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前言 一家子的女人
第一部 空竹花开
内容简介
都说娶妻娶贤,
娶个好媳妇能有啥好处?
替老爷子挑了骆家的担子,
努力做到日进斗金;
替二哥收拾外头的烂摊子,
帮着娶妻生女;
替他四处寻访美人,
外带过继堂弟给他做儿子。
他这媳妇什么都做了,
他还是没办法从心底里认同她这个妻。
看来,
要做个骆家女人还真不易啊!
前言 一家子的女人
有人说女人是“漫话家”,有一肚子的话叽里呱啦说个不停;有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聚在一起吵翻了天。
同学聚会的时候十几个女人凑到一块,你一言我一语,闹哄哄的像电影散场,明明坐在一张桌子吃饭,却惹出好几铺子话来。最厉害的是各不相同的话题牵扯到一起,忽然走来个男生,站着听了好一会儿,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自己居然不会乱,同时听着几家的话。只是一场聚会下来,每个人出门的时候都是扯着嗓子道再见。
那会儿我就在想,幸亏现在都是独门独户,若是换作从前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大院里,奶奶、婆婆、舅母、婶婶、姨娘,再加上大姑子、小姨子、大嫂子、小媳妇,几挂妯娌凑到一块,后补上姐姐妹妹的,一屋子女人坐在一起聊上个几天,怕不是嗓子破就是耳朵聋了。
都说大观园里是非多,这是因为女人多。其实女人多的地方,故事自然也就跟着多了。
比方说,这一家子女人中有的智慧贤淑,有的憨厚耿直的,有的精明刁钻,有的豪迈英气,性情不同,偏凑到一个屋檐下,惹出几许故事便不足为奇。
骆家女人的故事由此展开。
为了便于情节发挥,我特地架构了一个虚拟的王朝,既然是女人的故事,自然少不了揽上朝政的女主,宫廷斗争中的女王。
不过骆家女人开篇头一章,我却只打算写一个平凡女人的琐碎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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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楔子 老爷的哀怨
楔子 老爷的哀怨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起好啊!”骆老太爷喝了口茶,一张嘴便喷出些唾沫星子来。“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取好啊!起什么不好?偏偏给你起了‘鸢飞’这么个名字,‘鸢’本来就注定要放飞到半空中,这一飞更是连手中最后拿捏的线都断了。”
他都活了二十年了,现在才来感叹未免太晚了些。骆家三爷鸢飞身着青衫跷着二郎腿,细品着温泉水泡出的好茶——清是很清,可茶香太浓,掩了温泉的清爽。他得找个机会跟老爷子好好说道说道,这家里的下人是要调教才知主子品位的。
不过现在……
已经任老头子浪费了他太多作画的时间,骆老三决心堵上他的嘴,甩手将茶放到一边,他直逼老头子的罩门,“爹,别老追着我不放,赶明儿个我也学舫游和兽行,让你想念叨都找不到人。”
说起来,这骆老爷子膝下有三子,老大骆舫游四处漂泊,寻访名山大川,终年不见踪影。
老二骆兽行,顾名思义,成天不干好事,为害乡里,大家见了他就躲,除了收租收不上来的时候喊他去催逼,他也担不了其他的担子。
还就是这老三骆鸢飞安分一些,整日窝在竹林边的画轩里作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比个姑娘家还端庄。生意场上的事是半点指望不上他,虽不惹事,他却比老大、老二更能花钱,只因他画的不是花鸟鱼虫,不是山川湖泊,他——专画美人。
画美人自然得有美人供他画,所以他虽不是夜夜度春宵,却是春宵楼里的第一大主顾。为了画出最美的佳人,他专爱包下第一名妓来画轩为他所画。
这一来二去,他所画的美女图越来越出众,却也将骆家的家产败去了大半。
“都是我爹的错啊!”说到骆家现今的遭遇,骆老爷子没办法不将责任归到他先去的老父亲头上,“都是我爹当初名字没取好啊!起什么名不好?偏偏给我起个‘迫’字,赶上我们家祖宗姓‘骆’,这不就成了‘落魄’嘛!照我这名字,骆家到了我这一代难逃潦倒的命运啊!”
何况出了骆鸢飞这个败家子!
他逮不到骆舫游,管不住骆兽行,要是连小儿子也制伏不了,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当爹的太没用了?打定主意,骆老爷子要一振父纲。
“你也二十岁了,我像你这个年纪,都已经生了舫游。你也别再想了,赶明儿个我给你讨房媳妇,让她来管你,尤其是管住你的钱。”说到底,他还是没自信能管住儿子,只好借他人之手合自个儿心意。
老爷子都已经摆明说了,讨个媳妇来是为了管住他,骆鸢飞要是再傻得点头答应,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一贯风流潇洒的个性嘛!
“爹啊,您要是想讨小,我不反对,估计老大和老二也没啥意见。”
“是替你娶媳妇,怎么……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骆老爷子一向标榜自己与过逝的妻子情比金坚,决不允许他人玷污他的大丈夫坚贞,“说到底你就是不愿娶喽?”
把玩着手中的茶盏,骆鸢飞研究起这盛茶的器皿,“爹,你这儿的器具真不咋样,改天去我的空竹轩看看,我那儿随手用的东西可件件都是珍品。”
“你要是还想继续用珍品,就给我讨房媳妇。”骆老爷子改变政策,换上一副语重心长,“别看骆家现在穿着金衣,在金族里还算混得开,我年纪大了,精神短了,你们三个又都不是经商的料,要是再没个女人管好这个家,用不了几年,咱骆家就穿不上这身金衣了。”
“说到底不就是钱嘛!”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气坏了老爷子,“你可别嫌钱脏,你吃的用的,还有那些供你作画的女子可都是用钱换来的。你可赚过一个铜子儿?”
以为这样就能吓到他?关于赚钱,骆鸢飞还真有点手段,“您难道不知道,您儿子——我的画在市上可谓价值连城?”
“我可没看你拿过一个子儿回家。”鸢飞的画是不错,外面买画的人也排起了长龙,可就是见不到钱。
拍拍身上落了竹叶的青衫,骆鸢飞身为青族中人,自认与爹所在的金族中人大不相同,“我是不屑让那些肚满肠肥的金族人拿我的画当摆设,要不然光是卖画的钱也足可以让我买下另一个这么大的宅院。”
他的画功的确厉害,可也用不着贬低金族吧!
“有本事你就卖一幅画给我看看,你这一幅画要是能卖到二百两……不!能卖到一百两银子,我就再也不提娶妻的事。否则,你就按照我的指示,乖乖把媳妇给我娶回家。”
“一言为定。”
茶盏落下,赌约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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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一章 娶妻赌约(1)
第一章 娶妻赌约
云隐寂寥间湮没着革嫫王朝,这个国度拥有着森严的七级等级制度。
紫衣为帝王所穿,平常人若是以紫衣示人,轻则人头落地,重则灭族之罪;贵族又称赤族,身着赤袍,住亦住在王宫周遭;一般官宦则是银服加身;商人均是金装金靴;读书人自诩清雅一族,遂着青衫;而国里最多的便是穿蓝衣的工匠和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灰衣农人。
唯一可以打破这种以衣分级的地方就是妓院、坊间,姑娘们身着彩衣,衣衫都是由各种颜色的布料凑在一起做成的,唯独不准用紫色的布料。
若是夜里见到斗篷下的黑衣人走在街上,万万不可声张,他们若不是游侠,必定是权贵富豪豢养的杀手。私底下黑衣一族也是革嫫帝王的秘密武器,既然是秘密武器,自然不足为百姓道也。
偶尔也能见到零星身着白衣的年轻人,他们是没有身份的外族。革嫫人对他们既不排斥也不热络。时间长了,白衣人渐渐习惯了革嫫的生活,便也融合在以衣分级的等级制度里。
骆鸢飞曾听爹说,六小叔的媳妇便是白衣人,可惜那几年六小叔身在外地,没来得及见上六小婶一面。待六小叔带着堂弟堂妹回家安顿的时候,六小婶已离开了六小叔——终究还是没能见上一面。
不知道白衣女子与革嫫族的姑娘眉眼间可有什么不同,骆鸢飞还从未以外族女子作过画呢!
坐在珍宝阁里,骆鸢飞背对着自己的画作,一边喝着茶一边想着那些有的没的,等着鱼儿上钩。
“老板,这画怎么卖?”
穿着金衫的胖子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一抬眼就相中了空竹先生所作的美人图。该说他有眼光吗?
“五百两银子。”骆鸢飞倒是不客气,一口气喊了一个天价,存心不想将画卖给这种人。
胖富商没被他吓倒,反倒坐地还起价来,“五百两的美人图?是名家所作吗?”
“你不会自己看落款嘛!”懒得跟他纠缠,骆鸢飞兀自喝茶,不跟他扯闲谈。
胖富商眯着眼,细细地瞅了一会儿丹青图,喃喃念叨:“穴工竹?穴工竹是谁?没听过这名嘛!”
什么穴工竹?“是空竹!这画是空竹先生所作。”连他的名讳都能念错,才情可见一斑,骆鸢飞决不会让自己所画的美人受这等俗人糟蹋,作势要收起画来不卖了。
胖富商一听空竹先生的大名,立刻掏出钱袋,就要买,“原来是空竹先生的美人图,五百两不贵!一点都不贵!”
“已经有人订了。”别动我美人的心思。
“谁?谁订了这幅画?他出多少钱,我出双倍的价钱。”市面上都说空竹先生的画乃收藏之珍品,无价之瑰宝,若能买一幅放在家中既能向其他富豪炫耀,也为后代收了一块宝。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卖上几千两,甚至上万两的价。所以,“一定要买,一定要买。”
青衫人讲究品性,追究风骨,既已挂出,价格又合适,总不好强行不卖。骆鸢飞想了一主意,抓住店里正在赏评扇面的一位青衫客望着胖富商笑开了花,“他!就是他买下了这幅空竹先生的美人图。”
啊?青衫客吓了一跳,“我……我……我没钱买画。”他连这个月去六先生的青庐读书的钱都没凑够,哪里还有闲钱买画?
胖富商不乐意了,横着眼睛凶他,“没钱买画,你还敢打空竹先生美人图的主意?”
这画是空竹先生的作品?青衫客细瞧了起来,“笔法看似轻盈,实则浑厚,用色均匀却极尽绚烂,美人似笑,眼中却藏着愁闷——果真是空竹先生的佳作。值得收藏!着实值得收藏!”
虽是金族人所生,骆鸢飞果然还是跟青族人更投缘,“难得遇到懂画识画之人,五百两不贵吧!”
“五百两?”青衫客眼球差点掉下来,他连五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五百两够他过半生了,“还是算……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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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第一章 娶妻赌约(2)
“怎么能算呢?”要是就这样算了,这幅美人图就落入胖富商的肥掌中了。骆鸢飞以为青衫客是舍不得这笔钱,遂大力游说起来,“这美人图买回家放着可供欣赏,若是遇到急事将它卖了,绝不止五百两,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哪能错过?”
