着当新娘子好了。”他兴奋地。  
  “石郎,我……我好开心……”云儿嫣然一笑。  
  “云儿!”他唤,拉过她的身子,给予深情的拥抱。  
  “石郎!”她伸出双手环抱。如此深情,她怎配享有呢?她只不过是个小小丫鬟,没才没貌,却独得他的钟爱。他,却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啊!  
  “我……”他正要开口,身后的门,突然打开——  
  “你是谁?!”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位身穿淡蓝色衣衫的年轻女子,素白的容颜上是脱俗的绝色。  
  “你到底是谁?”出口的话,有些不稳。他与云儿的幽会之地是一座废弃的宅子,乃是伯父家的老宅院,一般的人是很少会到这里来的。  
  “夕炎不生。”夕炎冬报出名字。  
  而本来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一对人,此刻是不同的表情。  
  名唤石郎的男子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脸色霎时由激动的红色变为恐惧的苍白,两条腿更是有些忍不住发抖。看来,他对于夕炎不生的记忆还是有的。而他自然也知道夕炎冬此时来到他面前所为何事。  
  云儿茫然地看着石郎迅速地转变脸色,有点不明所以,只是呆望着石郎,并不时细瞧夕炎冬,“石郎,你认识她?”话中,不免带有一丝酸味。女子对于在自己情郎面前出现并且两人似乎认识的另一名女子,是很敏感的。  
  石郎回以安抚的笑,“没事……”尽管他如此安慰怀中的人儿,但自己的心里却是十足的胆颤。“你认识这个吧?”夕炎冬自怀中取出那块奇形怪状的璧。  
  “认……认识……”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夕炎冬的瞳中没有丝毫表情。  
  “我……我……”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汗涔涔冒出额头。    
第31节:冬之妖娆(31)    
  上天怎么可以如此对待他?在他好不容易求爹答应了他与云儿的婚事之后,他居然派人来夺走他的幸福?!  
  怎么可以?!  
  “你想反悔?”看多了这样的人,因此夕炎冬并无一丝惊讶。  
  “我……”石郎面对她淡然的神色,竟然不知该如何来为自己求得生存的机会。  
  “你是谁?!”云儿观察许久后,终于忍不住出口质问。  
  “你应该知道,答应过的事,你是没办法反悔的。”夕炎冬没有回答云儿的话,反是对石郎说。她,自进门来,眼中好似没有云儿的存在。这让云儿十分地恼火。  
  “喂,你到底是谁?究竟想干什么?!”她怒道。  
  “云儿,你别……别说话!”石郎颤道,生怕眼前看似纤尘不染的脱俗女子会一时怒起对云儿不利。  
  “时辰快到了,你必须走。”夕炎冬冷眼看着他们两两相对,眼中写着不舍的爱恋。  
  “我……”石郎咬着牙,突然,他朝前一步跪倒在夕炎冬面前,“我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我……我好不容易与云儿能在一起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弃她而去呀!……”他的眼眶微微发红,“我求求你……求求你……”  
  “你的时辰已到,我无力帮你!”阎王要他三更死,岂能留他到五更?!“三年前你本已难以逃脱,而今,生死薄上已有你的名,你是非走不可。”本无意向他解释良多,却不知为何仍是说了出来。  
  “生死薄?”云儿瞪着一双铜铃眼——对夕炎冬——不明白他们两个的对话怎会扯到了生死薄,那与他们有何相干?  
  “你可以的——”他简直有些声嘶力竭,上前要抓住夕炎冬的衣襟,她忙退开一步,“三年前你们既然可以帮我,现在一样可以。”  
  “我无意多说,总之,你必须走,他们已经来了。”她从衣袖中掏出一枚铜钱,将之放到石郎的头顶。后者一脸惊惧,动也不敢动一下。  
  “石郎!”似乎感应到什么,云儿从呆愣中回神,朝石郎扑了过去。  
  “云儿,我对不起你!”泪划过他的面颊,“我们今生无缘,但愿来生能再做夫妻……”几乎泣不成声。  
  “石郎!”有些听明白的云儿终于发觉她将之当成情敌的女子竟是来取石郎的性命之后,原先的怒气更加炽热起来,“你想做什么?!你不能带他走!你凭什么带他走?!我不准,我不准你那么做!”说完,她朝夕炎冬冲了过去,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夕炎冬轻轻跃开,朝石郎伸出一手,拈指成结,闭上双眸,嘴中喃喃念着不知名的咒语。  
  然后,石郎发现自己压根动不了,只能留恋地看着不断扑向夕炎冬却始终沾不到她一片衣襟的云儿,连开口,都觉得困难。    
第32节:冬之妖娆(32)    
  片刻之后,云儿终于抓到了夕炎冬的衣裙,但,一股灼热将她的神志拉回到正常状态。她缓缓抬起脸,哑口地、震惊地看着夕炎冬手上缓缓飘着的一团似蓝非蓝的光。  
  接着,这团光慢慢、慢慢地消失了……  
  夕炎冬睁开眼,无波的眸看到了几乎哭晕过去、一身狼狈的云儿,悄悄透着点点不解。但,她并未上前,只是在原地无言地看着。  
  几乎哭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云儿,突然停止了哭泣,转过头,狠狠地瞪着夕炎冬,浑身都充满了怨恨的气息。  
  感受到这股气息,夕炎冬身子不觉一震——  
  好强烈的怨气,足以影响到她的灵气。连带地,她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她那么做,对吗?  
  念头闪过,夕炎冬忙甩头,定住心神。他的寿命本就在此刻结束,她只是早牛头马面一步动了他魂魄,却并未伤及他的魂魄。不管从哪方面,她都没有做错呀。  
  但,为何看到她如此哀伤的场面,她的心里也感觉到不忍?!以前可不曾发生过这种情形。  
  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一、定、会、报、仇、的!”云儿一字一句道,怨恨的眼没有离开过夕炎冬,“我发誓,我一定会报仇!”  
