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有些秘密不必说(第二部分)
第30节:素颜如水,谁与流年(6)        
  我说完之后发现锦笑的眼睛里充满了同情,簌簌,你说这么多都是借口吧,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人吧。  
  我的笑容像是冻僵的冰凌挂在脸上,我言不由衷的别转面孔,怎么可能呢,我早就不记得了。锦笑忍无可忍的对我喊,簌簌,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就算是不接受善言,你也要为你自己想想,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愈合,但是别忘了,陈森墨身边早就有了别的人,他跟你分手不过4天就牵了别人的手,你还要为那个混蛋蹉跎多久的时间呢!  
  我静静的听完她说的所有话,她将事实全部陈述出来迫使我不能再逃避,不能再找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我的嗓子里好像落满了灰尘,嘶哑的声音飘荡在房间里,锦笑,我林簌簌做不到今天爱一个人明天说不爱就可以不爱了,森墨离开,还有我在坚持,我会一直坚持到我不再爱为止,其余的人,如果等不了,趁早放弃,我也是有担当的人,不喜欢耽误别人。  
  锦笑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善言的声音,簌簌,你在不在里面。我应声开门,他的表情没有一点不自然,应该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依然眯起眼睛朝我笑,我想吃甜甜圈,你陪我去好不好?锦笑趁机说,去吧去吧,省得待会儿又跟我吵架,快走,我眼不见心不烦。  
  我瞪了她一眼,跟在善言身后走了。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善言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据,如果我等呢?我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原来他什么都听见了,他倒也很坦白,我听见锦笑说我的名字我才听的,绝对不是故意。我笑笑,他又接着问,如果我等的话,有没有希望?  
  我抬头看着他,眉头簇起,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认真,我欲左右而言它的打算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中也不得不放弃,我艰难的说,善言,我……他忽然笑了,拿出一块玉佩戴在我的脖子上,没有关系,簌簌,你不必逼自己给我一个违心的答案,我纪善言这点骨气还是有的,我会耐心等的,等到你忘掉那个人为止。  
  忘得掉吗?大一那年女生公寓起火,那晚我正好跟篮球社几个朋友喝了酒,睡在宿舍里浑然不知灾难到来,是森墨冲进去救了我,他对于我来说不仅是爱人,也是恩人。当初肯冒那么大的危险冲进去救我,肯定不止是为了出名而已吧,我相信他曾经对我也是有过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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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素颜如水,谁与流年(7)        
  我们在一起两年,我日渐感觉得到他的变化,每次出席正式场合,他的朋友身边都是明艳动人的女孩,可是我永远都是那副不开窍的样子,我知道他不满,可是我没想到他会放弃我。  
  我第一次看见他跟别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才明白,原来万箭穿心是这个的滋味。  
  善言一直安静的听着,待我说完之后轻轻的握住我的手,他说,我曾看过一句话,女孩一生里会遇到很多次爱情,有的爱情只能供人想念,有的却是可以吃下肚去。  
  我笑了,那么,等我长到需要吃下去的爱情的年纪,再爱你吧。他轻轻的笑,下个星期六我生日,希望你赏脸。  
  [五]  
  我生平第一次认真的收拾了自己,换掉了终年不变得运动装和帆部鞋,穿上了明黄色吊带和牛仔短裤,露出白皙的长腿,耳朵上挂着锦笑送的贝壳耳缀,最重要的是,我化了一点妆,黑色的眼妆能让眼镜更大,向上扫的腮红能让轮廓更明显。  
  这些我不是不会,只是不愿。  
  森墨来接我的时候眼睛都看直了,我尴尬的笑,我们认识那么久,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明眸善睐,我也可以顾盼生辉。我主动牵起他的手,走吧,别迟到了。一路上他拿余光打量了我很多次,几次欲言又止。周末的酒吧总是人满为患,到了楼下时,我终于先开口了,今天请你陪我,你女朋友不会有意见吧?  
  他停下来,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往日的他又回来了,他用力的将我拉进怀里,重重的说,簌簌,对不起,其实你该知道我最爱的人一直是你,你知道,人不走点弯路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的思绪在那一刻完全静止了,我静静的凝视着面前这个人,这个代表了我最初的爱情的人,什么时候他变成了这样呢,变得这么反复,这么自私,这么言而无信?如果他不说这些话,那他在我心里依然是当初那个飒爽干净的男孩子,可是他说了这些之后,我才发觉,时光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它带走了曾经澄澈的他,也摧毁了我心里一直坚持的信念。  
  听到宁素白的惊呼我才从森墨的怀里挣脱,抬头看见善言疼痛的神情和素白如释重负的眼神,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笑,难怪哥哥那么喜欢你,就算跟别人在一起还对你念念不忘,原来真是大美女。善言也勉强笑着说,嗯,打扮一下还真挺好看的,人都到齐了,快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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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素颜如水,谁与流年(8)        
  锦笑一见森墨就拉下脸来,在我耳边念叨,为什么你又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他会来?我没搭理他,看着一杯接一杯的善言,只觉得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不知道喝了多少之后,我挪到他的身边,轻轻的说了声,生日快乐,然后仰头喝掉了手中的酒。在他耳边说,我和森墨重新开始了,希望你也幸福,素白很好,珍惜眼前人。  
  他的笑容包含着那么多内容,我转过头去依在森墨肩头,黑暗中,眼泪无声的落下来。  
  那晚我不知道喝了多少,回去的时候森墨背着我,我神智不清的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为什么在你身边的时候不珍惜我呢,为什么有人喜欢我了你才知道我可贵呢?  
  他一直沉默着,我忽然大声的哭起来,其实纪善言真的很好啊,我也是真的想去喜欢他啊,为什么要有宁素白呢,为什么她要有心脏病呢,为什么遇见一个真心的人又不得不把他推给别人呢?  