青衫客也想买啊!可他就是把自己卖了,也抵不上这幅画,“还是算了吧!”
“对对对,你甭买了,我付五百两我来买。”胖富商可逮着他这句话了。
眼见着心爱的美人落入这等俗人的手掌,骆鸢飞顾不得脸面救起画来:“不卖了,我不卖了。”
胖富商不乐意了,“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开了珍宝馆挂着这些个画,却又不卖?你拿我开涮啊?”
“我说不卖就是不卖。”了不起他听爹的话,娶个婆娘回家完了。日后受罪,总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美人失得其所来得强。
“没见过你这么赖皮的商人,我去官府告你去。”胖富商拉着骆鸢飞的手往衙门去。
吵闹间门外有道声音亮开嗓子——
“我给你们出个主意,成吗?”
身着蓝衣的她提着竹篮,巧笑靥兮。虽如春风抚面,然落在骆鸢飞的眼中,自是比不得春宵楼里姑娘们的风韵。
“姑娘,你这是……”
“她是竹林那头管家的姑娘,常拿些竹子做的手工艺品来店里卖。”听到吵闹声,珍宝馆的老板坐不住地站了出来,正好撞上赶过来的管家丝竹。
管丝竹上下打量着这位身着青衫的伙计,心里直叫可惜,看他衣冠楚楚,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怎生落魄到要在店里卖东西的分?“你是新来的伙计吧!我好像没见过你。”
听口气,她倒像是这里的常客,“说说你的主意吧!”
她已在一旁站了好半晌,本是想等他做完这笔生意,再将自己做的手工艺品拿给他,没想到他这青衫伙计竟跟金衣大财主闹将起来。
怕他因此丢了谋生的活,她方才插话进来,想帮他一把,“既然这幅美人图是这位青衫的公子先订下的,论理该他所有。只是他付不出这笔钱,旁边的这位大官人又想拥有这幅画,我看不如这样吧!画还是归公子所有,钱还是由大官人你来付……”
“这么不公平的事也要我答应,你当我是傻子啊!”胖富商不干了,嚷嚷着要抢画。
“你且听我说嘛!”
管丝竹说起话来声音软软,满面堆笑,叫人不忍心凶她。众人皆不出声,听她如何接下去。
“画虽由青衫公子收藏,但它属于大官人。青衫公子不得将画随意买卖,否则便视为偷窃论处。至于大官人嘛!”管丝竹挨近胖富商,软语劝道:“您可以随时到公子家去赏画,也听他跟你聊聊有关这幅画的神韵或是空竹先生的生花妙笔。将来若是和一帮金衣大官人坐而论道,也有话说啊!”
她几句话说得胖富商有点动摇,只是五百两买来的画竟挂在别人家中,这未免……
悄悄将胖富商拉到一旁,管丝竹小声地在他耳旁嘀咕,生怕被人听到似的:“听说城里这段时间常有盗匪出没,好几户金族世家都遭了窃。大官人,您也算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吧?”
胖富商忙不措地点头,“那是!那是!”
“挂幅这样的美人图在家中,着实让人难以心安。画被盗事小,若是伤及家人那可就糟了。”
“那是!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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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第一章 娶妻赌约(3)
“若是将画收藏起来,那藏在自家或他家又有什么区别呢?万一美人图被偷,自家遭窃,大官人您只能自认倒霉,要是在别人家丢的,您还怕找不到人赔吗?不用花钱就找到帮您保管宝贝的人,您可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她一副讨巧卖乖的神情让胖富商信以为真,“那……那好吧!就照你说的办,银子我付,画由他保管。”
这一来二去,如此不公平的买卖竟也让她说成了?!
五百两银子落在骆鸢飞的手中,他不禁望着她发呆,“你……你好利的一张嘴啊!”
“让公子见笑了。”管丝竹微微欠身,随后将篮子里的东西交给珍宝馆的老板,“这是我新做的活,老板您给个价吧!”
骆鸢飞抬眼望去,是一些用竹子做成的小摆设。像竹根雕刻的焚香炉、酒盏,竹子编织的袖珍屏风、盛花篮,还有一些看上去做工精巧,造型可爱,他却叫不出名字的器物。
瞧她蓝衣蓝裙,原来是用竹子制作摆设的工匠——瞧她双手满是老茧,真是可惜了女儿家家。
“你们忙吧!我先走。”丢了五十两给珍宝馆的老板,骆鸢飞拿着剩下的银子出了店门。
如此说来——
“他不是店里的伙计?”别是她弄错了吧!
“伙计?我店里哪里请得起这样的伙计,管姑娘,你这是取笑我呢!”珍宝馆的老板遥手一指,“他是城东头骆家的老三,也是位画工。刚刚卖出去的那幅五百两的美人图就是他所作——空竹先生,城里人都知道他。”
原来他就是竹林里那位挥毫泼墨的画工,管丝竹望着他青衫炎炎的背影,久久出神。
“这里是四百五十两。爹,这回您不会再嚷嚷着要给我娶妻了吧!”
骆鸢飞得意地向骆老爷子邀功,原是卖了五百两——远远超过他们打赌的一百两,“怎么样?我说得不差吧!我的画,那可是惊世之作、无价之宝,您还愁我败光您的家产吗?”
瞧他得意的,骆老爷子就不信了。凭他对儿子的了解,买得起他画的人他不乐意卖,懂得欣赏他画的人大多是空有学问没有钱的穷青衣,“那画真是你卖出去的?我可听说当中另有蹊跷。”
难道爹已经知道了?骆鸢飞也不隐瞒,“的确有个姑娘从中出了点主意,不过……”
“也就是说不是你亲手将画换了这四百五十两。”这才是骆老爷子追究的重点。
“怎么不是?”说这话的时候,骆鸢飞声音虚虚的。回想起来,要不是那位管姑娘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他的确卖不了画。
抓住儿子分心的空当,骆老爷子乘胜追击,“我们有言在先,若不是你亲手将画卖出去,就算你输,你就得乖乖给我把媳妇娶进门——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儿个就为你去找媒人。”
“什么啊?哪有这个道理?”骆鸢飞大吵大嚷,坚决不同意,“爹,你不能这样!”
抗议无效,骆老爷子掰着手指算日子,开始盘算娶媳妇的具体事宜。
骆鸢飞哪里会轻易投降,自然要反抗一番,“爹,您可别逼我,说不定我随随便便娶个蓝衣或灰衣人家的姑娘回来,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你要是真愿意娶个工匠或农家女回来,爹也不反对。”骆老爷子可精了,若说这话的人换成老二兽行,他还会有所担心,怕他饥不择食,什么人都往家娶。可换成老三鸢飞,这番恐吓完全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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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第一章 娶妻赌约(4)
谁不知道专攻美人图的骆鸢飞对女子的眼光向来高于顶,看过那么多美人的他相信绝不会随随便便娶个人进门,必是千挑万选的绝色,气质还得高雅如兰。
爹这是明摆着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骆鸢飞急了,口不择言地说道:“你要是真让我娶个女人回家,我就娶……”那个用竹子雕刻工艺品的管家姑娘不就是蓝衣工匠出身嘛!有了!“我就娶那个帮我把画卖出去的姑娘,她可就是位工匠。”
“什么?”儿子居然用上反威胁这一招,骆老爷子当然不能让步,“只要你愿意娶妻为我们骆家传宗接代,你娶谁回来我都不反对。”我还就不信你狠得下心娶个工匠女回来。
父子俩相互之间杠上了,谁都不肯让步,骆鸢飞抽身回了空竹轩。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放不下娶妻这件事,天刚亮便起身作画,想要平复心境。
风吹着竹林沙沙作响,骆鸢飞抬首望去,远远的,青竹间竟晃出一女子来。
这里何其清幽,大清早的,怎会有女子前来,别是眼花了吧!骆鸢飞踱上前看个真切,“你不是那天来珍宝馆里的管姑娘嘛!”见她手里拿着锄头、斧子,他不由得猜测起来,“大早上的,你这是来砍竹子呢?”
还真给他猜着了,管丝竹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汗珠,不自然地弯起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是不是我吵到你了?你平时都不会那么早起的。”
平时?她一直在注意他吗?
“怎么?你认识我?”
不小心说漏了嘴,管丝竹慌忙补充:“我家就住在竹林那头,我常来这片竹林砍些竹子,偶尔会远远地看见你临窗作画。那天在珍宝馆见你面熟,一时想不起来,后来听老板提起你的名讳,我才记起。那天是我唐突了,骆三公子您根本不需要卖画的。”
的确是她的唐突害他输给爹,进而被逼娶妻。
眼睛直钩钩地盯着她大腿抵着竹子,费力地想把柴刀拔出来。他没多想,卷起袖子,作势要帮她。
见他如此这般,管丝竹忙阻拦起来:“别别别!我自己来吧,小心弄伤你的手。”她一点点拔着柴刀,嘴里还喃喃念叨着,“我们这种人平时做惯了粗活,你跟我不一样,你的手是用来拿笔作画的,要是弄伤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有这么夸张吗?小时候,每每老大或老二惹爹生气,他们仨就一同受罚。打手板打到板子都断了四五根,他的手还不是好好地握着笔嘛!
“还是让我来吧!你哪有力气?”
他刚说着,柴刀已经脱离竹子的挟制,反作用力令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直倒向他的怀里。
骆鸢飞二话没说,一把抱住了她,“小心!”
他的身上飘着近乎竹叶的香气,像刚切开的竹子散发出的味道。深呼吸,她忘了从他的怀里脱身,便这样一直沉沦下去。
“你可伤着哪里了?”骆鸢飞扶住她的身子,一弯腰捞起地上的竹篮,顺便拎起倒在地上的竹子,“我送你回去吧!”她一个女子要拖着这么一根竹子回去,着实不易。
小路窄窄,附着碧绿的苔藓,脚感润滑。经年蓄积的竹叶,如厚厚的毯子,又松又软,脚步轻轻踏过,竹叶发出沙沙的窃笑,嘎嘎的坏笑,朗朗的爽笑。
山风拂过,竹林一片欢声笑语。叩开一扇竹林交织的绿扉,火塘的味道搅和着染了竹香的热茶蹭过他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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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第一章 娶妻赌约(5)
这便是她的家了。
竹子掩成的篱笆围绕着白墙黑瓦,这才惊觉他们原来是毗邻而居。
“绕过这片竹林,就是我的画轩,没想到我们住得这么近。”
他一向把眼光放在美人身上,哪里注意到穿梭在竹林中的蓝衫丫头。低垂的目光盯着他拖着竹子的手,看他弱不禁风的样子,没想到力道还不弱,“要进来坐坐吗?喝杯热茶再走,算是我谢谢你帮我把竹子拖回来。”
“方便吗?”他倒想探进门去看看,骆家的金碧辉煌和空竹轩的清幽雅致都是他所熟悉,这样白墙黑瓦的屋子,他还是头一次留意。
他都如此不客气了,她自然不便推托,“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若不嫌弃,就请进吧!”