  再待下去,她恐怕难以稳住心神。夕炎冬转身,在云儿怨恨的注视下离去。一脚跨出门槛时,顿了顿——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布衣男子,和善的脸上没半点惊讶与恐惧。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言不动。  
  夕炎冬略略扫视他一眼,随即离去,脚步不曾停留。  
  旁人的眼光她不曾在意过。  
  而,离开的她,也没费心地去想,那名男子何以会无惊无惧!  
  此刻,她心里惟一不解的是,是怎样的深情可以让云儿发出那样强烈的怨气,连她的好几年修为都几乎受到影响。  
  情之力,竟如此之厉害?!  
  “夕炎姑娘。”  
  正要走回房的夕炎冬回头,见到书房门口的钟重远朝她招招手。她未细想,转身步入书房。  
  “夕炎姑娘,可否再帮我一个忙?”  
  “好。”她点头,没有问是何事。  
  钟重远请她坐,而后自书桌后拿出一张红纸,递给夕炎冬。  
  夕炎冬接过,扫视一遍红纸上所写的字后,抬起脸,无语望向钟重远。  
  “咳……”钟重远咳了一声后,在椅上坐定,解释道:“这个,是我替莫予选的新娘,她才貌德惠兼备,就不知她的八字是否与莫予相配。”那纸上写的自然是叶姑娘的生辰八字了。  
  夕炎冬抬抬手,表示不理解。  
  钟重远敲了下桌,“我倒忘了,你根本不懂这些。”  
  夕炎冬扯扯唇角,将红纸置于桌上,起身准备出书房。  
第33节:冬之妖娆(33)    
  “夕炎姑娘。”钟重远叫。  
  她停住,回头。  
  “其实,我……咳,我是想问你,你可否算出莫予与这位叶姑娘两个是否有缘。还有,莫予将来会不会过得不快乐……”  
  那是为人父不由自主的担心。  
  “那很重要?”她是怎么了,为何开始对凡间的规矩感兴趣?夕炎冬蹙眉,不解心中的想法。  
  “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自然不晓得世间对于生辰八字的看重。”说起来,她只是个来到凡间的拥有凡间女子样貌的人而已——其实还不能称她为人,夕炎一族不知道是属于哪类。  
  神?魔?妖?  
  也许什么也不是。  
  “为何?”  
  “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凡是八字不合的人在一起,即使做了夫妻,也会不可能是一对和睦的夫妻。”他希望莫予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都平安幸福。  
  夕炎冬定定地瞧几眼钟重远,将跨出的脚步收回。  
  “你愿意帮忙了吗?”钟重远喜道。  
  夕炎冬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重拿起红纸,细细审视。  
  “怎么样?”钟重远走近,关切地问。  
  “没有。”夕炎冬道。  
  “没有?”钟重远不理解。  
  “对。”  
  “什么意思?”  
  “他们似乎没有未来。”  
  “什么——”钟重远猛地一震,“你说什么?!”  
  “他们很大可能不会是夫妻。”可以那么说,他们命中注定非亲非故。  
  “为什么?”明明已经与叶老爷说好了,日子也定下来了——就在他六十大寿那一日,现在,她说莫予和叶姑娘并没有夫妻的缘分,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命中如此。”尽管她不是仙界的人,但对于占卜未来的能力,还是有一些的。  
  “命中如此……”钟重远深受打击,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  
  夕炎冬看在眼里,默不作声。  
  “那么,”钟重远有气无力,像老了好几岁的声音响起,“那么,莫予的未来娘子是谁?”  
  “不知。”她还没有那个能耐算得那么远,能算到红纸上的八字与钟莫予不配已经很不错了。  
  “不知道?”钟重远心里再次受到打击,“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莫非莫予今生没有姻缘?难道他钟家从此要断了香烟?  
  “其实……”夕炎冬欲言又止,犹豫着该不该将自己刚刚算到的信息告之眼前似乎哀伤的老人。  
  “什么?!”钟重远几乎跳了起来,“难道莫予将来还有什么发生?!”好比他虽不能与叶姑娘结成连理,却有美满姻缘?  
  “其实,”夕炎冬咬唇,“其实,他与她有希望。”他们是有希望,不过,很模糊,似乎有人在他们面前,影响了他们的未来。    
第34节:冬之妖娆(34)    
  “是什么?!”  
  “不知。”夕炎冬的再次摇头,将钟重远重又弹回椅子。  
  “他们到底怎样?!”钟重远发觉自己的耐性快要给这位非人的夕炎冬姑娘给磨光了。  
  “钟莫予说,他不娶不爱之人。”夕炎冬缓缓抛出这句不搭界的话,搞了钟重远一头雾水。然后,她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行为已经开始偏离任务的轨道。而未知的命运,亦在前方等着她。  
  “是吗?”莫予竟然这么说,那是否表示他心中已有喜欢的人了?钟重远开始一个头两个大。于钟家,他必须让莫予在他离世之前成了亲;于自己,他希望莫予可以和自己心爱的女子共度余生。那么,他该如何选择?“他这么说?”  
  “是,但……”夕炎冬沉默了下,“他后来说,成亲也无妨。”他说这句话,是在离开凉亭之前。那时,他问她,对于他即将成亲,有何想法。而她如实答,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可,为什么现在要她来算他未来的妻子是否与他有缘?  
  为什么她会将他的想法告诉他的爹?  
  夕炎冬的心里翻覆着他前后矛盾的话,不得解。而她甚至还记得他离去时有些失望的眸。那景象,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是吗?”钟重远再次叹道。果然是他的好儿子,懂得为钟家着想,懂得为爹着想,“那就好。”他知足了。  
  “是吗?”夕炎冬低低地说,“他会成亲的。”她道,隐瞒了未知的新娘人选。  
  “真的?”钟重远喜出望外,但随即以怀疑的眼光看向夕炎冬,“你方才不是说……”  
  “人不能决定自己可以活多久,却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表示……”  
  “他会成亲。”对像,依然不知。  
  “表妹,你在吗?”钟莫予站在夕炎冬的房门之外,抡起拳,敲门。  
  门内静悄悄,没有响应。  
  “表妹……”他继续敲。  
  “少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言道,“不用再敲了,表小姐她出去了。”再让少爷敲下去,门可就要遭殃了。  
  “又出去了?”钟莫予不可置信地。这位表妹可真是来无影去无踪啊!  