  月光下,我们的背影那么凉。  
  [六]  
  暑假过完之后善言要回到他的学校里去,机场送行时,锦笑不依不饶的让他下次回来一定要多带点礼物,他向所有人道别之后,犹豫的走到我面前,呈上一封信,低声说,等我走了再看吧。我轻轻的拥抱他,一路顺风,亲爱的善言,唰的一下,他自耳际到脸颊全泛红了。  
  飞机从我们头顶上飞过的时候我拆开了那封信,在QQ,MSN ,E-MAL都如此发达的今天,还有人肯用纸写一封信时多么难得的事情,他的字迹干净工整。他说,簌簌,你曾经问我想要的爱情是怎样的,我明确回答你,请你看看我送给你的玉佩背面那两句话,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有些人一辈子碰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也就浑浑噩噩的过去了,可是我遇见你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你,可是喜欢,就是喜欢了,没那么多道理讲。  
  我去找过陈森墨,他说你是好女生,错过你是他的遗憾,而你之外的那些人,是他的命。可是簌簌,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遗憾,而你,是不是我的命。  
  我生日那晚素白喝醉了,她告诉我,她骗你说她有心脏病,只能活到24岁,叫你不要跟她抢我。没想到你真的那么傻,居然跟陈森墨演了一场戏来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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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素颜如水,谁与流年(9)        
  簌簌,你要记得我说过,要是将来没有人娶你,我娶你。你还要记得,等你长到需要吃下去的爱情的年纪,你要爱我。  
  簌簌,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想念你。  
  我握着胸口那块玉,嘴角挑起一丝弧线,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己竟然笑了。  
  走出机场给森墨打电话,我终于由衷的说了一句,我们回不去了。他轻声的笑,我知道,那天晚上你一直叫的名字,是纪善言。  
  我抬头看天空云朵都散开,湛蓝清澈。  
  我在QQ上留言给他,善言,你回去已经将近半年了,自从你离开之后,我发现没有你的生活其实不难,只是日子好像过得很慢很慢,我发现我经常会想你,这是怎么了?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发送。  
  圣诞的晚上到处都是喧闹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锦笑在楼下叫我,簌簌,簌簌。我懒洋洋的伸出头去,然后,我呆住了。一大捧蓝色妖姬,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瑰丽。花朵后面的容颜没有丝毫更改,他挑着眉头笑,幸好赶得及,让你见识真正的蓝色妖姬。  
  我得眼泪轰然砸下。  
  后来无数次他问我,如果我不回来你会不会忘记我呢。我总是笑,应该不会吧,就算我不记得,时光也会替我记得啊。  
  可是如果时光也不记得了怎么办呢?那么我就等到白发苍苍去吧,那时,你一定会遵循你的承诺,回到我的身边来吧。    
  云湘暖点评:  
  一直以来,对“素”字都情有独钟,所以是极喜欢这篇文字的。说到“素颜”,自然的便会想起李白的诗句:“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也许,我们大部分女子都是那刚出清水的芙蓉花,不喜雕琢装饰,但却透出自然灵韵。只是,陌上如烟的红尘里,又有谁,会看到素颜后的明媚与美丽?守着她如水的素颜,将她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她惊,免她苦,免她四下流离,免她无枝可依?那个人,他在哪里呢,什么时候会来呢?看完舟舟的文,你便知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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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晚香花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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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色戒”晚香来  
  嫣然是个写爱情故事的高手,她用她精致细腻的文字,为我们讲述着一个个精彩绝伦的 爱情故事。这个故事,依然可以收录在她“挂着语笑嫣然的门牌的城堡”里。谁是你曾经邂逅的那个人,错过他,就再也没有遇见。谁是你一直想念的那个人,拿起他,就再也不能放下。  
  亦或这终究只是文字里虚幻的感情,因为这种情感,美得太不像话,美得不能到达。在这个曲折复杂的故事里,原锦添爱得彷徨,爱得伤感,宁沛柔爱得被动,却爱得让人 意想不到的震撼,还有更多人的爱添加了阴谋或是身不由己的杂质,一切都变得微妙起 来……文章运用了恰倒好处的悬疑与推理元素,完美的融合在动人美丽的爱情中间,让故事充满了爱的质感。  
  作者简介:  
  语笑嫣然,性别,女;80年代中期出土,双鱼星座。钟情中国古典文化,喜欢写忧伤的文字,将这些当作生命最大的乐趣。犹好收集灵异资料,偏偏又胆小,于是一直在进退间挣扎。现在的情况跟几年前一样,做编辑,也写自己的稿子,由于缺乏鸿图壮志,自我陶醉的病症非常顽强,所以始终没有想过做出任何的改变,生活机械,乏善可陈,但乐在其中。已出版个人古代小说作品集《爱如指间砂》《公主的21枚无泪指环》,以及长篇小说《萧瑟流光》。另有个人玄幻小说作品集《浮生魅影》以及最新民国长篇《依稀似去年》(暂定名)即将出版。最新的动向以及生活琐碎的唠叨事,可参看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yuxiaoyanran  
  晚香花谢  
  文/语笑嫣然  
  【 一 】  
  仿如一道流星。  
  或黑夜中闪电般璀璨的光芒。顿时,浑浊的眸色开始清亮,铁青的面色泼了五彩油漆,脚步轻快,目标明确,拨开熙攘的人群,唐突的伸出手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你好。  
  他说,我是原锦添。  
  骤雨初歇。  
  宁沛柔从未遇见过一个人像原锦添那么大胆,在扰攘间拦着她的路,说,小姐,你真是漂亮,我想邀请你做我的模特。我是画家。  
  咦?  
  什么是模特?沛柔不曾听过这新鲜外来的词,但也不发问,只羞红了脸,低着头,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两本诗集。  
  诗集是从教中文的先生家里借来的。一本宋朝的婉约词,一本是纳兰性德的饮水词。都是沛柔暗暗喜欢的绝世名作。原锦添亦看了书皮,记在心里,后来他们再次遇见的时候他便不再提做画,而是谈诗,谈他对中国文化的仰慕,痴迷,有很浓重的刻意迎合的成分,以至于,那之后沛柔有点怀疑,究竟原锦添是真的想要画她,还是借故亲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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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晚香花谢(2)        
  沛柔清楚的记得,原锦添一直拦着她,说了很多的话,带着少量艺术的亢奋与张狂。他说,我想我是太冒犯了,可我绝对不是坏人,小姐,请你相信我,我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可以安静的坐在我面前,然后,我在纸上将你的肖像仔细描绘出来。哦,不止肖像,还有预先布置的背景或道具等等。一边说,一边比手划脚的,大概是看沛柔惊恐又迷茫,遂着急的想要将自己的意图阐述得更为清楚。  
  不。不好。  
  沛柔缩着肩,吞吞吐吐,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想要侧身绕过,原锦添却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惊觉失态又立刻放开。  
  唔。小姐,我就住在磨盘巷,六十七号。请你考虑一下,如果愿意的话,再来找我。好吗?  
