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节:第六章 贺夫人(5)
倒是青梅不好意思两个大男人晾在一旁,倒了茶取了点心奉上,顺道拿了块冷毛巾递给临守身,擦擦被主子揍出血的倒霉鼻子吧!
“多谢青梅姑娘。”临守身红着脸接下了。
瞧个大男人害羞的模样,青梅不禁掩嘴笑开来,“有句话我早想问你了,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有什么话,青梅姑娘不妨直说,临某不会介意。”那样一个姑娘,说什么他也不会介意的……不会介意的!
“我是想问……我是想问……”她吞吞吐吐好半晌,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你为什么叫守身?这个名字喊在嘴里有点奇怪。”守身……如玉?想他也二十好几的人了,至今未娶未纳,不会是真的为谁守着身吧!
那边临守身——就此哑巴了。
“一壶梅酒煮罢,四位先生请品尝。”
舫游将煮好的酒交给青梅,由她为分坐于东南西北四方的先生斟满酒杯,“先生,请用。”被大小姐指派到墙角窝着的那位九爷应该没份品酒吧!
端起酒杯,未品先闻,一百六十一号先生说话了:“这酒未入口,单闻着它的味儿,便让我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腊梅绽放的时节。美不可言,美不可言啊!”
“岂用闻?”一百六十二号先生接过话茬,“单是看着贺夫人刚才煮酒时一举手一投足,便已是天下第一美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恰在此时,墙角传出一道极不和谐的声响——
“喝酒就喝酒,哪儿来的这么多话?”
四位先生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出的方向射出凌厉的目光,“你是什么人?我等四位来此品贺夫人煮的酒,你猥琐地缩在那里做什么?”
还有那尖酸刻薄之辈,义愤填膺地吐出一句:“小人!”
当他喜欢缩在角落里啊!他倒也想坐到桌上喝喝酒,说说话,骆舫游那家伙会同意才怪。
临老九是越想越怄,从前她追在他的身后跑天下地跑,他就像一只老鼠。如今轮到他缠着她不放了,他还是只能做一只躲在角落里的老鼠。
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得罪猫的事吗?这辈子注定得当一只被猫玩弄的耗子。
心里头不舒服,他临老九可不会隐忍不发。不能朝正主发脾气,借刀杀人的把戏他还是会的。一记白眼扫荡那四个老男人,他语气不善地嚷嚷着:“有酒喝就快喝,不喝就赶紧滚蛋。”
四位先生一齐火了,“这……这是什么态度?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这样说话?”
没奈何,舫游只得赶忙上前打圆场:“几位先生莫生气,这位是我乡下来的表亲,没见过什么世面,几位多担待!多担待啊!”
他是乡下来的表亲,还没见过什么世面?
“舫游,你胡扯什……”
临老九话未落音,青梅已在舫游的示意之下,跳起来捂住他的嘴,直接将他拖了出去。待拖至她以为的安全地带,青梅立刻招手叫来临守身接手他们家主子,“我说临家九爷,人家酒楼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我们大小姐也是靠煮酒养活她自己,连同我们这些苦命的下人。您就别在这里惹事了好不好?”
怕她的话不起作用,她提醒一旁的临守身:“看好你们家九爷,否则真的惹怒了大小姐可不是玩笑的。”
甩开临守身,这家伙自从再见到骆舫游身边的青梅姑娘之后,是越活越没骨气。人家说什么,他做什么,到底谁才是他的正牌主子?
第153节:第六章 贺夫人(6)
临老九决定先说服青梅倒戈方为上策,“你还看不出来吗?那几个老男人可不只是来品酒的,色迷迷的双眼盯着她这个年轻的寡妇呢!你就希望你家大小姐一直这样过下去?”
若是惹毛舫游,能顺利带她回家,他万般愿意——惹毛她,“只要她答应同我回骆家大宅,我保证不在这里继续惹是生非。”
刚走出去没几步的青梅长叹一声,复又转了回来,“九爷啊九爷,您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呢?大小姐不能回大宅,回去可怎么交代啊?只会惹得老爷伤心罢了。”
“这话怎说?”在临老九的记忆里,骆家老爷很是疼爱骆舫游这个闺女,她丧夫归家,老爷子该是万般欢迎才是。
悠悠然,好半晌青梅方吐出一句:“这门婚事老爷当初是不同意的。”
“是舫游坚持要嫁?”可……为什么?
望着房内跟四个老男人谈笑风生的大小姐,青梅好不心疼,“大小姐说,她管不了自己的脚,也管不住自己的心。所以她得找个人嫁了,嫁了便死心了,彻底死心了……”
那一句“彻底死心”重重击打在临老九的胸口,他的肋骨都被击碎了,一阵阵地抽痛。
用嫁人逼着自己彻底松开无望的爱,他究竟将她逼到了怎样的绝境啊?
他痴痴地杵在原地发怔,身后的贺夫人悠悠然丢给青梅一抹赞赏的笑,那样深邃……
“最后一次警告你!”舫游指着他的鼻尖一字一句地告诉他,“若你再在我煮酒待客的时候说些怪话,做些怪事,我就让竹哥把你从这里扔出去。”反正竹哥一直看他极不顺眼,非常乐于将他从楼上直接扔到江里去。
“只要你肯让我送你回骆家大宅,你把我扔进海里都可以。”他抱着一副苦难让我背,地狱由我下的凌云壮志。
没想到他缠起人的功夫丝毫不逊色于她啊!不会是被她缠久了,练就出一身追人缠人的高深内功来了吧!
“临一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回不回骆家大宅与你何干?你内疚是不是?觉得是你让我骆家大小姐做不成了,成了现在的贺夫人是不是?”
她摊手一笑,让他看清楚现在的她是何模样,“我现在过得好好的,没什么委屈,可没什么悲伤。不用遵从夫君,也不用看公婆姑嫂的脸色,我过得不错,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你大可以滚去下一个码头,别再来烦着我了。”
“可你总需要一个家。”
她是女人,她需要爱,需要被关心——虽然从前她追着他满天下跑的时候,他并没注意到这一点。可他现在注意到了,不会太晚吧!
舫游翻了一记白眼,忽然发现大半年不见,临老九像是变了个人,居然对她用起了怀柔。从前,他似乎连给她个好脸色都是为了麻痹她的警觉,好趁机逃走。
“临老九,我问你,什么是家?”
“家?亲人们聚集在一起——就像我家那样。”真要他去描述家的模样,他才赫然发现其实他对家的定义也挺模糊的。
“你说的是建在骆家大宅旁边的临家府邸吗?”她双臂抱怀,好笑地看着他,“请问你一年……不!请问你十年中回家几次?”现在信誓旦旦地劝她回去,他自己还不是四处为家。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他动了气,“我那是给谁害的?若不是因为某人,我用得着过这种流浪生涯吗”
“从上个冬天开始,我便没再跟着你,你又回过家几次?”想拖她下水?门都没有。
第154节:第六章 贺夫人(7)
“那不是因为……因为……”
因为我在找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打死临老九,他都不会亲口对她说出自己如今漂泊的原因。
好吧!家这个话题暂且不说,“可身为女人,你总需要有个男人陪在身边保护你,关心你,爱你。”
“呕——”
不只是舫游,在场的青梅姑娘和临守身全都抱在一起吐个痛快。很难想象这样的话居然出自临家九爷的口中,听着怎么如此酸得慌。
舫游开始怀念从前那个不给她好脸色看得临老九,那时候她尽管欺负他。现在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临老九,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一步步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他娘的,真烦!
“听着,临老九,我不得不再提从前——我追在你后面十多年的时间,没男人,我不照样大江南北地跑了下来,且日子过得很是不错。之前我倒是有过一个男人,可那日子不怎么样,实在不怎么样。”总之一句话,“嫁我也嫁过了,不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目前我新寡,而我十分满意现在的身份和生活——哪边凉快,你就哪边待着去。”别再烦她就对了。
“可你不能一辈子这样过啊?你现在还年轻,那些附庸风雅的人一半看中你的酒,一半看中你的人。你还能潇洒一段时间,等你人老珠黄的时候怎么办?谁养着你,谁宠着你?别人都有儿女围绕膝下,你就孤苦无依独自一人多悲惨!所以,跟我回骆家大宅,趁着自己年轻让你阿爹赶紧给你觅一位上门女婿,这样你才能……”
上门女婿!上门女婿!他还是盼着她把自己嫁掉,别在他眼前烦他是不是?
怒火忽上心头,实在是无法忍受他的聒噪和贱嘴,舫游朝竹哥使了个眼色。会其意,竹哥立刻拿起笤帚、门闩,二话不说勇猛地朝外赶人。
不只是临老九,还有他那位倒霉的跟班也一起被赶了出来。
凌乱的发垂在脸上,挨了门闩的肩膀还一阵阵地痛,可临老九的脸上却自始至终挂着笑容。
“今天过得不错。”
“呃?”这样还叫不错?
“至少舫游又开始跟我吵架了。”
“啊?”临守身开始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吵架总比她用那种冷冰冰的态度对着我好。”他唏嘘一声,无比喜悦地感叹道,“吵架的感觉真好。”
“……”
临守身呈现呆滞状态。
第155节: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1)
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
“你说……”
半夜不睡觉,临老九摆弄着满桌煮酒的器皿,抓着倒霉的跟班畅谈理想,感受生活。
“要是舫游能像从前那样追着我满天下地跑,那该多好。”
“噗——”
临守身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他们家九爷是不是有被虐倾向?好日子不想过,专拣悲惨的生活当享受。
“我说九爷,你是不是对贺夫人有意思?”不是骆家大小姐,他专捡“贺夫人”这个称呼说话,“从前人家一直追在你后面,你不觉得,如今人家改弦更张,你突然发现还是喜欢她追在你身后,是吧?”这不是贱是什么?你早干什么去了?
临老九死不承认自己对舫游有意思,他坚持,“我只想她再煮一次竹酒给我喝。”
“你忘记骆家大小姐对你说的话吗?那次宫中煮酒是她最后一次煮竹酒。”临守身指了指满桌煮酒的器皿,“这些东西她全都搁下了,怎会再次拾起?”
“感情的事哪有说放就放的?”
九爷说得轻松,“您觉得骆家大小姐对您还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爱意吗?”
“再怎么说也是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说没感情就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了呢?”
他倒还真自信呢!临守身不客气地问道:“那九爷你觉得,怎么样才能让骆家大小姐重拾对您那一点点的感情?”