  “是啊,我一早起来就没看到了,听门房说,她天还未亮就出去了,而且走得很急。”据说,门房的眼花了,因为看到表小姐走路的样子。  
  怎么样的走路可以弄花一个人的眼?他很好奇,下次有机会非要好好看看表小姐怎么走路的。“那么早?”她怎么总是出去?“出去干什么,她说了吗?”钟莫予留恋几眼房门,迈开步。  
  “没说,但我想是为了少爷的婚事吧。”三言猜想。  
  “我的婚事?!”  
  “少爷不知道吗?”三言主动解惑,“昨晚上,老爷让我拿了未来少奶奶的生辰八字到书房,随后,表小姐就被老爷叫进书房了。所以,我想是老爷让表小姐帮忙少爷的婚事,也许是采办礼物去了。”少爷的婚事来得可真是仓促,让他们一干下人都忙昏头了。真不懂,老爷为什么非要那么急着为少爷成亲不可?  
第35节:冬之妖娆(35)    
  他的婚事!  
  她可真热心啊!  
  钟莫予心里涌上一股反感的情绪,沉了脸,不发一语。  
  “少爷?”善于察言观色的三言见到钟莫予的脸色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在生气?为什么?难道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刚才他说了什么吗?  
  “啊——”三言捂住口,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呆望着钟莫予,“少爷你——”天啊,少爷竟然……  
  “怎么?!”钟莫予没好气地问。  
  “你难道……”一向温和有礼且斯文的少爷居然一脸不开心,还似乎对表小姐为了他婚事忙碌而生闷气,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可以弄明白了,“少爷你喜欢表小姐!”像发现了个秘密,三言低声道。“你!”钟莫予愣住,没想到平时并不精明的三言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而在这之前,他甚至还不能完全肯定他对她的心意。  
  “少爷,你怎么可以喜欢表小姐!”三言道,“你快要成亲了呀!”少爷既然心里想着表小姐,怎么可以还要和叶家的小姐成亲?!  
  “是啊……”钟莫予仰头,将失落丢回心底。  
  “少爷,你真的喜欢表小姐呀?”秉持着以少爷的幸福为己任的三言,大胆问道。  
  “你这个小鬼。”钟莫予为着三言的话而轻松不少。  
  “那么我当是?,可是少爷,你打算怎么办?仍然要娶叶家小姐吗?”  
  “也许……”他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因为心里的反复。  
  “可是少爷……”三言又要说什么。  
  “好了,没见过你这样的。”钟莫予摇摇头,“我自有打算,你不用为我操心,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我可是为少爷好。”三言嘟囔。  
  “我知道。”那是他仍然能笑对的原因之一。  
  “老爷知道少爷喜欢表小姐吗?”如果老爷知道了,也许就不会要求少爷娶叶家小姐了,而让少爷与表小姐成亲。那可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不如我去告诉老爷,让老爷同意少爷娶表小姐……不成,还是少爷自己去说得好……”三言建议。  
  “你可真是?嗦。”钟莫予眉梢打结,“你可不许乱说,我的事,我自会处理。”他尚不能确定她真实的心,怎可贸然行事!  
  而且,昨日凉亭中她的表现……  
  “少爷,你真的不打算说?”少爷不想和喜欢的人成亲吗?三言疑惑。  
  “我……”钟莫予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三言的话。  
  “少爷……”偌大的庭院,只听见三言有些焦急有些?嗦有些疑惑的声音,挥散不去,缠绕在钟莫予心头。  
  “春姐姐?”随着声音的出现,夕炎冬的身影渐渐显现出实形。  
  “冬?”春正独自休息,忽然耳畔听得熟悉的声音,她睁开眼,看到冬露着单纯的笑看着她,她立刻笑着冲过去给她一个拥抱,“冬,几日不见,我好想你呢。”  
第36节:冬之妖娆(36)    
  “我也想你啊。”她轻轻推开春热情的拥抱,“几日不见,春姐姐好像比以前美了呢。”只有在师姐们面前,她才是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平时却是冷情的。  
  “你呀,在凡间呆了几日,连甜话都会说了。”春喜上眉梢。  
  “我实话实说啊。”夕炎冬无辜地眨着眼。  
  “你呀。”春怜爱地拍拍她的颊,却在见到她的眸子后,僵住笑容,手停在她脸上不动。  
  “春姐姐,你怎么了?”虽然她平时对于别人的心思不想去搞懂,但对于她心里关心的人,不用费力去猜测,也可知道对方的心思八九分。此刻,春一定发现了什么事,才会如此震惊。  
  会是什么呢?  
  “啊……”春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诧异埋在心里,“我是好久没见你,有些不太适应罢了。”  
  “哦。”夕炎冬没有去深究。  
  “我……”正要扯开话题的春被打断话。  
  “师傅!”夕炎冬尊敬地叫。  
  “冬,”夕炎不生的声音再一次同时传进两人的心里,“你怎么回来了?”声音中有着淡淡的责备。  
  “我……”夕炎冬咬着唇。  
  “你的任务呢?”  
  “还有几日是钟重远的六十大寿,他答应了我在那天让我完成任务。”  
  “哦?”  
  “师傅!”春急急叫道。  
  “冬,你先回去,有事再来找我。”状似命令的话,让夕炎冬不得不离开才到的家。  
  “你要小心。”夕炎冬无言,春不舍地望着冬的身影越来越淡……  
  “春,你似乎有什么疑问?”夕炎不生慈爱又威严的声音拉回春的心神。  
  她的确有个疑问,“师傅,冬的眼睛……”她没有说完,相信师傅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冬的眼睛已经不清澈了,是吗?”  