  沛柔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细如蚊吟。这时候旁边突然有人冲上来,一把推开原锦添,又将沛柔拉过身后,淬道,光天化日,你这人,好大的胆子。  
  原锦添愕然的看着面前的女子,但见她穿着和沛柔一样的藏蓝色百褶裙,上身是更为艳丽的白底红花斜襟的短袖衫子,露出小半截纤细的藕臂。周身琳琅。耳环,项链,红绳和彩陶镯,连麻花辫上都系着粉色的蝴蝶结。  
  相较之下,沛柔则朴素得近乎寒碜了。鹅黄的阔袖衫,没有繁复的花式,只在襟前别了淡紫色晚香花图案的胸针。那胸针很独特,只是底端的花茎破了,依稀可辨芝麻大的缺口,和两道银白的划痕。但这一切都不影响原锦添对沛柔的印象,他觉得,她恰好就应了古人所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后来的这个女子,洛含真,是沛柔的邻居。她们自幼常在一起玩耍,如今同为青瑶女中的学生。关系极好。  
  亦是难得的,沛柔愿意亲近和交谈的朋友。  
  沛柔生性孤僻,从来说话不多,不笑,不对外表达自己,即使她有着一副动人的五官,但她却总是低着头,或躲在最阴暗不起眼的角落里,没有谁会注意到她。就连教历史的先生,也是在半年以后才知道有沛柔那样的一个学生。  
  所以,当沛柔告诉洛含真,那个年轻的画家想邀请她为他做模特的时候,洛含真不假思索便笑道,如果他邀请的人是我,兴许还有几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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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晚香花谢(3)        
  沛柔沉默。  
  洛含真恰好看见那枚晚香花的别针,高兴起来,问,沛柔,可以送给我吗?沛柔想了想,轻轻的将别针取下,递给洛含真,嗯,送给你。洛含真也不道谢,捧着别针在阳光底下看来看去,一面嘀咕,沛柔,你说话就不能带点笑容?或者再说长一点,说多一点?你这样啊,死气沉沉的,将来谁会喜欢你,谁乐意娶你啊。  
  哦。  
  沛柔应一声。她早习惯了洛含真的言辞刻薄,也常常是对方一开口,她便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东西拱手相送。她知道洛含真的家境不如她,幼年吃过苦,即便到现在也颇为拮据,她心疼她,像一个姐姐对待妹妹,掏心掏肺。  
  当然了,这一切,仍是建立在沛柔无法流畅的表达自己的感情与思想的基础上。  
  【 二 】  
  关于沛柔在性格上的缺陷,原锦添是不知道的。他遇见她,仅仅两次,即便是他说话滔滔不绝,可是竟然连沛柔的音色也把握不到。  
  原锦添以为,沛柔是太内向羞涩,毕竟是好人家的女儿,十六七岁青黄不接的年纪,又受着端正的教育,怎能轻信了他这样陌生又乖张的男子。可他偏偏控制不了自己,从他第一眼在人群中看见沛柔的时候起,他仿佛就是中了咒语,想要认识那个出尘脱俗的女子,用尽一切的心思,靠近她,了解她。  
  可是——  
  从始到终,原锦添就连沛柔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她。她。  
  从此后的许多年,心中仅存的,就只是这么一个模糊的代号。  
  诗集很快就看完了。可沛柔不愿意去老师的家里还书,因为她完全可以想象儒雅敦厚的张淮南会怎样和她交谈。  
  他一定会问,宁沛柔,你看完诗集有何感想,你最喜欢其中的哪一阙词,原因是什么?或者他还会说,宁沛柔,我家中的藏书甚多,你可以再拿一些去看,对你是有好处的;宁沛柔,你不要总是沉默,总是低着头畏畏缩缩的样子,这在西方医学上,大概可以称为自闭症,对你是百害而无一利;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就得活泼健谈,你要试着克服自己心里的障碍。  
  等等等等。  
  三十岁的张淮南,什么都好,就是罗嗦,老成,将她们这一班女学生都当作自己家的孩子,一旦发话了,就很难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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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晚香花谢(4)        
  只有洛含真才受他那一套。常常是盯着张淮南面带微笑目不转睛。这点小心思谁也没看出来,洛含真更是不会对任何人承认她在暗恋自己的老师。她觉得张淮南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性格沉实又温和,也有耐心,从不发脾气,像极了她死去的父亲。她觉得,如果能有这样的一个男人来爱护她,将来的生活一定是很美满的。  
  所以,洛含真自告奋勇,要替沛柔去张淮南的家里还书。沛柔亦求之不得。那天是秋分。空气里还留着盛夏的躁热。沛柔在院子里乘凉,想着洛含真,想到诗集,再想到原锦添,那真是一个奇怪的男子,有着看似轻狂却真诚的脸,他腹中有些墨水,也能做画,这在过去的某些年代,是可以称得上才子的吧。可他的衣着和言行,又给人潦倒不羁的印象,像传奇小说里浪荡的江湖客。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第二天。  
  洛含真没有到学校上课。沛柔想她也许是病了,准备回家之后前去探望。但跟着又有消息传来,说张淮南死了。  
  家里乱糟糟的,像被强盗打劫,值钱的东西丢了一半。尸体伏在客厅的椅子下面,从后背到前胸,有三处致命的伤口。大家都说,那样温暾的一个人,没啥坏处,竟然遭遇这样的横祸,着实可惜。如此云云,学校里好一阵没有这样热闹过。沛柔听大家议论着,也不参与,就在旁边垂首低眉,黯然唏嘘。  
  回家途中。  
  原锦添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嗨。他说。诗集看完了吗?沛柔咬着嘴唇,轻声道,已经还给先生了。  
  哦。  
  原锦添顿了顿,没说话。沛柔有点胆怯的抬起头看他,她以前从未仔细的看过原锦添,这会儿就像是心血来潮,缓慢的将视线由下往上挪动。可是,她竟然发现原锦添将目光停留在她的锁骨以下腹部以上的地方。  
  沛柔慌了。  
  赶忙别过身去,往人堆里扎。原锦添三两步追上,问到,时间尚早,你到我家去,我给你画画可好?沛柔的眼神闪烁,直道,不好,不好。  
  原锦添笑起来,你好像很怕我?  
  不。不是。  
  那你的别针呢?  
  别针?我,我没有别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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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晚香花谢(5)        
  这是你的吗?原锦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摊在掌心,他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急了,仿佛有些迫不及待,沛柔便更慌,一个劲朝前走,只低头看到自己的脚尖,别的什么也入不了眼。她说,不是,不是我的。我家里还有事,我要赶回去。  
  说罢,像赤脚的公主提着裙裾,在人群里穿梭小跑着。  
  洛含真住院的消息,就是在当天下午,回家以后才听说的。情况并不严重。只是摔伤了腿。脑子亦受到撞击,有轻微的淤血。  
  沛柔到医院的时候,两名绿衣的探员正在向洛含真问话。洛含真的表情很痛苦,她说我真的想不起来我是如何受伤的,我以为,我本来应该在张淮南先生的屋里,我是去还书的。喏,就是她,我是替她去还书的。  
  洛含真指着沛柔。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真的,想不起来了。  
  白袍的医生拿着病历表,解释道,她的头部因受撞击而造成局部性失忆,又或者说,恰好是她看见了当时的情形,但那情形令她感到恐惧和极端的不愉快,所以,她的大脑下意识的屏蔽了那段记忆,这都是有可能的。  
  其中的一名探员便问,这种情况,几时能康复?  
  医生笑道,其实这样对病人来讲,是一种好的现象,这并不影响她正常的生活,反倒还能减轻负面的记忆。而通常这类的情况是没有药物或专门的技术可以治疗的,只能等待了,也许再过三五天,也许是一年半载,也许,她永远的丢失了那段记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幽长的街道,行人寥寥。  
  沛柔的脑子里还充斥着洛含真向她哭诉的情景,那个时候,她才晓得洛含真对张淮南,并非普通的学生对老师那么简单。可她对男女之情所知甚少,给不出意见,连安慰的话也没说几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黑暗,死板,细细长长的拖着,仿佛风一吹就断。  
  这时。沛柔注意到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窥视她的眼睛。她有点害怕。加快了步子。但那眼睛却不放过她,尾随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从背后伸出蛇一样的胳膊,捆绑着她,她欲尖叫,嘴巴里却塞进了一团潮湿的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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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晚香花谢(6)        
  噔。  
  沛柔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狠狠的踢了对方一脚。然后,趁着那个松懈的间隙,无头苍蝇似的,在幽暗的小巷里开始奔跑。  
  最后,竟跑到了江畔。  
  阴森的码头,月光惨白,只能听见滔滔的江水流动的声音。沛柔感到绝望,回头,那追逐着她的影子,像怪兽的触角。  
  在冰凉的月光里,一点,一点的,呈现出来。  
  【 三 】  
  就这样平息了吗?  
  原锦添看着脚下匆匆涌过的江水,远山的轮廓,在暗夜似龙的脊柱。可是,这心情却要何时才能平复呢?  
  ——  
  他用刀刺她,推她堕江,她分明是他刚刚才遇上,魂牵梦绕萦于心头的仙子,他几乎不敢想,何以走到了这样一步,绝路。  
  原锦添是南方政府的特攻。暗杀张淮南,是因为张淮南也有一个隐蔽的身份——他是北洋政府的密探——他的手上,有一份重要的文件。  
  那一日,客厅的留声机还划着蓝调的爵士,张淮南沏了碧螺春,轻轻的呷一口,便有人来敲门。洛含真说,沛柔病了,我来替她还书。  
  张淮南浅笑,道,很漂亮的晚香花。  
  是么?洛含真窃喜,低头拨弄着胸口的别针,道,在百货公司挑了好久呢。你想想,那么多的货品,眼花缭乱的,偏就是看上这小玩意,也证明我跟它是有些缘分的。一边说,一边将诗集搁在藤椅上,不客气的坐下来,问,先生在喝茶呢?  