“你听过一句话没有,狗儿争食吃得欢。”
听不懂?临老九耐着性子解释:“打个比方,有两条狗和两根肉骨头,如果你一只狗给一根,它们各自吃着各自的骨头不会觉得怎样。如果你将一根肉骨头丢给两条狗,让它们谁争到谁吃,那两条狗必然会争得天翻地覆。同样的道理,一段感情放在你面前,唾手可得必然不珍贵,若是有两个人来抢夺这一份爱,那可就不一样了。”
“噢——”临守身长应了一声,恍然大悟,“原来当初骆家大小姐用错了办法追你,她不该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而应该找第二条狗来追她这根肉骨头。”
“是哦!”临老九直觉应道,缓过神来觉得不对,他拿起煮酒的竹筒敲在他头上,“你说什么呢?现在是在说我,不是说骆舫游。”
“人家现在已经是贺夫人了。”临守身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惹得临老九又要使竹筒。临守身慌忙转回正题,“得得得,说正事。我理解九爷您的意思,您是说另外找只狗抢你这碗食?”话出口,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怕再露出点不敬的话来。
这一回临老九倒是没跟他计较,这话说得虽难听,但意思对了,“跟你说这么多,九爷我是要你去办一件事——还记得韩头头家的老大吗?”
“就是总爱扮成少爷在码头上瞎逛的韩小姐?”
“正是她。”临老九低眉顺眼地透着贼气,“你不觉得她很像舫游吗?”
眉眼倒是有几分像骆家大小姐,到底年轻了许多,阅历也浅,没有骆家大小姐那份浓厚贵重的底蕴。
“九爷想让她充当……那只狗?”
“别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只是想让她提醒舫游记得我的好。”
“记得了,又怎样?”作为随从,临守身本不该说,可他实在很想为骆家大小姐讨个公道,他这个下人都看不过去了,“骆家大小姐好不容易才忘了对九爷您的感情,您这会子又去招惹人家做什么?惹出感情来,您又躲她躲到天涯海角,这是何苦来哉?”忽然觉得,这个主子……有点自私。
摆弄着煮酒的器具,这大半年摸索下来,他也会煮些酒了,滋味自然不若她煮的好,但煮酒时沉静的心,他们是一样的。
一如此时,煮着酒,他的脑中心里想的全是她。
“我一直忘不了竹酒的味道——似酒非酒,似水非水——我自己也不断地依照那日她为我煮酒的步骤煮着竹酒,希望能煮出同样的味道,可是不行,怎么做都不是记忆中那个滋味;我找遍了天下和竹子有关的酒,品起来还是不对,依旧不是那个味道。”
斟了一杯刚煮好的酒,他一口饮尽,烫得舌头都麻了,心却渐渐暖和了起来。
“我一直想再喝一次,总觉得只要再喝上一回,就定能分清它的味道。这样想着,找着,尝着,不知不觉某一日我赫然发现自从她与我宫中一别之后,我的世界竟全是她的影子——那不是一别竹酒,那是她的诅咒,她下在我心上的诅咒,除了她……谁也解不开。”
第156节: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2)
那是爱吗?
他需要时间去确定。
舫游目瞪口呆地盯着缩在角落里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这叫什么事啊?昨天她刚警告过他,并把他打了出去,今天他不仅重新登门,还带上一个少年——干吗?向她示威吗?
匆匆忙忙地煮了酒,请客人品了,她专心致志地来料理这个麻烦。
“我说临九爷,您是耳背还是脑子坏了,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消失,从这里给我彻彻底底地消失——这句话能听明白吗?”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临老九顿时来劲了,“不好意思,现在这间酒楼是我的,我爱待哪儿待哪儿。”言下之意,你管不着。
以为就你一个人缠功了得,他也不弱,如今他是财大气粗,包下整间酒楼,他想怎样都行。
而他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先给我和韩小姐煮壶酒,我们要一边品酒,一边欣赏着落日,一边聊聊心事。”
韩小姐?哪位韩小姐?
舫游瞪着眼望向坐在临老九身旁的那位少爷,眉眼确实细致有韵,她轻启唇角问道:“小姐,欲品酒?”
“我不擅饮,只是想跟九哥哥说会儿话。酒是说话的好衬头,所以讨你一杯酒也好助助兴。”说话时,她又黑又亮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听说贺夫人是九哥哥的老朋友了,你也别叫我小姐,直接称呼我‘娆娆’好了。”
韩娆的豪爽赢得舫游几分好感,她点头自作主张,“也不要煮什么酒了,一杯凉透的清酒倒是聊天的好佐料。”
她命青梅取了井水将清酒冰上,起身欲走,“二位慢饮慢聊,我就不打扰了。”
她刚站起,韩娆便按下她,“贺夫人,听说您是九哥哥的老朋友,我还想从你那里多知道些九哥哥从前的事呢!”
“他?”舫游瞥了临老九一眼,脱口而出,“我不记得他那些从前的事了,虽说我和他认识许多年,可近些年来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很少,大多时候他都是各个码头跑,我是押着南来北往的货做些买卖,相聚的时光并不多。”
韩娆锲而不舍追着问下去:“那你知不知道他平日里有哪些喜好?”
撑着下巴想了好半晌,在临老九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舫游偏过头冒出一句:“尽一切可能躲着我算不算?”
临老九差点没被口中冰冷的清酒呛死,她这是在说些什么啊?
韩娆换个安全点的话题接着问:“那他最擅长什么?朝政、经商之外的擅长……”
这个没人比舫游更有发言权,那可是她的切身体会,“他总有办法从我手里跑掉,这算不算擅长?”
他们聊的内容越来越危险了,韩娆挑了个在她看来最简单直白的话题。
“他的梦想,他总有梦想吧!”
“有啊。”舫游郑重宣布,“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让我对他彻底死心——显然,已经实现了。”
“噗——”
他连酒带口水一齐喷了出来,未喝醉脸已红,他这是自作孽啊!
他的努力似乎让她越来越远离他了。
临老九定下心神,决定亲自找舫游聊上一回,关于他的感情。他进她房的时候,她正在刺绣。
有点诧异,他从不知道她精通针线活。他印象中的骆舫游只对经商、煮酒有兴趣。
“在做什么?”
“快到我娘的忌日了,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绣一件东西。娘在世的时候总说,女儿家家——针线是必会的手艺,要不然日后没男人肯娶。可我娘一定不知道,精通针线活,男人也不一定肯娶她闺女。”
第157节: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3)
她在暗示他拒婚吗?
蹭到她的身旁,他一开口便直奔主题:“你……觉得韩娆怎么样?”
“做你夫人?”她随口应道,“不错啊,她像是你喜欢的类型。”漂亮、直率、可人——这些优点她全都具备,可惜他死都不肯娶她。
她扯开嘴角笑了笑,对过往她似乎已全然无所谓,心中只剩一片淡漠。
临老九最怕看到她这副表情,每次她露出这样的笑容,他就觉得自己在她心里什么也不是了,什么也不剩了。
他急着想找回一点什么,“如果你开口,我可以不娶她。如果你开口……如果你开口……我愿意……我愿意……”鼓起天大的勇气,他说出下面几个字,“我愿意好好考虑是否能和你过下半辈子。”
临老九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答,又等了片刻,他豁出尊严地望向她,竟发现她半点反应也没有,兀自摆弄着那些煮酒的原料。
“舫游,你……你没听见吗?”
“什么没听见?”在他憋红了脸之后,她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是问我有没有听到,你正在考虑是否和我过下半辈子,是吧?”
她是故意的!他肯定她是故意的。
算了,谁让他自己作践呢!人家好说歹说追在他身后,他一个好脸不曾给过人家,听说人家新寡,他倒来了劲头。
不是作践是什么?
“你……怎么说吧?”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舫游放下手中用来煮酒的干花,昂头望向他,“谢天谢地,谢谢你终于肯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且不嫌弃我已嫁过人的寡妇身份?还是二话不说重新投入你的怀抱,与你抱头痛哭?又或是摆出一副多年媳妇熬成婆的悲凉,送你一张寡妇脸?”
只是考虑而已,他折腾来折腾去,只是“可以考虑”她这个做媳妇的人选?
他以为他是谁?
革嫫的王上吗?
“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不习惯我不再追在你身后,你只是不习惯我的目光再也不围绕着你而转,你只是不习惯我不再爱你。”
她一字一句,残忍地要自己看清楚他给她的是一种怎样的情。
“临一水,我最后一次请你弄明白,我变成寡妇不是你的错,你不爱我更不是你的错。别在我身上释放你的好心,那只会让我觉得曾经给你的爱是那样的卑微。”
“我不是同情你,我是真的放不下。”
他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她,他的心中对她揣着怎样的感情,或许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自从宫中一别之后,你虽然再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可你的身影一直一直出现在我的眼前,一天也不曾离开过。我每到一个码头就向码头上的人询问有没有一座巨大的画舫停靠过,有好几次我的眼前都出现幻象,总觉得你的画舫就停靠在我的码头上,你就站在画舫之上笑吟吟地瞅着我,耀武扬威地向我宣布:‘我又逮到你了。’
“——可那只是幻象,你不曾出现,始终不曾再出现。越是见不到你,我越是想知道现在的你到了什么地方,又在做些什么。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彻底放弃了我,寻了婆家嫁了人,这个念头一旦钻入我的脑子里,我就满身满心的不畅快。
“还有令我更不舒服的——我们永不再见——你我宫中之别时,你临走前对我说的话,我害怕它成真,所以我越发地想找到你。就这样,大半年的时间我走遍了革嫫,却仍是寻不到你的踪影。你不知道,找不到你,我已急慌了神。”
第158节: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4)
分别之后,过往她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捂着耳朵拒绝听见的话一句句钻进了他的心坎里,一再地提醒着他,他曾经的自以为是是多么可笑。
“我现在终于理解你说你最怕错过——你害怕因为一时的意气错过两个人一辈子的幸福,你就不害怕因为你无谓的固执让我们就此错过吗?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理清我们的感情,毕竟我习惯了躲着你逃着你,还没办法分清这种感情到底是一时的不习惯,还是一世的放不开。”
“固执的人是你!”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做错了事总爱往别人身上找理由。舫游失望地摇着头,困惑地看着眼前人,“曾经你固执地不肯接受我的感情,如今你固执地以为你的回头会换来我已丢弃的爱。临一水,你太自以为是了,你凭什么以为我等了你十几年,还会等你一辈子?”
他错了吗?他又做错了吗?到底该怎么做才是对?到底该怎么做她才肯为他再煮一回竹酒?