  “是的,师傅……”师傅就算没有看到冬,也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  
  “她的眼睛已经沾染上凡间的气息,那表示,她的心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是什么变化呢,师傅?”春最想知道的是这个。  
  “感情。”  
  “感情?”那是什么东西?师傅可不曾教过她们这个啊。  
  “我无法解释,也许你将来自己也会碰到,那时你自然就知道了。”感情是凡间的东西,他们夕炎一族中很少有人经历过这种东西。  
  “我?”春一脸不可思议。  
  “是的。”  
  “可是师傅,冬好像自己并没有发觉。”那是最危险的,是她担心所在。如果冬遇到了什么危险,而她自己却不知道,那该有多可怕。  
  “无妨,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06  
  “表妹,你在吗?”钟莫予站在夕炎冬的房门之外,抡起拳,敲门。  
第37节:冬之妖娆(37)    
  门内似乎没有响应。  
  同样的情形会出现第二遍吗?钟莫予默默在心里问着自己,却没有答案。  
  夜色温柔,柔柔的月光覆盖了整座庭院。  
  实际上,如果他心中还残存了些许理智的话,他本应该在此刻入夜时分好好地去书房念书,即便不是,也该为了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子着想,远离其他会侵扰他神志的人。  
  何况,表妹是个芳华正茂的女子,他该避嫌的。  
  但,他却是抑制不住内心的骚动,仍然在此刻来到了夕炎冬的房门前,敲了门。并且,不避嫌地执意等待她的响应。  
  心中,也有些疑问的。表妹才来府里没几天,而且据说是这个城内除了钟府,再无其他人是她所认识或者是她另一方依靠的所在。那她为何总是往外跑,整天不见人影,他想找她说说心中的想法,都没有机会。  
  到底,她去的是何处?  
  那是他的疑问所在。  
  “表妹,是我,你在房里吗?”他再扬声问。  
  他的叫唤,她并不是没有听见,但,此刻她心头有很大的疙瘩,不得解开。  
  一是:那名唤“云儿”的女子,为何会发出那么强烈吓人的怨气。她早间回去想问师傅,可惜还没来得及说,师傅就打发她回来。师傅像是急急要赶她似的,为何要让她即刻回钟府?这里有什么等着她吗?而师傅却没有告诉她。  
  二是:春为何突然露出惊愕的表情。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吗?才会让春惊讶成那样,像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一般。  
  这两个问题使得她深深理不出答案,以至连开门的心思都没有。  
  门外的他,等着她开门。  
  门内的她,等着他离开。  
  忽然间,钟莫予像是等不及,“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错愕,流转在两人之间。  
  门一开,钟莫予就硬生生愣住了——  
  她明明在房里,却是为何不来应门?  
  门一开,夕炎冬自思绪中抬起脸——  
  他怎地不走,反而径自打开门,如入无人之境地闯了进来?  
  “你……”  
  “你……”  
  异口同声地,房内的两人同时开了口。  
  沉默,再次降临。  
  “表妹,你怎么不来开门?”许久,钟莫予见夕炎冬只是定定看着他,却并不开口说话,他便只好将心中的问题提了出来。  
  “我在想。”夕炎冬道,答案却是简短而让钟莫予摸不着头脑。  
  想?她在想?是在想要不要给他开门,要不要见他,还是想别的东西?钟莫予不解,于是他直接将问题抛了过去:“你在想什么?”他将两扇门开至全开,然后才找了个位子坐下,眼光放在直直盯着他的夕炎冬身上。  
  “你不懂。”夕炎冬并不打算将此次来钟府的目的说给他听。夕炎一族的规矩,她不能破坏。而且,她说到底,可会是他的“杀”父之人。    
第38节:冬之妖娆(38)    
  “你若肯说,我也许就懂了。”钟莫予愣了愣,随即展颜道,诱着她将心底的话说出。他对她的想法很是好奇。  
  “我不能说。”夕炎冬朝他摇头,不再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因此,钟莫予大大地开心。要知道,前两天,她对于他的存在是漠不关心,简直是当他不存在似的。连带地,他的问话或是关心的话语,她都当做没有听见,独自沉浸在自我的世界当中,他想要加入,却无从加入。  
  现在,她却愿意回答他了,尽管是只字词组,而且回答的话也是有些漠然的生冷,却对他而言已足够了——至少目前如此。  
  “为什么?”钟莫予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她再次惜言如金。  
  夕炎冬摇头,还是摇头,但却没再看他的眼,垂了头。  
  钟莫予叹气:“你若不肯说,我也不勉强。”简直怕了她的不言不语,将他当成陌路人,好像两人从未见过面,也不是亲戚一样。  
  到底她以前生长在怎样的家里啊,将她的性子教成淡然而好似未将众人放在眼里一般。  
  夕炎冬点点头,同意他的话。  
  钟莫予乘她将头低下这会儿,好好地打量眼前这位身份上是他表妹的女子。  
  一身淡蓝色的衣衫,简单而清雅;一头如水的漆黑发丝,低垂在身侧,将她的脸遮盖住,让他瞧不真切。平时,举止温暾,看似好说话,却是绝对的冷然,任谁在她眼中都是一般,她绝对以相同的态度对待。而她的貌——  
  钟莫予闭上眼,在脑中想象着她绝俗的容姿。  
  她的貌,有着不属于这个尘世的脱俗,尽管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却无损于她的美貌于万一,反倒是增添一股说不出的淡雅之气。  
  她的眼,清澈不染俗,仿佛一切世俗的东西都看进眼里,却入不了她的眼。  
  啊,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你怎样。”陈述,夕炎冬看到他奇怪的举动后。  
  “啊……”钟莫予霍地睁开眼,有些狼狈,调转视线,盯着房内置于墙上的画卷,“我……咳,我是想说……”脑中拼命找着说辞。  
  夕炎冬只是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没有追问。  
  那画卷,是他呆愣的原因?  