  嗯。张淮南点头,又摆了一个茶杯,道,你也尝尝看。  
  洛含真求之不得。最好是在那椅子上整日整日的坐着,哪儿也不去,跟张淮南举杯畅饮,谈笑风生,才不枉费她刚才的那点小心思。她当然不能说别针是从沛柔那里讨来的,说了,怕张淮南会瞧不起她,用百货公司做跳板,还能顺道吹嘘自己的鉴赏能力,何乐而不为。  
  坐了一阵。  
  洛含真不小心碰翻了茶杯,青褐色的水湮在她的白裙上,她慌忙到洗漱间里擦拭,就在那个时候,原锦添偷偷的进来。  
  洛含真从门缝里目睹了争执与行凶的全过程,吓得两腿发软,噤若寒蝉。她是认得原锦添的,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无可否认她对原锦添的外表颇为欣赏,这和男人看见美丽的女子就忍不住心猿意马是一个道理。可那个时候她除了自己的安危,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爬上洗漱间的窗户,动作太大,踩得脚底下的木桶嘎吱做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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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晚香花谢(7)        
  原锦添破门而入,看到一点白色的影子从窗口落下去。他欲追,半个身子探出窗,才发现外面根本没有路,是一个长满大树和荆棘的斜坡,刚才的影子也不知滚到了哪里去,他懊恼的退回来,有东西硌了他的脚,他低头看,心猛然的抽紧。再回到客厅,藤椅上面,端正摆放着的,赫然便是他曾见过的那两本诗集。  
  整整三年。  
  无论在哪里看见或听见婉约词,或仅仅是纳兰容若的名字,原锦添的心,都会隐隐做痛。那枚晚香花的别针,他用布包着,放在小盒子里,偷偷的拿出来看。底端的花茎缺口,和两道银白的划痕,如同相遇的旧时光。它带给他的,可以是最美好的回忆,是少女羞涩的粉脸如含苞的花朵;也可以是历久弥新的梦魇,譬如一个惊恐的表情,鲜血和匕首,滔滔的江水,以及他残忍和自私的行径。  
  原锦添始终都以为,当天从张淮南家里逃走的人,是沛柔。所以他试探她,她的慌乱和惊恐,更加肯定了他的怀疑。  
  他恨天意弄人。  
  他也从未有慷慨凛然,视死如归的念头。磊落,承担,英勇,还有一段初开的感情,种种因素交错并行,求生的意念脱颖而出。他没有太多的时间,警察厅的调查一直都紧锣密鼓,若是晚一步,兴许就是满盘落索的结局。  
  那以后,整整三年。惭愧与自责犹在。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  
  三年里,遇见许多的风波,远远近近,大大小小。可原锦添最始料不及的,还是他与洛含真之间,兜兜转转,竟成了情侣。  
  他们出双入对。  
  在霞飞路上有新铺开张,举行剪彩。他们经过的时候看见很多围观的人,顺风古董行的招牌就在众人的头顶上耀着金灿灿的光。  
  洛含真停下来,盯着人群的中央。锦添,你看,我是不是眼花了,那个穿白色旗袍的女人,多么像沛柔啊。  
  原锦添心中一凛,望过去,只见清淡的眉眼,顾盼生辉,笑容里透出妩媚成熟的韵致。而五官和当初的沛柔,竟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瞧不出任何的相异之处。原锦添的手抖了,松开洛含真,掌心里都是汗。  
  沛柔。宁沛柔。这名字,是在遇上洛含真以后才知道的。那会儿,他已经失去她很久很久,可思绪的翻腾,却不是一个表情或一句话就能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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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晚香花谢(8)        
  洛含真没有觉察原锦添的异样,仍盯着那优雅华丽的女子,抿笑道,唔,沛柔失踪有三年了吧,她家里的人也都当她死了,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女子流落在外音讯全无,我想也是凶多吉少的。况且,锦添,你不知道,沛柔的个性,天生是有缺陷的。她害怕与任何人打交道,不懂得表达自己,你很难想象,她在家的时候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学校也没有朋友,很多老师不认得她,同班的人,几乎要忘了她的存在。诶,我想这个人一定不是沛柔。如果真是啊,她这会儿只怕早钻桌子底下去了。  
  冻结。  
  燃烧。  
  填埋。  
  削砍。  
  一时间各种奇怪的感觉突突的自脚底涌遍全身。原锦添不能动弹。站了半晌,剪彩仪式结束,人群陆续散开,他依然僵硬。  
  洛含真拉了拉他的胳膊,说,走了。  
  他恍然若失,却惟有压抑着,淡淡的说一句,哦,原来她是那样一个人。  
  如果她是那样一个人,是不是,就算她没有目睹凶案的发生,她也一样诚惶诚恐的躲避他?如果当初能多一点耐心和镇定,将事情弄个明白……  
  如果,还能有如果。  
  【 四 】  
  又是初夏。  
  路边上,开了两簇紫红的晚香花。跟第一次相遇的情形一样,原锦添拦了那酷似沛柔的女子,问,你还认得我么?  
  女子浅笑摇头。  
  哦。原锦添失望的蹙了蹙眉,犹豫道,我可否知道小姐的名字?  
  女子轻轻的侧过头,看着路边半开半闭的花朵,吐气如兰,道,我叫陈晚香。只是,别喊我小姐了,我已经嫁了人,我丈夫姓李。  
  就那样粗略的几句交谈,原锦添不知为何仍觉得对方有躲闪的念头。他恍惚半日,拿了盒子里的别针出来,仔细的端详着。洛含真恰好进来,愣神一看,便立刻嚷了起来,天哪,这是多久以前的东西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别针?  
  嗯。这本来是沛柔的,她看我喜欢,便送给我了。洛含真将别针摆在掌心里拨弄着。可惜啊,我只戴过一次就弄丢了。哟,幸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说罢,随意的将别针往桌上一搁。啪。原锦添顿时跳了起来,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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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晚香花谢(9)        
  那语气急了些,音量也加大了,洛含真一愣,盯着原锦添,半晌无言。  
  尴尬过后,混乱的思绪开始抬头。原锦添从不知洛含真曾有过失忆,他焦急的掰着她的肩膀,问,你说这别针是,是别人送给你的?  
