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庭涛也冷冷地道:“你这是在威胁她?你自己行为不端,在公司玩忽职守,在外面花天酒地,邱总是秉公办理,你妻子是为了给你惩戒,至于关心素,她只不过跟你工作往来凭着自己良心说话,你是柿子拣软的捏,看她好欺负是不是?”
唐文虎邪魅般愤恨的眼眸来回盯着他们俩,突然间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他喘了一大口粗气,“我说,是谁这么大能耐在背后捣鬼陷害我,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原来,是你幕后操纵找人检举揭发我,是你搞出来一个子虚乌有的天鸿公司,引诱我去谈判合同栽跟头,还是你,叫人来陷害我想方设法让我被……”他的眼睛几乎血红,“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精心设计的!”
简庭涛轻轻一笑,满眼嘲讽地道:“怎么,难道你没有贪财受贿图谋不轨寻欢作乐?难道你没有收受百盛商城那前后三笔共计六十万的进场费?难道警察循惯例查房的时候,你不是跟一帮流莺在一起?”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么简单的道理,需要我一个字一个字解释给你听吗?”
唐文虎气得几乎肺也炸掉,他二话不说从袋中掏出一件什么东西便直冲上前来,“简庭涛,你个混蛋——”
第78节:第十四章 无言的印迹(4)
是明晃晃的一把匕首。
心素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下意识地不知道哪来那么大力气,她根本顾不上自己身单力薄完全不是对手,抡起随身的小包便冲上前去挡在前面,仿佛老鹰护雏般把简庭涛挡得严严实实。
刹那间,她仿佛听到一阵脚步声,她仿佛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她,她仿佛感觉到一个胳臂在使劲往后拉她……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在灯光温暖照拂安静无比的房间内。简庭涛半跪在她面前,一边低头给她胳臂上红药水,一边无可奈何而略带心疼地埋怨道:“难道法制社会里会没有警察吗关心素?何劳你老人家拼命?”
他一早布置好了请君入瓮。
原本他只是假他人之手小施惩戒,既然这个姓唐的如此恶劣不堪死心不改,他相信,自有好地方静候着他。
心素看着自己手臂上浅浅擦出的一道疤痕,还有那一坨红红的药水印痕,不由赧然,“我……”她怎么会知道他……她凝视着他微微俯下的头,浓密的发,浅浅的心疼,“他……唐文虎说的……
是真的吗?
在他最疏离最痛恨她最不愿意见到她的时刻,他也……
她的心开始淡淡绞痛。
简庭涛的手微微一顿,他继续涂抹着,前言不搭后语地道:“你以前练过铁饼吗?”他抬头,脸上浅浅的微带促狭的笑意,“他头上准起了一个大包。”
心素有点哭笑不得,跟从前一样,和寡言的她在一起,他还是那么习惯掌控话题恣意来去。正当她不开口,专心让他涂抹伤口的时候,突然间,他身子一直,上仰缓缓抱住她,“谢谢你,心素。”
第二天早晨,心素有些忐忑地站在简庭涛的房门外。他们打算今天踏上回程。可能前两天玩得太尽兴,再加上昨晚受到些许惊吓,一早起来她就鼻塞头晕。但是,身体的些微不适抵不上她心头的缕缕不安。
回去之后,不知道……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发现房门只是虚掩着,于是,她只是些微犹豫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简庭涛背对着她,坐在窗前的沙发椅上讲着电话,他的口气很是轻松:“嗯,我今天就回来了,当时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所以,现在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
他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将电话换到耳朵另一边,继续轻松自若地听对方说着些什么,间或插几句,然后,习惯性用手指叩叩椅背,又听了一段时间之后,微笑地道:“好吧……要不要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不用吗,呵呵……嗯,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好,耐心等着我,我今天下午就到……啊,不用专程来接我,等着我就行了。”
心素站在那儿,听到他在挂机前,说了一句:“再见,青岚。”
她的身体顿时一僵,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他叫的那个名字……青……岚?
简庭涛阖上手机,若有所思了片刻,回过头来,看到心素,微微一怔,然后,瞬即站了起来,神色自若地道:“怎么也不多睡会儿,这么早就起来了?”
心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掠过一阵淡淡的情绪。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简庭涛。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她就浅浅一笑,“没事,睡不着了,所以过来看看你。”
简庭涛看了看她的脸色,伸出手来摸了摸,有些吃惊,“心素,你在发烧。”说着伸出臂来,一把抱起她,放到床上,为她盖上被子,很快倒了杯水,再从公文包里拿出药片,将她扶了起来,示意她服下去。
心素眼花缭乱地看着他一连串十分利索的动作,再看看他手中的一堆药片,一时间有点发蒙。
简庭涛看她,简短地解释:“前几天晚上出去买的,以备不时之需。”
心素有点发怵,她很怕吃药,一向能免则免,在亲近的人面前尤其如此。于是,她微带恳求地道:“可不可以……”
只是一点点小感冒而已。说完,将头扭了过去,孩子气地不肯合作。
简庭涛沉下脸,强行将她的头扳了过来,口气极差:“你说行不行?!”说完,直接将药片灌到她口中,又逼着她喝了一大口水。他半躺在心素身边,看着她在药片的作用下有些昏昏欲睡,轻轻地道:“好好睡会儿吧。”
心素渐渐阖上眼睛,“嗯。”不知为什么,靠在简庭涛的身边,汲取着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香味,盈上心间的,竟然是淡淡的温馨。
第79节:第十四章 无言的印迹(5)
方才的些微疑虑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弭。
从离开宾馆,到上飞机,再到下飞机,心素在头晕和药片的双重作用下一直都有些昏昏沉沉,只记得有一双有力而温暖的臂膀始终抱着自己。还有一只手,不断伸过来探探她的额头,不断帮她擦去濡湿额头的汗水,不断为她顺着遮住脸颊的头发。
恍惚中,一个什么热热的东西贴上她的手,她听到一个声音,说不上温柔倒有着更多的指控:“你还是这么不会照顾你自己,身体是越来越差,感冒生病了也不肯吃药,什么事都自己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你这个可恶的女人……”
那个声音逐渐逐渐模糊,终于湮没在她的指间。
下了飞机,上了前来接人的车,心素才有点清醒过来,她略带疑惑地自简庭涛的怀抱中抬起头来,看向前方的道路,“我们去哪儿?”
简庭涛继续揽着她,“回家。”
心素微微皱眉,“不要,送我回T大。”有一阵子没见到爸爸跟萧珊阿姨了,她想先回去看看。
简庭涛也跟着皱眉,“你这样,怎么回去?”他强制性摁下她的身体,“再说,萧珊老师怀孕了,需要好好静养,你何必回去给她添麻烦。”说着,脸上掠过些微的不自在。他想起了那次自己亲手摆的一个大乌龙。尽管派去调查的人很快就查明了真实情况,但毕竟稍显滞后。
算是他人生的一个耻辱。眼前这个小女人亲手赐予他的很多个其中之一。
心素想想也有道理,但是又觉得有点不妥,“那,你送我回我的公寓吧。”
简庭涛低头瞪她,“你还发着烧,别犟成不成?”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口气也越来越不善,“别想太多,先跟我回去,等身体好了再说!”
心素头晕,没有力气反驳,乖乖地缩在他胸前,重又闭上了眼。
二十分钟之后,简家客厅里坐的一干人,表情各异地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悠然走了进来。
是简庭涛。
看到跷班多日不见踪影的儿子走了进来,贾女士的脸上倒是一片平静,反倒是坐在她对面的,原本笑意盈盈地喝着茶聊着天的叶父叶母,还有淡雅妆饰、穿着讲究的叶青岚,脸色突然间遽变。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臂膀,还抱着一个人。是昏昏欲睡,已经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道其实现在自己的行为举止已经大大失礼的关心素。
简庭涛看到他们,居然丝毫不感到意外,他微笑着,神色自若地道:“伯父,伯母,青岚,你们来了。”说着,转过头去,跟贾女士说道,“妈,心素有点发烧,我先把她送上去,一会儿再下来招呼客人。”
贾女士还没来得及点头,心素就在他的话音中惊醒过来,有些吃力地抬起眼眸。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所接触到的是叶青岚愤怒、不可置信、怨毒,而略带哀伤的眼神。
她有些被骇住了,不自在地道:“放我……”
简庭涛低眸看她,微笑,“你先上去睡一觉,一会儿我叫你。”
叶青岚的脸色煞白,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才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庭涛哥,你……”她冲到简庭涛面前,指着心素,“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恨恨地俯首瞪着心素,几乎忘了眼前还有些什么人,“你又跑来缠着他做什么?你不是跟简家已经毫无关系了吗?你不是走得很干脆吗?你不是有个青梅竹马的大傻瓜一直在等着你回头吗?”她好似想起了什么,满脸鄙夷地道,“怎么,嫌庭涛哥给你的赡养费不够,又跑回来纠缠骚扰他?你还要不要……”尽管说着如此刻薄的话,但是叶青岚的心底,竟然没有丝毫的愉悦感,而是无边无际的虚空。
而且不知为什么,她的眼里,竟然开始涌上一层薄薄的泪。
因为,现在的那个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
“住口!”简庭涛无视她的泪水,脸色铁青地对叶青岚喝道,“请你在对我妻子说话的时候,语气放尊重点!”
叶青岚朝后踉跄了几步,无法置信般喃喃地道:“妻……子?”
不是……前……妻?
简庭涛先是看向满眼惊诧,脸色越来越沉重和不豫的叶父叶母,接着,又转而看向叶青岚,清晰地一字一句地道:“我跟心素,已经复婚。”他无视叶青岚蓦然间惨白的脸,极其平静地道,“就在我去欧洲公干前一天。”
第80节:第十四章 无言的印迹(6)
还被那个比老狐狸狡猾百倍的,与简家颇有渊源的王清仁大律师着实取笑了一番。
当时,坐在那个宽敞的办公室里,他的气定神闲和心素的羞窘交加,在王大律师的眼中,一定相映成趣。所以,在他们临出门前,和贾月铭有着莫逆之交的王清仁大律师,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梭巡了一阵之后,笑眯眯地拍了拍简庭涛的肩,“庭涛,今天就算了,过两天记得过来取我另备的贺礼,啊?”他故作不豫,“明明你比我有钱,偏偏揩我老头子的油一遍又一遍,若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老头子不是要欠一屁股的人情债?”