只是,在进门之前,她得接过他手中的竹篮,还得抢过他手上的竹子,“给我吧!”
“还是我来吧!”
“你就给我……”
“这是哪家的公子?跟我们家丝竹在这里拉拉扯扯的?”倚着门的半老徐娘斜着眼瞧着他们,原本坦荡荡的管丝竹不自觉地松开手退到一旁,“婶娘,骆公子好心帮我把竹子拖回来。”
“那可要多谢这位公子了。”她婶娘凤眼微抬,话真,情却是假的。
骆鸢飞也不介意,瞥过管丝竹得体地应道:“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谢不谢的。”
不等婶娘说出更难听的话,管丝竹引着他往屋里去,“进去喝杯茶,歇歇吧!走了这么大段路,想你也累了。”
她婶娘叉着腰挡在门前嚷嚷着:“这青天白日的,你拉个男人来家里,算怎么回事?”
怕她为难,骆鸢飞想要告辞。管丝竹却迎上前去,因为站在台阶下,她唯有仰着头望向婶娘细尖细尖的下巴,“婶娘,我和骆公子是在珍宝馆认识的,上回他在老板面前夸我手艺精巧,老板就多给了一吊钱。要是他多夸我几句,说不准以后我做的那些土玩意能卖个好价呢!”后面几句话,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刚好落在她婶娘的耳中。
如她所愿,她婶娘急急地挪开身,让骆鸢飞往屋里去,“请进!快请进!就是家里小了点,公子可别见怪啊!”
“怎么会?”骆鸢飞本是嘴上客气,进了她的屋,他倒真是不见怪了——整屋子摆满大大小小竹子雕成的摆设。大到衣柜、梳妆台,小到盛胭脂的盏,放耳环的盒,一件件一桩桩都染着竹子的香气。手艺之精巧,让他露出见到美人时方有的喜悦。
“没想到你的手艺这么好。”
“什么手艺好?闲着没事便做了这些东西。没法子,若不自己动手,我这屋是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的。”
温水浇在茶上泡出一壶清茶,给他倒了一杯,泼掉,再续上。如此这般,茶味好了,杯子也暖了,温温地熨着他的掌心。
她的细心他看在眼里,她婶娘的刻薄他也不会看不明白,“你婶娘对你不好吗?”初认识便提人家的家事,这不是他的禀性,可对着她,他就是问了。
一双手心来回搓着茶杯,她想要磨平掌心里的茧子,想换回如他般修长生嫩的手指,“叔父和婶娘有一双儿女要照顾,叔父为了养家又常年四处奔波,婶娘的脾气是差了点,也怨不得她。我本不该成为他们的负担,只是爹娘去世得早……”
岁月早已冲淡的伤感竟在他温柔的眸子里变得沉重起来,害她未能将往事说下去。
这一刻,他眼中的她竟比春宵楼柔嫩如水的姑娘更惹人怜惜。喝着她煨给他的茶,也不知她在茶里放了什么迷药,竟让他做出连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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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第一章 娶妻赌约(6)
“你……愿意来我们家吗?”
他这话说得引人歧异,难免叫她误会。管丝竹提起茶壶,不禁玩笑起来:“骆公子,你这是要买我当丫鬟?”
“不,我要娶你为妻。”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管丝竹迅速打掉自己心头怦怦乱跳的小鹿,指指自己身上穿的蓝布褂子,再遥指他一身的青衫,他们之间的差距再明显不过。
“骆公子,你可是青族中鼎鼎有名的画工。骆老爷子也是金族里的富甲,你若娶妻,要么是饱读诗书的青族女子,要么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我……怎么可能是我呢?”玩笑!她说服自己将他的话当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笑话——只是,她为什么竟笑不出来?
骆鸢飞正经八百的神色告诉她,这决不是一个玩笑而已。
“我爹——住在城东头的骆老爷子膝下有我们三个,我们家老大——舫游是常年漂泊在外,老二兽行你大概也听过他的名字,他能管好他自己,不给爹惹事就不错了。我专心于作画,不想帮爹打理家里的生意,也没那个能力。
“可你不同,那天在珍宝馆,你三言两语就将一幅美人图卖了五百两,你做生意的能力,我已有目共睹。今天到你家转了一圈,我更相信你会是一个持家有道的好媳妇,我爹年纪大了,他需要人照顾,我希望那人是你。”
说来说去,他娶她都是为了他爹,为了骆家。对他来说,只要是个好儿媳,他都可以娶吗?
天下好女人何其之多,足以匹配他的,又怎会是她?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赚到的那五百两,是你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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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二章 姑娘大喜(1)
第二章 姑娘大喜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当初名字没起好啊!”从震惊中缓过气来,骆老爷子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责,“什么名字不好起,非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鸢飞!鸢飞!这辈子注定我这个做爹的拉不住你啊!”
所谓每日三省,这每日三遍的检讨,骆鸢飞听了太多,就算他还有点孝子的品性,也早磨灭了,“你要我娶妻,现在我如您所愿,决定娶管姑娘为妻,够给你面子了吧!爹,做人要知足。”最后一句,他说得语重心长。
三小子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她是什么出身?怎么配进我们家门?骆鸢飞,我警告你,你不要为了跟我对着干,出这等下三滥的主意,日后丢脸的可是你自己。”
比起娶蓝族女子入家门,骆鸢飞的吊儿郎当更叫他气恼,“你以为这样就会逼我就范,让我放弃叫你娶妻的打算了吗?聪明的,你还是好好给自己找房媳妇,说什么我也不会再任你胡作非为下去。”
爹还真不好伺候——骆鸢飞满腹心思都放在手中那支软羊毫,拨弄着尖端的笔毛,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哼着:“怎么会是胡作非为呢?这回我绝对认真,我这辈子,就认定这位管家姑娘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连累骆老爷子也不得不重新考虑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以老三的个性,什么事都有可能开玩笑,唯独对女子,他从来不见半点做假。若当真以那蓝族女子叫他这个做爹的打消替他娶妻的打算,老三大可以拿春宵楼的那些姑娘做挡箭牌。
难道他是来真格的?
可这些年来,那么多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在他眼前忽悠来忽悠去,也没见他有娶回家做媳妇的打算,怎生这上不了台面的蓝族女子就叫他下了决定呢?
夺过骆鸢飞手中的羊毫,顺道夺回他的注意力,骆老爷子义正词严:“你当真要娶她?”
“这还能作假?”他话已出口,这要是作假,可毁了人家姑娘的清誉。他骆鸢飞再玩世不恭,也不至于恶劣至此。
只是,还不知道她是否会点头应允。
“她就真真那么好?莫不是貌美如仙吧!”三小子的个性,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他对女子只有两个要求:看上去很美;再看去也很美。
爹这一提,骆鸢飞的脑海里顿时印出白墙黑瓦间,她昂着头向她婶娘谈条件的模样,她……着实算不上绝世美人吧!
低垂的脸上扬着娇羞,却藏不住她心底的精明。
将他的画卖了五百两的天价,还能让知画之人存有美人图,浅浅几言让刁钻的婶娘主动让步,乍听到他这个青族公子的提亲,不盲目,不茫然,只见她坦荡荡地问清来龙去脉,沉稳得反叫他吃了一惊。
第一次发现女人对他来说,除了美与丑,原来还有另外一面。
娶她,之于他并不算为难。
“我已经央了媒人去提亲,剩下的事,爹你看着办吧!”他以中指和大拇指旋转着重新夺回来的羊毫,枉顾老父的茫然走得潇洒。
骆老爷子忙追在身后询问:“你真就娶她啦?”
他脚步未停。
“你认定她了?”
他健步如飞。
“娶这么个蓝衣女子,你不后悔?”
他步履矫健。
“真不后悔?”
他沉默的背影无声无息。
“姑娘,大喜!大喜啊!”
婶娘尖利的嗓音让管丝竹手中的刻刀划出半寸——这件竹屏风刻坏了,又得重做。
自那日骆家三公子离开之后,管丝竹手上这几件器物就刻了又坏,坏了又刻。左左右右刻了这几日,至今竟未有一件完工。
轻叹了口气,她猫着腰挑选篮子里几节竹子,不小心看到一双桃红的鞋。
家里怎来了媒婆?还朝她这方向福了又福?
“给姑娘道喜了。”
“我?”管丝竹一怔,下意识想起骆三公子的似笑非笑。
还真就给她猜对了,媒人牵起她的手左右端详,直想探出这姑娘哪里出色,竟叫骆家的三公子,大名鼎鼎的空竹先生动了凡心。
“城东头骆老爷家的三公子,就是喜欢作画的那个——可不是成天闹腾的二公子,是穿着青衫的骆三公子,相中了你们家姑娘,托了我这老婆子来提亲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婶娘跟在后面接话茬:“真是大喜事啊!”
“骆家那可是金族中有头有脸的望族,那三公子又是一表人才的青衫,这样的夫婿如今上哪儿觅啊!可算给你们家姑娘逮着了。”媒婆边说边笑,嘴都合不拢,好像给自家女儿寻了门良缘似的得意。
常年拿刻刀、劈竹子,长满老茧的手被媒婆肥嫩嫩的肉手捏着,管丝竹怎么也笑不出来。
媒婆以为她是女儿家害羞,紧追着问:“你到底怎么说?别傻愣着,快给个回话啊!”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自是愿意的。”在她婶娘看来,这分明是天上掉下块金元宝,不捡的人才是傻瓜。
偏生她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傻瓜,“再容我考虑考虑吧!”
媒人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眼见着到手的媒金就这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哪有不生气的理。
“我说管家姑娘,你人年轻,阅历不够,可别不知轻重,像这样的好人家就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难得人家骆三公子人品出众,相貌不凡,骆家又不介意你的出身、家境,你还有什么可挑的?这姑娘家要是挑三拣四,最后吃苦的可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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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姑娘大喜(2)
难听的话已说出,媒人拍拍屁股气呼呼地走了,摆明了要管丝竹自个儿掂量着办。
媒人前脚刚走,婶娘的食指就戳上了管丝竹的脸颊,“你真是不知好歹啊!像骆三公子这样的人家,你都不要,你想要什么样的?嫁到王宫里做王妃啊?我看你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吧!当今真正执掌朝政的不是王上,是王上的亲娘,她可是名门贵族出身,能让你这个蓝衣做王后?也不怕笑掉别人大牙?”
以为这次可以彻底摆脱这个吃干饭的丫头,顺便赚进一笔彩礼钱,没想到这丫头不识好歹,连骆家的三公子都看不上眼。
婶娘也气走了,独自埋首于纵横交错的竹片里,管丝竹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早已掂量妥当,只是不知他真心为何。
娶她,他当真不会后悔吗?