  洛含真撇了撇嘴,表情是不耐烦,心中却狐疑又气愤。她将张淮南的事情一一说了,只隐去了自己曾暗恋他这一前提。原锦添忧惶不止,频频的问,你真不记得当时的情形了?想不起凶手的样子来?洛含真漫不经心,摇摇头,原锦添便不再说什么,默然的站在窗前,云影天光里,仿佛看见一张模糊的脸,涕泪涟涟。  
  不多时。  
  有秘密的通联信函送过来。信上说,要求原锦添与另一名南方政府的特攻接头,对方的手中有一份很重要的情报。  
  而那个等待接头的人,竟然叫做,陈晚香。  
  陈晚香仿佛已经知道,来的人会是原锦添,她看见他的时候,在封闭的酒楼的雅座里,笑盈盈的斟上一杯酒,说,请座。  
  没有半点惊讶的神情。  
  原锦添本应该带着情报迅速的离开,可他却迟迟的没有站起身,而是一杯接着一杯的,和陈晚香默然对饮。有好几次,都想要冲口而出的问她,你究竟是不是宁沛柔?可最终还是咽了下去。到喝醉的时候,就惟有伏在桌沿,呢喃的喊着,沛柔,是我错怪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清醒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原锦添一个人。他忽然决定要打探有关那个叫陈晚香的女人的事情。或者说,不论知多知少,他都想远远的,暗暗的看着她。稍后他便知道了陈晚香的丈夫李晴川,是富甲的商贾,亦是法租界公董局市政总理部的部长。而陈晚香并非李晴川的原配,李晴川三十岁余,有正妻罗氏,陈晚香是他的姨太太。  
  原锦添曾看见过陈晚香和李晴川相携而走。她挽着他的手,微微扬起脸,专注的侧望着他。他便笑嘻嘻的,侃侃而谈,有时还附上肢体的语言。无可否认,李晴川跟原锦添想象的不一样,他以为他必定是脑满肠肥的一副圆滑模样,带着铜臭,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奸狡。可李晴川偏偏斯文俊俏,在介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年纪,仪态发挥得极好。穿黑色的风衣,平整的衬衫,松开颔下的两颗扣子,严肃中透着凛然的狂放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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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晚香花谢(10)        
  原锦添再看自己,简陋粗鄙。竟感到惭愧。  
  这些复杂的情绪还是在纠缠着他,事情却起了变化。深冬的傍晚,陈晚香狼狈的来找原锦添。肩上还带着子弹的擦伤。血色淋淋。她掏出一卷帐薄,说是李晴川与日本人合伙做生意的记录,但那生意见不得光,是为祸苍生的,因为他们竟是在进行细菌实验。帐薄能够反映出一个连锁的出入货的渠道,只要有人敢,就能够顺藤摸瓜将实验的基地以及经销、供应的商人逐个击破。可李晴川却也识破了她的身份,她无处可逃,只好来了这里。  
  原锦添一愣,眼里多了些晶莹。他轻叹一声,幽幽的说,原来你还记得。  
  什么?  
  磨盘巷六十七号。这个地址,我没有告诉过陈晚香。而是宁沛柔。三年前当我第一次对她说磨盘巷六十七号,我就一直在等她。  
  女子的眼神瞬间黯下去,也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这欲扬还抑,似无还有的表情,默认了原锦添的猜想。  
  她是沛柔。  
  三年前掉进滔滔的江水,被经过的轮船打捞上岸,尔后辗转漂泊,阴差阳错成了政府的特攻,伪造出一个全新的身份——  
  陈晚香。  
  她真的是他想念的那个人。拿得起,却放不下的那个人。  
  你还恨我吧?原锦添颓然道。这肯定多于疑问的语气,仿佛是替对方拿了主意。他觉得她是不可能原谅自己的。  
  沛柔却说,不恨了。  
  是曾经恨过,连睡梦中都布满当天的月光。也哭过骂过,将仅有的一点相遇都撕了粉碎。后来,在政府的名单上看见他,原锦添,再试着翻查他近几年的事件薄,将种种迹象串联分析,理出了些许眉目。她开始相信他的身不由己,尤其是,当自己也成为那样的人,就仿佛更能体会其中的辛酸和无奈。她决定放下。无论是恨,还是那些无法肯定是否存在过的小情绪。三年的磨练不仅使她克服了性格的障碍,还整理出许多人生积极的道理。  
  那么。  
  那么,嫁给李晴川也是你任务的一部分?原锦添竟然抛出这样的问题。沛柔没有回答,闷了许久才点头,咬牙着说,是。  
  原锦添忍不住握了她的手,说,我带你走,什么都不管不要了,只要你不再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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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晚香花谢(11)        
  沛柔含泪带笑。好。  
  【 五 】  
  他们都不知道,那夜色是如何变得深沉,像疲惫时候睁不开的眼睛。黎明过后,原锦添在自己的家里醒过来,周遭空荡荡的,仿佛他从未在昨夜遇见过谁。可身边那染了血的帐薄犹在,像在提醒着他,这里即将或已经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如何不好,但都没有沛柔重要。  
  可是,沛柔呢?  
  就在原锦添愁云密布、如坐针毡的时候,沛柔仍未能苏醒,她像流浪者一样倒在李园的门口,扫地的工人发现了她,立刻将她送到了李晴川的面前。这男子已经不是平日里沉着温和的模样了,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咆哮着,问,帐薄呢?  
  愤怒的眼神,仿佛已经刻下了沛柔的结局。  
  沛柔将眉心一拧,低下头去。  
  原锦添始终也没有发现,桌上的茶水,在茶壶的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粉灰。是有人在放蒙汗药的时候,不小心散了出来。所以他和沛柔才会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昏睡过去。而这个做手脚的人,便是洛含真。  
  此时,洛含真在屋里清坐着。光线很暗,幽幽的铺在她的衣裳和鞋尖上。她想起那日,去原锦添的家中,就是这样一个阴沉沉的傍晚。她在门外听见有女人的声音,从缝隙里偷望进去,她看见那个曾经在剪彩仪式上巧笑嫣然的少奶奶,她竟真的是失踪了三年的沛柔,不但如此,她还得到了自己从未得到过的,原锦添疼惜的眼神。  
  那眼神看得人心慌。  
  洛含真在原锦添的身边三年,虽然也是得到了依靠和关怀,却总是觉得缺少了什么。那个部分,是她无论如何怎样努力也换不来的。直到那一刻,她听见原锦添和沛柔的谈话,看见他的表情和动作,她才恍然明白,她是备选。  
  是原锦添退而求其次的决定。  
  可我又怎能让你们如意?洛含真吃吃的笑了起来,有点阴森,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宁沛柔,从小到大,你总是幸运的一个。我家境不如你,模样不及你,你便同情我,可怜我,将你那些破烂的玩意自以为慈悲的送给我。罢了。可是为什么,明明是你有封闭懦弱的病态的性格,但你却还可以得到他的垂青。你有什么值得他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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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晚香花谢(12)        
  洛含真躲在门边,里面的人倾诉尽了,一同走出来。原锦添说他要到外面买些什么回来让沛柔填肚子,沛柔则到厨房打水擦洗衣服上的血污,洛含真就在那个时候,将原锦添藏着的蒙汗药拿出来,撒进了茶壶里。最后又将沛柔扔在李园的门口,她知道李晴川自会好好的处理这叛逆不忠的小妾。她不但能悄悄的置身事外,还可以借他人之手铲除了她的眼中钉。她觉得很高明。  
  暗室。火盆。刑具。  
  粗大的铁链锁着沛柔的手脚。她仿佛就是立刻要砍头的死囚。李晴川在火光中静静的看着她,他说,我真心实意的待你,你却是怀着目的来接近我,用你终生的幸福,你的身体你的贞操,来履行这永远没有止境的使命,值吗?  
  ……  
  鸦雀无声。  
  李晴川再次提高了音调,道,晚香,告诉我,帐薄在哪里?  