简庭涛但笑不语,他看了看站在一旁,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的心素,心头涌上的竟然是一阵夹杂着欣喜,愉悦,还有几分意外的复杂情绪。心素,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人,总是在不经意中,带给他无数的忐忑和惊喜。
那晚,当他抱住心素,孤注一掷地说出那句话时,仅仅过了片刻,他就感觉到怀中的那个人,抬起头,看向他,眼中一片清澈,轻轻然而坚决地道:“好。”
这下,轮到简庭涛有些懵了。他小心翼翼地放开心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呃,刚才我是说……”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定自己没有发烧。再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是清醒的。紧接着摇了摇头,确定自己没有重听。
他应该、好像、似乎、大概……没有听错吧?
心素浅浅一笑,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没有错,刚才,你说——‘我们复婚’。”她低下头去,灯光在她的脸上,打下柔柔的光影,简庭涛就看到她唇角梨涡淡淡漾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我说——好。”她的声音低柔,然而吐词清清楚楚。
简庭涛继续傻傻地站在那儿。足足十分钟,他都一动不动。他的脸上,似喜似悲,忽忽若狂。
彼时的他,凝视着心素病后仍然有些虚弱瘦削的脸庞,再看看自己一身的休闲服,和房中因为医生进出和照料病人而到处一片凌乱的模样,不由低头微微苦笑。因为,他怎么都想不到,横亘在他心头已经多日的这个愿望,竟然会在这么不罗曼蒂克的气氛和环境中发生。
看来,三年多过去了,他跟心素的EQ还是没有丝毫的提升。
因为当年,他的求婚,和心素的允婚,同样是在一个一丁点儿也不罗曼蒂克的环境中发生的。
第81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1)
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
那时候,简庭涛和关心素已经谈了将近七年的恋爱。
尽管嘴紧的心素从未跟老爸明说,但女儿大学时代在自己眼皮底下待了四年,工作之后还是住在家里,对于她的一言一行,对于她跟简庭涛的交往,关定秋教授嘴上不提,心知肚明。他已经从萧珊口中得知这个家世显赫的简庭涛并非别人,就是当年那个发帖的小男生。而且,女儿节假日经常借故外出,家里经常收到不具名的鲜花,间或,还会收到花店送来的名贵花卉。
他清楚,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嗤之以鼻。几盆花就想拐走他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的女儿,老猫闻咸鱼——嗅鲞啊嗅鲞(休想)!
偶尔在校园里,会看到女儿跟那个简庭涛走在一起,偶尔心素加班,无论多晚,总会有一辆车送她夜归。更重要的是,柯轩跟女儿的感情,一直都维持在淡淡的兄妹之谊的阶段,没有丝毫的进展。学识广博而心细如尘的关教授,早已暗中把前后关系理得清清楚楚。他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而且,妻子早逝,女儿是他的唯一,爱女心切的他,一心要为女儿踏踏实实谋幸福。但心素的脾气他知道,于是,他且装聋作哑,不动声色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中文造诣已臻化境的关定秋教授,十分明白什么叫做以静制动。因为很明显地会有人先沉不住气的。
而且,还不止一个。
事实上,以贾月铭为首的所有简家人,都很有些迫不及待了。以贾女士一贯说一不二的派势,以及跟儿子简庭涛如出一辙的固执,她看上心素做儿媳,就是看上了,一锤定音,不做他人之选。再加上一年前故去的简非凡先生,生前亦很欣赏心素的单纯秀雅,没有异议。更重要的是,主要的当事人简氏集团新任总裁简庭涛,早就已经望穿秋水。
既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而且双方两情相悦,那么由男方上门提亲,自然顺理成章。但聪明若贾女士,怎么会不明白以关定秋教授一向的个性,属意的并非自己的儿子。她纵横商场多年,练就一双慧眼,跟关教授相处次数虽不多,但已经看得足够清楚,祖上出过两个宰相,五个翰林,一干亲戚绝大多数在高校或是学术界任职,且都颇有建树的关定秋教授,比起一般人更讲究门当户对,几近严苛。
只不过,跟一般人不一样的是,若说虚荣,倒也未必,毕竟他看重的是书香门第,其他的倒在其次。而简家尽管外面架子搭得足够大,看在祖上曾经散尽家财捐资助学的关教授眼中,大抵还不如孤零零的一个小小讲师——柯轩。
事情看来有点棘手。
因为之前,在儿子语焉不详的只字片言和略带懊恼的神情中,她已经知道了柯轩这个人物的存在。从儿子口中,她也知道心素对老父十分崇敬,她的终身大事,自然首先必须得到关教授的赞同。心素的孝顺和固执不相上下。所以,一向机智的简庭涛也有些束手无策。
但在贾女士心目中,她贾月铭的儿子,论相貌论才干论人品,绝不会输于任何一个青年才俊。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因此,斟酌又斟酌,她最终还是决定单枪匹马,前去投石问路。丈夫已逝,其他闲杂人等也不方便在场,并且,人多不一定好办事。
于是,在一个晴朗的天气,趁心素上班,又打听到关教授在家,她独自一人,带上厚礼,杀上门去拜访。才一开门,关教授对贾女士的来意,就心知肚明。但是他仍旧礼貌地将她迎了进去,还沏上了上好的龙井。
坐在关家朴素高雅的客厅,闻着幽幽的花香,看着关定秋先生从容淡定的泱泱气度,贾女士心生感叹,钱,果然不是万能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古语说得一点不错。
但是有些话,还必须得说,所以,她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关教授,其实,这次我来,是为了心素跟庭涛这两个孩子……”
话还没说完,关定秋先生已经淡淡一笑,直接截住她的话,斩钉截铁地道:“简夫人,如果您是跟往常一样闲谈家常,我十分乐意,如果您是为心素而来,那么,我只能说抱歉。”
贾女士一向给人捧惯了,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一时有点发怔,脸上颇有些挂不住,“呃——”但是,仅仅片刻之后,她还是迅速恢复惯常的镇定,微笑着,“心素这个孩子,不仅庭涛喜欢,就连我,也喜欢得很。”她唇边的笑纹加深,“落落大方,知书达理,小小年纪,更有一种难得的淡泊,着实难得。”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相信没有人可以例外。
关教授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早就竖起了满身的盔甲,偏偏不吃这套,略略思忖之后字斟句酌地开口:“感谢您的厚爱,但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再加上心素还小,有些事情,考虑得不一定周到,所以……”他很诚恳地看向贾女士,“很抱歉,简夫人,我知道您一直对心素很关心,我也一直很感谢,再加上您教子有方,令公子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将简氏企业这么大的集团接掌得有声有色,我也很是佩服。”他略带歉意但极其坚决地道,“但心素从小丧母,我又对她太过溺爱,凡事都由着她,顺着她,再加上心素从小就一直生活在学校里,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待人处事也学不会通融。”他略略沉吟,“做父母的,只希望儿女过着单纯普通的生活,平安幸福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所以,真的很抱歉,简家也好,令公子也好,心素恐怕高攀不起。”
简家家族关系复杂,那个简庭涛是贾女士唯一的独子,说衔着金汤匙出生绝不为过,以后又是简氏企业唯一的继承人,他的生活轨迹,跟书香为径,杏坛为据的关教授离了十万八千里,他绝不放心让女儿涉足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再说,关家欠柯家已经很多,他看得出柯轩对心素的情意,以柯轩才华人品又是他心中当仁不让的东床之选,所以,他回复得十分干脆。
拼着狠狠得罪眼前这个脑子转得比眼珠子还要快的贾月铭。
贾月铭是何等玲珑剔透之人,立刻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关教授,听说您藏有瘗鹤铭的摩崖别刻拓本?”
关定秋有点意外,怔了一怔,随口答道:“是啊。”
贾月铭的眼前一亮,立刻出言央求:“能容我看一看吗?我自幼酷爱书法,瘗鹤铭字势开张、雄伟俊逸,一向是我心头所好,为此我还专程去镇江焦山碑林博物馆观赏过几次,”她越说越欣喜,笑容可掬地道,“难怪陆游要踏雪观看,米芾要夏天观山樵书,其笔势之磅礴,实在令人陶醉。我苦苦找寻好多年啦,一直都没找着,后来我转念一想,在咱们这块地儿,如果您关教授都没有,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眼光跟胸襟配得上啦。”
第82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2)
在关定秋数十年来的丰富珍藏中,明代顾宸家藏摩崖别刻拓本是他此生最得意最心爱的藏本之一,他轻易从不示人,但藏宝人最讲究惺惺相惜,贾月铭一番话实在太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他也不由得满面堆笑,当即便回房。
贾月铭如愿以偿,啧啧艳羡称赞了好半天,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欣赏了一会儿关教授爱逾性命的奇花异卉,便起身告辞。
事情还得一步一步来,她相信,即便一时半会儿难以转圜,以他们目前的交情,关教授不会不欢迎她经常上门聊聊天拉拉家常的。
贾女士的固执和不服输,完全不亚于她的儿子。
况且心素正在跟她儿子谈恋爱,光看这点,关教授已经输了先机,败了泰半。
因此,与简庭涛听到她转述关教授的话之后的垂头丧气不同的是,贾女士胸有成竹地一边专心插花,一边点拨自己的儿子,“庭涛,妈该做的已经做了,你放心,在礼数上我一定让关教授挑不出任何瑕疵。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清楚,不管怎么样,事情的最终决定权在心素跟你身上,父母的意见嘛……”她站起来,闲闲走向花园方向,半晌,她的声音略带模糊地飘了过来,“你应该记得一句古话:关心则乱,十个做父母的倒有九个半太过多虑……”
以儿子的聪明机智,一定会懂她的意思的。
虽然有点对不起关教授,但孰轻孰重,她向来分得清楚。
简庭涛当然不负其母所望,所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即刻开始行动,派人去订名家设计珠宝,提前去T市最豪华高档的餐厅订烛光晚餐,另外,他还亲手安排了一系列的秘密活动。
而且对不起,似乎不便透露。
很快,他们相识七周年纪念日就到了。
那一天的下午,他拨通了心素的电话:“心素,前两天我忙,没空陪你,今天晚上一起去吃饭,好不好?”