他想要的她不再想给,舫游认真地告诉他,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别在一个已经死心的人面前再妄想挑起波澜,没有意义——你明白吗?没有意义。”
临老九火了,索性豁出去,“若是真的没有意义,你就证明给我看。”
她冷眼望着他,他想怎样?
“跟我回老家,去参加我和韩娆的成亲仪式,亲自为我们煮一壶合卺酒——我就相信我对你真的不再有任何意义,我就彻底地死心。”
这一夜,临老九抱着他可怜的跟班哼哼到半夜。
“守身,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啦——”
“怎么办?看着办喽!”他活该!什么话不好说,说狠话!什么酒不好喝,讨合卺酒喝!这回……喝高了吧!
“我跟舫游到底是有缘还是无缘啊?从前是我要她对我彻底死心,现在反过来了,她要我对她彻底死心——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如此折磨我们?”
在临老九感怀上天不公的时候,临守身倒是觉得老天爷挺公平的,上半辈子九爷亏欠骆家大小姐的,下半辈子通通还回来。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当着九爷的面,他这个小跟班可不敢说。
临老九瞪着一双恐慌的大眼抓着临守身讨要意见,“要是舫游当真参加我的成亲仪式,当真为我煮合卺酒怎么办?”
“反正骆家大小姐还没确定跟您回老家呢!这件事倒还不急,我说九爷,您还是先想想韩娆小姐是否愿意跟您回临家老宅吧!别忘了,您和她之间可是有君子约定的。要是她对骆家大小姐说漏了嘴,或是故意透出半点风声,您不被众人笑死才怪。”
是啊是啊,他的麻烦一箩筐,多得他都记不住了。
而在来日的晌午时分,这数不清的麻烦中忽然又多出一件来——
“请问这里住着一位贺夫人吗?”
来人穿着青衣,瞧着像是位读书人。顾店的临守身以为又是一位来品酒的客人,有礼地走上前来,“不错,小店倒是有位贺夫人。您若是想找她品酒,还请排号。”
自从九爷接管这家酒家,找贺夫人品酒的客人还要先他过目之后才能定夺,想喝到贺夫人煮的酒是越来越难喽!
“我就不用排号了吧!”青衣读书人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看不出他一读书人还挺狂妄的,不排号想插队?临守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敢问您是什么人,不排号也想见贺夫人?”
第159节: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5)
“我叫赫连酣,不巧——正是贺夫人的丈夫。”
临守身心中脑中一片空白,片刻之后大喝一声:“九爷——”
临老九尽可能让自己平心静气,可沸腾的气血还是一个劲地往上冲。
“兄台,你叫赫连酣?”叫舫游的丈夫为“兄台”,这感觉真不是普通的怪异,“你是……你是贺夫人的丈夫?”
“是。”赫连酣像个犯人似的站在大堂中间,接受着这主仆二人的审问。可审问之前,他得先搞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吧!“敢问您二位是……”
“朋友——我是贺夫人结交多年的朋友,我们两家是世交。”临老九言简意赅,并不打算透露太多有关他和舫游之间的内幕,“请问,赫兄你……依然健在?”
这话听着真奇怪,他站在这里,是不是叫健在?
赫连酣先说明一点:“我复姓赫连。”不是“赫”啦!
“可舫游自称‘贺夫人’,我以为……”临老九摸摸脑门,眼前突然一道亮光闪过,他赫然明白了一件事,“你没死,贺夫人也不是新寡的贺夫人,她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被他大眼瞪着的赫连酣同样瞪大了双眼望着他,不知道该如何接下他的话。又不是他骗他的,他怎知道他那位贺夫人到底都跟眼前这位兄台说了些什么。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替她澄清:“她的确是贺夫人,因为她先夫确是姓贺。”
“你说她先夫姓贺?”临老九的太阳穴在打皱,青筋一道道蹦了出来,“她到底嫁了几个丈夫?”
这算怎么回事?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她二十好几除了他,再没别的男人,这忽然一嫁,嫁出两个丈夫来?还什么先夫后夫的!
赫连酣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头顶冒青烟,鼻孔喷火气,大有一副要吃人的发狂状。聪明点,他还是抬腿走人好了,“那个……可不可以让我先见一见贺夫人?”
“现在要见她的显然不止你一个。”临守身瞟了一眼身旁的自家主子,他已拔腿冲上楼去。临守身指指九爷的背影,笑眯眯地望着赫连酣。
“要见贺夫人?跟着他就对了。”
“你夫家到底姓贺还是赫连?”
“什么贺什么赫连?”被他突然追问,舫游摸不着头脑,“你到底在说什么?”
连他脑子都是乱的,哪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说吧!你有几个丈夫?”
“你说丈夫?”把两个问题联系在一起,舫游恍然之间明白了什么,“赫连酣来了?”她边说边朝青梅使眼色,青梅立刻抽身从偏门出去。几乎是同一时刻,赫连酣进了门。
见着他,舫游满面堆笑地迎了上去,“赫连酣,你来了?”
“我是来找……”
舫游亲热地拉住他的手,去一边坐下再说,“你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累了吧!先坐会儿歇歇,青梅泡茶去了,喝了水再说也不迟。”
赫连酣随她一同坐下,开口便问:“这些日子你们还好吧!”
“我们都还不错。”
舫游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回过身来见临老九杵在那里,一张笑脸立刻变了天,“我和赫连酣说会儿话,你一个外人站在这里像什么样?走走走走走,快走——”
她连推带拽,差点直接将他给丢出门去。临老九被这突然跑来的赫连酣给吓到了,什么反应也没有,随着她的手劲摆弄,待他下了楼,才发现自己离舫游越来越远了。
第160节: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6)
坐在楼梯上,他就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的木头桩子,不上不下,无所适从。
他本想以韩娆来刺激舫游,结果他的韩娆真真假假,人家依然健在的正牌丈夫倒是赶来了,他还折腾个什么劲啊?
他呆滞的眼神茫然地盯在远方,一不小心一双纠缠的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守身!守身——”
守身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拎着锤头凑了上来,“九爷,您说吧!是现在上楼劈了那小子,还是趁月黑风高……”
“什么乱七八糟?我喊你来是要你看看,在街角说话的那两个人是不是青梅和竹哥?”
“是青梅,没错。”临守身对青梅的身影再不会看错,至于跟她说话的那个人是不是凶巴巴的竹哥——这就不太好说了。
临老九直觉认为他们交谈的内容跟那个赫连酣脱不了关系,他决定凑上前去看个究竟。赶上前几步,临老九不顾酒楼里客人们异样的目光,兀自趴在门上朝外望去。这回他可以肯定躲在那儿交头接耳的是青梅和竹哥没错,可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没办法,他决定从后面包抄,抄到街角去偷听这两个人谈话的内容——
“赫连酣来了。”
听到那三个字从青梅的口中冒出来,竹哥吓得脸色都变了,“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还不是贺夫人的名声太响了,他八成听说贺夫人在此煮酒,所以就想到你在这里。”都跟大小姐说了,做事别太夸张,还是小心谨慎点好,她非得将她那万众瞩目的个性发挥到极至,这下惹出乱子来了吧!
竹哥调头就走,青梅慌忙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现在不走,等他找到我,我还有命跑吗?”他又不傻。
“大小姐在上面跟他说话呢!他或许以为你四处跑生意去了,并未跟在大小姐的身边。”
“他会轻易相信才怪呢!”那家伙的脾气看着挺好,其实固执极了,要不然他也不用躲他躲到这里来。
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色,青梅暗自叹了口气,“你说这世上的事可真怪,赫连酣呢是不管怎么样都不肯放弃对你的感情,一个劲地追着你。我们家大小姐却碰到一块冷酷无情的石头,不管做什么说什么,临家九爷就是不肯点头娶她。要不然我家大小姐也不会……”
说着说着,青梅忽然觉得有一道冷风扫过她的颈项,她不经意地一扭头差点肝胆俱裂。趴在墙角的那个人是谁啊?
不正是她在说的临家九爷吗?
她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临老九,满脸堆起惊恐的笑,“临家九爷,您……您站在这里多久了?”
“也没多久,反正有一会子了。”
完了!“那您听到些什么吗?”
“也没听到什么,反正该听的全都听见了。”
完了完了!“我……我没说错什么吧?”
“没有,当然没有。”临家老九还她一抹感激的笑,发自肺腑的,“你说的正好是我想知道的,除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
“究竟谁是贺夫人?”
捂着嘴巴,青梅打死也不说。
不说不要紧,临老九问第二件事好了。指指竹哥,他挑着眉问道:“你究竟是男是女?”
竹哥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没想到他的反应却将临老九逗乐了,“你已经给我想要的答案了。”
心情一瞬间变得大好的临老九朝酒楼径自走去,一手提着斧头一手拿着锤子的临守身还站在门口等他呢!全然不顾整个酒楼的客人都给吓跑了。
第161节:第七章 另一个舫游(7)
望着临家九爷回酒楼时略带风骚的步伐,青梅和竹哥同时在心中感叹: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子……全完了!
好不容易将赫连酣安排去了距离这里两百里以外的骆家别院,刚松了口气的舫游赫然发现临老九正坐在酒楼大堂内喂韩家小姐吃点心。
这两个人卿卿我我居然跑到她面前来了,什么意思嘛!
舫游目不转睛地朝楼上自己的厢房走去,却有那不识相的人非要叫住她:“舫游,快点过来尝尝韩娆做的点心,是外面吃不到的哦!”
“我有些累了,想先上去歇会儿,点心留上一些,待我做夜宵好了。”
她的脚刚跨上楼梯,临老九的声音就在后面凉凉地响起:“赫连兄台走了吗?”
“啊,他有些事要做,先离开一段时日,过些日子会来接我的。”临老九,你为什么不能忘记这个人?
他不仅没忘记赫连酣,记得还挺清楚呢!“那我现在到底该称呼你贺夫人,还是赫连夫人?”
“这个……”
“你大半年嫁了两任丈夫哦!”他的语气里藏着浓重的嘲讽,“看不出来,你一个老姑娘还真能嫁呢!”
舫游气急败坏地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双眸警告他:“临老九,我的事用不着你去管。”
“说不过就开始发脾气了?以前你可总是笑嘻嘻地调侃我,我从不对你发脾气的。”她的好脾气全都哪儿去了?被她那两任丈夫消耗殆尽了吗?“你不回骆家大宅,是怕骆老爷子知道你嫁了一个又一个吗?还是你发现你身边的小厮居然和你的丈夫有染?可你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生气呢?难道说这个丈夫根本就不是……”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听不懂吗?”