以前她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只要手握刻刀,在一片竹屑飞舞中便渐渐定了神,今日这份竹香反倒扰得她心难安。
勉强雕刻的结果是坏了一堆竹子,不想再浪费这段好竹。她决定走出去散散心,隐隐有些雨意,她随手抄过斗篷,行至竹林的那端……
雨丝纷飞,她在林间。远远地眺望着竹林深幽间的空竹轩,叫她吃惊的是轩外竟也有女子如她这般撑着伞遥望着轩内。
莫不是他向几位姑娘提出了成亲的请求,这也是一位犹豫不定的?
然她身着彩衣,管丝竹即便没见过青楼里的姑娘,也隐约听村里的男人们调笑间提起过。
靠近些,她躲在竹子后面翘首望去——连她竟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躲起来——果然是骆三公子请来作画的美人。
瞧那掀起的窗棂,美人倚伞靠在竹上,窗内骆三公子挥笔如行云流水。
这等场景管丝竹再熟悉不过,不知从哪年起,约莫是她初初长成的那会儿,她便时常藏在竹子后面悄悄地看着他为美人作画。这片竹林有多少根竹子后面藏着她仅剩的少女幻想,她也记不清了。
何时,她能成为他画中的美人?
何时,她能放下对他的期翼?
何时,她再也不需躲在竹子后面偷偷望着他?
也许,在她成为他的妻后。
只消一瞬间,她便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还故作女儿家的矜持,到底还不是嫁了嘛!”
在婶娘的讥讽中,管丝竹点头应下了骆家这门婚事。她甚至没能等到叔父经商回来,便把自己嫁了。
原因无他,终是她和婶娘之间的分歧。
骆管家上门提亲的时候,婶娘狮子大开口,要东要西,要钱要物。她一句“十两礼金便足矣”断了婶娘最后一次拿她发财的路子,婶娘自然不会轻饶她。
除了骆家拿来的大红嫁衣,婶娘未给她准备任何陪嫁。而且她前脚刚出门,后头就传来婶娘尖利的叫骂:“你以为你多走运,被人家骆三公子相中,从此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也不想想骆三公子那是什么样的金贵人,要什么姑娘没有,他一时看走了眼挑了你去,改明儿个还不知道会挑中什么样的姑娘呢?你这么护着夫家,到时候被休掉可别回娘家来找我。”
她充耳不闻婶娘的诅咒,孑然一身被大红花轿抬进了骆家大门,却也落下一个嫁了好夫家就不要娘家人的恶名。
牵起新郎官手里的红布带,揣着几分娇羞,她走进礼堂,拜了天地,叩了家翁,只等这夫妻交拜,便是礼成。从此以后,她冠上他的姓,穿着青族的衣衫,成为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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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二章 姑娘大喜(3)
司仪铜锣似的嗓门高喊着:“夫妻交拜……”
她这边俯了首,只等他向她低头,却听外面就闹起来。她脑子一片空白,隐隐听去,好像说是二伯调戏西郊某农家的丫头,闹得人家要死要活,那一帮子成天跟泥土打交道的农家岂是好惹的,整个村子的人拿着斧头、锄头就冲上门来,要家翁为儿子付出交代。
家翁匆匆忙忙找二伯去了,牵着红线的新郎官只好去应付前来大闹的村民。整个喜堂好不热闹,却独独冷落了新娘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自己揭下了喜帕,也没有人注意到本该端庄娴静的新媳妇竟坐在左手第一把交椅内喝着茶,吃起点心来。
餍足后,她开始有心力打量自己的夫君。只是她不得不说,夫君作画的技艺或许异常高超,可是处理问题的手段就可见一斑了。
安抚了这个,又给那个说好听话,对着一帮子村民说了一大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只让人耳朵负累,心情烦躁。村民们不但不给他面子主动回家,闹事的气焰还越发地高涨,已经到了准备伸手砸东西的地步。
眼看着到了她没办法安稳旁观的地步,搓搓手上的老茧,她在众人不知不觉间挤到了骆三公子身前,“诸位大叔大伯来得巧,正赶上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快来喝杯水酒润润嗓子,走了这么大远的路赶进城里,大概也累了吧!喝点水酒也好解解乏。”
她一个姑娘家,几句软话说得一帮村民顿时安静下来。瞧她言语得体,举止文雅,他们还以为是青族中的名门小姐,让一位小姐又是倒酒又是拿点心的,村民们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为首的荆老汉率先道歉:“真是对不住了,小姐今天大喜,我们还来闹喜堂。一来事先没想到,二来事情也赶得巧,我家阿野在家里哭闹着要上吊,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找上门来。不为别的,只为我家阿野讨个公道。”
“这也是应当的。”管丝竹瞥了骆鸢飞一眼,她这位夫君忙活了半天,光会讲大道理,连人家具体因为什么来闹喜堂,也没问清楚。
扶荆老汉坐下,管丝竹为他换了盏茶,“老伯,您莫要喝酒,您现在正是怒火中烧,若再加上酒劲,怕要伤身。还是喝盏茶顺顺气吧!”
她体贴的举动顿时博得众人的好感,接下来的几言几语更是让大伙儿从心底里叹服。
“看老伯的年纪该与我爹差不多,想那阿野姑娘也就我这般大。若我在外遭人欺负,我爹必定也会为我讨个公道。老伯的行径,我能理解。您放心,骆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二伯真的干出些伤天害理的事,我公公必定轻饶不了他。”
看管丝竹这样通情达理,村民们不由得信服起她的话来,只是未得到骆家老爷的答复,又没见着骆兽行那个畜生,若就这样走了,大伙儿也不甘心。
管丝竹拉拉骆鸢飞大红的袍子,细声耳语:“你打算怎么办?陪他们一直坐着?”大厅里可还有三十桌客人等着喝喜酒呢!他们这么一坐,大伙儿如何喝得下喜酒?
他不做声,抬眼等着她下一步的行动。在他的默许下,管丝竹凑到荆老汉身旁,甜腻地央求:“来者是客,老伯,不如你领着大家一起喝杯喜酒吧!一来您沾沾喜气,二来也是我们这些小辈的福气。”
“这……这怎么好意思?”换做旁人,见自己大喜日子有人来闹场,怕早举着棒槌要打人了吧!这骆三公子真是娶到贤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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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第二章 姑娘大喜(4)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爹早逝,若他还活着一定很希望看到我穿着这身衣裳嫁人。老伯,您的出现本是个意外,若是您不嫌弃,今日我就把您当我爹了,也算告慰我这个做女儿的一片孝心。您快请入座吧!”
再轻巧不过的几句话竟把荆老汉说得眼泪汪汪,拍着她的手连声说好,这就带着村民去前厅喝喜酒去了。
一事了了,管丝竹也未闲着,家翁不在,她协助管家吩咐家丁、丫鬟招呼宾客,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忙碌起来。
骆鸢飞盯着她匆匆的背影,暗自感叹:他果真没娶错妻,日后骆家再不需要他劳心劳力,他肩上的担子就快能放下了!
新婚三日,虽仍在新婚日子里,在骆鸢飞的意念里,就像是过了小年就不是新春似的。手指恋着画笔,他是再憋不住了。
领着新夫人给老爷子磕了头,他这便要去空竹轩。这骆家大宅好是极好,可比起他那沐浴在竹林山雨中的画轩,他更眷恋着那儿的清新自在。
有小厮跟着,他大步迈出府去,没走两步就见他媳妇拦了上来。
他难得跟别人解释自己的举动:“我去空竹轩,”末了又补上一句,“我去去就回。”
“鸢飞,我可以跟你一同前往吗?”这宅子大得很,家翁瞧她的眼神又总是由上至下,二伯更厉害,话没说到两句就又敲桌子又摔凳子的,还是跟着鸢飞她心上自在些。
拧着青色的衣袖,嫁予他之后她可以穿青色的衣衫,成为青族中的一员,这便是以夫为贵了吧!
知道她刚嫁进来不习惯,知道老二的个性,平常女子见了大多会被吓到,知道老爷子嫌弃她出身不够体面丢了骆家的脸,她于家中的种种隔阂他都明白。
所以他左右派了两个得力的丫鬟跟着她,为的就是要她早些摆出府里女主子的架势来。
他一个人过得逍遥自在,娶妻可全是为了骆家大宅啊!一开始就对她说了,她该早点明白这其中的深意才是。
“夫人,老爷子这几天正张罗着为老二娶妻的事,他老年纪大了,有些想得着忙不了的事,你还得帮着多管管。你是我夫人,更是老爷子头一个进门的儿媳妇,这些事可少不了你。”
他信任的眼神亮煌煌地照着她的脸,弄得丝竹不由自主地就点头应了下来,“我一定好好办,你放心。”
“那好,我这就去画轩了。”
他甩着青衫而去,她远远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再也没追上去。
就这样定定地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缓过神来,只觉四肢冰冷,阵阵透着一股子寒气。婶娘的话犹在耳旁,不敢再耽搁,丝竹心上明白,想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步,她首先得当个称职的三儿媳。
至于留给她背影的夫君,他们俩的日子……总还长着呢!
“小财。”
她娘家贫瘠,嫁过来之前骆鸢飞特地派了两个随身丫鬟给她,一曰小势,二名小财。
小势主要帮她打理家务,整理妆容,身为儿媳妇,有什么想到想不到的,小势也会从旁提醒。
相比之下,另一个丫鬟小财就有些与众不同了。
听鸢飞说,小财原是某个金族世家之女,因家人遭了罪,她被贬为奴,这才进了骆家,随着早进府的小势,赏了“小财”这个名字。
丝竹与她相处时间虽不长,可光是成亲那日,数千封红包过了她的手,立时三刻便报出总数这点,已让她这位新主子见到她的能耐一二,只是小财斜着眼看她的模样叫人有些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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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第二章 姑娘大喜(5)
好在她并不常这样,只是盯着她这位新进门的骆家三儿媳的时候才露出那种眼神,管丝竹只当没看见。
“家翁在前厅吧?”
“正为二少爷的事发愁。”
小财总是如此,有问有答,不多一字不少一句,也不见笑容。倒是丝竹拎着笑容牵住她的手肘,“老爷子还在为二伯的事烦心呢?走,我们去前面看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前厅是男人们去的地方,三夫人不便前往。”本不想说的,可被三夫人这么牵着手,她也难逃被老爷责罚的命运,还是招了吧!
“你到底还是为我着想。”丝竹抿唇而笑,脚步微转依旧向前厅而去,“去看看吧!或许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呢!”