  呵。清脆的一点笑声,过后,又安静了一阵,女子才缓缓的抬起头,说,我真正的名字,不是陈晚香,是宁沛柔。  
  宁——沛——柔——  
  嗯。  
  这也许是当天仅有的一点有意义的交谈。李晴川始终也没有盘问出帐薄究竟被藏在了哪里。他惟有叹息道,事情既然发生了,我总得有个交代,你若不说,我只好将你交给日本人了。  
  好。  
  竟是清淡淡的一句认可的言辞。李晴川有些诧异的看着沛柔,她像是瘦了,脸颊有轻微的凹陷,再不是初见面时的婀娜丰盈。他不由得再叹了一声。飘渺的鼻息,在暗室里盘旋,渐渐的形成一股沉重的气流,撞痛了不知是谁的心。  
  沛柔的眼泪溢出来。李晴川却已经离开。如果,偷取帐薄,是她能够为她的身份和使命做的最后的一件事情,那么,承担这份罪名,严刑,尽量的使李晴川置身事外,不让日本人迁怒他的疏忽之罪,便是她能够为自己心爱的人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她骗了原锦添,或者说,她自己也是多么的不愿承认,她爱上了李晴川。  
  感觉很不光彩。  
  她爱上他的细心和温柔,他的内敛与沉着,还有偶尔的愚笨,像孩子一般的天真。无论他背负着怎样的野心和身份,他的闪光,却仿佛天意注定了,要明明白白的呈现在她的面前。她欲罢不能。可是,那么努力的克服了自己在性格上的缺陷,但还是没有学会如何表达内心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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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晚香花谢(13)        
  李晴川,他终究什么也不知道。  
  翌日,清晨。  
  李晴川送走了沛柔,满园的晚香花似有灵气一般,变得萎靡憔悴。夏天就要过去了。他心里想着,明年要将它们统统除去。  
  不留半点痕迹。  
  而洛含真,她兴高采烈的买了肉馅和面皮,要到原锦添的家里为他包饺子。那会儿原锦添已经带着帐薄离开了,在衣服里藏了两支手枪,他打算去和李晴川做一笔交易,用帐薄来换取沛柔的性命。他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可是,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坚定,精神饱满斗志昂扬。  
  午后。  
  傍晚。  
  夜深。  
  饺子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洛含真坐一会儿,站一会儿,总觉得,在某一个抬头的瞬间,她就可以看到原锦添,然后靠在他的怀里,暗暗的,为自己精心策划过的事情,沾沾自喜。  
  洛紫凝:调儿,忙不,给你看些照片。  
  调调:干啥。色情的偶不看,偶可是羞涩小姑娘。  
  洛紫凝:你那小脑袋,整天都想些淫秽内容,这个是美女,看看能做杂志封面么,可以的话偶投给某某杂志的编辑……  
  然后调调同鞋嗨皮地打开一看,又是洛同鞋的自拍照……有古装的,有吊带的,有站在山头做领导挥手状的,有趴在地板上欲跟猫抢粮食的……  
  像上面这样,不时从QQ里蹦出来给调调发照片的情况经常发生,调调总结:这是一个自恋的姑娘,且一直在幻想做封面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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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药(1)        
  药  
  文/洛紫凝  
  一、师父大约知道我是骗她的,每回这样说完,她都会伏在桌上长久地不作声,肩头时尔一耸,我知道她在哭。  
  师父姓岳,是个天生便拥有神秘力量的术师,她的预言没有一次是错的,在那个信奉神秘力量的年代,师父做为皇家唯一的术师,一次次地被请进皇宫。  
  从我初更事时,便瞧见师父像捏蝴蝶一样捏住那些妖精,黄纸丹砂画的符贴到妖精身上后即刻冒出浓浓白烟,白烟里,美丽的师父神情落寞。  
  她为我取名紫药,待我如亲生女儿,却从不肯教我本事,只让我替她布置法器,那些法器的名称及如何摆设她只说过一遍我便牢牢记在心底。  
  我感激她多年的养育之恩,所以对她不教我本事这件事并没有感到愤怒,我只是一次次在夜深的空房里学她的样子,一举手一投足地念那些我并不能懂的咒语。  
  师父恨妖精,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恨,但既然是妖,就断不可留在世上。在没有被召唤进宫的时候,我们从一个城流浪到另一个城,抓住了许多妖精。  
  紫砂丹炉里,那些妖精声嘶力竭地哭喊,让师父放他们一命,师父总是舒展开她好看的眉冷冷一笑,那些妖精便转而求我,原本安定的心忽然便乱了。  
  做为术师的徒儿,注定从开始便是这些妖的敌人,除去他们是我的天职,而怜悯,是我对被妖精迫害的世人才能有的感情。我可以怜悯受到鬼怪伤害的人,但是受到人伤害的妖精又有谁能怜悯?  
  鬼怪的肉身焚尽,精魄在丹炉里聚成一颗七彩的灵珠,握在手里冰凉却又滚烫,里面隐隐有华光流动,像是万千未干的泪水。师父像是怕我抢走一般劈手从我掌中把珠拿走,装进她随身的锦袋里后与其它灵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袋里又多了一颗珠啊?我睁着幼鹿一样清澈的眼睛看着日渐饱满的锦袋轻轻叹息。  
  用一把碧玉雕就的精致小刀慢慢从灵珠上刮下一些粉末,虽有划痕,但珠子光彩依旧。合着牡丹花蕊、兰草、冬浆果、红蚁放到瓦罐里慢慢熬,各色粉末偏执地浮在水面上,耐心搅拌,直到汤汁由淡转浓,再由浓转为几近透明的淡。我捧着瓷碗一仰头喝尽了碗里的药汁,清淡的味道过后是无法言语的苦,我皱着眉看师父溺爱地叫我傻孩子。  
  抬手拂去唇边的药渣,师父用刀在我腕上轻轻一割,滴下的紫黑血液用玉瓶盛了放进柜里。  
  这些东西分开来每样都是大补的灵药,合到一起却是能要人性命的巨毒,但也唯有这巨毒的东西才能救我的命,师父捡我回来后便发现我体内有异于常人的气息,必须要靠巨毒药物才能压制得住。  
  或许师父那样拼命地猎杀妖精只是为了延续我的生命而已,并没有多少恨存在,我宁愿这样想。  
  眼见得门关上,隔开我与师父,我从袖里摸出另一颗小小的珠,黄豆大小的珠师父刚才炼珠时未曾发现,沾了灰黑炉渣滚在暗处里,趁她配药时我闪身捏起它轻轻藏进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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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药(2)        
  掷它在地上,薄雾过后显出一个漂渺如烟的男子,天蓝色袍子,眉宇抑郁得像我喝下去的药汁。他从腰畔抽出一支翠竹笛放入我掌心,又用干净的白纱把我腕上的伤细细包了。  
  “紫药小姐,大恩不言谢,但愿以后我们还有机会遇见。”他拱着手一揖到地,而后消失不见。  
  因为我的事情,这两年师父愈发老了,尽管她只有三十七岁,尽管她的眉目未变,尽管她从不曾提起,但我知道她捉妖时已经力不从心,一场法事下来往往要歇息十数天才能恢复原气。她喃喃地告诉我,这世道乱了,妖就愈发厉害,换作以前,她只需要两句咒语和一把朱砂便能把这帮小妖捉住。  
  我恭敬地点头称是并不分辩,但师父大约知道我是骗她的,每回这样说完,她都会伏在桌上长久地不作声,肩头时尔一耸,我知道她在哭。  
  二、师父,为什么要逃避?你说过的,若命运无法改变就要试着接受。  
  师父不快乐,许多年来,只有进宫面对那个人时她的脸上才能露出难得的笑。  
  每月初一,都有红袍宦官奉着圣旨来宣。  
  收拾细软,默默看师父穿上青白法袍,头发用金冠高高束在头顶。笼着袍袖孤傲地走在金殿中那长长红毯上时,美丽的师父如在云中。  
  紧抿着唇的王,面目模糊不清,却自有一股贵气让人不敢逼视。  
  师父静静地冷着一张芙蓉面,直到座上的人不顾满朝文武,低低叹息着说,“紫菡,你还是恨我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师父的名字,原来她叫紫菡,如她的人一样美丽。那样冷冰冰的师父,怎会有这样温存又儿女情长的名字?  