舫游忽然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动作之快让韩娆吓了一跳,临老九却好似早有准备,任她动手,不躲不挪。
“我什么都可以不管,只要你肯参加我的成亲仪式,并且亲自为我煮上一壶合卺酒。我就相信你真的不再需要我,我就相信!”
他们沉默以对,在彼此的眼中看到那个固执的自己。
舫游心里很清楚,他是在逼她,逼她走回头路,或是彻底地舍弃后路——回头路充满艰险,而且方向不明,他对她的兴趣只是一种习惯。
就像总是捏着竹蜻蜓的孩子,对手中的那支竹蜻蜓早已不感兴趣,捏啊踹啊把只竹蜻蜓折腾得面目全非,就是舍不得丢掉。一旦其他小孩来抢,他还会把它当宝贝似的捏在手心里,紧紧的,不松开。
是真是很喜欢手心里的这只竹蜻蜓吗?
怕只是习惯了,不肯丢下吧!
至于舍弃后路——她以为自己早已舍弃得干净,若是真的舍了弃了,又何须一再地向他证明她已不再爱他?!
他们之间一如儿时一般,玩着一场名叫“木头人”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一个人输了,输掉的却是两个人的幸福。
“我同你回骆家大宅,我会去恭喜你成亲,我将亲自为你煮合卺酒。”
她走了,临老九的魂魄也跟着走了。
唯有韩娆瞪着空洞的眼睛,不停地拽着临老九的衣角,“喂,你不会真的要我嫁给你吧?”
“放心吧,她不会亲手为我煮合卺酒的,除非是我和她的亲事。她不会的……”他信誓旦旦。
韩娆可没有那么乐观,“可万一她煮了呢?万一她彻底豁出去了呢?”
“这个……”
这个问题有点严峻,暂时还是不考虑的好。
第162节:第八章 一杯合卺(1)
第八章 一杯合卺
这还没回家,争执就来了。
“走水路回去更近些,为什么你非坚持走陆路?”临老九望着她头就大了,这屁点大的事也值得僵持到现在?
她兀自坚持着自己的主张:“我说了,自从将那艘画舫放回老宅之后,我便不再坐船,不再走水路——这是我发下毒誓的,不能改。”
他长叹一声,尽可能好脾气地跟她商量:“那是不是只要有一艘跟你从前坐的那艘一模一样的画舫,你就肯走水路?”
她才不信他能找到一艘跟她的画舫一模一样的船,要知道,那可是她成年时,阿爹送她的礼物。找革嫫最有名的造船巧匠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建成的,小小的船身里蕴藏着许多机关,比一间宅院装备还齐全。
如今,画舫放在老家的宅院里,他从哪里变出一艘完全相同的?
“去码头看看,我们将要坐的那艘船。”
舫游走到码头的时候,惊呆了,她的画舫怎么会停靠在菊城的码头上?指着他的鼻尖,她大骂他无耻:“噢——你偷了我的画舫!”
上天让他晕过去吧!
“好歹我也经营着整个革嫫的码头,会偷你一座小小的画舫?”她话说得太难听,“看清楚了,那画舫是新的!全新的!去年我找到当年为你建造画舫的工匠,让他依照模样,造一艘完全一样的给我——看你的表情,当真是完全一样啊!”
舫游的目光从那艘画舫调转到他的脸上,沉默地望着他,一直一直望着他,瞧得他怪不自在的。
“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你爱我,是不是?”
她没头没脑忽来这么一句,敲在临老九心上怦怦的,“什……什么啊?”
凑上前,凑到他的鼻子底下,她追着他问:“你老早就爱上我了,是不是?”
“才……才不是呢!”他别过脸去,尽可能不看她。
“你其实一直是爱我的,就是心里不肯承认,宫中一别之后见不到我,你便造了这艘画舫,心里面你始终惦记着我,对吧?”
望着风平浪静的江面,他避重就轻,“我承认我惦记着你,没错!我也说过的,是你不相信罢了。”
“可你从不承认你爱我。”
爱一个人,不会带着另一个女子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晃荡;爱一个人,不会只顾着自己的感受和无谓的面子;爱一个人,不会坚决不肯承认爱她。
“你在等我先低头是不是?”凑上前去,扳正了他的脑袋,她要和他眼观眼,鼻对鼻地把话说清楚了,“你以为我还会像从前一样追在你的身后,等你回头看我一眼。你以为你随便丢给我一句‘看你可怜,我就娶了你吧’,我就会兴高采烈地投入到你的怀抱。抱歉!有些感觉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舫游扶着青梅上了船,站在船舷上,她不忘挥着袖袍招呼临老九:“快去扶韩小姐上船吧!人家怕是等急了,我这次回去是为了看你成亲的,你大婚若是没了新娘子,可怎么行啊!”
呸!
本想激她一激,现在反倒被她将了一军。
恰在此时,临守身接了韩娆过来。临老九招招手,请她上船。韩娆的脚步偏向相反方向去,“我……我我……我能不能不跟你回去啊!”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临老九拼命朝她使眼色,生怕她的表情让舫游看出端倪来。
第163节:第八章 一杯合卺(2)
“当初咱们商量的时候,可没说要我嫁给你。”
“放心吧!用不着到那一步,我的事就成了。”
“万一不成呢?你真要娶我啊!”她的愿望可不是当他老婆,“先说好了,我可坚决不嫁你,到时候我逃婚,你可别怪我!”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不抢手?给谁,谁躲啊!
我呸——
回家的路说长不长,说不长,旅途之中却是那样寂寥。
舫游望着江面上又一个落日,心里暗暗揣度着,待到下一个落日,她就在岸上了。面对阿爹,她又该说什么才好呢?
阿爹要说她用脚指头都能猜到,无非是——
你岁数不小了,还是找个人嫁了日后才好有个依靠,若是你怕去了别人家里受欺负,阿爹为你招婿上门就是了,反正咱们骆家也不差养个把闲人。再说,以我闺女的条件挑个好女婿绝对不成问题,没准还是为我们骆家增添个好帮手呢!
她岁数是不小了,按理说早该找个男人把自己嫁了。要不是为了临老九,她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从来不觉得执着是件坏事情,可在她身上执着却成了一口井,淹没了她获得幸福的全部机会。想要重获快乐的唯一办法是从那口井里爬出来,她一步一爬,何其艰难。他时不时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却又将她从井口处推了下去。
认识他,算她倒霉。
他站在她的身后已经好久了,她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然一直未曾留意到他。她脸上略带萧瑟的神情好似这深秋,看在人心里凉凉的。比较起来,他还是喜欢看到她逮到他时那副意气风发的狂样。
“要喝杯酒暖暖身子吗?”
临老九轻拍她的肩膀,她却不曾回头,“我们俩凑在一块儿喝酒?你不怕韩小姐误会?”
别提韩小姐,那个倒霉的韩娆已经吐得人事不省,睡得昏天黑地了,“我照着你的方法反复练习如何煮竹酒,我觉得我煮出来的竹酒已经很接近你煮的味道了,帮我尝一尝,给点指教吧!”
她似乎没有拒绝的借口,就喝上一杯吧!但愿一醉,在见到阿爹之前她需要养足精神,方好备战。
照着她煮酒的方式、步骤,临老九极认真地将酒煮上,斟了一杯,他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你尝尝,给点意见。”
她一口饮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完全不像。”
她这么快就喝完了,都没来得及细品,怎么就知道不像。临老九又为她斟上一杯,“你再尝尝!再尝尝!”
“不用尝了,你虽也是用竹筒煮酒,但煮出来的竹酒必然与我在宫中煮出来的那壶竹酒完全不同。”舫游为他也斟上一杯,用手中的酒杯轻碰他的,她一口干掉,“你煮的酒滋味也不错,又何苦非得煮出我那壶竹酒的味道呢?”
“我说过,我只想再喝一回你煮的竹酒,我想品出那究竟是酒是水。”为了这个目的,他不知道喝了多少壶酒,自己又煮了多少回,依旧找不到答案。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镀上金黄的一层,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些你追我跑的日子。
“人是不是总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因为喝不到我煮的竹酒,所以你对它永远魂牵梦萦;因为分不清我煮的竹酒究竟是酒是水,所以越发地想知道答案;因为我不再追着你,所以你才回过头缠上我。”
舫游拿起酒壶,咕嘟咕嘟全都喝干,将酒壶扔进江水中,她长笑一声,“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永远都不会让你娶到我的。”
第164节:第八章 一杯合卺(3)
“这么说,其实你依旧放不下我?”临老九的耳朵不曾错过她说的每一个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新寡?为什么要称自己为‘贺夫人’?”
“你以为这不过是我追你的另一种手段——以退为进,激起你霸占我的欲望?”她横眉冷眼瞧着他。
在她如此冷冽的眼神中,他反倒问不下去了。没有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拿自己的闺誉开玩笑,他不该怀疑她的。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她逼迫自己从心底里将他抹去。
他最不想看到的结局,他不允许发生。可……他到底想干吗?他到底想跟她回到怎样的关系?在船上的这几天,他一直在不停地问着自己。
想娶她吗?他可以娶她吗?在折腾了这么多年以后,他忽然向老爹老娘还有那八个姐姐、姐夫宣布:我要成亲了,我要娶的人就是你们一直想要我娶,我却坚决不同意的那个骆舫游。
家人会不会骂他白痴,折腾了这么多年又差点折腾回去?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他一个劲地摇着头,自言自语地说着舫游听不懂的话。
懒得跟这个头脑不好的人混在一起,舫游一抬手朝船里走去。
一猫腰就被一双手给拖住了,“我的大小姐,你差点说漏了嘴。”青梅在旁听着已急出满头汗来。
“我也以为他猜到了呢!”还好没有,临老九的脑子经商从政都是一顶一的好,在感情方面却实在弱得吓人——拍拍胸口,到现在舫游的心口还是怦怦乱跳着。
“我说我的大小姐,你到底想干吗啊?人家都拖着一位韩小姐回家成亲了,您还要以‘贺夫人’自居?”这一位小姐一位爷,越折腾越乱,他们这帮跟在后面伺候的人都看不过去了。
“临老九已经猜出贺夫人不是我,我不是贺夫人了。”
“那他还要成亲?”临九爷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舫游远远地看着那个扶着船舷唉声叹气的临老九,轻声叹道:“爱得不够深,至少不足以让他承认曾经对我的想法只是他的自以为是,而且全是错误的。”
青梅气鼓鼓地嘟着腮帮子,“我就不懂,跟两个人一辈子的大事比起来,那点面子算什么?”