  这样的想法突然窜进夕炎冬脑中,令她不由得也愣了愣。  
  钟莫予转头,正想开口,却止于夕炎冬跟随着他的目光。  
  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钟莫予静静注视着夕炎冬瞳中的自己,她的眼里素来没有别的东西存在,而今,他的影子却倒映其中。她发觉了吗?  
  这个发现,让钟莫予在得知自己即将与莫不相识的女子成亲后一直沉闷的心情,意外地转好了起来。  
  “你?”夕炎冬奇怪,再回头看了看画卷,他的脸色,变换得好快啊。是因为画?    
第39节:冬之妖娆(39)    
  画中只有山水,别无其他。  
  “我很好,”他列开了嘴。是啊,好得不能再好了,如果能顺利让爹取消了这门亲事,就更好了——  
  “你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去?”夕炎冬扬着眉,异样的感觉在心头,因为他的笑——那是真诚而松了口气的笑。  
  “对,去。”钟莫予起身,状似不经意地执起夕炎冬的手,举步往外走。  
  “哪里?”今晚特别放任自己多话的夕炎冬瞪大眼,愣愣注视着被抓在他手里的自己的手,怪异的感觉挥散不去。  
  她今天是怎么了,不但在他进屋后没有感到不适,更是在他的问题下依言回答。现在,他莫名其妙地突然抓了她的手就走,她也是没有挥开,只是跟着他的脚步走,心里头百转千回思索着他为何要如此,自个儿为何是那个样子对待他的举止。  
  种种感觉在眼底流过,她却无暇注意。  
  “跟我来就知道了。”钟莫予不答,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默默跟在他身侧的夕炎冬,暗暗瞄了眼他的侧脸,发觉他唇边的笑容自离开她的房后一直挂着,未曾散去。他,那么开心吗?  
  叶府。  
  夜已深,她却仍执著于眼前的活,不曾想过休息。  
  而此刻,却是她以前入眠的时刻。  
  现在,她在灯下,默默含着幸福的笑,一针一线地绣着鸳鸯枕被,针针线线上都写满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这个,是她的嫁妆。而,屋内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她亲手所绣,决不假他人之手。因为,那是她的嫁妆,那是她的什物。  
  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  
  她要他们未来的家都用上她亲手所制的东西。  
  娇羞,染上她粉嫩的颊。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停当,这鸳鸯枕被,是最后一件了,她必须在今夜完成。而几日后,她将带着自己亲手所制的嫁妆,离开这个生长了十六年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却是她未来的归依的地方。  
  捶了捶发酸的腰背,她继续手上的工作。  
  也不知怎么的,爹爹仓促地答应了钟家的婚事,让她不得不熬夜来完成一直在做着的绣品。但是,尽管有些辛苦,她的心里却是无限的满足,并有着对往后生活的期待。  
  听爹爹说,钟家惟一的公子,是个斯文有礼的男子。不仅饱读诗书,更是理家有道,绝对是个温文尔雅、宽以待人的谦谦君子,更会是个疼爱妻子的好丈夫。  
  她自然相信爹爹的话,因为钟家是叶家的世交,爹爹与钟伯父亦是莫逆之交。她虽未曾见过钟莫予——那是她未来夫君的名——但是,每每从爹口中听到对他的赞美之词。  
  爹爹对年轻后辈向来挑剔,而今即使钟家要求在十日内办妥一切事宜,在十日后完婚,爹爹亦是立刻答应,那么,他是真的放心自己嫁过去了。    
第40节:冬之妖娆(40)    
  但,她未来的夫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每回梦里,她勾勒着他的模样,却总是看不到他的脸,那让她很是失望。尽管爹爹一再夸赞,但能亲眼见到,才能放心的呀。  
  然而,出嫁之前,女子是不能见未来夫君面的,否则会不吉利。所以,尽管她想见,却也不能见的。  
  摇摇头,她将丝线拉紧,为鸳鸯绣上深情的眼。  
  只差一点了,她很快就可完成。准备做个新嫁娘。  
  埋首绣工中的她,未注意到此刻,在夜深人静时分,在她的闺阁外,有两抹身影,正静静看着她以及她手上的东西。  
  钟莫予感兴趣的是她。  
  夕炎冬对那鸳鸯枕被表示出惊奇。  
  此刻,他们正是在叶府内,叶家小姐的闺房之外,像两个做贼的人似的,偷偷潜伏着身子,盯着屋内的叶小姐。  
  他们沉默无声。  
  她娴静如常。  
  直到有异样的声音同时打扰到了他们三个人——  
  “什么东西?”钟莫予扬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捂住自己的大嘴巴。瞪眼过去,却看到一只耗子迅速地钻进洞里。  
  “什么人?”叶家小姐放下手上的活,准备一探究竟。在此时此刻,会有谁出现在她房门外?是爹爹不放心她,来劝她休息了吧?  
  门,“吱呀”一声,惊扰了两个人——  
  “呀!”短促的惊叹出自钟莫予被发现行踪后的狼狈。  
  “你?”有些不稳的声音是叶家小姐看到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两人的害怕。这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仍然镇定,一个诧异不止。会是谁?她紧紧抓着门框,忘了呼救。  
  夕炎冬来回看了他们几眼,默不作声。  
  眼前这个有些紧张却并未慌张失措的女子,有着如花美貌与娴静气韵的女子,更有一手好女红,眼中透着浅浅好奇与惊讶的女子,就是钟莫予可能的妻子吗?  
  她不得不说,钟重远的眼光不错。  
  “我们……咳,”钟莫予眼望着叶家小姐,手肘推了推身旁不言不语,好像被抓到偷瞧的人是他一个的女子,“你说句话。”他轻声地。  
  “说话?”夕炎冬怪异地瞧了瞧钟莫予脸上的假笑,他是要她来介绍?“哦,好。”她点点头,对叶家小姐道,“他,是你要嫁的人。”  
  一句话,让钟莫予狠狠瞪了她一眼。而那个原本紧张的女子,有些放松了警戒。  
  “你……”钟莫予咬牙,“你怎么这么说?!”  