心素的声音,在话筒的那头传来,轻柔而略带踌躇:“今晚啊,我有点事呢……”
简庭涛心里一沉,“什么事啊?”语气中不无试探。最近以来,他心里一直有点忐忑。
心素又是一阵踌躇,好半天,才迟迟疑疑地道:“如枫最近心情不太好,晚上,我想陪她聊聊天。”
简庭涛心里一阵惆怅。他知道那个温如枫是心素的同事,一个很是瘦弱的女孩子,看上去永远心事重重。
因此,他竟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于是,他想了想,又开口:“在哪儿,大概几点可以出来?”
心素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仍然有点迟疑地道:“在……悠闲雅筑茶馆,大概……十点吧。”
简庭涛简洁地道:“十点我来接你。”
十点,简庭涛准时去接心素。在车子里,一路上,他的表情都有点沉重。
心素悄悄觑了他一眼,又觑他一眼,他恍若未见,专心开车。心素想了想,开口了:“简庭涛——”
“嗯。”回答她的是闷闷的一声低哼,接着就不再开腔,依旧沉默地开着车。
相交数年,心素几乎可以断定,此人现在的心情不好,很不好,极其不好。于是,她的手,悄悄探了探随身小包包里的那个纸盒,想想,又缩了回来。
过了好几个街口,简庭涛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闷闷的:“肚子饿不饿?”
他可是饿得很,也都快怄死了。自从打过那个电话给心素后,他就一直脸色有些阴沉地在办公室里处理公文,浑身裹挟着北极风暴,不仅前来汇报的部门经理们面面相觑无所适从,就连素来大嗓门的小邝秘书也自动自发地降了不止一个音调。
此时,车刚好停在红灯口,心素偷瞥过去,那个人还是一副“我心情很差,最好别惹我”的模样,于是,她咬了咬唇,悄悄地从包里拿出一包装得极其精美的礼盒,放到车子驾驶座前,“送给你的,七周年纪念。”
简庭涛迅速地转过头来,不能置信般看向心素,有点傻傻地道:“你记得?”
心素脸红了一下,想起了前些年的糗事,“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简庭涛不理会她,他的眼睛一直都盯着那个盒子。
片刻之后,两人坐在那个小小的馄饨店。一入座,简庭涛就顾不上周围的一切,飞快地打开那个盒子。陶土捏的两个小人,一男一女,笑眯眯的憨态可鞠。内里还附着一个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几行娟秀清隽的英文诗:As Long As You’re Near The first time we met, I could see, That you and I, were meant to be. Your eyes were so gentle, your smile so true, When you first held my hand, I just knew. Now the time has gone by, through laughter and tears, These days I shall cherish, for years upon years. Those memories we have, shall never fade, For those are the steps, that we have made. That was the past, the future is near, I anxiously wait, for what will appear. New homes, more laughter, and children so dear, Everything will be wonderful, as long as you’re near.
第83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3)
(Cristy Smith,《我不会离开》)
心素看着他举起那两个泥人专注看着的模样直发窘,有些嗫嚅地道:“我跟着如枫断断续续地学了好久,都学不会,好容易到现在才做成这样……”
不过,在简庭涛看来,他就爱那种朴拙憨厚的韵味。他表情有些怪异地瞄了她一眼,立刻发问:“你今晚不是跟温如枫喝茶,对不对?”
心素脸红,低头。
简庭涛眉开眼笑地诱哄着:“说吧说吧,”他的脸色满是得意和调侃,还有着一丝丝的宽宏大量,“放心,我不会笑话你的。”
心素的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了。
简庭涛的眼光在那两个拙拙的泥人跟心素的脸之间来回梭巡。越看越得意,越看越开心。方才的郁闷早就不知忘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不过,他还是没有忘记继续逼供:“快说,不然……”他半带威胁地将身子倾了过来,“我就要……”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心素连忙伸手,隔住他凑过来的脸,一咬牙一闭眼,飞快开口:“如枫带我去悠闲雅筑旁边的陶吧学的,学了有一个多星期了。她学得可比我快多了,”有些忸怩地道,“一直到今天才算完工,你……”
简庭涛摸了摸下巴,大言不惭:“嗯,手艺的确很差,手法也很粗糙,啧啧啧,造型更是……”他看着心素羞愧难当的模样,咧开了嘴,举起那张卡片,“不过,看在你这么真心告白的分上,我可以考虑……”他装模作样百般为难,“……勉强接受一下吧。”
心素差点被口水呛住,脸一阵红一阵白,“告、告、白……”
脸红得发烧之余,心里一阵懊恼。
早知道不要听如枫一个晚上的怂恿,一时头脑发热,随手在里面写上一份什么劳什子卡片了!换作平时,打死她都做不出来!
简庭涛不理会她,转而看向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的老板娘和四周零星的食客,用手指大声叩了叩桌子,“诸位——”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地看向他。他微微一笑,极不害臊地道,“今天是我跟我女朋友认识七周年,然后呢,她送了我一份DIY礼物。”他有些夸张地将那两个陶土玩偶托在手上给大家一一欣赏,然后,向众人挤了挤眼,“你们说,我应该怎么办?”
众人立刻善意地哄堂大笑起来,几乎是立刻七嘴八舌地说——
“那还用说,送花吧。”
“送花好像有点俗气啦年轻人,还是买什么别的礼物送给她吧!”
“不然,带她出去旅游吧!”
……
片刻之后,一个小女孩清脆而憧憬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哥哥,向大姐姐求婚吧,好浪漫。”
众人一齐扭头看她。
小女孩年轻清秀的妈妈微微涨红了脸,轻斥道:“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小女孩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地道:“可是,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啊……”她小心翼翼地瞄了瞄简庭涛两手空空的模样,小小声地道,“可是,叔叔好像……”
一时寂静。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了简庭涛。
简庭涛的表情顿时很有些沮丧,大力拍了拍脑袋,“对啊,我怎么事先就没有想到?”他看向心素,“对不起。”
心素还在状况外,有些呆呆地道:“啊?”她微微蹙眉。如果不是简庭涛一脸发自内心的歉意,她简直都要怀疑这一幕是由他导演的了。
不就一时兴起来吃个馄饨吗?怎么一下子扯到求婚上去了?
小小的馄饨店里,目前经历着一个小小的事件。形势有点严峻。
事件的男主角看上去一脸的沮丧。
事件的女主角看上去一脸的郁闷。
路人甲乙更是有点讪讪地生怕自己一时的有口无心会造成偏颇和差池。一时间,气氛开始尴尬。有几个好心的食客蓄意打破这种沉寂,起身去柜台那边付钱去了。众人三三两两地,注意力重又回到自己面前的食物上。
心素也低头准备开吃。突然间简庭涛把头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低地道:“我出去一下,等我。”紧接着,将玩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转身向外奔去。
见事件似乎有了戏剧性的转机,众人的眼睛重又睁大。这下连已经结账了的几个客人都不舍得走了,笑着又坐了下来。
有好戏,自然是要看的。
仅仅片刻之后,心素就目瞪口呆地看到两大束大得几乎进不了门的鲜花缓缓向她移动。一束玫瑰,一束桔梗。不一会儿,那两束花在她面前停住了。紧接着一张笑脸从花束背后露了出来。然后,一双手将那两束大得实在很过分的花递给她,再然后,一个人影在她面前单膝跪下,“心素,嫁给我。”说着,缓缓打开了一个蓝丝绒小盒。
第84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4)
里面,是一颗璀璨夺目得极其耀眼的钻石戒指。
心素完全呆住了。她没想到简庭涛竟然来了这一手,这下,是傻子都知道他根本早有预谋,怪不得刚才那么不开心。
四周一片喧嚣声,而且,声浪越来越大。
“好样的年轻人,有我当年之勇!”大嗓门胖大伯一脸赞许。
“女儿都小三十了我还不知道几时才能盼到这一天,换作是她我不知道多开心呐,唉,快答应吧——”五十多岁的大婶念念有词地一脸遗憾兼艳羡。
“叔叔好棒好棒,好棒好棒——”小朋友兴奋得巴掌也几乎拍红,口中磁带跳针般就只会重复这一句。
……
心素有些惶惶然地看向四周那些比她亢奋百倍、千倍、万倍的脸,再看向玻璃窗外,也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含笑的脸孔,再看向原本站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跟老板娘们,用手撑着下巴,兴趣盎然地看着她。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枚戒指已经套上了她的手指。
恍惚中,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原本想选一个气氛更好环境更优雅的地点跟你说这句话。”
特别包厢,法国大餐,小提琴伴奏,提前定制的绚烂焰火。还有,特别制作VCD光盘,包括二人相识以来的照片和FLASH。
他百忙中抽空,数个夜晚不眠不休,埋头在电脑前亲手制作的。可惜,统统泡汤。
但是,不是有句老话吗,过程其实不重要。
重在结果。
于是,他双眸亮亮地对准了心素,“相信我,从我认识你开始,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他屏着息,“所以,嫁给我,好吗?”
心素低头不语。
简庭涛察看着心素脸上的表情,有点不确定地道:“心素,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今天太仓促的话,可以改天……”再怎么洒脱的女孩子,都还是应该喜欢温馨浪漫的吧!
在这个小小的,充其量只能算是干净的馄饨店里求婚,的确是委屈了心素一点。
心素仍然低着头。
她看不见简庭涛的脸,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他凝视的目光。
过去七年来,这个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围绕着她。她的心头,涌上了一阵温馨和甜蜜。在那一瞬间,很奇妙地所有的思绪全部抛之脑后。
父亲也好,其他也好,包括……包括,柯旭也好,在她的脑海里,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切。她面前的那双眼眸,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她低低地说:“不用。”
淡却双峨,哭损秋波,自此以后,只为一人。
简庭涛怔了一下之后,旋即狂喜,站起身来笑逐颜开地对着门里门外的众人大声宣布:“谢谢大家,今晚所有消费全算我的,大家随便点,继续吃,通宵都没关系——”
心素忍俊不禁地看着他站在这个小小的店铺里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地发着颠。
随便点,继续吃,通宵都没关系?