“人的身上有一种东西叫习惯,习惯了不爱一个人,就算动了心思,也懒得改变习惯。”
“那趁着九爷动了心的时机,大小姐再像从前一样追在九爷后头不就成了吗?”哪里就这么复杂了?
青梅记得家乡那些姐妹们,父母给定了亲,随便凑在一块,日子不也过得挺安稳嘛!要是一个个都像大小姐和临家九爷这样,待到成亲的那天,两个人折腾得怕是只剩下半条命了。
舫游咬着唇不住地摇头,“你不懂,要是我现在回过头再次倒追他,他又会吓得满天下逃跑,我这大半年的努力可就全白废了。”
青梅颓丧地叹着气,“大小姐你摇头,竹哥也不肯见赫连酣——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成亲这么麻烦,我索性一辈子不嫁得了。”
舫游忽地转过头,露出万年奸笑状,“你嫁得不会这么难的,我知道临家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人一直为你守着身呢!”
拍拍青梅的肩膀,舫游做着保证:“不管我最终是否会嫁给临老九,我不会阻挡你嫁人的,我保证。”
她们是主仆,也是相伴多年的姐妹啊!
“你岁数不小了,还是找个人嫁了日后才好有个依靠,若是你怕去了别人家里受欺负,阿爹为你招婿上门就是了,反正咱们骆家也不差养个把闲人。再说,以我闺女的条件挑个好女婿绝对不成问题,没准还是为我们骆家增添个好帮手呢!”
第165节:第八章 一杯合卺(4)
青梅瞠目结舌地望望骆老爷子又瞧瞧大小姐,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能将骆老爷子见到她之后要说的开场白搞得一清二楚。
“阿爹……”
同样的,骆老爷子也知道闺女会拿什么敷衍他,“你是不是又要我别理你的婚事,你是不是又想跟我说只要临家老九一天没成亲,你跟他就还有机会?
“一年前,世面上沸沸扬扬传闻他要娶革嫫女主的时候,我问你,你就拿这话搪塞我。的确,他是没娶咱革嫫最有权势的女人,可他也没娶你啊!
“你别当你阿爹老了,关在家里整日的不出门,就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次临家老九领了位小姐回来——人家都找到新娘子了,你还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老爷子气得拿拐棍使劲捣着地面,二儿媳和三儿媳一齐上来劝慰。看着两个比他闺女年纪还轻的儿媳,老爷子心中更不是滋味。
为什么他这个闺女就不能像平常女儿家一般好好地找个人嫁了呢?
“你当阿爹不知道吗?这一年你把画舫收起来,改走陆路。你躲着他,避着他,不是对他断了情,你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想让他看清你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你甚至谎称自己嫁了人,死了丈夫,改称‘贺夫人’在外头以煮酒为营生,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阿爹年纪大了,可阿爹心里还清朗着呢!你到底要胡作非为到什么时候?”
拐棍一下一下,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砰声,那声音撞在她的心口,痛极了。
“阿爹,女儿不是胡作非为。女儿只是害怕错过,您知道的,您知道错过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错过”这个词对闺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一年,舫游的阿娘病了,病得很重很重。舫游相信民间的传言,说是只要去紫竹山上的仙观跪求七日,神仙便会听见你的祈求。
她去了,整整跪求了七天七夜,无论跟去的妈妈、丫鬟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起来。待她跪满了七日,下山回到家中时,她阿娘已仙去了。
她错过了与阿娘的最后一面,从此以后凡事她积极争取,见到喜欢的东西便不离不弃,如随身膏药一般贴着。
骆老爷子还记得他曾送给闺女一条全身有着金黄绒毛的小鸭子,她喜欢极了,居然连睡觉都抱着它,直到一觉醒来,躺在她枕边的小鸭子再也不动了。
闺女傻了,双手托着小鸭子久久不肯松开,直到她二弟兽行抢去小鸭子埋了,她还缓不过神来。
在阿爹的眼里看来,临老九就是舫游枕边的小鸭子,她抱得太久太紧,临老九怕是要给她闷死了。
他闷死了不要紧,阿爹心疼闺女啊!
“舫游,就当阿爹求你好不好?别再等那个临家老九了,我知道你喜欢人家,可人家对你又如何呢?就算你不顾自己的颜面,也顾及一下骆家的颜面;就算你不顾及自己的心,也顾及顾及阿爹疼你的心;你喜欢他,你宁可赔上你的颜面和感情,可你不要再牺牲我们骆家的颜面和感情了——放弃吧!你们那是孽缘!是孽缘!”
跪在阿爹的面前,舫游重重地磕头,“让阿爹担心,是女儿不孝。阿爹,你就再容女儿照自己的心意活上几日吧!就几日!几日之后,若临老九不肯登门提亲,不管他是否成亲,女儿都不会再见他。我答应你,几日之后,不嫁临老九,女儿的婚事就由阿爹决定。”
第166节:第八章 一杯合卺(5)
她曾跟自己打赌,如果她全然的后退能换回临一水的进攻,那她便是赢了;若她的放弃换回两个人此生的分离,那便是天意。
她赢了,临老九的确在意她,甚至不能没有她。
可……那是爱吗?那就是足以让两个人相守此生的爱吗?还是,他只是习惯了她追在身后的日子,某天忽然回头看不到她,他有些急了,有些别扭,有些不能适应。
这不是她要的胜利。
走了大半旅程,才发现走错了路。
她的爱情之路有点背,可她总不会背一辈子吧!
“阿爹,我去去就来,有些事也许今夜就能给了结了。”给阿爹磕了头,舫游招呼一旁的青梅,“取煮酒的器具来。”
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老爷子欲拦下她,“闺女……”
“阿爹,我去去就来。”
她甩开男装宽大的袖袍,大步朝外去了。
“唉——”
骆老爷子重重地叹着气,拄着拐也跟着往外走。那两个儿媳妇立马跟了上来,“公公,都这么晚了,您就别……别跟去了,大姐知道怎么做的……”
“我不是跟着她去临家,她不嫌丢脸,我还丢不起那个人呢!”拐棍一转,朝偏门而去,他头也不回地应着,“我是去跟你们六小叔聊一聊,他书读得多,见识也多,或许能拿出个主意来。”
两个儿媳私下里一嘀咕——六小叔骆品?那可是斜日女主的夫君呢!
青梅放下煮酒的器具,径自去了,房里忽然只剩下临老九和舫游二人。
“你……你这么晚来我家,就是为了给我煮酒?”
“合卺酒何其重要,你自然得先品上一品,觉得滋味对了,我就照这个味道在你大婚之日煮同样的酒。”
合卺酒!合卺酒!她当真要煮合卺酒给他?
她不说话,以小炉煮水,这工夫她将清澈的液体倒入竹筒内,临老九眼前一亮,“你以竹酒当合卺酒?”
“你不是一直想喝吗?我成全你。”
她静静地煮酒,他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个动作都是那样优雅,甚至华丽,光是看着,他就醉了。
竹酒已成,她斟出酒来端到他面前。
是竹酒,也是合卺酒,她本以为今生有幸与他同喝一杯合卺酒。如今合卺酒已成,品这合卺酒的也确是他们二人,可她煮的合卺酒却是为了他和别人的婚事。
他小心翼翼地啜着,一点点品着,像是怕喝完再也没有似的。一杯下肚,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还是分不出这是酒是水。”
“让我来告诉你吧!”她有心解开他一直埋在心头的谜团,“这只竹筒原来是装二十年以上陈酿的女儿红,倒出酒之后,竹筒内仍弥散着女儿红的味道。我以竹林清泉倒入筒中,再以沸水蒸出竹筒内的酒气。所以你喝着有清新的酒味,却又似酒非酒,如水非水。”
他再品一口,果如她所说,“我照着你的办法煮了你上回留下的竹筒,为什么却不是这个味呢?”
“煮一次,酒气散了大半,你再煮第二次,自然不是那个味道。”
他最想知道的秘密,她说了,他对她还有兴趣吗?将竹筒内剩下的酒倒入酒壶中,她极小心地把酒壶收好,“这壶酒供你成亲之日做合卺酒用。”
“那个……我成亲的日子还没定,用不着这么着急收起合卺酒吧!”
她收拾着桌上煮酒的器皿,看都不看他一眼,“煮好的酒放进地窖里,待用时取出便可——你大喜的日子,我未必当场煮酒。”
第167节:第八章 一杯合卺(6)
“你不想参加我的大婚?”
“也许那日碰巧我得出嫁呢!”
她凉凉丢下一句话,不冷不热,砸在他胸口,闷闷地痛着,“你要嫁人了?”
“阿爹说,我可以不顾我自己的心,但我不能不顾全家人疼我惜我的心。”
他们老是玩着猜谜的游戏,舫游有点烦了,索性与他摊开来说了吧!“我为你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也浪费了这些年家人对我的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你也别再糊里糊涂地过了。我打算顺着阿爹的意思嫁人——这回是真的,不是骗你的话。你就和韩小姐成亲,定下来好好过日子吧!我们俩的爹娘年岁都大了,再也禁不起一点点的折腾。”
她带上东西,欲出门。
临老九猛地冲上前去,挡在她面前,“你说什么呢?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你成你的亲,我嫁我的人——还不够清楚吗?”
临老九定睛望了她一会儿,兀自笑开来,“我说骆舫游,这回你又玩什么花招?”
“你以为,我的心里有那么多的花招吗?”他永远不懂她的心。
好吧!让他们开宗明义,舫游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他:“你要娶我吗?”
“啊?”他的眼睛一眨一眨,脸开始不由自主地朝一旁撇去。
很好,他已经宣布他的答案了。
缓缓摇头,她无话可说,“对你的耐心使完了,我们……就这样吧!”她连道别的话都懒得说。
走出那道门,她借着月色望着如浓墨般的夜。
她刚踏出两步,忽听身后他痛叫一声:“啊——”
这回轮到他玩把戏了?舫游未做停留,大步朝外去了。房里的临老九捂着胸口,久久未起。
院落之外,墙根之下人影摇曳——
“我交代给你的事……”
“女主交代之事,我已完成。”
背对着月色,斜日高昂的下巴略点了点,“从今夜起,你再不亏欠我什么,你可以走了。”
着黑衣的男子双膝点地,跪在她的身后,“我欠女主的,今生都还不了。罢月之事,还请女主……”
“你已称呼她‘罢月’了。”而非“罢月女主”——看来离开皇宫的这段时间,他们相处得不错啊!也好,权力与他,罢月最想得到的该是他吧!成就了她的一番心愿,罢月该不会太恨她将其赶出皇宫。
“把你亏欠我的还在罢月身上吧!好生待我妹妹,这便是回报我于你之恩了。”
一身白衣,斜日消失在朗朗月色之下,她身后的黑衣人却一直跪着,为他心中唯一的主子跪着……
骆老爷子一直等着,等着临家传出独子即将大婚的好消息。人家儿子成亲,他比人家亲爹都高兴,谁让人家儿子的婚事系着他家闺女的终身大事呢!