  “不是?”夕炎冬愣住。  
  “是——”钟莫予挫败,面对她无辜而不知情的眼,他还能说什么,而,到目前为止,事实的确如此。  
  “你,是钟公子?”叶家小姐颤着声。借由屋内微弱的灯光,她总算瞧见了梦里一直未瞧见的面貌。他,果然如爹爹说的那般,是个斯文的男子,但——  
第41节:冬之妖娆(41)    
  她的眼转向夕炎冬。  
  他身旁的女子,却会是谁?而且,他们之间,似乎有着异样的情愫在流转充斥。  
  “是……是啊……”汗,划下钟莫予的颊,他没想到,只是单纯地来让夕炎冬见见这位叶家小姐的行动,却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在得到他的确认后,叶家小姐眼没离开过他们,忽然略略扬声:“小六,小六!”她不敢大声,怕惊扰到爹爹。如果让爹爹发现她在离成亲只有几日的时候,还是在夜里,见到了未来的夫君,他一定要大发雷霆的。这种行为,可不是一个好女孩家该做的啊。  
  一脚已经准备开溜的钟莫予听到她叫人后,更是加紧要逃。  
  开玩笑,如果被叶家的人发现他深夜造访,而且还与叶家小姐见了面,那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只能乖乖地等着迎娶新妇好了!  
  “公子留步。”叶家小姐见了他的行动,唤道。  
  钟莫予呆了呆,而这一刻的呆愣,却是令他走不脱——  
  “小姐,什么事啊?”有些睡意蒙蒙的小六,顶着一头披散的乱发和一身稍显凌乱的衣衫,从隔壁的房间奔了出来。  
  “小六,”叶家小姐迎上前,道,“小六,你看,他是钟公子吗?”她朝僵硬着身子的钟莫予指了指。小六曾经随爹爹去过钟府,应是见过钟公子。  
  “钟公子?”小六整理好衣衫,掉过头,才发觉不知何时小姐房门外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好眼熟啊——  
  “是他吗?”  
  “啊,好像是的——对,小姐,他就是未来的姑爷啊。”小六惊叫,却让叶家小姐捂住嘴。  
  “你想将老爷吵醒吗?!”  
  小六点点头,叶小姐才放开她。  
  “姑爷!”得了自由的小六走近钟莫予,“姑爷怎么在这个时候找我家小姐啊?”  
  “我……”钟莫予苦笑,“叶小姐……”  
  “我叫心宛。”叶家小姐垂下头,娇羞地道。  
  “啊……”钟莫予一个头两个大,她那样子,他岂会不知其中道理。简直——自己简直在自找死路!  
  “叶心宛?”夕炎冬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光来回扫视一身素雅衣衫的叶心宛,突然,游移的目光顿住——  
  叶心宛的脚上出现一根细细红绳,而绳子延伸的方向却正是——  
  她抬眼凝视钟莫予,却看到他有些不耐的神色。  
  叶心宛的红线是对着他的,而他的呢?  
  夕炎冬朝钟莫予的脚边看了看——  
  他脚上的红线也已出现,方向却正是朝前,是叶心宛的方向。  
  夕炎冬想着先前在钟重远要她为他们两个算未来的时候,她看到他们的未来是有些模糊的,看不出两人是否有缘,只知道他们极有可能不能成为夫妻。  
第42节:冬之妖娆(42)    
  现在,红线已现,意思,也已经很明显了。  
  “姑爷,小姐,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回屋里聊聊吧!”小六可不管此刻是几时,既然姑爷都来看小姐了,那表示他对小姐存着喜欢,现在可是小姐好好表现的机会呀!好让姑爷身旁一脸无血色的病弱女子能自动退开——尽管她不晓得她是谁。但是,看她的样子,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余的一个人似的。  
  “小六!”叶心宛嗔道,偷瞄眼钟莫予,看着他的反应。  
  “算了吧,”钟莫予察觉到夕炎冬好像有点不开心,“天色已晚,我得走了。”就要走人。  
  “姑爷,你既然来了,就不要那么快就走。”小六冲了过来,用身子挤开夕炎冬。  
  夕炎冬踉跄了下,愣愣地,不知何处冒犯了眼前这名小小个的,却有着可爱圆脸的小姑娘。  
  “不了。”钟莫予摆摆手,“我们得回去。”另一手,仍紧紧抓着夕炎冬不放,她似有恼意,他若放开,她会不会一人走了?!  
  “姑爷!”小六轻叫,眼睛瞪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她怎么可以这样,明明知道站在不远处的人是姑爷未来的妻子,却还死拉着姑爷的手不放,她知不知羞啊?!  
  “小六,不得无礼。”叶心宛给她一个不得放肆的眼神。然后,她幽幽道:“钟公子,你……”她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一直不放开那女子的手啊!只不过,她不能理解他既然来见她,却为何还要带着别的女子,且状似亲密。那么,她可否将之理解为,他身旁的女子是他的妹子?尽管心知肚明,他是钟家的独子,并无一弟半妹。  
  “叶小姐,我们真的得走了,”钟莫予欠欠身,“打扰之处,还请见谅。”转身对夕炎冬道:“我们走吧。”  
  环抱过她的腰,微一使力,掠上墙,离开了叶府。  
  “小姐?”小六愣望着他们离开。  
  “我……唉……”叶心宛幽幽叹口气,有湿意染上眼眶。  
  “小姐!”小六惊呆。  
  “我没事。”她抽出绢帕,拭了拭眼角,但,那眼底悄悄流泻的眸光,却透露了些许也许连她的贴身丫鬟也不知道的事情,“进去吧……”  
  “小姐,你不用担心,再过不了几天,你就要和姑爷成亲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你就放心好了。”很会察言观色的小六自然知道小姐在片刻间就将自己的一颗芳心交给了姑爷,看到他与那名女子的样子,心里当然会不开心。姑爷也真是的,来看小姐还带了个人,他什么意思!  