也不看人家老板愿不愿意。
再加上,这个小本经营白手起家的店,点来点去,还不是就两个品种?
大馄饨,还有小馄饨。
这个简庭涛,连求个婚都与众不同。
现在的简庭涛,站在客厅看着怀里的心素。
两人四目相对,竟然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那年小馄饨店里的那一幕。简庭涛更是不由低低一笑。原来,从头至尾,疯狂的人,都不仅仅是他。
他一边抱着心素上楼梯,一边继续低低地笑将开来。
片刻之后,待到简庭涛再次下楼来的时候,叶青岚仍然站在客厅中央。她的脸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简庭涛安静地穿过她身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脸色沉重勉强镇定的叶父看了看自己女儿伤痛欲绝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贾女士在场,沉着脸,厉声相叱:“庭涛,你做得太过分了!”
原本,他跟妻子对这件事就一直不看好。跟简家熟稔是一码事,贾月铭相交颇欢是一码事,简庭涛年轻有为则是另一码事,毕竟,他是一个曾经结过婚的人。叶父虽然是做生意的,观念保守,对妻子家庭忠心耿耿,最瞧不上这种视婚姻感情如儿戏的人。再加上他对当年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原本是极其不愿让自己才貌双全的女儿受此委屈的。
妻子生性温文懦弱,一直管不住女儿,他又一直忙,无暇多管,以至于养成了女儿任性倔强一意孤行,听不进别人劝告的坏脾气。好容易她在国外站稳脚跟,学业有成生活稳定,原本他已经打算睁一眼闭一眼地等着她带一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上门了。可她偏偏要归国发展。
第85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5)
好吧,回就回来吧,再怎么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嘛,他们夫妻老来寂寞,有她在身边,也好安慰陪伴一二。
没想到,小棉袄不假,却湿透了水穿不上身。当他从儿子口中旁敲侧击知道她回国的真正意图之后,差点没被气死!原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等到真的回国以后,这个宝贝女儿,更是鬼迷心窍,脾气执拗,不顾身边大把大把的追求者,就是认定了简庭涛,不但一甩手,跑到简氏企业不肯回头,更是一心一意,罔顾他已经结婚的事实,无望地在一旁苦苦痴守。
他和妻子骂也骂过,劝也劝过,打也打过,也曾闹得不可开交无法收拾一塌糊涂,叶青岚更是因此索性在外租房住半年不进家门,后来,还是叶青承出面,左劝右劝,才好容易把她劝回家。
到最后,叶家两老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实在无奈,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好在没过多久,简庭涛就离婚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尽管心绪颇有些复杂,叶家两老再三权衡利弊之后,也不由悄悄地松了口气。既然女儿执迷不悟,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做父母的,存着这点私心,实在是苍天可鉴无可厚非。
但是,看看自家一双儿女的别扭固执,再比照别人家的其乐融融孝顺有加,一想起来,心里就不由得哀叹数声。儿子是年近而立,也算青年才俊一表人才,而且早已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订婚,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肯结婚,一任岁月蹉跎。这个任性的宝贝女儿,更是让他们长吁短叹愁白了头。还让他们不得不纾尊降贵地几次三番上门探听简家的口风。一想起来,叶父心里就堵得慌。
原本以为此次简庭涛总算松口,好事将成,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个晴天霹雳。
于是,叶父羞恼尴尬气愤之余,口气越来越严厉:“你让青岚等了你这么久,还让我们来这里商谈你们之间的事,难道,就是来听你告诉我们你已经跟另一个女人已经复婚,而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耍弄我们青岚吗?”他越说越生气,也顾不上礼仪风度,不住口地厉言呵斥,一迭声地为女儿抱屈,。
简庭涛面色不变地听着他的责骂。
片刻之后,在一旁叶母的劝慰下,叶父总算稍稍冷静了下来,但是神色依旧愤愤然。简庭涛一直不开口,等到他平复情绪,才语气委婉地道:“叶伯父,叶伯母,真的很抱歉。”他看了依然呆立的叶青岚一眼,然后心中由不得微微叹息,走过去把她扶了过来。
叶青岚完全没有反应。她由着他扶了过来,由着他将自己安置在沙发上。她的眼神中,完全是一片空洞。
对面铁石心肠的贾女士看了,也不禁心中暗生戚然。
简庭涛沉吟片刻,两手交握着,“我知道,这次是我做得绝情,”他微微侧脸,瞥了一眼叶青岚,“而且,让青岚造成误解,还让你们白跑一趟。但是……”他的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叶伯伯,您跟我都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凡事讲究前因后果,讲究一报还一报,但是更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毫不退缩地看着叶父铁青的脸色,“不错,我是存心故意的,但您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吗?”
叶父一惊。凭着他养成的多年习惯,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叶青岚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不可置信般地看向简庭涛。
简庭涛也正在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中,隐隐有着些许的悲悯,“或者,青岚,由你自己来解释会比较好。”
叶青岚的唇瞬间失去了任何血色,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唇也在微微颤抖,她略带慌乱地摇着头,“不,不,不,我没有……”
贾女士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鎏靖,惠枫,我们何必杵在一边碍手碍脚,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她看了一眼叶青岚,“就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吧。你们也好久没来喝我泡的功夫茶了,最近,我又差人去买了上好的滇茶,走吧,我们去花园,好好喝上几杯。”
叶父叶母神色寂然,相互对视了一眼,仍然不动。
贾女士看在眼里,意味深长然而斩钉截铁地道:“你们放心,即便你们今天不来,即便你们不出面,我也一定会让庭涛给你们一个应有交代。”
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第86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6)
片刻之后,偌大的客厅里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此刻的叶青岚,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看着简庭涛,“你从来都没对我说过真心话,从来都在欺骗我,是不是?”她冷静得令人惊讶,“你前一阵子突然说会慎重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是假的;你说去云南谈业务,是假的;就连你让我跟爸妈专程过来商谈我们的事,也是假的……
“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跟我彻底摊牌彻底决裂,是不是?”她的唇边,浮起极其苦涩的笑,“偏偏我竟然还那么高兴,那么兴奋得几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还以为……”
简庭涛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略带不忍地道:“对不起青岚,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但是……”他轻轻,然而冷静地道,“我对你心软,就是对心素残忍。”
叶青岚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我……”仅仅片刻之后,她就恢复了常态,低下头去,语气淡漠而倔强,“我没做过什么。”
简庭涛注视着她,接着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窗外盛开的樱花,“记得当年,青承十一岁,你八岁,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的时候,樱花开得也是这么美,这么绚烂。”他轻叹一声,“我经常想,有时候,人,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向来他的手段只对外人。对家人对朋友他从来都百般维护尽力扶持,他又何尝想过,当叶青岚刚回国的时候,他介绍她跟心素相识,彼时还满心欣喜,而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妹,早已张好一张温柔然而狰狞的网设置好陷阱等着他跟心素跳下去。
曾经一度,他不是想不到,他只是不愿意去想。
叶青岚坐在那儿,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直至握得指关节泛白。但是她的唇仍然紧抿着,一言不发。
简庭涛不看她,继续看向窗外,“从那时候开始,我跟青承一样,把你当妹妹。
“你慢慢开始长大,我跟青承也开始念大学,你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不再跑东跑西地老跟在我们后面,我还跟青承开玩笑,说野丫头终于也长成淑女了,可喜可贺。
“后来,我认识了心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迷恋她,我喜欢她,我爱她,她就仿佛一道刻痕,深深印在我的心上,那时候,心素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可有一天晚上,青承把我从宿舍拉了出去,他很严肃地问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竟然喜欢我。
“可是,我尽管诧异,但听过似乎也就算了。在那个时候,我的心已经给了出去,不想收回也收不回。所以后来,你高考失利,你情绪失常,你被伯父伯母送出国,你一去七年不回来,偶尔我的心底有点愧疚,毕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所以,七年后,你回来,要求加入简氏,论学识,论才华,论交际,论工作热情,你都无可挑剔,再加上我一向自认公私分明,而我们公司的原则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延揽优秀人才的机会,所以,我拍板将你留了下来。我承认,多多少少有些想要弥补的因素在。
“记得那个时候,妈跟青承都隐晦地表示过担心,但是,我相信你,我更相信我自己。
“没想到,小女孩也会慢慢长大,更没想到,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你,会一步步计划着,夺回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跟青承要给你介绍对象,你不肯,后来,突然有一天,你找来了跟你一起回国的程凯,宣布说是你的男朋友。
“那时候,我心底隐隐的一丝怀疑也被驱散了,因为你跟程凯看上去甜甜蜜蜜的感情融洽,很是恩爱。”简庭涛的眼神倏地犀利起来,“我跟青承都很高兴,但我们都没想到,身为堂堂建筑师的程凯,居然那么傻,居然一声不吭地愿意配合你,分分合合离离散散地做你的烟雾弹。
“但是后来,我还是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有些失控了。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真正陷入恋爱的女孩子,无论她有多洒脱不羁,都会牢牢守住两个人的世界不松手,而你不。你比谁都愿意天天加班,别人视出差如畏途,只有你欢欣雀跃,你发现我跟心素出了一点问题,所以,你就慢慢地、不露痕迹地装作听不懂我的暗示,一直守在我身边。并且,那些参加宴会的大幅照片,那些报纸上出现的绯闻,包括我西装上偶尔出现的香水味,对一个众口交誉的公关部经理来说,绝对不难办到,我心知肚明,但我隐忍不发,尽管心底无私,我还是想知道,心素究竟会在意我,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他淡淡地,略带自嘲地道,“我简庭涛居然对自己没有丝毫自信。并且,人都是自私的,是不是?