他不娶,他闺女嫁不了啊!
这等着等着,临家的喜讯没传来,倒是传出哀事来。街上都传说临家独苗一夜病倒,如今只残存一口气了。
听到这一消息,无论是真是假,骆老爷子的脸上不自觉地扬起欢快的表情,简直可媲美举国同庆的喜悦之情。
X的,他早看临家老九不顺眼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一天到晚襥啊襥的,在他这个阿爹看来,临家老九根本配不上他家闺女。
可偏生他家闺女就是放不下临家老九,可气吧!
他正寻摸着临家老九即将病故的消息是真是假,隔壁临家早已将满城的大夫都给请遍了。如今一大家子人守在临老九的床边,只剩抹眼泪的分了。
第168节:第八章 一杯合卺(7)
满城的大夫都说不出病因,可床榻之上的临老九却越发的虚弱,眼看半截身子已入土。
“这可怎么好啊?这可怎么好……”临家老娘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可怎么好”,听得人心里痛极了,也烦透了。
床榻上的临老九很想劝老娘别再哀叹了,可惜他连起身的劲都没有,还是省点力气吧!
“我看九弟这样子像是叫邪风给吹的。”几位姐姐一合计,“要不咱们请些和尚道士作作法,或许好了也说不定呢!”
几位姐夫忙活着请和尚邀道士,法场一连开了几日,临老九不但不见好转,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全家人急火攻心,一致认为目前想要救临老九这根独苗苗,就只剩下一条道——冲喜!
听到这一消息,临老九尚未来得及反应,随他一起回临家的韩娆头一个坐不住了。
整个临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叫她怎么解释才好?
“别别别……你们别用那种眼神望着我。”韩娆一个劲地摆手,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我不嫁的,当初我跟临九爷说好了的,我只是陪他回来演场戏,试探一下骆大小姐是否真的放下了对临九爷的感情,我可没想赔上自己的幸福。”
她这辈子的愿望就是闯荡天下,她崇拜死人家骆大小姐了,连男装扮相都跟人家学的——嫁人这种事与她毕生的心愿正好背道而驰。
“所以,你们别……别再用那种眼神……”
说不清,她索性拔腿逃跑,消失得干净。
唯一一棵救命稻草就这么跑掉了,临家虽未死人,却已陷入办丧失的阴霾之中,全然未理会有客到。
倒是临守身请了贵客进门——
舫游走到他的床榻边,望着躺在那上面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的临老九,她忽然笑开了,“这回你再也没办法躲我了。
这个坏心眼的女人——临老九正半闭着眼躺那儿生着闷气,忽然有滚烫的液体掉在他脸上,吓了他一跳。他睁开眼,眼前那张笑脸上怎么挂着泪水啊?
她在哭吗?
被他无情拒绝了那么多年,她都不曾哭过。怎么这会子倒……
“你……怎么了?”他抬起手想抹去她的泪珠,却只有手指尚可动动。
“我高兴,终于可以如愿地嫁你了,我高兴,不行吗?”她挂着泪仍旧努力笑着。
沉迷在她的笑容中,他没留意她话里的意思,已被逼到绝境的临家人却逮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舫游,你的意思是……”临家老爹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谁会想嫁个一个将死之人?
只有她,只有她这个傻丫头。
“不是要冲喜吗?我做新娘。”
第169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1)
第九章 嫁娶之时
“我不娶!我不娶她……”临老九以残存的力气大声地吼着叫着,“我不娶她!我不娶她!我不娶——”
激动之下消瘦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看着他惨白的脸好似随时会断气似的,临家人全都吓了一跳,赶紧抚慰他过分激动的身躯,“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嘛!舫游这样做是为了救你,你怎么不领情呢?”
“我不领……不领她这份情。”他大口大口地吸气,屏着气好说话,“谁要娶她谁娶,反正……反正我不娶。”
还不够明白吗?
到底是谁不明白?她凑到他的耳边,想着怎样才能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病了,病得很严重,也许冲喜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
不明白的人是她!“你什么时候……相信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都快死了,她还要嫁他做什么?
“无论信不信,只要是可能救你的办法,我都愿一试。”
她的执着叫他头疼,他没注意到他跟她对吼的时候,力气渐渐恢复,“就算要冲喜,凭我临家的财力,随便上街买个媳妇,我也不要你。”
“你宁可死都不肯娶我?”被她咬着的唇微微颤动着,“我真就那么不堪?你真就那么不喜欢我?”
“你现在明白了吧!我宁可死……也不要娶你,不要!”他倔强地别过头去,不看她。
临家人看在眼里,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暴揍一顿,扔出去让他自生自灭算了。对一个将死的病人不能如此残忍,所以他们只好一个劲地反过来劝慰舫游:“你别生气,他这是病糊涂了,病糊涂了……”
“我没糊涂,我这么多年都不肯娶她,是她一直没脸没皮地跟在我后面。现在想让我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就此跟她绑在一起,我才不上当呢!”他越骂越顺畅,气也不短了,力也不泄了,骂得舫游全无还口之力。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床榻上渐渐恢复气血的他,“你……真的宁死也不肯娶我?”
“不愿意。”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宁死……”
“不愿意!不愿意!就是现在判官站在我面前说,如果我娶了你就不用死。我会一句话不说,立马跟着他去地府报到——骆舫游,这样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明白,她太明白了。
脑袋一瞬间变得有千斤万斤的重量,坠得她的脖子承受不住,不由自主地向下点去,身体也朝门的方向挪移。临家人慌忙拉着她,“舫游,你……”
“我走了,我该回家了,阿爹还等着我吃饭呢!”
临家老娘拽着她的手,满脸歉意,“舫游,老九他病糊涂了,你是好孩子,你别跟她一般计较。”
她笑着摇摇头,万般体谅地安抚着老人家的心:“你们别担心我了,好好照顾他吧!我走了。”
她平静地踏出房门,秋已深,衰草如烟,像不像他们缠了小半辈子的爱呢!
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这秋日斜阳之下,屋子里头的人全将炮火对准了本该只剩下半口气,如今却骂得颇有气势的家伙。
“你当真不喜欢舫游到了宁可死,也不肯娶她的地步?”
“你们不懂。”临老九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再不肯说一个字。
那颗埋藏在被子里的心默默念叨着:喜欢,就是太喜欢了,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一个死人。
他宁可一个人孤独地死去,也要把嫁给另一个男人的机会留给她。
自从跟舫游吵完了那架之后,临老九就觉得自己越发的有了气力,他甚至可以以自己的力量下床了。摸索着走了两步,腿脚的力气渐渐恢复到他的身体里。再喝了他娘熬的粥,他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临老九开始怀疑他这次病得古怪。偏在这时候,临家来一位古怪的客人——斜日女主。
“你怎么有工夫来看我?”自从她退位之后,专心致志地窝藏在家中当“闲妻凉母”呢!
她也不理他,一个劲地盯着他瞧,好半晌方才开口讷讷言道:“没想到这七日散这么不顶用,才三四天的工夫,你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你对我下的毒?”他说怎么大夫都瞧不出病因,他又不药而愈了呢!“喂,好歹我们也君臣一场,你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吗?”
第170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2)
“我哪有工夫对你下毒?”好歹她也是革嫫女主,下毒这种把戏用得着她亲自动手吗?“某个黑衣人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下毒这种事,我自然是托付给他了。”
她还真图个轻松呢!
瞪她,他居然瞪她!斜日不客气地反瞪回去,“我给你下毒是在帮你,你知不知道?别不识好人心。”也不想想,要是她不给他下毒,骆舫游哪会轻易回头再度投入他的怀抱?
“你会那么好心?”君臣同处了一段时日,对她,临老九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没好处的事,她会干才怪,“说吧!你帮我这么惨烈的一个大忙,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与你无关,纯粹是帮骆家。”谁让那是她夫家呢!
虽说骆老爷子老是看不上她的亲亲夫君,可一旦遇上什么事,他这位长子嫡孙还就爱找那个会识文断字的骆家小叔帮忙。偏生她夫君又是个爱着急的性子,听了大哥说起侄女的婚事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也跟着干着急。为了夫君的笑容,她就勉为其难找个人向她曾经的臣子下点慢性毒药吧!
说是毒药有点过,不过是一点点散气粉,人服用了以后全身无力,迅速消瘦,与得大病无异。只待药劲减退,提起一口气冲过五脏六腑也就好了,连解药都不用。
“看我多关照你,换作旁人休想我劳心劳力。”
“喂,我拜托你下回使毒的时候先跟我打声招呼好不好?”害得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毒?”
她心情颇好地冲他透有口风,“那杯合卺酒……”
他前前后后一寻思,不对啊!“舫游也喝了,为什么她没事?”
“他把毒下在了你杯口处。”这种小事简单,还难不倒遣风。
然临老九听着都可怕,那个黑衣人有办法在他毫不察觉的情况下,将毒擦在他喝酒的杯口处,酒杯甚至一直没离开过他的眼前。
那是不是说,若有一天斜日女主要娶谁的姓名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小事一桩——他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过这个报复心极强的女人——那次殿前求亲算不算?
想到求亲,他忽然想起了舫游,她……
“糟了!”他拔腿就朝外跑,嘴里还乱嚷着,“瞧你干的好事,这回你可真害死我了。”
她为他忙了这么一大遭,他不谢她,反倒怪起她来了?斜日女主气恼地牵住了他的步伐,“你急什么?舫游这媳妇还能跑了不成?”
“这回不是跑人,是要死人了!”
甩开她的手,管她是不是革嫫女主,管她是不是爱记仇爱报复,他全都管不了了,这世上他想管的人就只有一个。
只是,她还会等他吗?
在他宁死不“娶”之下——
“骆老爷,我是来找舫游的,我跟她之间有些误会,我想当面跟她说清楚。您就让我进去,见见她吧!”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骆家大宅的门也不曾为他打开过。
他知道,这都怪自己过往伤舫游太深,骆老爷子才会对他深恶痛绝。他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只要让骆老爷子看到他的真心,这道门一定会为他打开。
在他努力了两个时辰之后,骆家大宅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舫游,不是骆老爷子,却是这座城里人人都怕见到的骆家二爷——骆兽行。
“你就是临家老九?”骆二爷捏着指关节,一再地向他确定,“就是你让我大姐倒追了多少年,你却宁死都不肯娶她?”