  “小姐,没关系,那个人可不是小姐的对手……”小六安慰着叶心宛,两人走进了房。  
  钟府。  
  “不好!”钟莫予断言。  
  “……”夕炎冬无言。    
第43节:冬之妖娆(43)    
  “她一点都不好!”他继续说。  
  “……”她仍旧不说话。  
  “也许她姿色还算不错,可……”察觉到夕炎冬沉默,钟莫予停止了准备出口的,对于叶心宛的说辞,“表妹,你怎么想?”  
  “……”夕炎冬面对他的追问,是一脸迷惘。  
  “表妹,”钟莫予停止了踱步,坐到她的对面,“你为何不说话?”  
  “说?”夕炎冬似乎无意识地重复他的话。  
  “对,”他探索着她的眼,“你认为,我娶了叶家小姐,会幸福吗?”手握住她的肩,准备在她说出“是”时摇醒她。  
  “我……不知道。”他幸福与否,她算不出来,但至少今晚的叶府之行,让她看到,那温婉如她名字的叶家小姐,会是钟莫予的妻子。月老的红线从来不会出错。  
  “我看是不会。”放松了心情,钟莫予一反常态地数落起叶心宛,“她样子虽然不错,却没达到我的标准;性情似乎很温柔,却不大方;至于手艺……”  
  “很好。”夕炎冬接口。从窗内望过去,她看到房内挂满了绣品,都是极精致的。虽然,在夕炎一族里,也曾见过比之好上几百倍的东西,但凡间的女子能绣到她那种程度,也是不容易。她是衷心地赞。  
  “好吗?”钟莫予刮着下巴,“我看不过如此。”  
  “却适合你。”夕炎冬也是一反常态地道。原本,他的婚事与她无关,只不过,她只有等他的婚事了解后,才能完成任务回去向师傅交代。如今,她硬是被他拖着去瞧他未来的妻子,更在现在应该窝在被里好好睡觉的时候,听他说着对方种种其实不存在的缺点。  
  到底哪里出了错?!她怎么没了以前的无心无性?!而,此刻心头闪着的,让她有些不好受的东西又是什么?怎么她在听他胡言乱语时,却有着甜甜的感觉?她,莫非中了魔?!  
  肯定是有什么发生了,而自己却未曾发觉。  
  心惊,在一刻间。  
  夕炎冬忙闭上眼,调理着有些渐渐脱离本心的心性。  
  “表妹?”  
  夕炎冬的身子摇了摇,睁开眼,心混乱如昔。她喘息着,瞪着眼前关心的眸——  
  莫非,她的混乱,与他有关?  
  “你怎么了,表妹?啊,你在冒汗。”钟莫予取过她袖间的帕,替她擦拭额间的丝丝细汗,感觉到手下的身子有些僵硬。  
  夕炎冬微微别开头,眼却不离钟莫予。  
  为什么?为什么一名凡间的男子会影响到她无波的情绪以及无一物的心?  
  以往,尽管是有例子让她一时迷惑不解,却未让她连心性也混乱!  
  她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咦?”钟莫予装出惊奇的样子,“我的脸很好玩吗?让你研究这么久?啊——”他这回的惊奇货真价实。    
第44节:冬之妖娆(44)    
  “你笑了!”他指出,然后,松了口气,“你从来没笑过呢。”现在,她却笑了,尽管听了他的话后,又恢复到无表情状态,但她笑了!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恐怕她并不知道。  
  笑?  
  夕炎冬摸上自己的脸,她几乎从未对除了师姐与师傅之外的人笑过,更何况是凡间的人。现在,她为何会因为他不算是好笑的话,而展露笑容?  
  她的所有表情在顷刻间,僵住——  
  07  
  钟莫予走在往书房的回廊上,边走边沉思。  
  他此次前去书房,是希望——亦是请求,请求爹将只剩四日的婚事推掉,或者将新娘换人。  
  大概,他如果这么跟爹说,他必然要勃然大怒了,并且说不定会将他关在他自己的书房,直到成亲那天,才放他出来。  
  笑了笑,钟莫予的脚步却未停。  
  心里是早盘算好了,但是,他却不能退缩。尽管,长久以来他一件事都没有忤逆过爹,甚至连反对都没有。但,这回,他不再当个乖顺的好儿子,他必须为自己争取到想要的东西。  
  而,那叶家小姐却并非他所要,他要的是——  
  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她的身影,淡然的气质,苍白的脸……  
  还有那罕有的,也是惟一的曼妙的笑意……  
  啊,他是真的陷入无法自拔的境地了。  
  收拾好心神,钟莫予加紧了往前的步伐,他走得很坚定,没有迟疑。眉宇间,也是带着坚定不动摇的意志。  
  “少爷。”管家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何事?”钟莫予像是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现身法,连眉都没皱一下,如常地道。  
  “有人来找少爷,现在正在厅里等着呢。”  
  “哦?”钟莫予想了下,“知道是谁吗?”其实,他这话是多问了,如果管家知道是何人来见他,早将对方的大名告之于他。  
  “老奴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来的是三个人,一男二女。老奴领他们进来的时候,好像听到其中一位姑娘称呼那名男子为司什么……老奴没听清,但老奴猜想,他也许就是少爷常提起的司徒少爷。”  
  “司徒?”钟莫予扬扬眉,“他果然来了。”想必,来的两名女子中有一位是司徒不愿让她抛头露面的司徒家未来的少夫人了。  
  “少爷和司徒少爷约好了吗?”管家斗胆问着。  
  “是的。”不过,想不到那么快。他猜想,司徒是听到了他要成亲的消息才赶来的吧?顺便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他那位心灵手巧的未婚妻,教吴大厨子几手拿手绝活。  
  “那,老奴去请司徒少爷去少爷书房?”管家猜着小主人可能的做法。  
  “不用了,我去见他。”钟莫予回身,将目标改为迎客厅。    
第45节:冬之妖娆(45)    
  至于爹爹那儿,他先见过司徒再说。  
  “少爷……”  
  “又怎么?”钟莫予头不回地。  
  “老爷不在家。”  
  “他去哪里了?”钟莫予顿了顿。  
  “好像是去发请贴了。”管家尽忠地说。  
  “是吗?”钟莫予继续走。爹的动作挺快的,他此时去的,一定是与钟家世交的几户了。而,请贴一旦发出,那就表示他想更改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他的脸色不免沉了下来。  
  “莫予。”司徒卫烈搁下茶盏,迎了上来。  
  “司徒,你怎么来了?”钟莫予将司徒卫烈请回椅子,转向他身旁坐着的女子,“这位,想必就是嫂夫人了。”她的后面,立了一位貌色中姿,却身材高挑的女子,应该是她的贴身丫鬟。  
  “你好。”未来的司徒夫人颔首,并未站起回礼。  
  钟莫予笑笑,司徒看上的女子,性子竟也与他一般无二。  
  “我来,是来送贺礼的。”司徒卫烈观察着他的反应。果然,他心里叹气,莫予果然是让钟伯父逼着成亲的。  
  “谢了。”钟莫予黯然道,在另一首坐下。  
  “你不开心?”  