第87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7)
“可是,在心素那儿,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的失望,我的愤怒,”他看了叶青岚一眼,“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叶青岚微微一震。
她当然清楚。
因为,她从没见过那样狂躁易怒,令众人动辄得咎的简庭涛。
而且似乎从那时候开始,一切脱序。
静默了半晌,简庭涛慢条斯理地重又开口:“那一次我醉酒,睡在酒店里,第二天,我几乎糊里糊涂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还是记得我的外套被自己弄脏了,你拿去帮我干洗,”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叶青岚听来,不啻重磅炸弹,“或者可以这样说,你还好心替我接了一个电话。
“你删掉了通话记录,但是,我可以去查。
“青岚,你实在是低估了我的智商。”简庭涛面无表情地道,“你固然心细如发,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是百密一疏,你遗漏了一个微小的东西,你的助理一直藏在自己手里。”他从皮夹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片,“妇产科医院停车场的单据。”方慧此次立了大功。
叶青岚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简庭涛看着那张小小的纸片,表情有些复杂,“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办法刹车控制。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暗示你提醒你,可你偏偏执迷不悟。
“大半年前,你想方设法从你中学同学那儿开出了一张虚假证明。我当然知道你要拿给谁看。”他冷冷地道,“问题是,你怀孕了?流产了?跟谁?”他注视着她,声音越来越讽刺,“我从不记得在我妻子以外,还有哪个女人有过我的孩子。”
他的话里,几乎满心的愤恨。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心素也不会……
不,最应该怪的,其实是他。是他的错。
叶青岚的脸色,更是惨无人色。
过了许久许久,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拼凑出短短的一句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简庭涛微微侧脸,平静地道:“我离婚之后四个月。”
叶青岚浑身重重一颤,她一双保养得极其完美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直握到青筋毕现。
她几乎是语不成声地道:“原来,你早就……早就知道了?”
“是。”
“原来,你……早就……”
“是。”
“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关心素……”
“是。”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着今天?”
“是。”
叶青岚大恸,她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汹涌而下。
简庭涛只是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又过了很长时间。
叶青岚泪眼朦胧地看向简庭涛,“庭涛哥,你的心当真就这么硬,就这么牢不可破吗?甚至、甚至不能……”她被眼泪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简庭涛微微放柔了声调,略带悲悯地道:“青岚,你还年轻漂亮,会有很好的前途,这么做,不值得。”
叶青岚眼中的泪汹涌而出,她哽咽着:“庭涛哥,我这么爱你,我爱了你这么多年,我比关心素更爱你,我比她更关心你,我比她更体贴你,甚至,我比她更专情,这么多年来,我的心里,从没容纳过第二个人,我比程凯更傻。庭涛哥,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关心素?关心素到底哪点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她眼中的泪,一滴一滴往下直流。
简庭涛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淡淡地道:“青岚,或许你说得对。其实,心素没有你体贴,没有你会处事,更没有你工作上的聪明练达,她看上去冷静,但其实个性迷糊,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不应该忘记的东西,她会忘记我们的相识纪念日,她会忘记戴结婚戒指,她对金钱没有概念,她从没真正喜欢过我给她买的珠宝首饰,哪怕是我委托名家专门为她定做的,她连我的手机号码,办公室电话也记得不清不楚,她从没想到过要查我的勤。但是,她高兴起来,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会把看到的好书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从来不怕我不耐烦,会拖着我去海边放一堆大大小小的焰火,高兴得像个孩子,她还会用自己挣的钱给我买衣服,会批评我的不知人间疾苦,会挖苦我的大手大脚。其实她户外运动没有哪项不强过我,但她很注意保护我这个男人的尊严。我春天容易感冒,她会参照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偏方,兴致勃勃花好几个小时熬那些黑糊糊的汤药非逼我喝下去不可,偶尔,她会一时兴起为我织毛衣,其实我衣服很多,其实也未必穿得出去,但是,我就是觉得幸福。”
第88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8)
他们结婚的头一两年,他工作很忙,几乎夜夜迟归,但不管回去得多么晚,总会看到心素安静坐在床上,小小一盏灯,柔和的灯光下,边看书边等他。其实那时他的工作并不如后来顺利,元老们对他心存疑虑,经理人虎视眈眈,他夹在其中须小心谨慎,疲累了一天,回来后什么话都不想多说,有时候心素偶尔多问几句,他难免不耐烦,心素那么聪明,后来慢慢地逐渐逐渐地不再开口。
再后来,他们之间开始沉默。起初是各自的轻轻试探,后来是淡淡的隔膜,疏远,猜疑,不满,再后来,是令人窒息的刻意沉寂。
直到……
简庭涛轻轻纾了一口长气。
“可是你知道吗,叶青岚,爱情就是这么毫无理由的东西,你可以说出那个人一大堆的毛病,你可以从来都说不出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但就是怎么忘,怎么想忘,也忘不了。”简庭涛的侧脸如磐石般坚毅,“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心底的那份柔软,从头到尾只给了一个人。”他看向叶青岚,轻轻地说,“青岚,很抱歉,那个人,不是你。”
片刻之后,简庭涛上得楼去,一拐弯,就愣住了。心素略显无助地低着头,抱着膝盖,光着脚,坐在地上。
简庭涛走过去,缓缓地蹲了下来,“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息?”语气中有些微恼怒。
心素仍然微微瑟缩地抱膝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简庭涛慢慢抬起她的下巴,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颤颤地在眼中缓缓流转。他从来没有见过她流泪。
简庭涛伸长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她揽在怀中,“你都听到了?”
心素不答,她的身体微微颤动着。过了半晌,她将头埋在他怀中,鼻音浓重地道:“庭涛……”
简庭涛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得更紧,“嗯?”
她有些不忍,“……你去看看……”
简庭涛平静地截住她的话:“不必,青承已经在外面等着她,她不会有事。” 况且,她也该是时候好好想清楚了。
心素不语,过了很久很久,低低地祈求地道:“求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间小小的客厅,心素一直低着头。
待到简庭涛去厨房烧好一壶水,泡了一杯清茶出来,心素仍然默默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
简庭涛坐了过去,才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在毫无顾忌地默默饮泣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是。他十分惊讶。他从未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他默默揽住她。
心素紧紧依附着他,仍在哭泣。这么多年来,这是心素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他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顺了顺她的长发,搂住她。
过了很久很久,他低低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半晌,心素抬头,眼泪汪汪地道:“嗯?”
简庭涛沉默片刻,“离婚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心底,隐隐的心疼,重重的悔恨,还有不可抑制的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孩子他也有份啊!她凭什么……
他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忽忽若狂,对她的恨意漫江倒海,关心素,不但一心毁了他的生活,就连他的孩子……那个小小的生命,他不但无缘一见甚至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关心素,他发誓,永永远远恨她。
是贾月铭不顾他的挣扎和愤恨,死死拦住了他,“庭涛,你跟她已经离婚,毫无关系了,又能凭什么去指责她?”她掩饰不住深深叹息,“而且,现在也晚了呵。”这一对孽障啊。
他重重跌坐在沙发上,紧紧咬唇,几乎咬出血来。属于理智的那部分他告诉自己,母亲说得不错,他们已经仳离,她跟他,已经毫无关系了。可是属于感情的那部分他,让他冲动得一次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去挑衅她挖苦她不停找她的麻烦。
所以,离婚有多久,他就恼恨了多久。
他何尝不苦恼不憎恨不绝望于自己的反复无常?
心素低头,神色微微一黯,她的脸色苍白,“……我那个时候也不确定,我想找你陪我上医院检查,可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后来,后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眼中终于有了满满的泪,“庭涛,我想要这个孩子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恨你,可是,我想要他。”尽管,这个孩子……
第89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9)
这个孩子,来得那么突然,那么不是时候。
她抬起头,几乎泣不成声,“可是,那天我洗澡,洗着洗着,突然之间就流血了……”
简庭涛紧紧搂住她,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他的脸贴住她的,“对不起。”
心素不答,只是片刻之后,她感觉到浓浓的湿意,重重地一层一层浸染她,“对不起……”
对不起心素,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起初狂暴易怒的他不想听到跟她有关的任何消息,没有人敢告诉他事情真相,后来,过了很久他才知道她的那场病。
她那个时候该是种什么样的心情?父亲已经跟她断绝往来,他横眉以对不理睬她,那个时候,就算她告诉了他,又能从他这儿听到什么呢?
是啊,从头到尾,对于心素,他又做了些什么呢?绝望,痛恨,不屑,他甚至疑忌孤零零的她身旁体贴护理的柯轩!
那个孩子,是他带给心素的一场灾难。他混蛋,他该受惩罚!可是,为什么承受的会是心素?
他重重内疚,控制不住的痛和悔,深深埋下头去。
心素同样抱着他,她能够感受他那种绝望般的深深歉意,他沉重得令人心痛的呼吸,几乎将她没顶淹掉,她心底一片濡湿,良久良久之后,“庭涛,那一次,我没有回来的那一晚,是柯轩的妈妈生了重病。”她低低地道,“我没有想要瞒你,我以为,”她顿了顿,有些艰难,“你不屑一听。”
简庭涛没有说话,他贴着她的脸。
很久很久之后。
“庭涛,”心素轻轻挣开他,“你一直很想知道我跟柯旭之间的事,对不对?”