第171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3)
“不是这样的,我是不想拖累她。”还是跟事情的正主当面解释比较好,临老九一个劲地往里冲,“你让我进去,我想见舫游一面,一面就好。”
“你想见我大姐?没问题。”瞧他骆二爷多大方,敞开双臂让他进门。
临老九前脚刚跨进门里,骆二爷的声音便自他身后响起——
“关门!”
临老九隐隐地觉得身后升起一阵凉意,直觉有危险的事即将发生。
他的直觉真的很准,下一刻骆二爷的拳头便朝他的腹部袭来。临老九没有还手,甚至没有痛叫,安静地承受着落在他身上的每一记拳头,他觉得这些痛是他亏欠舫游的,都这么多年了,该还上了。
受害者毫无反应的武力打起来一点都没意思,骆二爷很快就累得放下了拳头。他那贤惠的媳妇早已备上手巾、茶水,擦了把汗,他顺手丢了条手巾给躺在地上的死鬼。
“你可以走了。”
“我要见舫游。”就算再被他揍到吐血,他也要见到舫游——他早就知道骆家有个强悍的二弟,可没想到这么悍,“让我见舫游——你再打几拳也没关系。”
跷着二郎腿,骆二爷得意哉哉,“我不想再打你,你也再见不到我大姐。”
临老九爬起身就往内堂冲,他哪里是骆二爷的对手,推来推去,也没办法进内堂。临老九火了,使尽全身的力气撞开骆兽行,凭着一股蛮劲往里闯,边闯还边喊:“舫游!舫游,你出来,听我说句话,我只说一句。求你,求你出来见我一面……”
“别再喊了。”
骆老爷子赫然挡在通往内堂的道上,对于长辈,临老九总不能用强的,唯有乖乖地杵在那儿。他刚想开口解释,骆老爷子一抬手要他住口。
“什么话都别说了,你的任何理由、借口,我都不想听——兽行,帮为父送临家九爷出去。”
临老九二话不说跪在老爷子的脚边,“骆老爷,您就让我见舫游一面吧!我的解释会扭转我和她这一辈子的幸福。”
“我不知道你将要说的话是否会带给我闺女幸福,我只知道你的解释来得太晚了。”朝儿子使了个眼色,骆兽行这就带着几个人上前,打算强行把他丢出去。
“慢着。”
一直贤惠地待在一旁静默无声的二媳妇忽然上前在骆老爷子耳畔耳语了一番,很快骆老爷子二话不说拄着拐朝里头去了,骆兽行还不肯罢休,提起临老九的衣襟就往外丢。
“放手。”
二媳妇淡淡一句话,刚刚还满脸凶相的骆兽行立刻松开了临老九。她走到临老九跟前,安静地告诉他:“舫游不在家里。”
“那她……”
“她嫁人了。”
她淡漠的四个字比骆兽行的拳头更伤他,他不敢相信地拼命摇着头,“不可能!不可能!上回她还跟我说她嫁了人,且死了丈夫,可结果呢?她只是骗我!骗我的!现在你也在骗我是不是?”
“我有这个必要吗?”
她朝夫君使了个眼色,骆兽行立刻端了椅子来给她坐,还满脸堆笑地陪在一旁,就差没吐舌头了。
“她嫁去了哪里?嫁给了谁?”
“听青梅说那人你也认识。”
她不紧不慢的语调,存心折磨他,“是谁?”
“赫连酣。”
是他?又是他?怎么会是他?
临老九调头冲出门,高声叫着临守身联络临家位于整个革嫫的码头,“我要知道她在哪里,以最快的速度帮我找到她。快——”
第172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4)
骆兽行冲着他的背影啐道:“大姐都嫁人了,你还找个屁啊?”他话未说完,自己先痛叫起来,“哎哟!哎哟哟——”
他媳妇把他的耳朵当麻花拧,“我不是警告过你不准随便动粗吗?”
“我没随便动粗,我是为我大姐报仇。”保护家姐是做弟弟的本性。
他媳妇想想也是,随即松开手指,“那临老九的确该打。”
“那你还告诉他大姐的去向。”
白他一眼,她兀自盘算着:“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大姐,你这副‘兽脑’是不会明白的。”
外人只道骆家二爷人如其名,见着他纷纷绕道走,却不知在骆家最凶悍的可绝不是二爷!
掌握着整个革嫫的码头,到底找起人来方便些。在临守身锲而不舍的努力之下,临老九两天之后便找到了赫连酣的家。
他拉住缰绳的时候,赫连家大红的喜字已映入眼帘,耳边喧嚣的鼓乐声听得他心惊胆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喜堂,大红盖头掩藏了他想见的容颜。
他来迟了吗?
“舫游!”
众人皆回过头来看着他,除了那朵大红盖头。
还来得及吗?他冲上前去欲抓住她的手,这也得问她旁边的新郎官答不答应啊!
赫连酣有礼在前,“临兄大老远前来不妨坐在一旁观礼,待会儿薄酒一杯不承敬意,还请笑纳。”
“我请你喝喜酒好不好?你能不能先站到一边。”临老九霸气十足地拉着新娘子的手,就是不松。
没见过这么差劲的客人,也没见过这么好脾气的新郎官。赫连酣当真站到一旁,把新娘子暂时借给他用。
“舫游,是我不对,上回你说要嫁我,我死都不同意,那是不想拖累你。”
新娘子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解释得也太容易了些,临老九就纳闷了,“你既然明白我的苦心,为什么还要嫁给这个书呆子呢?”
赫连酣忍不住插话进来:“先申明一些,我不是书呆子,我们赫连家世代行医,我医术还不错。”
一个拳头挥过去,谁理他啊!
紧攥着新娘子的手,他继续深情款款,“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有脾气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不要嫁给别人啊!”
一直默默无语的新娘子这会儿动起了嘴皮子:“我虽明白你不愿拖累我的心,但我气你不相信我可以陪你共度生死。”
原来是这个缘故——他正寻思着,忽觉不对——声音不对!
“你……你不是舫游!”
红盖头掀起,露出的是张熟悉又陌生面孔。说熟悉,是她像极了跟在舫游身旁的小厮竹哥,说陌生——竹哥怎么会当了新娘子呢!
他把探究的眼神调到赫连酣的脸上,这位憨厚的先生笑得可真是得意啊!“她不是你的舫游,现在我们可以成亲了吧!”
难怪他那么好脾气地站在一旁,任他握着新娘子的手不放呢!原来是算准了一旦临老九见到盖头下的那张俏脸,是决计不会带走新娘子的。
临老九充满疑问的双眸四下里巡视着,“不是舫游吗?”难道骆家二媳妇骗了他?这家的女人怎么各个都喜欢骗人?
赫连酣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是,也不是。”
那已是另外一个故事,有点长,不知道他是否有时间,有兴趣听下去。
显然,临老九没有那个闲工夫。他怕与舫游再一次地错过彼此,“新娘子在这儿,她在哪儿?”
第173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5)
“这个……”赫连酣的眉头略有些皱,瞧了一眼即将过门的媳妇,“还是让竹哥告诉你吧!”
竹哥望着好不容易快成为她夫君的男人,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大小姐说不能告诉他的。”
“可他不走,咱们拜不了堂,也成不了亲。我们可是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的,怎么能因为这么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就半途而废呢?”
这两个人当他是死人啊?居然当着他的面唧唧呱呱,还没完没了。要不是看在他们知道舫游下落的分上,他非当场搅了他们的婚事不可。
耐下性子,他歪在一旁等着两个人争论的结果。
这一对新人婚也不结了,亲也不成了,当所有观礼的人都是死人似的,蹲在角落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要是我告诉他,大小姐会怪我的。”
“青梅姑娘不是说,若是有个叫临守身的跑来问她在哪里,你就把她的地址告诉那人吗?我们只是说青梅姑娘的所在,又没出卖大小姐。”
逮着这句话,临老九立刻派出后备军出马。临守身莫名其妙被拽了出来,被迫蹲在这对新人中间赔着笑脸问道:“敢问骆大小姐现在何方?”
“不知道……”
“别问舫游在哪儿,问青梅!问青梅现在何处。”临老九也凑了过去,四个人正好打麻将。
临守身遵照主子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追问,竹哥酝酿了半天终于肯招供了:“青庐!青梅在青庐。”
“青庐是什么地方?”临老九只觉得耳熟,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青庐是什么地方。
却见临守身惨白着脸蹲在地上,如石头般一动不动。
临老九忽觉心里不安,推推他,“你怎么不说话?”
“九爷,您还记得斜日女主所嫁的夫君吗?”
“当然记得,他还是舫游的六小叔……”那个叫骆品的六小叔的家碰巧正叫青庐——话哽在喉中,临老九赫然发现自己惹了大祸。
捣捣身旁的临守身,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最近没得罪斜日女主吧?”
很抱歉,答案好像是……有!
临老九悔啊!
他悔不当初啊!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斜日这个爱记仇的女人;他更悔恨当初什么办法不好想,为了让舫游对他彻底死心,居然想出一个当着朝臣的面向斜日女主求亲的蠢办法。
现在好了吧!人家正牌夫君坐在青庐的门口,一句单飘飘、文绉绉的“青庐不迎临家客”硬是将他挡在了门外。
别说是跟舫游解释,就是见她一眼都难。
倒是青梅和临守身两个人多日不见,凑到一块谈得兴高采烈——
“青梅姑娘,可以问个问题吗?”
青梅点点头,任由他问。吸取大小姐和临家九爷的经验教训,她觉得有什么话,有什么心事还是说开来得好。在他面前,她不想隐瞒什么。
“竹哥是女的,对吧?”
青梅又点点头,他不会才发现吧?难不成竹哥装哥哥,装得那么像?好悲哀哦!
“可她为什么要装成男的?”一装就是好几年,九爷还挨了她不少拳头呢!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还不全因为她们的主子——骆大小姐,“大小姐出门在外一直扮做爷们,要是身边总跟几个丫鬟有点难看,所以竹哥就遵照大小姐的意思穿了男装,反正她穿着男装倒也挺英姿飒爽的。”
“那你为什么没……”他万分期待看到她的男装扮相。
第174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6)
青梅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期待的神色,不过她还是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我不太适合穿男装,我做男装打扮的时候,外面的人看着我家大小姐总毕恭毕敬,以为我们是从宫里头出来的。”
“太监啊?!”