  师父抿着好看的唇角,倔强地假装听不见他的话,肩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昂着头,帽冠上的珠串随着他的步子一晃晃地遮住他的眼睛,屏退了随身侍卫,偌大的御花园空旷得让人心碎。  
  “这次召我进宫有什么事?”师父望向碧波荡漾的池,水面上的阳光映得她的眼睛分外明亮。  
  “非要有事才能召你来吗?”他笑笑,不置可否。  
  “药儿,开坛作法。”师父用下扬的下巴指着园里的那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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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药(3)        
  我点点头,以极快的速度布置着一切,师父想见这个人,见不到的时候牵肠挂肚,见到了恨却又多过想念。  
  师父双手合十,不理会满面痛苦的他虔诚地念诵着咒文,像一阵清越的歌声,咒文穿破凝结在皇宫上层的乌云直达天的尽头。乌云翻滚着,像一锅煮沸的水却仍是不肯散去。师父从腰畔锦袋里掏出一只灵珠,用碧玉小刀慢慢将它刮成一堆细碎晶莹的粉末,咬破食指,以血起咒。沾了她的血,那些浸透了鲜血的透明粉末像是被赋于了新的生命,慢慢在她掌中凝聚成一条尺多长的红龙,一扬手便长啸一声直冲天际。乌云像是极怕它,纷纷躲了开去,师父只顾凝神仔细控制天上那条龙,我慢慢地抬起袖为她擦去额角泌出的汗珠。  
  许久时间,红龙方才散去,师父身子一软眼看就要倒下,他欺近一步一把扶住。  
  “怎样?”他关切地问。  
  “妖气愈发重了,驱散这些妖气已经越来越吃力,而且每回驱散不久就又会凝聚,我怀疑皇宫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师父故意忽略他话里的本意。  
  “你可知为什么我明知每回召你来都会耗费你许多灵力却仍然经常召你进宫?”他忽然问。  
  师父挣脱他的手,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暗自站稳了后对着他长长一揖,“皇上,宫里暂时应无大碍,紫菡告退。”也不管他是否应允,师父便带着我烟一样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自是不允的,一纸召书要师父留在宫廷,他不许师父再逃避。  
  师父睁着绝望的眼睛看着他,那样悲凄。  
  “师父,为什么要逃避?你说过的,若命运无法改变就要试着接受。”  
  “若命运沉重到无法接受呢?他曾说过,要让我成为这里的女主人,他只爱我一个,但是后来他竟立了别的女人为王后,而我,又怎能再呆在这里?之于我,已全是悲伤的回忆。”师父温婉的笑,但眼里却分明有泪光。  
  或许我没有经历过师父那些苦楚,所以我并不能理解还有什么样的事能让诸事万能的师父都无奈,我只知道,师父这次不能再逃避,他已一纸召书要师父永远留在这个宫闱。  
  师父像只困兽般披散着头发声嘶力竭地怒吼,回应她的只有风静静吹过的窗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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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药(4)        
  收拾完满屋狼籍后我一下下地梳开师父肩上纠结的发,慢慢平静下来的师父躲在椅子里微闭着好看的双眸显得疲累至极。轻轻退出房间关上门,脆弱的师父或许需要我的安慰,但或许要强的她并不需要我知道她太多的事。  
  三、你与紫菡不同,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她独自生活,她做不到的你可以替她做到。  
  一根悠长藤蔓仿似连到云里,一端在天,一端在地,在天的望不到边,在地的却连着一方落漆的红椅。轻轻将红椅上的灰拂净坐上去,一下下地荡高时我仿佛已是能飞升的仙,可是越接近天际就越有一种害怕的感觉悄悄漫延,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那种感觉不能言明。  
  “药儿。”  
  底下有人轻声叫我的名字,疏朗花叶间,他郁郁的脸竟让我心底生出一丝怜惜。像鸟儿一样不管不顾地从半空荡起的红椅上跳下去,他大惊失色地张开双臂,我杂夹着飘落的残叶和他一起跌倒在地。  
  他显然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我却早已用一把象牙刀柄的精致小刀紧紧抵在他的脖子上。  
  “上次放你已是不该,为什么这次你还要自己送上门来?难道你在炼炉里还没有呆够?抑或是,你仍想变成一颗珠?”  
  眸光渐冷,冷静后的他有一种淡然的沉默,他的淡然让我嫉妒。  
  他认真地看着我,却分明充满了蔑视与敌意。我的耐性与自尊在他的目光里渐渐瓦解,执刀的手轻轻颤抖,他怎能一眼看穿了我的脆弱?是谁给了他这种权力?  
  “我曾在炼炉里被你师父炼成一颗珠,知道炼炉里的苦,这次我是来带你一起走的。”他终于轻轻地回答,为我保留了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带我走?凭什么?”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就凭若是不跟我走,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变成炼炉里的珠!”  
  他的话让我轻轻笑出声来,“你可真会杜撰故事,我跟你不同,我不是妖,只有妖才会在炼炉里变成一颗珠。”  
  “若真如此,最先在炉里变成珠的一定是你师父。” 那双眸子似笑非笑,充满了戏谑的意味,轻轻一捏,我手里的刀就到了他的手上。  
  “送给我可好?总不能让我白认识你一回。”言罢,不由分说便把那柄刀揣进自己的怀里,我正恼他的自作主张,他却又从袖里摸出一枝珠钗轻轻插在我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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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药(5)        
  怔忡了半晌我并没有挣扎,掏出他上回送我的那支笛递给他。  
  “会吗?教我。”我露出少有的笑脸。  
  他点点头,接过后凑近唇边。  
  悠扬的笛音婉转里透着哀泣,像是有泪水凝在笛上,他吹的曲儿我从未听过,却是我所有听过的曲子里最动听的,见我听得出神,他突然说,“药儿,这曲儿好听吗?”  
  “好是好,只是曲意太过悲伤。”我轻叹。  
  囚笼一样的生活让师父越来越烦躁,虽然这里吃的用的比坊间要讲究许多,可是自由贯了的鸟如果被关进了笼就只有死路一条。  
  自从他送了我一支珠钗,我的心便不再平稳了,就算陪在师父身边也会出神,脑里想的、心里念的,是他。  
  大约师父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开始凝了眉目细细看我,看得人心里发慌。良久她终于冷冷地说,“那支钗是谁送的?好重的妖气!”  
  我瞠目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我说跟他并不相识,师父会信吗?”  