他从来都不问,可是,她看得出他眼底刻意掩藏的隐隐的痛。
案上焚的那节檀香早已委顿倒地,简庭涛面前的那杯茶也续过好几次。心素几乎是有些疲倦地握着他的手,低低地道:“柯旭去世的那天,柯伯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在医院的走廊内,尽管柯伯父他们拉开了她,但是她还是要扑上来厮打我,她哭着骂我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很清楚,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柯伯母说,她从来就不喜欢我,她讨厌我,”她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本来坚决不让柯旭跟我在一起。她还说,她早就知道我是一个不祥的人,总是会连累最亲近的人。我妈妈跟柯伯母以前是好姐妹,但是她因为生我落下了病,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去世得那么早,后来柯旭,柯旭……”她喃喃地道,“柯旭八岁开始发表文章,十岁他的诗就得到全国大奖,他念书跳级,十六岁就上了北大,他是全家人的骄傲,我爸爸说过,柯旭是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天才……”他率真的笑,他清脆简便的话语,他骄傲而年轻的神态,仿佛就在昨天。
简庭涛低低地哼了一声。
“柯旭很聪明,待人也很和善,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没完没了地耍贫嘴讲故事给我听。大段大段文言文的史记,爸爸教给我的时候我总没耐心听完,但柯旭的口才和条理性,是我见过最好的。”心素的唇角微微一牵,“放假他来找我玩,有的时候柯轩也来。那么热的夏天,下午三四点钟太阳稍微下去一点儿的时候,他就总骑着那辆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自行车带我去买西瓜,一路玎玲当啷摇着铃穿过校园,知了在我们头顶上一路走一路叫着。然后,他嬉皮笑脸地,总是有本事跟那个卖西瓜的套近乎,每次买回来的西瓜又大又好吃又便宜。回来的时候,要么我们一路边吃边走着,要么我坐在后面,瓜在前面的筐里放着,柯旭在中间唱歌:‘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地很哪,现在上来干什么’……
“他摇头晃脑地一路骑一路唱,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他装得若无其事的,冷不丁拐了个弯,一不小心把我俩都颠了下来,他跟我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一地狼藉的瓜发愣,不一会儿就对着发笑,越笑越厉害,别人都以为我俩神经病……”
简庭涛只觉得喉头干涩发痒,又重重哼了一声。
心素恍若未闻,“后来,虽然柯旭……但是,他终究是因为我而被车撞到的,他还那么年轻,那年,他才十七岁,他怎么……也不该只活十七年啊……”
第90节: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10)
简庭涛看着她,神情略带复杂。
“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过,这辈子,我都不要结婚,我要跟爸爸在一起,一辈子,都守着爸爸……”
简庭涛低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心素不看他,默然半晌,低低地,气息有点不稳地道:“可是,后来,我竟然碰到了你……”
简庭涛心里微微一荡。
心素又是一阵静默,她的泪水,依旧一颗颗扑簌簌地往下落,“我一直忘不了柯伯母那年说过的话,我去西藏的时候,一位修行人告诉我,但愿空诸所有,切勿实其所无。这么多年来,我以为,只要我牢牢地把爱和关心埋在心底,埋在谁都不会知道的地方永远都不说出来,永远不让老天爷看出来,它就不会跟我抢……”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很不满,我知道那个时候你经常跟叶青岚在一起,我知道你晚上总是很晚回来……我什么都知道,我装作不在意,我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为什么,终有那么一天,我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为什么我看到你跟叶青岚在一起,我还是会心痛,为什么,在我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会心痛,我……”她的话,湮没在简庭涛突如其来俯下去的唇间。
半晌,心素挣脱开来。她的脸上绯红一片。她看到了简庭涛眼中浓浓的情愫,还有热烈的光亮。
简庭涛不由分说,头又俯了下来。
心素用力推他,她的声音中,仍然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感冒……”
简庭涛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浓浊:“唔……小气!分我一点又怎样……”
他已经忍了很久,他不想再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心素看了看客厅的钟。
几乎是同一时间,简庭涛闭眼蹙眉,喃喃地道:“我好累……”
心素瞥了他一眼,他半仰躺在沙发上,他的眼角有淡淡的黑影,的确很疲惫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站了起来。
简庭涛拉住她的手,“干吗?”
心素的脸庞无缘飞上一抹红晕,低声道:“去客房,给你拿被子。”
简庭涛睁开眼,一把拉下她的身体,断然拒绝:“不要。”
他起身,抱起心素,径自走到她房内。房间里,弥漫着他熟悉的,属于心素的淡淡的馨香。一直以来,她化妆品用得不多,但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淡淡的,无以名状的香味。清新得宛如阳光下青草的味道。他轻轻将她放倒在铺着素雅床罩的床上,然后,飞快地将身体覆了上去。
他的双眸,自始至终一直牢牢锁住她。心素几乎可以看到他深幽眼眸中的自己,泪痕未干,脸上微微发烧。她微微喘息:“庭涛……”
简庭涛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去,缓缓地从容不迫地为她拭干了脸上的最后一抹泪痕,一并拭去属于昨日的种种哀伤。
他温热的手,在心素温润的脸上,专注地或重或轻地拂过。从头到尾,他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眼底一片灼热。
心素的脸,已经绯红一片。她太知道他眼中的灼热代表什么了。相隔已经这么久了,他的肢体语言,一举一动,她依然熟悉。
简庭涛慢慢地解开她的衣领,将唇轻轻地辗转烙在她的肩头。
很久很久以前,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轻轻地,将吻烙在同样的位置。那个时候,他曾经说过:“心素,这是专属我的……”他还说过,“心素,你……也是我的……”那夜,他的狂喜,他的温柔,一直印在心素心上,即便,即便……她也从未忘却。
正因为无法忘却,所以,她一直不谅解,她一直有怨恨。
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只因为,还有……
爱。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便在他最最怨恨失去理智的那一刻,又何尝不是如此?
简庭涛逼近她,几乎将鼻尖抵住她的,他的呼吸热热的,吹拂到她脸上,“心素……”他轻轻啃啮着她的耳朵,“……我是谁?”他的语气中,说不出的坚持和固执。
心素怕痒,躲闪之余,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微微酸楚,这个曾经骄傲的大男人,这个曾经固执得有点自大的大男人,同样的,这个对感情几近洁癖的大男人。这一刻,他的口气中,居然有着一丝丝的不确定。
她的眼角,渗出点点的泪。她缓缓转过脸去,第一次主动地搂住他,主动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她几乎是耳语地道:“简庭涛。”
几乎在同一刻,她得到的,是更缠绵,更深切,更辗转的回应。
夜越来越深了。窗帘吹拂起一室的暖意,嗒然若醉。
忘川河,奈何桥,彼岸花,在那一刻,终于慢慢远去。
第91节:第十六章 遁世的轮回(1)
第十六章 遁世的轮回
第二天,心素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明媚的眼光透过浅米色的窗帘,隐隐洒了进来。一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晚,这么沉,这么惬意。
她先是一惊,随即释然,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她的视线转回到床上,动了动身体,突然间感到有点不对劲。她的身旁,多了一个原本应该在客房床上的枕头,枕头上,还有小小的凹痕。她下意识凑上前去嗅了嗅,淡淡的烟草味。
嗯……她想起来了,昨天,昨天……
简庭涛送她回来,后来,很晚了,再后来……
她轻轻呻吟了一声,将头埋到了枕头里。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醒了?”
心素循声看去,是穿着一身浅色休闲服,略带慵懒地靠在门边的简庭涛。
她一窘,将头埋进被子里。
简庭涛慢吞吞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懒虫,起来吃午饭。”
心素眨了眨眼,一边伸手去捞被子,一边低声嚷道:“你先出去。”
简庭涛屏了屏息,随后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她纤细的颈边轻轻划过,似笑非笑地道:“傻瓜。”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床边的衣服,一本正经地道,“我帮你。”
心素大窘,几乎有些结结巴巴地道:“……不……用……”她徒劳地想要去抢衣服。
简庭涛几乎只是一只手就轻松地拦住她,他伏低身体,俯向心素,几乎触到她的鼻尖,“真的不用?”他的眼里有微微的笑意。
心素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道:“真、的、不、用。”
可恶!他就是算准了现在的她别说起来了,就连动都不敢动,才敢故意这么逗她。这个简庭涛,还是和刚结婚那年一样可恶!
简庭涛挑了挑眉站了起来,终于宽宏大量心胸开阔了一把,“那好,两分钟之后,如果你还没好,我再进来。”
某人施施然出去了。
等到心素推门出去,吓了一大跳。简庭涛坐在她的小餐桌旁,聚精会神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在看着什么,旁边堆了一堆文件,还有一杯香浓馥郁的咖啡。
她一愣,有些狐疑。她纵使稀里糊涂,也不记得他昨天曾经带了笔记本过来。她目光转了转,更是一愣。在客厅的小沙发上,放着几个装衣服的大服装袋,明显是全新的。
她看着房间里除她之外的那个人,一直心无旁骛地盯着电脑,手指间或如翻飞蝴蝶般敲击键盘,间或端起咖啡轻抿一口,仿佛她不存在,一时不便开口相询,脑子里一片晕乎乎的,便下意识往厨房间走。
进了厨房门,她接着发愣。她那个不算大但平素非常整洁的流理台上,满满当当地堆满了一碟接一碟的精致菜色,旁边是一大包调味料,还有几盒卡布其诺咖啡。
简庭涛的最爱。
她揉揉眉心,决定去洗个冷水脸,清醒一下。
两分钟之后,简庭涛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一声低低的惊叫。他微笑了一下,慢慢踱过去。
心素盯着梳洗架,眼中满是困惑。原先错落有致摆放着护理品的梳洗架上,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塞了满满当当一层的男士护理用品:电动牙刷,剃须刀,须后水,男士沐浴露,男士洗发露,男士古龙水,运动香水……
应有尽有。
好几条新毛巾,大大咧咧地占据着她原本十分宽裕的毛巾架,仿佛向她宣告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信息。
她转身,看着靠在门框上朝她微笑的简庭涛。简庭涛慢条斯理地先递给她洗脸巾,示意她洗完脸,然后,将她带到厨房间,好心解释给她听:“妈说你好久没吃过家里的菜了,让人特意送过来的。”
心素点点头,贾女士的好意她十分心领,然后,她看了看那台电脑。
简庭涛继续慢悠悠解释:“我有一阵子不在公司里,诚岳送来的几份急件,要赶着处理。”
心素微微蹙眉。
嗯,两个。
她的目光,又转向沙发上的那些服装袋。
简庭涛心有灵犀不点通地道:“昨天的衣服……”他含蓄地道,“不能穿了,所以,我让柳秘书新买了几套,连同洗漱用品一起送过来。”
第92节:第十六章 遁世的轮回(2)
心素脸微微一红,兼暗暗呻吟。
还有什么人,是不知道的?