她是想显示女主人的权势才故意前往吧!小财不再劝说,跟着去了。
恰巧此时骆老爷子正会了几个朋友在前厅闲聊,丝竹远远地就听他们左一个三媳妇右一个蓝衣的。
“我说骆老爷,你们家也算是望族,你家老三也是城里响当当的人物,你怎么给他娶了一个蓝衣回来?”又是一金族的大老爷,满身镶金带银的,看着就觉得眼花。
提起这事骆老爷子就满心郁闷,“这哪是我要为他娶的,是他自己相中了的。我是逼着他娶妻,可我哪儿知道他什么人不好娶,偏娶个蓝衣工匠回来?我以为凭他的眼力,怎么着也要娶个知书达礼的青族小姐,谁知道……谁知道……”
“青族有什么好?青族家的女儿除了识得两个字,其他的什么也不懂,只能充充场面。要我说,还是该娶个咱们金族的媳妇。”城北的卫老爷家里娶的两房儿媳都是金族家的,对此颇有几分自己的见地,“骆老爷,别怪我说实话。你那几个孩子都不是混钱堆的,想要望门望户恐怕还得靠儿媳。”
这话确是难听,可对骆老爷来说却已既成事实。每每想到他那几个孩子,还有那刚进门的新媳妇,他就头疼,疼得他直摆手啊!
“老大、老二我是不指望了,这老三眼看着也是书画堆里打滚,玩不出钱来的主。我本来是想仰仗这位三媳妇的,可谁想到会是蓝衣人家。我这几日冷眼旁观,这三媳妇温温顺顺的,见到老三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这样的女人怎么帮忙打理生意?也是指望不上喽!”
正说着,丝竹接了小厮奉上的茶水,掀了裙裾迈了进去,人未到,嘴角先扬了起来,“几位老爷喝茶。”
这前厅岂是女人们来的地方,骆老爷子正要发难。几位老爷先接过话来:“这位就是你新进家门的三媳妇吧!”当日在喜宴上,她领着管家忙前忙后,远远地见了一面,没大看清。今日得见,面相圆润亲切,倒有着几分富贵相,不似蓝衣出身。
这样一直盯着瞧也不是个事,卫老爷开口岔开话题:“我说骆老爷啊,你家老三都娶媳妇了,老二的婚事也不赶紧地办办?”
“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他那个泼皮啊?”骆兽行干的事全城皆知,骆老爷也用不着再做道德文章,提起他,老爷子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呢!“这不……老三成亲当日,人家还闹到家里来,我对老二已经不指望了,我跟他说清楚了,他要是再闹事,我就把他轰出家门。”
“轰出了家门,他身上也流着老爷的血,跟夫君也是骨肉相连的亲兄弟,哪儿能不管呢?”丝竹立于骆老爷身旁,温软相劝,“家翁,容媳妇多嘴说一句,我看几位老爷说得极是,该给二伯讨房媳妇。有个人在身边劝劝、说说,遇上事再帮衬帮衬,保不齐还真能辅助二伯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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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二章 姑娘大喜(6)
这点骆老爷也不是没想过,可一来没有哪户好人家肯把女儿许给老二,二来老二那臭脾气哪有老三好说服?让他娶妻他就娶,怎么可能?
“老爷的考虑也是有的,只是眼前正好有个机会。”丝竹提点着,“老爷可还记得成亲那天来闹场的荆家老伯吗?他闺女可是哭着喊着要嫁进门来,否则就一死以示清白。”
抬眉低眼间,三媳妇这是在暗示……
“娶那个村姑做媳妇?”骆老爷到底还是重视门第的。
丝竹娓娓相劝:“老爷,暂不说二伯需要讨个老婆,单只是荆家那闺女为了这事要死要活的,若真是出了人命,反倒不妙。别人会说我们骆家门大槛高,有错在先,还不给人好端端的姑娘家留条活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她这么一说,骆老爷才动了点心思,旁坐的几位老爷又跟着添乱,“可怎么说都是农家女,哪能进得了金子打的门?”
“我从旁打听,说那荆家女性情刚烈,这要死要活的事是做得出来的。换个想法,这样的女子于二伯怕是利多于弊吧!老爷多大的生意都做过,这点事肯定一想就明白。”
在这家里,三个孩子成天让骆老爷受气,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赞他。给丝竹这么半说半捧的,骆老爷子顿时下了决定:“这件事我做主了,就娶那荆家女儿做我二媳妇,我骆家哪能做那种无情无义的事。”老爷子还当即做出交代,“新媳妇,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
丝竹顺着家翁的话向诸位老爷福了福,满口应道:“丝竹定不让老爷失望。”
“这么一来二去,她居然就把老爷子搞定了?”
听小财来报,骆鸢飞还有点不大敢相信,“她这么快就在这金门里头站稳了?”原以为她还需要他从旁协助的,“别不是话应了下来,事情……却办不到吧?”
小财也不信新夫人能从容应对,“那荆家闹得凶,二爷那头也不是好说话的。先不说成亲方面礼仪繁多,光只是让两头顺顺当当地点头应了这门亲事,就不容易。”
“所以我才把你派去跟着夫人啊!”小财伺候他多年,她的能耐他是知道的。有她在,他才敢放心窝在这空竹轩做他的美人图,“你回去跟夫人说,要她自己衡量着去办。再带我的话去,说这家从此就倚仗她了。”说到底,他还是顾念着她身为新媳妇的日子。
“这才几日的工夫,她根本什么都没做,三爷您就给夫人全然的信任,不怕闹出什么乱子还得您回去收拾吗?”小财不甘心地撇了撇嘴,想当初她来府里的时候也是跟了三爷好一阵子。直到独立处理了好几件生意,三爷才放任她独当一面,躲在空竹轩里求个自在。
论为商之道,她还是三爷的徒弟呢!只是三爷更爱画美人,要不然也不用娶个夫人回来管家理财。
“你来瞧瞧我新近画的这幅美人图,觉得与从前有什么不同吗?”
小财挑眉细看,“这是三爷近来画的吗?容小财大胆,美则美矣,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这也正是他感到缺憾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依稀好像是成了亲之后,他这下笔之间就有所出入,“这段时间我会留在画轩,家里的事,你帮着夫人多做点。”
他要用点功,看看画技能否有所突破。
“对了,我临来之前,夫人要我问你晚上是回府吃饭还是留在空竹轩用餐。”夫人的话她是带到了,回话她也估摸出一二。以三爷的脾气,回府的时候少,空竹轩倒是他最自在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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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二章 姑娘大喜(7)
果不其然——
“你回她说,我今晚就留在这里了。”
“他今晚不回来了?”
听到小财的回话,丝竹的心情顿时低落起来。在家翁面前已经夸下海口,不会让大家失望,可是娶亲一事千头万绪,她完全摸不着门路。本想晚上等鸢飞回来跟他商量着办,没想到这才成亲三日,他便留在空竹轩,夜不归宿了。
丝竹不死心地追问下去:“他还留了什么话没有?”
“没了。”
小财临走前,三爷倒是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小财不打算告诉新夫人,让她自己瞎琢磨呗!
这世道,断没有白捡的道理。
“他真的什么也没说……真的什么也没说……”丝竹喃喃自语,像是被法器震住的妖精,半晌不见动弹。
见她如此这般,小财的心头不由得一阵畅快——从蓝衣一跃成为金族里的青衫夫人,哪里有这么容易?
“夫人,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府里还有些账等着我去核查呢!”
“不急。”丝竹抬手放下茶盏吩咐道,“你去账房拿我和三爷成亲时的出入账单过来,再把小势叫来。”
小财领命出去,远远听丝竹跟小势吩咐,哪几件糕点、哪几件菜式、哪几件袍子,说是要带去空竹轩给三爷。
听着这话,小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笑夫人想得再周到又如何?三爷还不是单独住在空竹轩嘛!
想要让一个人在最短的时间里如鱼得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她溺水的瞬间不让她有任何的依靠,凭借求生的欲望,她倒有可能立刻学会泅水——这便是临走前三爷的交代了。
别人家的夫人用不着泅水,因为她们在丈夫的呵护下绝不会溺水,他们家这位新进门的三夫人怕是要小心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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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第三章 酒宴寻美(1)
第三章 酒宴寻美
丝竹足足折腾了个把月,终于把荆家女娶进了门,这就改口称呼“二嫂”了,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前段时间忙,常常忙到夜半三更,她才得以回房安歇。往往倒头便睡,也不觉得孤单。今夜闲下来,想那二伯房里是洞房花烛,她这进门才个把月的新媳妇却守着一室无法言喻的冷清。
光是招呼客人就忙到打更,都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是走了?当真不愿见她吗?
还是她哪里做得不够、不好?
“小势,”她起身嚷了起来,“我要去空竹轩。”
匆匆忙披麾出了大门,也没要轿也没喊车,丝竹单领着小势就出去了。一步步直走到空竹轩外,她的额头已布满细汗。
手掌把轩门都快拍断了,这才有小厮前来应门。黑灯瞎火得也没认出她是谁,亏得她腿脚快,一步冲向骆鸢飞的卧房。
她熟悉那里,从前常常躲在竹子后面悄悄打量,这次却是头一遭进里边来。
他也还没睡,握着笔拧着眉沉思,满脸凝重。听见脚步声,他偏过脸迎上,见是她,复又低下头。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家,我只得来了。”告诉自己要有骨气,话一出口却还是露了委屈。
他揉去手边的画纸,倒了杯茶给她,“夜凉,暖暖手吧!”
哪里可以暖手,他手边的茶都是冷的,这边的小厮都是怎么伺候的?丝竹让小势重新换了热水来,头一杯便递给了他,“晚上就不要喝茶了,热水暖暖胃,睡得也会比较舒坦。你要泡个热水脚吗?我去给你端水。”
“你别忙了。”看她忙里忙外,他反倒不自在起来,“我一个人在这里懒散惯了,一切都挺好的。你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早还得带着二嫂熟悉府第。”
他这是变着方子赶她走?丝竹一时动了气,“你极少回府,我只好赶来瞧瞧你,这样也不行吗?”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一个人在这画轩里待惯了,成亲前我也是这么过的。”他不耐烦地盯着桌上的纸笔,还想着刚才那张蹩脚的画。
自从成亲以后,他的画功就无所长进了。再往早里推算,大约从见到她那段时日起,他的技法就未曾精进,这对一个画工来说是莫大的灾难。
这段时日他每天困在这空竹轩里,画尽了心中所想,可笔下的美人依然不见神采飞扬,若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成为过了景的匠人,而非一代画师。
反观她倒是非常适应府里的生活,这次更是将娶亲这么大的事办得有条不紊,风光之余又省下不少银子。连一直对她有所指斥的老爷子也不时地夸赞她几句,他这亲是没成错,可画艺阻塞却在他意料之外。
但愿过段时间会有好转。
“这么晚了,你就先回去吧!”
“你明明不想和我在一起,当初为什么又要娶我呢?”憋了这么久,她憋不住了。
在外场,她用心做个女主子,端起架势学经商聚财,学礼仪操守。在府里,她全心全意伺候好一家老小,当个称职的儿媳妇。做这些,不是因为担心自己出身卑微,有一天三夫人的地位会不稳。
她只是想要向他证明:娶她,他一定不会后悔。
然,夜夜空床冷被让她暗舔寂寞滋味。她不知道打开头就这样,她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期待。她更不知道,若这就是他想要的夫妻生活,当初为什么娶她?