  “不相识你就收下妖精送的东西?你知道吗?妖精是专门迷惑世人的,他们的话你不能听也不能信!”师父暴跳如雷。  
  “但是他不同。”我无力地为他急辩。  
  “如何不同?还说不认识,却这样急着为一个妖精辩护,甚至连师父都不要了,你,你敢是得了失心疯?”师父睁着一双哀绝的眸子徒劳地望着我。  
  那天后,师父不许我出门,更不许我再见他,她在我房间周围布下法器,没有任何妖精能靠近,只要我的脚刚刚跨过门槛,师父咳嗽的声音就会传过来,我只好折回头轻轻拍着她的背舒缓她的呼吸。  
  许多次,我听到悠扬的笛声从院外传过来,虽然只听他吹过一回,但是我却肯定地知道他那便是他。凝了神细细品味他的笛声,柔肠百折却是哀泣,让人听着便不自觉地湿了双眼。  
  王派人送来了许多药材,我每天都会在灶间仔细地熬制,一根根地填柴,我不怕炭灰弄脏我的衣服和脸,只是尽量拖延时间,我怕见到师父。  
  滚烫的药汁透过青瓷碗烧痛我的手,端着碗刚刚穿过廊子就看到了镶着龙的车冕。药汁轻轻倾进花坛,大约师父今天不会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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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药(6)        
  翠竹笛在手里反复把玩,明明已学会了他教的曲,却从不曾完整地吹过,只是偶尔吹着支离破碎的调子,有时候是一小段,有时候只是几个音符,连起来才是他的曲。  
  他的笛声再次响起,曲曲折折穿过院子的角落沾满了我的鬓角和衣,我倚在门槛上偶尔吹一两个音符合着他的调子,一遍一遍。  
  “为什么不去见他?”  
  突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院外的笛音也哑然而止,惊慌地抬起头来却是王满眼关切地看着我。  
  “他……与我本不是同类。”我幽幽说道。  
  “那么便不能溶入你的生活吗?其实,只要你们小心地保守这个秘密永远不被人发现就可以。你与紫菡不同,总有一天你会离开她独自生活,她做不到的你可以替她做到。”  
  看着我满是疑问的目光,王苦笑一声转头走去,走了几步却又转过头盯着我喃喃自语,“药儿,她竟给你取名药儿?”  
  不等我答话,他又快步离去了。师父软软立在屋前看着王离去的背影,寂寞重又染上她的眼角。  
  四、即使明知道我只是你的药,我却仍是不能抛下你独自离去。  
  师父最近愈发虚弱了,有时躺在床上半天竟是不能起,仔细扶她起来吃了药后退出门去。  
  临近夏至,风里透着暧意,草香微薰,柳丝花影里的宫闱少了往日肃穆多了几分诗情画意,假山小桥亭台楼榭掩映在一片花海之中,蜂儿蝴蝶在花朵上溜连追逐。我的目光被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蝴蝶吸引,鲜少有这样大的蝴蝶,蝶翅上有眼睛一样的花纹和斑斓的色彩,翅膀抖动时有些微的粉末落下。  
  嫌恶地转头要走,蝴蝶却突然掉头往我身边飞来,无论我怎样退避,它都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抽出腰间的翠竹笛挥舞着驱赶它,翠竹笛划过空气时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声响。上下翻飞间它竟落到了我的发间,无论我怎样奔跑驱赶它都牢牢呆在我的发间不肯下来,惊慌奔逃间我撞开一扇院门跌到地上,蝴蝶被院门一挡也跌在我不远处的地上挣扎却是飞不起来。  
  随意奔进一间房后紧紧关上了房门,倚在门板上,心却仍在剧烈地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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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药(7)        
  地上的蝴蝶偶尔仍是抽动一下,半盏茶后方才静止不动了,一阵风吹来,它像一只纸鸢般被风轻轻吹走,地上干净得仿佛刚才并未有一只可怕的蝴蝶死在这里。  
  慢慢冷静下来后四下打量这间屋,正中的供桌上供着许多牌位,燃着长长的螺旋成宝塔状的檀香,已燃掉的两圈香灰滴落在桌上,圆圈一样的形状,看来这里应该是奠堂。  
  “请各位前辈原谅药儿打扰之罪。”恭敬在伏在供桌前的蒲团上磕了三个头,立起身刚要转身出门,却骇然在供桌中间左边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牌位——爱妃岳氏紫菡之位。  
  “岳氏紫菡?怎么会?是不是我看错了?”我喃喃地重复着灵位上的名字,还没有从震惊中反映过来。  
  那不是师父的名字吗?师父明明活着为什么会有她的灵位?我要回去问师父!  
  急急奔到师父住的行馆,有浓浓妖气在行馆上空盘旋,刚要举手拍门,却听到师父在屋里惨呼挣扎的声音。  
  顺着窗缝望进去,一身黑衣的师父嘴角泌出鲜血,一根银针样的东西插在她的背上犹自颤动。  
  下午的日头已不像正午时分那样毒烈,淡薄阳光照在师父身上时几乎半透明,有黑色粉末从师父的黑衣上慢慢抖落,像那只蝴蝶。  
  虽然不愿相信,我却肯定地知道,刚才那只黑蝶是师父变的。  
  慢慢地,我回想起一些往常不愿深究的东西。师父的步子轻柔的仿似没有一点重量,她的面容苍白无半分血色。皇宫里的妖气只在月末时才出现,而她每月初一会进宫施法镇妖。呵呵,其实镇什么妖呢,妖就是她自己。  
  养育我也只是因为我体质特异吧,灵珠那样的剧毒吃下去后我仍安然无恙,我的血已经是紫黑色,越来越虚弱的师父依靠我每回吃完灵珠后割腕流出的血才存活到现在。  
  是了,这一连串的事情连在一起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垂下眸,我无声地哭泣,些微响动已经惊动了房内的师父,慢慢推开门,蹲下身半抱师父在怀,泪珠不受控地滴落在师父苍白的面颊上,怀里的躯体没有半丝温度,眼神空洞。  
  “药儿,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紫药就是紫菡的药,药儿又怎能不回来?我好恨师父,我一直把你当成娘亲一样尊敬,即使早就知道你只是利用我,即使明知道我只是你的药,我却仍是不能抛下你独自离去。”  
  有泪从师父的眼角溢出来,她的唇一张一合却是已然没有声音。  
  我不甘心地摇晃着她渐渐僵硬的躯体呼唤她,“师父,师父,你告诉药儿,你究竟有没有真心地疼爱过药儿?你告诉我啊!”  
  但是师父微睁着双眸已经永远地沉睡,再也不能醒,布下的法器也因为她的死去而瓦解。  
  “若是她不疼爱你,刚才她魂魄化成的蝴蝶落到你头上时已经吸走了你的元神,是她自己施法击伤了魂魄幻成的蝶救了你。”  
  转过头,淡蓝的身影在门外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或许同为妖的我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真的很疼爱你,她做不到的希望你能替她做到。”  
  凝视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他,几疑是在梦中,直到碰触到他的手,那样湿暧厚实,让人不自觉地想安心依靠。  
  他拥我进怀,全然不顾泪水沾湿了他的衣,“你是她的药,也是我的药,自打第一眼见你,我便已为你颠倒神魂受尽相思,非你不能救啊。”  
  世情原非冰冷,感染了凡人俗事后才变得现在这般不能澄净,这世界病了。  
  无贪、无嗔、无痴是药;善良、爱情、友情、亲情也是药。  
  这药浓郁热烈,不似孟婆汤般只知道一味地让人遗忘。为什么遗忘呢?回忆有悲伤,但是也有幸福和快乐,记住最美好的日子才能对未来有更深、更急切的期望与盼望,拥有美丽梦想的人生才是无憾的。那么,傻傻地做一剂药,又何尝不好?——洛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