简庭涛看着她,唇边继续噙着笑。
的的确确没有什么人,到现在竟然还不知道。
老妈、大厨、司机、封特助、柳秘书、小邝秘书,还有她背后形形色色的若干人等……
他一早下楼去闲逛了一圈,那个看上去憨憨厚厚的大厦管理员山东老伯,看到穿着休闲服的他,也心照不宣地直冲着他笑。就连他打电话给叶青承询问情况时,也“无意中”让对方知道,他昨天晚上,很是成功地留了下来。
嗯,他的确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不小心。
心素从来不知道,简庭涛居然还很有愚公移山的精神气质。因为她那个小公寓的东西,逐渐开始多了起来。
客厅里,多了几盆名贵花卉。书房多了一堆一堆的文件,后来,简庭涛索性又搬了一张书桌过来,成日累月的上面堆满了书籍哪文件哪什么的,还霸道地连动也不准心素动。
家里开始零星出现他的衣物,起先是一双鞋,一件衬衣,或是一套西装。后来,有一天,心素趁着天好,到客房去翻晒衣物,打开壁橱一看,大吃一惊之余恍然大悟,原来,满满当当地已有大半壁江山被鹊巢鸠占。
她无奈,认命,一件一件搬出去。
就这样,她的生活连同她的空间,逐渐逐渐被蚕食。除非有实在推不掉的应酬,每逢下班,突然就恋起家来的简先生必来她公寓报到。大咧咧地毫不羞愧地大肆占领她的地盘,如同到了自己家般自在。
时间久了,心素只好习惯,习惯到某一日开了门,看见两名不速之客懒洋洋躺在地板上,似睡非睡略带不屑地斜睨着她时,她也能安之若素。那是简庭涛从孩提时代就豢养的两个宝贝,硕大无比的两只巴西绿毛龟。吃饭睡觉玩耍,从来只认简庭涛,也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即便来到她的地盘,靠她定期喂食,对她依旧爱理不理。
让心素是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她心里对简庭涛还是有几分感激。感激他的体贴。感激他不急着逼她回去住,而是不动声色地给她时间,给她空间,或者说,给他们两人一个机会,去过平凡的,如世间绝大多数夫妻般平淡而温馨的生活,以致她逐渐习惯并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每日下班,买几样菜,回家琢磨菜谱,烧好后等简庭涛回来,围在小餐桌前,谈谈一天的琐事,品评一番,再一起出去游历,散步,聊天。
这样的生活,她似乎从未经历过。自结婚那天起,她基本上很少亲自下厨。家里有现成的厨师,简庭涛忙碌不堪,阴差阳错地似乎直到现在,他一直知道心素厨艺颇佳,但是,原来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她的手艺竟好到出乎他的意外。他终于明白叶青承在他家吃过饭后,出门的一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那一句话:“庭涛,你无意中捡到块宝。”
心素的巧手完全不逊于家里的专业厨师,即便是水煮虾、酿豆腐皮之类的家常菜,在他吃来,都别有一番滋味。而且,心素心思细腻,知道他有轻微哮症,不但烧菜少油腻,少麻辣,还经常变换着给他煮各种润肺的汤煲。银雪耳蜜柑汤、白莲百合糖水、木瓜花生排骨汤……
纵使简庭涛不爱甜食,对心素的一番心意,也无从拒绝。渐渐地,谈不上喜欢,倒也习惯上了每天夜里的这一餐。
他的衣物,干洗熨烫,也全部由心素打点。每日清晨,在他出门前,总是帮他搭配得妥妥当当,不用他费半点心。让素有洁癖的他每天在穿上干净衣服的时候,总感觉有点不一样的淡淡妥帖。
每当简庭涛晚上看公文出来小憩,总是看到心素安安静静地,要么在厨房忙碌,要么在客房熨衣服,要么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着她苗条纤细的身影来来去去,看着她温婉恬静浅浅笑意的面庞,他的心底总是不由自主涌上一种满足感。
有家的感觉。
原来,彼此在身边,无论身处何地,都是满满的盛不下的幸福。
纵使无言,亦可意会。
一个周末,简庭涛抽空带心素去郊外兜风。算起来,从他们结婚那年起,很少一起出游。回程的时候已是下午,心素有些倦了,靠在座椅上微微闭眼。简庭涛找出车上备用的毛毯,“你先睡一会儿。”他替心素盖上毯子,顺便为她顺了顺长发,却看到那个滑出衣襟的小坠子,在心素纤细的脖颈上微微一荡。
第93节:第十六章 遁世的轮回(3)
那一荡,不经意地漾进他已渐渐平静的心湖。
他看了好久,半晌之后,“心素……”
心素仍闭着眼,却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想睡得舒服点,“嗯?”
简庭涛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你先睡。”
静谧的湖边,夕阳西下,点点篝火已经燃起,三五成群的人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素睁开眼,她先是眨了眨,接着,她看到一个人影背对着她靠在车窗前,手中还夹着一支烟,她轻轻地道:“庭涛——”
简庭涛回身,脸上的若有所思几乎是瞬间隐去,换上了浅浅的笑,“醒了?肚子饿吗?”
心素摇了摇头,她指向不远处的半地下冰场,“我想去。”
溜冰场内寥寥数人,现在并不是滑冰的好时节。不谙此道的简庭涛坐在场边注视着冰面上的那个人,淡施脂粉马尾辫高高扎起的她,简简单单穿了一件白色衬衣及黑色七分裤,如风般滑过,衣袂飘飘。她不看他,而是在场内做着各种不同的旋转花式动作,忽而前倾,忽而左右转圈,忽而不断快速滑动,姿势优美,翩若惊鸿。一两对手牵手的小情侣在她身边闲闲溜冰,间或回过头来窃窃私语一番。
简庭涛看着心素显然是刻意的表演,微笑。他的心素,在他面前,也有如此争强好胜不甘人后的一面。
突然间,心素如翩飞蝴蝶般快速滑到他面前,俯下身攀住他的肩头,附着他的耳朵轻轻地道:“生日快乐。”她脚下轻轻一点,旋即滑开,在前方不远处朝他微笑。
他一愕,随即心底一阵浅浅的暖意。
他装作忘了,可她还记得。
晚上,简庭涛跟心素出了电梯,赫然发现门口站着两个人。是洵洵儒雅的关教授和大腹便便的萧珊。关教授的手上,还拎着一个精致的蒲篮。
四个人乍一见面,都是一愣,关教授的眼睛,更是胶在了简庭涛身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厚厚镜片背后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诧异。
萧珊看看情形尴尬,怕出什么意外,连忙开口圆场:“都别站着了,先进去再说吧。”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心素一眼。
小客厅里,关教授跟萧珊坐在沙发上,心素坐在餐桌旁,简庭涛一直安坐在她身旁。
一时寂静,就连见惯大场面的简庭涛也没有开口。显然,大家都不知该怎么启齿。
又静了半晌,还是萧珊说话了:“呃……心素,你爸爸说你爱吃新鲜草莓,特地给你送过来的。”
心素低低应了一声,悄悄睨向自己的老爸。一向在自己老爸面前十分娇纵的她,还从来没这么忐忑心虚过。
是的,她跟简庭涛复合的事情,包括近来发生的所有一切,她还一个字都没跟老爸说。萧珊就要生了,状况百出却逞强站讲台站到肚子阵痛的那一刻,素来不管事的关教授忙得焦头烂额,除了打电话询问爱女情况和偶尔见见面之外,也还真的没太留意女儿最近的变化。七窍玲珑的萧珊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所以,当关教授猛地看到自己的“前”女婿居然跟自己的女儿在一起,而且状似亲密的时候,深受震撼之余,现时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他开始细细打量这两个人。
心素一直低着头,简庭涛的唇边却一直带着浅浅的刺眼的笑。他一直看着关教授,没有丝毫的局促。
片刻之后,在简庭涛的目光暗示下,聪明无比的萧珊找了个理由催着心素跟她一起进了房间,留下简庭涛单枪匹马对阵关教授。
在宝贝女儿面前无论如何严肃不起来的关教授终于沉下脸,“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看简庭涛始终不顺眼,三年多前,不顾一切拐走了他心爱的女儿,害他伤心了好久。后来,最可恨的是,害心素伤心,害她生病却不闻不问!好不容易女儿跟他和好了,这个人又来纠缠不清蓄意破坏!
有钱又怎样?了不起吗?他祖上还当过宰相呢!车马仆御,照耀京邑,递相夸尚,荣耀无比,还不是如云烟流水消散殆尽。
简庭涛微笑,十分尊敬地道:“爸——”
关教授摆手,“不要这么叫我,我当不起,”他刻意跟他划清界限,“现在,你跟心素已经……”
臭小子!
想当初,跟心素有合法婚姻的时候,贾月铭那么软语温言,那么殷勤上门寒暄,都没让他有机会到跟前叫一声爸,现在还来套磁,休想!他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被珍惜弃如敝屣,想来他就心痛!
第94节:第十六章 遁世的轮回(4)
简庭涛丝毫不在意他不善的神色,继续微笑,“爸,我跟心素……”他赶在关教授皱眉发火之前,极为迅速地道,“已经复婚了——”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对面的那个人迅速石化,心里隐隐有丝顽童般的得意,仿佛偷到了花农视为珍宝的花朵。
关教授重重喘息了一声,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几乎失神。
心素……
跟眼前的这个人……
他眉头皱得几乎可以打结,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边竖起耳朵,一边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
简庭涛大方点头,“一个多月前,我们已经办妥了复婚,”他打量了一下关教授,刻意地问,“怎么,心素没告诉您吗?”
关教授继续皱着眉,板着脸,一声不吭。
简庭涛也深深皱眉,口气中充满遗憾跟不豫:“心素也是的,太疏忽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让您知道呢?”
关教授倒抽一口气,直觉反驳:“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工作忙!”臭小子,活得不耐烦了,还当他的面哪,就敢一声儿比一声儿高地数落他的女儿!吃了豹子胆了不是?!
简庭涛“哦”了一声,神色还是有些微埋怨,“可是,您是她唯一的亲人,再怎么忙,怎么能不告诉您跟萧珊老师呢?”
关教授几乎立即发火,完全罔顾当今知识经济社会网络平面电子媒体资讯皆无限发达的板上钉钉的现实,脸红脖子粗地道:“我跟萧珊一直不怎么在家,她怎么找得到我们?”他睨了简庭涛一眼,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我女儿自己的事,不劳不相干的人费心,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他已经看到简庭涛脸上一掠而过狡猾的笑,瞬即意识到自己话里的语病,他顿时一阵无名火熊熊腾起,臭小子,居然敢当面做网套给他钻,当真无法无天了!气得他头痛脚痛浑身痛就连心都痛!