她不敢问,怕话一出口,便断了念想儿。
她不得不问,因为每日每日活在期待中,她受不了夜夜啃噬失望的滋味。
“鸢飞,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为了还老爷子心愿,为了给家里找个女主子,也为了替自己找个人尽尽孝道。”他是自私的,千算万算,单单忘算了天意——
她进门,他画艺停滞,这不是他可以牺牲的部分。
她不死心地追讨着她想要的一丝期望,“只是为了这个,再无其他?”
“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其他目的?”
我以为我对你来说是特殊的——这话她多希望从他口里听到,她却是说不得,也说不清的。退一步,她给自己找份安慰,“你身边来来往往,多少出色的女子,为何偏偏选中了我?”
“是我自私吧!”
骆家人禀性自私,老爷子想要媳妇是为了守住骆家的荣耀;老大成天大江南北地瞎跑,是为了追到自己的幸福,从来不理会家人的牵挂;老二率性而为,他的自私都写在脸上;到了他这分上,即使是为了家人考虑,也自私地牺牲了一个女人想要的幸福。
“我怕金族的女子太精明,也怕青族的小姐太难伺候。”
“我来替你说吧!”虽然事实是那样残酷,她却还是命令自己将它看清。现在弄明白真相,总比一辈子活在无谓的期待中来得幸福些。
“我出身卑微,能嫁给你这样的青衫公子,能嫁入金族望户,就该感到庆幸,不会再不知轻重地给你找麻烦。即使你刻意冷落我,为了现在富足的生活,我也不会跟你闹翻——你……是这么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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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三章 酒宴寻美(2)
诚然,她道出了他心底赤裸裸的想法。只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为什么在见到她之后,他笔下的美人图就少了一分神韵?
谁又能为他作答?
他的沉默是对她的最后一记重击,脚步挪到门后,她喃喃自语:“我该相信第一直觉的……我该相信第一直觉的……”
若是信了,今天她就不是骆三夫人。
媒人前来提亲的时候,她总觉得嫁给他,对她来说会是种痛苦。可再见他一面,她的坚持又动摇了。点头应下这门婚事,竟是对自己的惩罚。
不想再受伤害,所以学会不再有期待。
像她这样父母一夜之间惨死的孤女,像她这样常年被婶娘视为累赘的匠人,像她这样活在革嫫底层的蓝衣不是早该学会这一切嘛!
横下心来,她告诉自己,也告诉他——
“骆鸢飞,你记着,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跟你这样敞开心扉,说些不该从骆三夫人口中出来的言语。从此以后,你是夫,我为妻,我会尽到骆三夫人的职守,也请你尊重我这个头衔下仅剩的尊严。因为除此以后,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夜她离开空竹轩后便再没来过,这一晃已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不算太长,她却做了一些当初他决定娶她时,断断未料到的事。
三年的时间,让她成了骆家真正的主人。经商拓土,她让骆家摇身一变成了城里的首富,更把做生意的手伸向了宫中,发起了王族财。
三年的时间,她褪去了蓝衣女儿家的娇羞,贵气中深藏着阴狠。跟她做生意的人,都说她心思缜密,处世圆滑,为求钱财不择手段,除了伤天害理的事不做,什么法子都敢出。
三年的时间,她待家翁极好,跟嫂子也成了亲密无间的姐妹,连向来无法无天的二哥见到她也让个三分。只是,每每看见他这个夫君,她的冷漠却是由心而发。
三年的时间,她这个夫人膝下无所出,他这个夫君周遭却遍是美人相伴。
三年的时间,她为骆家日进斗金,城里却再不曾流传过他新画的美人图。
三年的时间,她不再穿代表他等级的青衫,终日以金衣示人,她的身份就只是骆家的媳妇。
这三年,让他不断地思考,当年娶她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小权进门就看见三爷对着纸发怔的模样,清咳了两声,他等着三爷收拾好心情这才走到跟前,“夫人要我来跟三爷问一声,年三十的饭是送过来给您还是您回府跟大伙儿一块吃?”
“夫人没说别的?”照以往的惯例,一般在询问他某个决定之前,他这位夫人都会有一条候补意见。
果不其然,小权紧跟着作答:“夫人说,这一年大伙也没聚在一块吃过一顿饭,猛小姐念三叔念得紧,您若没有旁的事,就回府跟大家吃顿团圆饭吧!反正只是一顿饭,在哪儿吃不是吃。不过夫人也说了,若您有别的安排,她就不勉强了。”
有硬有软,还把他侄女的名字都拉上了,这还不叫勉强?
他本打算提前几天回府,帮着家里安排过年的事。被她这么软的硬的说了一大通,他反倒懒得回那个家。
她的精明是他娶她的原因,她的精明也是他害怕回府的理由。
每次见面,瞧见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骆家下属商行里的老板一笔笔地报账,她手里的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揭着,碰上有几处账目不清的,她那总是挂着笑容的嘴角时不时地吐出一两句类似这样不软不硬的话,叫一大帮子做生意做老了的商人都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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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三章 酒宴寻美(3)
对外如此,对内亦然。他们之间日益生疏的关系是三年的时光堆出来的,实在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想到这些,骆鸢飞不禁撇了撇嘴问道:“小权,你说这顿饭,我该去吗?”
“既然夫人请了,三爷您还是去吧!”
他的回答在骆鸢飞意料之中,这小权是三年前丝竹千挑万选,派到他身边专门伺候他的。相处了三年,这小厮倒是将他伺候得极为周到。他喝的茶永远是温的,他吃的饭永远是软的,他的书桌前永远铺着一张画纸。
只有一点让他懊恼,无论小权做什么,总爱补一句“这是夫人吩咐的”;无论小权说什么,开场白永远都是“夫人说了”。不怪他们主仆二人混了三年还是这么生疏,实在是他没办法把小权当心腹啊!
“你去回夫人,说我年三十晚上住在府里。”
“嗳!”小权应着,这就要去回话——想必夫人知道后会很高兴吧!
没走两步,骆鸢飞的声音凉凉地从他背后蹿起:“你不会告诉她,我昨晚在春宵楼坐了一整晚吧?”
“夫人说了,凡是您的这类艳情俗事都不要对她说。”
小权如是答道。
骆老爷子瞧着三儿子气儿就不打一处来,好不容易盼到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团圆饭,这小子没精打采也就算了,还把个哈欠打得没完没了。
“你昨晚出去做贼啦?”
“爹,不要诬陷你儿子我,咱们骆家如今也是这城里的首富了,我还用得着做贼吗?”说这话的时候,骆鸢飞瞥了瞥坐在他身旁的丝竹——“全城首富”这个称号全是她挣来的。
可惜满桌的山珍海味还堵不上骆兽行的嘴,“我看老二不是去做贼,准是去春宵楼找姑娘去……哎哟喂!哪个王八羔子踩我的脚啊?”
猛儿指着她爹的鼻子唧唧歪歪地念着:“王八羔子!王八羔子!”
猛儿她娘更是借机发挥:“骆兽行,你要是再乱说话,你就是王八羔子。”
那我不成了王八嘛!骆老爷子翻了一记白眼,快被这乱哄哄的场面气歪了鼻子。
从头至尾就数丝竹最安静,安静地剥着虾子,安静地放到猛儿的碗里,安静地喂她吃。心头忽然闯过一个念头,为什么她不能拥有这么软软的小东西呢?
“老爷,我想过继个儿子。”心里怎么想,嘴上便怎么说,丝竹一语惊到满桌人。
骆鸢飞更是含着竹笋,怔怔地盯着她好半晌,“丝竹,你说什么呢?”
放下竹筷,丝竹平静以对,“你不常回府,我一个人过日子,想从骆家旁系里边过继个男孩做儿子,也算给你留个后。”
她这话听上去怎么像他快死了似的?骆鸢飞忍不住反驳:“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过继什么儿子?”他态度明确:坚决反对。
这盘岩石太硬,总有松动的碎石子吧!丝竹先抓住盼孙子盼得最心急的老人家,“老爷,您前两天不是还催我赶紧给骆家生个孙子嘛!您看我这打算行吗?”
想要自家孙子是一回事,可过继个男孩做孙子又是一回事,“这事再商量商量吧!你和老三都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
说这话骆老爷子自己都心虚,儿子一年中住在媳妇房里的日子不用双手,伸出五根手指头就能数过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年比一年来得冷淡,在这种状况下,能蹦出孙子才有鬼呢!
“我觉得丝竹这主意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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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三章 酒宴寻美(4)
兽行媳妇、猛儿她娘——阿野永远站在弟妹这一边,想当初要不是丝竹极力撮合,她早就自缢了,哪儿还会有今天的猛儿,她们母女俩的命等于是丝竹给的。这三年,眼见着丝竹为了这个家忙里忙外,她帮不上什么忙,给丝竹支持是她唯一能做的。
在阿野看来,丝竹做的每项决定都是正确的,除了嫁给骆鸢飞——她小叔。
如果说她丈夫骆兽行坏在明面上,那她这位小叔子就是烟熏竹子——从骨子里黑了!
放着这么好的媳妇在家里他不要,成天出入青楼楚馆,围着美女打转。说是为了作画,可这三年来也没见小叔子画出几幅惊世之作来啊!
“丝竹白天带着小财忙商行里的大事,晚上还得料理家里的小事。去年小势嫁了人,丝竹更是孤单了,忙了一天回到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过继个孩子,总算是有了个安慰。”既然丈夫这个男人已经靠不住了,只好为自己年老做准备。过继个儿子,好歹等丝竹老了,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可以倚靠。
阿野可是全心为丝竹做打算,总觉得以小叔子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再娶个媳妇是迟早的事,还是先捆个儿子在身边安心一点。
“小叔子,反正你也不常回府,家里就算多个人,于你也没多大关系,这种事你就不要管啦!”
听听!听听!这叫什么话?
“这是给我找儿子嗳!”又不是随便养条狗,他哪能不管?“要儿子我自己会生,用不着过继。”
有他这句话就好,骆老爷子紧追不舍,“什么时候生儿子?”
这分明是得寸进尺,懒得跟一大伙人继续纠缠下去。他抓住事件的罪魁祸首,直接将她拖进房里——
“再做商议。”
“怎么好端端地想过继个儿子?”
她就坐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梳妆台前,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胭脂香粉,却是一段竹子,一把刻刀。
她这做的是一张小巧的书桌吗?约莫两寸来长,大致形态已经做好,她正细细地刻着图文、花饰。
“那盏竹灯笼呢?”他上回回卧房的时候,她正在用竹子做盏秀气的灯笼。他想着等她做好后,要了来挂到空竹轩里,竟忘了。
她示意里边的那只柜子,“做好的玩意都收在柜子里了。”
他打开柜子仔细看去,凡这房里有的家具、摆设,她都用竹子做了一件小的收在柜子里,就连这竹灯笼也是仿她床头那盏烛台做的,看来看去似乎就差床没刻了。
“你下一步要做床了?”