临守身噤声,改以涨得通红的笑脸望着她,青梅赫然发现,有时候太过坦白也不是一件好事。
闲话莫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还是得以主子的事情为第一前提。
“青梅,你说我们家九爷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家大小姐回心转意?”
青梅想了想,掰着指头一个个地算——
“九爷被老爷子赶出骆家大门了吗?”
“赶过了。”
“被二爷揍过了吗?”
“揍过了。”
“被赫连先生看到他的蠢样了吗?”
“看过了。”
“被品六爷拒之门外了吗?”
“正拒着呢!”
“被斜日女主报复回去了吗?”
“还没有。”
“被我家大小姐拒绝了四十八次了吗?”
四十八次?“也……也还没有。”
青梅点点头,放下几根手指头,神色复杂地说道:“那他要走的路实在有点长。”
临守身将从青梅那里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临老九,听到后面那几样没完成的事,他的太阳穴揪起两块突起物。
斜日女主的报复心,他已做好准备,可舫游的拒绝,他光是听着就觉得可怕。
“我有拒绝过她四十八次吗?”
临守身将这些年他记忆中九爷拒绝骆大小姐的话一遍遍梳理着,不可气地告诉他:“我觉得……不止。”
“你给我闭嘴。”
到底谁是他的主子,这守身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啊?八成是迷上青梅了,男人一旦爱上某个女人变成了她们的俘虏。
守身逃不了这个结,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回头看看,舫游为他付出得很多,他为舫游牵肠挂肚也不少啊!为什么没人可怜他呢?
算了,饭一口口吃,事一桩桩做。
“走,咱们去见斜日女主。”
“上回斜日女主朝您下毒,您不但不感激她,还冲她发了一大通脾气。您不怕她……”
“我就怕她不找我算账。”
可还有位门神堵在他们面前呢!
临守身瞥了一眼手握书卷悠然自得的骆家六小叔。这位青衣先生看着单薄,可身为斜日女主的夫君地位显赫,动不得啊!
“九爷,我看还是先说服骆六爷比较实际。”
这个……他自然知道。
甩开袖袍,临老九停在骆六爷面前,“我要进去——你什么都别说,我知道你不允许我进去。”
骆品双目傻愣愣地瞅着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你不许我进去,没关系。”
临老九不再多说,忽然卷起衣袖,趁其不备,一拳狠狠塞向骆品,看在临守身眼里那个痛啊!
他倒不是为骆六爷心痛,他是为他家九爷的皮肉哀痛啊!
这一拳下去,斜日女主还能放过他?
老天爷,谁能救他家九爷一命?
临老九是知道斜日女主不会放过他恶意揍她亲亲夫君的过错,可……可可可可可可也不用动这么大架势吧?
亮堂堂的刀子在他面前摆过来摆过去,加上斜日女主那满面阴森的表情,叫临老九如何不滴冷汗?
“现在知道怕了?”
第175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7)
斜日女主拽过他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刀子就下去了,只听一声“啊——”
临老九好半晌方才慢慢睁开双眼,还好!还好!他的一双手都还在,没少——那刚才是谁叫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他缓缓偏过头去,只见临守身汗如雨下,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衣裳都湿了。
“慌什么?一刀解决了你,太便宜你了,我比较喜欢慢慢折磨人。你知道的,宫中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多了去,一招招试,总有一招适合你。”
用得着这么狠吗?
疼痛尚不及她的心理战术来得恐怖,斜日女主以那块被割下的袖袍慢慢地擦拭着看似锋利的匕首——她擦得仔细极了,临守身看得心惊极了。
拽拽自家九爷的袖口,他慌得连汗都来不及擦拭,“九爷,我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早死晚死都是死,等死的滋味更不好受,不如让她一次杀了我算了。”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临老九伸出双手,“上回的确是我不识好人心,这次我也是故意揍骆六爷。你想怎么伤我都行,我绝无一个‘不’字。只要留口气让我见到舫游,让她明白我的真心即可。”
他真听话,那斜日女主还客气什么?
“你听说过没有,宫中有种刑罚,在人的手腕处割上一刀,血会止不住地从那里流出来,可人却不会马上死掉,只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里的血如何流尽,直到气绝身亡。”
在她说话的工夫,那把匕首已经在他的手腕上开了道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流。慌得临守身赶紧找布,想要捂住伤口——哪里捂得住?
骆品本以为斜日不过是跟临老九开玩笑,不想真的动了刀子见了血,他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把抓过斜日,他急得满头大汗,“你这是做什么啊?”
他们在做什么,别人不知,舫游心里可清楚着呢!
“别再使这苦肉计了。”从偏门进来,她瞧都不瞧临老九一眼。用这种办法逼她现身,临老九还真是不惜“血本”。
斜日偏过头还夫君一抹和煦的微笑,“这回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了吧!”
骆品长长吁了口气,他这位婆娘总爱不惜余力地把事搞大,“你刀子也动了,人也出来了,咱们可以去后面闲坐片刻了吧!”
事情办完,谁愿意跟这对傻乎乎的男女掺和在一起。
临守身将干净的布递给舫游,他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该存在的人全部清场,独留下这对大冤家四目相对。她也不做声,默默坐下来,用手里的布一圈一圈包裹着他血迹斑斑的手腕。
什么时候她变得如此沉默?记忆中她总是叽叽喳喳闹腾极了。是岁月改变了她,还是他改变了她?
他欠她许多许多的解释,先从最大的那个开始——
“我中毒以后之所以不肯娶你,不是因为你当真那么糟糕。而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发现其实我最惦记的人中你排头一位。”
“我知道。”她的手指缠绕着布条,布条上缠绕着他的血。
她绑得太紧,有点痛,他咬咬牙挺过去,没吱声。
“那段时间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说也说不清,就只能用脑子想,用心去感受。想过了,感受多了,才发现在你不停地追在我身后的日子里,虽说嘴里说排斥,可心里将你的一点一滴全都装了进去。”
“我知道。”
她的手指上残留着他的血,她以此在布条上描着画着,一时间他看不出她在画些什么。
第176节:第九章 嫁娶之时(8)
“宫中一别,见不到你,可心里全是你,所以我才会建了那座与你的一模一样的画舫,所以我才会沿着码头一路寻你——以前我搞不懂自己是在干什么,以为自己快死的那段时日,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知道。”她仍是那句话,看不出情绪。
“得知你成了贺夫人,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当赫连酣来找你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真想接过守身的斧头砍了他。”
“我……呃……”这个她就不太清楚了,看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没想到也有如此粗暴的一面,幸好未成真,否则她可怎么赔给竹哥一个赫连酣啊!
“我恢复精神跑去骆家找你,你二弟把我打得好惨。可我不躲,我让他打,我觉得那是我欠你的。”
舫游闷不吭声啃手指,心里骂着这个笨蛋被人打还以为是应该的,蠢死了!
“你二弟媳告诉我,你嫁给了赫连酣,我一路找你的时候,可谓是心急如焚。我生怕我们又彼此错过一步,就此错过一生。”
牙齿松开手指头,唇间轻叹一声——他还是不太了解她啊!她宁可当一辈子老姑娘不嫁人,也不会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连阿爹都拗不过她,还有谁能强迫她的意志?
他交代完了,现在轮到她了。
“消失大半年……我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你看清我在你心中的位置。”
“我知道。”他玩弄着她染了血的手指,她想抽回去,他紧握着不肯松开。
“再出现时,我以竹哥的身份自居就是为了让你审视失去我之后的感觉。”
“我知道。”她的那点小花招他早该猜到的,要不是被她折腾得心太乱,他也不会一时乱了方寸——不过,这方寸乱得好,乱得值啊!
吸了口气,她喃喃念叨:“我怕你只是习惯了有我在身边,我怕你对我的感情还没有深到共度一生的分上,若我们走到一起你再抽身离去,那我连追上去的勇气都会丧失——你明白吗?”
“我知道。”他也同样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有多重,“宁可死,也不要耽误你下半辈子的幸福,我的爱够重吗?”
他们……太过珍视对方,爱便成了一种折磨。
“在我为你煮那杯合卺酒之时,我是真的对你死心了。”谁知道他后来又是中毒又是受伤的,折腾这么一大圈,老天爷就是不肯解开系在他们脚上的那根红线。
是喜是悲?
“你对我死心吧!”在她吃惊的眼神中,临老九拿出与她相同的固执,“我会让你那颗死掉的心重新活过来。”
哪里是他说得那么容易,舫游的手指在他手腕处的布条上描下最后一笔——成了,“可我阿爹很讨厌你,我二弟、三弟都想揍你,你让他们伤透了心。”
临老九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让他们揍吧!”他欠她,欠她全家的愿用一辈子来还。
“你拒绝了我四十八次。”
她记得可真清楚。临老九一个劲地点头,“我知道我从前挺伤你的,以后我会弥补,相信我。”
他是一言九鼎之人,她相信他说出的话一定做得到。
然而,她能不能堵口气呢?
“你也让我拒绝你四十八次吧!”
临老九撇着嘴苦歪歪地直叹气,“舫游,我们已经老得禁不起折腾了。还追什么?我老得跑不动了。”
“可我们的感情就是这么折腾出来的。”
要折腾,那——继续吧!
“嘿,骆舫游,嫁我吧!”
“不干!”第一次。
“骆舫游,我娶你,怎么样?”
“不行!”第二次。
“我们成亲吧,骆舫游!”
“不成。”第三次。
……
“你上我家过日子,如何?”
“不过。”第四十六次。
“我做你家上门女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上门的女婿累断腿——他甘愿为她自断双腿。
“临家唯一的独苗做上门女婿——我怕你老爹老娘吃了我——算了吧!”第四十七次。
“那……让我们凑合凑合过吧!”
“不凑合。”第四十八次。
“我们入洞房吧!”
“……没洞!”
临老九跳起来大叫:“这是第四十九次,你不能拒绝我!”他嘴巴都说干了,她怎么还是不点头啊!
比气势,她丝毫不输人。眼一横,她瞪回去,“谁说不能?谁说能,你跟谁过去好了。”她扭头便走,他唯有跟上去的分。
又来了,又来了!他真怀念从前她追在他身后的日子,可惜那已是一去不复返了。下半辈子,怕只有他追在她身后的分了。
“追追追,我一直追到你点头好了。不过拜托你,在我腿脚尚能跑得动的时候点个头嫁了吧,我可不想拄着拐杖满革嫫地追着你。”
“没问题。”
舫游盈盈一笑,飞一般地跑了出去。他要的回答其实她早已给了——
一艘艳红的画舫停靠在他的手腕上,游游荡荡靠了岸。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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