  “你说呢?”钟莫予反问,迎上司徒夫人奇怪的眼神,他苦笑。  
  “我想见见她。”司徒卫烈道。  
  “谁?”他可真莫名其妙啊,说是送礼,开口却要见人。  
  “自然是让你心神不宁的人。”司徒卫烈眼里写着了然。如果他没猜错,莫予成亲的对象并非他的意中人,而他那意中人,应该是那日他在酒楼上所见到的女子,是莫予突然冒出来的表妹。他倒是很想见见能打动莫予平静无求的心的女子,是怎样一副样貌。  
  “你到底是干什么来的?”钟莫予低低咕哝。  
  “什么?”司徒卫烈凑过耳,问。  
  “没。”他站起身,“你若真想见她,就随我来吧。”钟莫予盯着司徒卫烈,没有拒绝他的要求。因为,他知道,若是他此刻没有让他见到表妹,那么,从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司徒,可是会自己想办法见她的。到时,他可没那么有礼。  
  “嫂夫人要来吗?”  
  “不。”她冷冷否决。  
  “青,去见见吧,难得莫予肯让我们见他的……”他瞄眼钟莫予,“他的心上人。”果然看到莫予握扇的手有些僵硬。  
  “如此……”她停了下,“也好……云儿,咱们走。”来到司徒卫烈身侧,跟着钟莫予往外走。  
  不多久,众人来到花园。  
  “很不错的景致。”青赞。  
  “是不错,可惜也不过是精致的笼而已。”司徒卫烈淡淡嘲讽。  
  “笼?”青疑惑地看司徒卫烈,后者给她一个摇头的回答。  
  钟莫予不理会他们夫妻间的对话,朝湖边凉亭一指:“她就在亭内。”而她却是依然维持着那个不变的姿势。他就不懂,那湖,真有那么吸引人吗?她总是百看不厌?    
第46节:冬之妖娆(46)    
  司徒卫烈极目望过去,“可否替我引见?”  
  钟莫予咬牙,他可真是会说!  
  “你可别得寸进尺。”他警告。  
  “哼。”司徒卫烈没理他,给他一个冷哼算是他的回答。意思就是,到时再说。  
  青好笑地看着两人近乎孩子气的举止,有些理解为何司徒会将钟莫予当成最好的朋友,并且执意要见那凉亭中的女子:他是想帮他啊。  
  当钟家传来消息说钟莫予即将成亲之时,司徒几乎是立刻想要来钟府见一见钟莫予,现在,当他知道他将娶的是叶家最小的女子时,他也几乎是立刻要来看那——据说是——令钟莫予神志不清的女子。  
  那种感情,不是她所能体会的。  
  众人随着钟莫予走进凉亭。  
  “表妹。”钟莫予唤道  
  夕炎冬回头,见到凭空多出的几个人时,神态并未有所改变。她浅浅点头,随后漠然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司徒卫烈愣住,他没想到钟莫予喜欢的女子竟然是这个样子的——或者该说,他因为莫予喜欢的女子会是温柔娴静,知书达礼的,就与他自己一般。  
  而眼前的女子,态度冷然,脸色苍白得很不正常,浑身散发的气息也不同与常人,怎么看,莫予也不会喜欢这类的女子啊。  
  青冷眼看着夕炎冬,心里有着激赏。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女子!卓绝的气质,冷淡的态度,简直可与自己媲美了。  
  正沉浸在初次见面的惊讶和赞叹中的两个人,包括立与夕炎冬身侧,一直眈眈注视司徒卫烈的钟莫予,并没有发觉到现场的另一名女子,在看到夕炎冬时的表情是如何的怨恨。  
  那种眼神,简直有种要将夕炎冬生吞活剥的感觉!  
  夕炎冬默默瞧着眼前不住打量她的两个人,不明白他们探索的眼要表达怎样的感觉。而看来他们是钟莫予的朋友。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突然,她的身子软了下来,钟莫予惊呼一声,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关心的眼没有片刻离开她的脸。  
  “冬,”他忘情叫道,“你怎么了?!”他审视着她忽而青忽而白的脸色,担心地问。  
  “没。”夕炎冬抬手按住额角,揉着,要退开。  
  “你别乱动,”钟莫予将她扶到护栏边坐好,手探上她的额,“怎么突然发虚了?”压根未将在场的几个人放在眼里。  
  司徒卫烈与青对望一眼,同时摇头:钟莫予看来陷得很深,怕是没救了。可怜即将成为他新娘的女子,恐怕一生都无法得到他的半点关心了——如果新娘子不是此刻捂着头发晕的女子的话。  
  夕炎冬略略调整呼吸,将警戒的目光放向其他三位。然后,她看到了——  
  司徒卫烈走近一步,“莫予,她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