“床?床……最后做。”
床帏上的雕饰精巧又复杂,她不爱做,也不想做——他又怎会明白她的心思?就像他不明白她想过继一个儿子到身边,不只是因为寂寞,还是为他步下的另一手棋。
倘若有一天,她离开骆家,还有个人能代他挑起骆家这根大梁。她能为他做的,她全都做了,也只剩这么多了。
“过继的事……我决定了,六小叔家的修竹就很不错,你要是有其他中意的人选也能对我说一声。”
“修竹那是我堂弟,怎么能过继过来做儿子呢?这不是胡闹嘛!”再怎么说他也是青族中人,辈分礼数这种事是最在意的。
她却是铁了心坚持己见:“六小叔一个人带着儿子不易,我已经找他商量过了,他没意见。修竹那儿我也说了,他听他爹的。”
这么说,过继的事根本就已经定下来了?她只是凑巧通知他一声?要是他不回来吃这顿饭,是不是等修竹管他叫爹了,他还搞不清楚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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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第三章 酒宴寻美(5)
“那你还假惺惺地找我商量什么?”骆鸢飞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大手扬起,床帐落下,他坐在床帐下紧锁着她四平八稳的背影。
三年的时间令她经过无数历练,他的怒火早已撼不动她半分!
“你要儿子,我们可以……可以自己生嘛!”自知理亏,他的语气没来由地降了下来。走到她的身旁,他夺下她手中的刻刀,说了句没底气的话:“年三十的晚上,拿着把刻刀多不吉利。你也忙了一天了,我们……我们早些歇息吧!”
“你这是在求欢吗?”
求欢这个词可以用在人身上吗?他暗忖。
她的话直白,听在他耳朵里却有几分刻薄。只要能打消她把堂弟变儿子的想法,他不介意做回求欢的牲畜。
“丝竹,相信我,过了今夜,你绝对不会再提过继的事。”他倾身上前,吻住她有些冰冷的唇……
“夫人,您认小少爷那天宴请宾客的名单出来了,您看还有什么……”
眼前的场景让突然闯进来的小财断了下面的话,她已经吐出的话却足以让骆鸢飞无力将床笫间的亲密继续下去。
“你一个人完全可以当这个家,我留下来又有何用?”
披着年三十的风雪,他踏出骆府大宅回了他那清冷的空竹轩。
小权泡的温茶就放在他的左手边,右手边干净的画纸让他涌起作画的冲动,可满眼所想竟是她被他吻时安静的模样,只是下笔却什么也画不出来。
可怕的是,这种状态已经延续三年了。
三年的时间,她完全适应了骆家的生活,女主人的身份扮演得已经可以将他这个夫君甩开了。反观自己,说是为了躲清净、逃责任才娶的妻,可三年来在画技上却无所突破,新作更是寥寥无几。
他无力再放任自己失败下去。
“小权,去给我找美人,我要找到世间最美的美人!去给我找!”
他身边的人全是她调教出来的,向来是将他的需要考虑在最前头,如今他需要世间最美的美人,他就不信她这个做妻子的会为他去找。
骆鸢飞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他居然会听从她的安排来参加这个狗屁酒宴,而且他居然还坐在主桌上。
眼见着六小叔的儿子——他堂弟就快改口喊他为爹,心里那个别扭劲就甭说了。再加上出席酒宴的一帮子亲戚朋友都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更叫他如坐针毡。
更有那跟他混得颇熟的朋友挑着眉建议他弄几剂野郎中的药喝喝,再决定是否过继个儿子在膝下。
不是我“不行”,我是……
辩解的理由说不出口,丝竹的眼神却镇定得让他发慌。招呼宾客,跟亲戚叙旧,拉着即将成为她儿子的修竹说东问西,还时不时地跟六小叔攀谈几句。她穿梭于酒宴之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每个望着她的人。
没有人置疑她在那方面有什么问题,反倒有一拨拨的人夸她识大体,懂得为骆家后继香火着想。
总之他成了天下第一无用男人,她却成了天下第一贤妻。
再坐下去,他又要占一个“天下第一”的宝座——天下第一笨蛋。骆鸢飞起身要走,骆兽行一把将他摁住,“弟妹说了,今天我得把你看住。不到散席,绝不能让你离开酒宴半步。”
“老二,你到底是谁的哥?”全天下人都成了她的俘虏,专门跟他作对不成?
“你别急啊!”骆兽行安慰他,“弟妹说了,开席时会给你一份惊喜,你就等着乐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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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三章 酒宴寻美(6)
他现在哭的心都有了,还乐呢?有什么可乐的!“除非我能画出天下最美的美人图,否则我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他都衰到需要拿自己的堂弟当儿子的分上,还有什么可乐的?
就算真要过继个儿子,为什么偏偏挑中他的堂弟呢?这不是乱伦嘛!也不知老爷子怎么就糊里糊涂地应了丝竹的要求。
骆鸢飞探究似的盯着修竹,这孩子比同龄小子高出半个头,像是一团面拉成了细长的面条,消瘦的五官眉眼间像极了六小叔。
家人都说他跟六小叔容貌有着七八分的相似,照此推断这孩子跟自己也该有着几分相近喽!
在他打量修竹的时候,这孩子也偏过头来看他。不知道丝竹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修竹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就含起愁苦来。
给他当儿子很痛苦吗?骆鸢飞恼火地不再看他,一杯酒灌进肚里,火气却愈发涨了上来。
丝竹偏偏趁着这时机开始向宾客敬酒,“诸位都知道今天这酒是为了祝贺我们骆家添了孙子,我身为骆家三媳妇,先干了这杯。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修竹就是我儿,我就是他娘亲。”
她认儿子,好像跟他全然无关似的,居然半句没提他。也好,反正他也不想多个儿子叫他“爹”——骆鸢飞自我安慰起来。
接下来又是儿子拜娘,又是娘送认儿礼。折腾了半天,杯中之物已令骆鸢飞迷迷糊糊。
恰在此时,丝竹送他的惊喜来了——
“喝下这第二杯酒,我就要说说摆这酒宴的第二个目的了,这事恐怕还要劳烦诸位。”
丝竹飘忽的眼神略过骆鸢飞,略过所有人,停驻在空落落的杯中,“这城里众所周知我夫君画技超群,尤擅美人图,他所画的美人图为王公大臣,甚至是王上所珍藏。只是,这几年城中美色尽收他眼底,逐日已无美色可寻。”
她这是在帮他寻美?她动真格的?骆鸢飞酒醒了大半,竖着耳朵听她后话。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卓越的画工也要有美景可以入画。在座的诸位若是知道哪里有美人可画,务必请推荐给我家夫君,骆家将出重金礼聘美人。”
金钱的诱惑对一般的山野村姑或许已经够了,可对那些金族、青族,甚至是地位超群的银族家的小姐来说就远远不够了。
于是,丝竹抛出第二个致命的吸引力,“听闻宫里年幼的王上即将选后,王宫中负责本次选后的女官已经答应将我夫君所画的美人图送入宫中供王上品评,出色的美人更有机会入宫为后。如此一来,这寻美一事将不仅仅是我们骆家的小事,而是关乎王上,关乎革嫫王朝的大事,还请诸位多多帮忙。”
此言一出,宴席上顿时人声鼎沸。说自家姑娘貌美如花的,赞他家女儿更似天仙的。小财早已端着笔墨守侯在一旁,将各家提出的美人逐一记录在案,以备他日寻访。更有那性急的,直接报上小姐的身家,就等着什么时候骆鸢飞有了闲暇,一个招呼,就送上门供他差遣。
一时之间,城里城外的美人都被小财记录在案,厚厚一叠放在骆鸢飞手边。他所要求的寻美如此这般,竟也完成了。
“这第三杯酒……”
这第三杯酒没等丝竹喝下,骆鸢飞抢先一步借着她的手喝完她的酒,连拉带拖硬是把她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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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四章 无心画美(1)
第四章 无心画美
“夫君,大庭广众之下你又拉又拽的,成何体统?”
她还有心思收拾衣衫,看不出他眼睛都充血了吗?“你……我问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骆鸢飞的愤怒丝竹依旧视而不见,温和的笑容更是一如从前,“你不是说你画美人图少不得美人,要我为你寻美嘛!既然是夫君的命令,我怎敢不听?这不紧赶着就把这事给办成了,你要是觉得这些美人不合你心意,你再派个小厮跟我说,我上王宫中给你寻美去,无论如何也要让夫君你满意才行哪!”
她口口声声为了他,竟让他发不起火来。可心里那个别扭劲却一时转不开,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照理说她帮他寻来这许多的美人,他该高兴才是,怎么无端地烦躁起来?
肯定是连日来未能作出好作品,他才会这般心烦意乱——他如是告诉自己。
“你可真是贤惠,连这种事都替我操心到了。我当初娶你,还真是没娶错。”
她不聋不傻,听得出来他轻描淡写中夹着讽刺,这话倒是换来丝竹一声长叹:“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也只有这句话了。”
听上去挺伤感的,骆鸢飞禁不住追问道:“你是不是后悔嫁我为妻了?”
她该后悔的,哪个女人受得了自己夫君常年住在外头,说是夫妻,却形同陌路……恐怕连陌生人都不如,她不会怨恨一个陌生人,可她却是怨恨他的。
胸口忽然一紧,为她即将给他的答案。他是在乎她的,虽然他鲜少留意。
“有什么可后悔的?”
就像出嫁前婶娘说的那样——到时候你可别后悔——她是没有娘家可回的妇人,她自己做出的决定压根不让她有后悔的余地。
“现在我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砍竹子,雕竹根。也不想想,我原本是什么出身,能穿上这身金衣就该偷笑了,哪里还会不识趣地后悔。”就算有,也早被日复一日忙碌的白日和空虚的凉夜交替着冲淡了。
他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莫非,你希望我后悔嫁给你?”
她的笑容中藏着几许认真,她这么一说他反倒没主意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后悔,你可以……”
“我可以怎样?”她自己一直无法回答的问题,他倒提了出来。这也好,看看他能给出什么良策。
他也说不上来,一个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一身的荣华富贵还是夫妻间的举案齐眉,是稳坐家中相夫教子还是奔赴商场做王当将,他不知道。
老爷子要骆家世代富贵,子孙满堂;老大要四处漂泊,看尽大好河山,寻其所求;老二要为所欲为,横行乡里;二嫂要夫君的身边唯有她一个,要猛儿健康、聪明,要他们父女时刻守在她身旁;猛儿要糖果,要风筝。
他要什么?
他这一生想要的一直都很简单,画尽天下美人,画出最美的女子。富贵、身份、权利,甚至情爱,于他都无意。
他从不认为自己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成亲三年,当她过继儿子,当她在众人面前帮他寻美,当他惊觉有件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悄悄消逝,他才开始反省他的自私其实伤害最大的人是她。
她本可以嫁个工匠或是农人,守着几亩田、几间屋,拉扯着儿女过安稳自在的小日子。
是他误了她啊!要她替自己担负着骆家的重担,要她守着一室的冷寂还得在众人面前端着骆三夫人的架子,若非已然绝望,有哪个女子会出面替自己的丈夫遍寻天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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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四章 无心画美(2)
在她端着酒杯狠下心肠帮他寻美的刹那,他就该把她想要的……还她。
不能一错再错了!
他轻启唇齿,明明是递到嘴边的话,说出口竟比移山还难:“你……你若是愿意,你可以离开骆家,摆脱……摆脱骆三夫人这身累赘。”
骆鸢飞此言一出,丝竹顿时面如死灰。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她无论怎么努力也逃不掉的这一天。
“你后悔了?”
骆鸢飞一惊,她这是什么话,他刚刚还问她,嫁给他,她是不是后悔了。才片刻的工夫,怎么这问题就转到她嘴巴里了。
“我……我后悔什么?”
“若不是后悔,你为什么每夜每夜将我独自留在骆府;若不是后悔,为什么自从娶我进门,你便留在空竹轩,不再回来;若不是后悔,为什么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真的让你那么厌恶吗?厌恶到连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望都没有?”
忘了那狗屁骆三夫人的尊贵吧!忘了妇人该遵守的礼数吧!忘了站在她面前是她日日躲在竹子后面偷看的那个青衫少爷吧!
她忘了所有,像个受尽冷落的弃妇对他发出责难。
身为人妻,在过继儿子的同时帮夫君遍寻美人,这本是下下策,她却不得不出。赌的就是他对她最后一丝怜惜,可怜她连“可怜”二字都当不起。
受够了,她当真受够了。
顾不得宾客还在厅里,也顾不得刚认的儿子正躲在梁后偷看她这个新上任的娘亲毫无体面地嘶吼着,她不要再守着规矩认命地当个连夫君都嫌弃的夫人,她宁愿自己还是竹林间那个怀春的少女,即便那会浪费她这一生的幸福,至少她保有了遐想幸福的权利。
然而,三年的时间,她每日努力尽责所求的不过是他的认同,既然他已然后悔了,一切于她毫无意义。
吸吸鼻子,眼泪是对着烛花独自守夜时才可以任意流淌的玩意。丝竹抽身离去前明白地告诉他:“若寻到你心仪的美人,你就弃了我,另娶他人吧!”
她……可以放心地回房雕刻最后的那张竹床了。
她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对着竹林间的美人,骆鸢飞挥毫泼墨,心思却飞扬到几里外的骆府,紧紧地系着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妻。
什么叫弃了她,另娶他人?
他娶谁啊?要是他随便娶什么人都可以,当初又何必独独钟情于她。
不就是认为这世间没有比她更适合顶着骆三夫人这个头衔的女子嘛!
这三年里,她为骆家付出的,为他这个不尽责的丈夫付出的,他一一看在眼里。对她的愧疚日渐浓烈,他却不知该为她做些什么来补偿。他的无欲无求比之她不停地为骆家挣家业,总是那么的不协调。
放了她,不好吗?
她可以重新找一个守着她的丈夫,过着安稳的小日子。只是不知如此一来,他是否也能割舍掉心中她的影子,专注于笔下的美人图?
他不敢尝试,他知道自己舍不下她。否则这三年来他也不用过得这么痛苦,明知道她的出现让他下笔无神,画中的美人失了魂魄。可他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她,这……意味着什么?
“骆三爷,都说您的画天马行空,怎生眼神也游走不定呢?人家倚着竹子,肩膀都酸了,您却还不曾动笔。”
那是一位风情万种的小姐,身着青衫,却露出大半酥胸,说是哪个落魄青族最后一代小姐,却不见半点书香气,倒是觉得她举手投足之间比春宵楼的彩衣姑娘更添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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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第四章 无心画美(3)
她也是丝竹那次寻美为他寻来的,不过十日光景,他这空竹轩里来来往往不下百名女子,能够得上让他作画的也有三十余人,以他日画一幅的速度,起码能画上月余,更别说那源源不断继续找上门来的姑娘们。
从前是感叹无美可画,如今看着轩里一张张新鲜美丽的面孔,骆鸢飞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推开面前的纸,他将笔交到小权手上,“抱歉,看来今天是要误了小姐了——小权,送小姐出轩。”
“别别别啊!”那女子挥着袖子蹭上前来,“我还指望我的画能被送入宫中,获得王上的青睐呢!你若是不画,我岂不白来了?”
这还不简单,“小权,拿份礼金封给小姐——送客。”骆家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多,谁让他讨了一个会赚钱的夫人呢!
“小权,准备马车,我要回府。”
三爷此言一出,小权顿时一怔,转念开始回想,“爷,今天是什么日子?老爷的千秋?老爷千秋在正月里头啊!猛小姐的生日?不对不对,猛小姐上个月才过的生日……也没到中秋啊!”
“一定要有人过生日或是过节过年,我才能回府吗?”这小厮未免太?嗦,他大步流星向前锳,嘴里还嚷嚷着,“夫人为我寻来如此之多的美人,难道我不该回府向她道声谢?”
“您这是要去看夫人?”小权几乎要热泪盈眶,“您真是要回去看夫人啊!真是啊?”
他平日里对丝竹真的是这么差吗?差得连小厮都看不下去了?“就你来看,我对夫人不好吗?”
连夫人的面都懒得见,这也算好?小权不敢当面顶撞,可也暗地里为夫人抱不平,“爷,我虽然学问没您大,可我看得出来,夫人那是全城里头一号的贤妻,您能娶到这样的媳妇,依我们村里人的说法,那就是您上辈子积德,祖宗坟上冒青烟了,您是该对她好着点。”
这叫什么话?府中上下都把丝竹当成好夫人,他却成了地道的恶人。从前她没过门的时候,一帮佣人不是都认为他比府里其他几位爷都好嘛!
“那你说说,夫人好在哪里?”会赚钱——这是骆鸢飞看到的丝竹的最大的优点。
小权看到的可就多了,“城里人都说咱骆府娶了一位财神爷回来,要我看,夫人她可不只是财神爷。要说往府里挪银子,小财也会挪啊!要说会管家,小势也是一把好手;要说对咱们这些下人好,二夫人那也没得说的;可这会赚银子会管家还待大伙都极好的主儿,就三夫人一个——怕是整个革嫫也就三夫人一个。
“虽说夫人长得不比爷您画上这些美人漂亮,可小的们平日里躲在墙根底下暗暗这么瞟着,就觉得夫人吧……乍一看不怎么的,可越看越有味道,看常了不腻味,每次看还都有新鲜感。”
他的媳妇平日里就被这帮粗使的下人看光了,骆鸢飞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只是他心里明白,小权说得不假,丝竹的优点,一点一点在不经意间占了他的心,让他无论画哪位美人,眼里心中都飘忽着她的影子,画不出美人别样的神韵。
“还有些话小权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一股脑地说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当讲的,“说!”
“爷您这三年对夫人不理不睬的,把个好端端的夫人弄得跟下堂妻似的。夫人不但没抱怨过一句,还紧赶着调教我们,让我们替她好好伺候您。您的吃穿用度,哪一点她不上心。别看她成天抛头露面,帮咱家赚银子,她自己可没舍得添几件衣裳,穿的还是刚进门时做的那几件。吃的更是简单,有时候忙起来,听小势说一天也吃不到一顿热汤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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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第四章 无心画美(4)
她的生活,他倒是半点不上心。或许是想把她的影子赶出心中,好提高画技吧!他对她是能避则避,她爱什么颜色的衣衫,喜欢吃什么,他全然不知。
“小权,如果你很不想接受一件事,可这事却又老在你眼前晃悠,你会怎样?”
“爷您让我做的,我再不乐意也要做啊!”
他倒是忠心,却不对骆鸢飞的胃口,“不是我。”
“夫人让我做的,我更要竭尽全力了。”
好嘛!这小子真傻啊!“打个比方,”他也是疯了,跟个文墨不通的下人在这里嚼舌根,“我爱喝药吗?”
小权把头甩得跟波浪鼓似的,哪个人不生病爱喝药?又不是美酒。
“爷我每天都赏你大碗补药吃,你吃不吃?”
“这对身体有好处的东西,不爱吃也要吃啊!”这是小孩都懂的道理,爷平日聪明,今天怎么犯起傻来?
“可喝惯了这味药,吃什么东西都带着几分苦味啊!”
“苦味也是一种滋味,爷,苦瓜不是苦得很嘛!您不是也爱吃这口。”
这真是话糙理不糙,小权几句粗话倒是点醒了沉迷了三年的骆鸢飞。他排斥了她三年,仍摆脱不了她的影子。若是把她当一碟苦瓜来细细品尝,或许会品出些甜味来。
从画筒里取出几幅得意之作,骆鸢飞丢给小权揣着,“回府送给你无比崇拜的三夫人。”
“三爷回府啦——三爷回府啦——”
下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呐喊击打着丝竹的胸口,那里有点热,却又闷闷的,让她透不过气来。
桌上放着一大堆的账本,她一手翻账册,一手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另一边小财也在对账,听见三爷回府的消息,她手中略顿了一顿,偏头瞄了一眼夫人……夫人倒是连动都没动过。
她当真不在乎三爷?
“十三万一千八百二十四两六钱,可是这数?”
丝竹已结算完毕,坐等着跟小财过账。小权停在书房门口等着向她回报的时候,小财还有六笔账没对上。
“十三万一千八百二十一两三钱。”差了三两三!小财上下翻动着账本,确认自己没有算错,有错也在夫人那里,“是您多算了吧!”
丝竹没有辩解,略回忆了一下,便报上账来:“去年咱园里供爷们赏玩的那池莲结了些藕,除了自家吃食,拿了些分给下人,余下的卖了些出去,赚了十两碎银子,上个月碰上猛儿生日,拿了这碎银子施舍给城里讨饭的小叫花子,算是帮猛儿结善缘,还剩下这三两三就记在账上了,许是你不记得了。”
小财细细回忆,却有此事,慌忙向丝竹点头道歉:“是我忘了,还是夫人记性好,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真是理财的好手。”
“再好也没用。”丝竹笑叹道,“我出身卑微,识得的字不多,里里外外离不开你的协助。你跟着我这三年,忙得把婚事都给耽误了。前日里看小势找了个好婆家,我也物色着给你找一门亲,可是挑来选去总觉得那些人都配不上你,左右看看,还是三爷跟你般配些。”
此言一出,吓得小财膝盖顿时软了。
别看夫人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发起威来可是实实在在一只笑面虎。突然提起这话,这是在探她的底呢?
小财也是从大户里走出来的,这等手腕还是见过几分,索性沉下心来应承:“爷一颗心都扑在画上,他有您这位德才兼备的夫人就足够了,哪里还需要我们跟着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