他的目光一转,看到沙发旁那几盆名贵兰花,又掉转目光,看向玄关处的玻璃雕花面的小鞋柜。凭着他素来犀利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里面放了简庭涛好几双鞋。随即,他的目光又回到简庭涛脚下。简庭涛的脚上,正舒舒服服穿着一双浅棕色牛皮软拖。
关教授皱了皱眉。
真是无比碍眼!
简庭涛觑了他一眼,也罔顾他不善的神色,浅浅一笑,开口:“爸,也不早了,你跟萧珊老师今晚就别回去了……”
关教授一听此言,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只觉得脑血管里的血液突突突往上蹿,他伸出一只手指,指着简庭涛,“你……你……你……”
简庭涛挑了挑眉,大大方方地回应他:“心素的家,自然就是我的家。”
关教授又是一声重重的喘息。臭小子,臭小子,臭小子……
居然,居然,居然已经……
什么时候的事?
心素几次打电话的时候,怎么没一点迹象?他愠怒地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正待高声把自己的女儿叫出来。
房门开了。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动静的心素,悄悄走了出来,“爸……”她音调软软的,有些怯怯地站在父亲身后,将手搭在他肩上。
和孩提时一模一样。
关教授不由心底一软。这个女儿啊……
他怜她从小丧母,向来娇惯得厉害,要星星不给月亮,几乎是予求予应,养成她自作主张不听人言的脾气。她一定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舍不得跟她拉下脸。
但是……
一瞥到简庭涛,他的心,又立刻硬了起来。他刚想说什么,简庭涛已经站了起来,牵过心素的手,把她直接拉到自己身边,“爸,复婚的事是我提的,搬进来也是我的主意,”他看着关教授,一点一点敛去笑意,“我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所以,您别怪心素,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心素急急地拉住简庭涛,生怕他一言不慎激怒自己的老爸,她拦在他前面,“爸,您别怪他,”她想要挣脱开简庭涛,奈何对方攥得丝毫不放松,她垂下头,“爸,您刚才也说过,我的事,我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
关教授看着女儿黑发掩映中尖尖的脸庞,和咬着嘴角略带倔犟又略带不安的神情,心中微微一黯。
想当年,妻子,他的妻子……
也是这样的神情,也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略带忐忑的模样,拦在自己跟自己已故的老丈人面前。
第95节:第十六章 遁世的轮回(5)
文璇,文璇,文璇……
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的眼角微微一湿,几乎是有点哽咽地道:“心素,不是爸爸一定要……”他又看了简庭涛一眼,叹了一口气,“只是……”
心素心底酸楚,也几乎落泪,“爸,我知道,只是,”她抬起头,看向简庭涛,“只是……”
简庭涛也回望她。
关教授蹙起眉头,眼睁睁看着简庭涛伸出手来,不顾他在场,一点一点耐心拭去心素的泪。
不知什么时候,萧珊也悄悄走了出来,站在关教授身旁,静静看着眼前温暖灯光沐浴下的那两个年轻人。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十分欣慰。
关教授看了看她,没有言语。
萧珊坐到关教授身旁,先是递给他一杯热水,接着,仔仔细细地替他整了一下领口,又顺手将靠垫放到他的身后,让他坐得舒服点,很自然很习惯地将一切忙停当之后,这才开口:“定秋……”
关教授挥了挥手,止住她,而后,看向对面那两个身影。
虽然两人安静坐着,没有太多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忽略那两只一直牵住的手。
深夜里,心素凭窗而坐。她微微垂头,一直在想关教授临走前略带感伤的神情,和略带感伤的那番话——
“心素,你已经成熟到根本不用我再多说什么,我只希望,你对自己的选择,不要后悔。”
“心素,婚姻不是儿戏,你已经错过一次,但愿你不要再错一次。”
从头到尾,直至临走前,他始终没有再看简庭涛一眼。他终究无法轻易原谅他。
后悔吗?心素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一直若有所思的简庭涛听到了,看向她,“在想什么?”
心素但笑不语。
简庭涛欺了过来,他越来越见不得她在他面前藏着掖着些什么,“到底在想什么?”
心素左藏右躲也躲不过去,索性伏在他怀里,抬头朝他微微一笑,“我在想,要给未来的弟弟买什么见面礼。”
“见面礼?”短短一句话竟然勾起简庭涛的无限恼恨,他哼了一声,浓浓的酸意,“何必多此一举,你房间壁橱里可不就有一件精心准备的。”幸亏他不小心看见。不,最好他不要看见。
可恶的关心素!做贼总要带出幌子来!
“什么?”心素糊涂,她最近忙得四脚朝天一塌糊涂,几时准备好了?
简庭涛面色仍然有些阴沉,他起身,从房内拿出一个纸盒,心素蹙眉,似乎无甚印象,打开一看,是一条深咖啡色围巾,手织的。
她记起来了,她织的。唔,似乎年代久远。
简庭涛拈出一张纸,满不是滋味地撇嘴,哼哼,上面的落款日期在七八年前,他早就算过,那个时候,他们还在闹别扭呢!再说了,这么多年藏着掖着,这到底是给谁的啊?
心素看着他,恍然,低眸,唇边隐隐的笑,“趁着我现在心情好,想知道什么就问啊,”她起身,轻盈移步,一边走一边很好心地道,“老是憋着,很容易未老先衰的。”
简庭涛咬牙,纵身追了上去,追入房内,“喂,关心素——”
好吧,既然她都已经发话了,今天晚上不给他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就不要想睡觉!
第96节:第十七章 屋顶的阳光(1)
第十七章 屋顶的阳光
心素抬起头来到处看看,片刻之后低下头去,再过一分钟不到,她又忍不住抬起头来。她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仅仅五秒钟之后,她眼前突然间灵光一现,脸色微微一沉,“亭亭,如枫呢?”
方亭抬起头来,惴惴不安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完了,还是给关姐发现了。
心素的脸色越来越沉,“如枫昨天下午来上班没有?”
昨天一天她出去开会,也总是觉得哪儿不对劲。自从上次简庭涛说了那番话之后,最近以来,她暗中仔细观察如枫,她神色黯然,做事情也远不若往日的干练用心。
孽债。
方亭还是惴惴不安地看着她,关姐平时还算和气,可工作上并不含糊,如枫此次恐怕要捋虎须了,她有些怯怯地继续摇头,“昨天下午她就没来。”
心素的眉头皱得更紧,她开始拨电话,铃声持续,但始终没有人接。
她会去哪儿呢?
这一天,她始终有些心神不宁。
深夜,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简庭涛起身,止住心素,“我去。”
片刻之后,心素听到一声低低的呼叫:“心素姐——” 还没等简庭涛开口,心素已经奔了出去。
她大吃一惊。
似乎才两天不见,眼前的人却已经足足苍老二十年。深陷的眼窝,发青的脸色,枯乱的头发梢上坠着一滴滴水珠,散乱在肩膀两侧,她软软地顺着墙角往下滑,努力抬眼看心素,微笑,“心素姐——”
简庭涛半蹲下来,仔细勘查着如枫臂上的淡淡针孔,再注视着她的神色,片刻之后肯定地道:“心素,她被人注射了镇静剂。”
心素也蹲下来,跟简庭涛两个人将温如枫抬上客厅的小沙发,心素端来一杯热茶,用绒毯裹住她,直接往她口中灌水。
如枫喝了一口水,大声呛咳着,片刻之后终于纾缓了一些,她抬起头,声音模糊地道:“我手机被收走了,我一直被人看着走不了,可是,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呢,心素姐,我现在就跟你请假好不好?”她顿了顿,神情还是有点茫茫然语无伦次,“我……要请多久呢?”她歪着头想着想着,突然间,她就略带惶急地道,“不行,不能出来太长时间,我得走了!”
心素一把拉住她,如枫想要挣扎,心素反手,瞬间重重轰上一巴掌,厉声道:“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咬牙,拼命摇她,“无论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首先第一个要让自己开心快乐,你有什么权利让去世的父母、朋友还有身边的人为你担心?”她半蹲半跪在如枫面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道,“你其实一早发现那个人,那个苏亦寒——”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叶问曦,对不对?”
如果他是,绝不至允许如枫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枫一震,她直直地看着心素,片刻之后,突然,她泪如泉涌泣不成声,“对,他不是他,不是他,他是——”她的神态越来越恐惧,越来越不安。她突然间噤声。
她几乎是瞬间便向沙发深处缩去,身体微微瑟缩。她的眼底,一瞬间闪过的清明和深深的绝望,“我是从洗手间吊顶上面的气窗逃出来的,现在,我该怎么办?”她眼中的绝望益发深重,“心素姐,是不是我行差踏错一步,就永远也不可能回头了?”
心素看着,只是瞬间,眼睛就完全湿透。她沉默片刻,而后抬头看向简庭涛,他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此刻也正看着她,四目相投之际,他朝她轻轻点头。
心素紧握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她突然间伸手抱住她,“如枫,只要你愿意肯配合,”她无比冷静地道,“放心,我们一定救你。”
深夜,郊外。
一辆车不紧不慢开着,另一辆车不紧不慢跟着。
简庭涛看了看后视镜,微微一笑,减缓速度,刻意让后头那辆车跟了上来,他侧过头去,笑着打招呼:“苏先生好有兴致,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地陪我兜着圈子,怎么,小看我简庭涛的驾驶技术,铆上劲儿要跟我来场赛车吗?”
那个身穿黑衣的男子一脸审慎戒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简庭涛身旁那个低低戴着宽檐帽,始终没有抬头的那个女子。然后,他开口,沉沉地道:“简先生也好兴致,半夜三更佳人有约。”
简庭涛失笑般摇头,“不错,”他半真半假地说,“十年前至今,我简庭涛一直老天眷顾福气加身,”他侧过脸来微笑着对着自己身边的人,“心素,醒醒,跟苏先生打个招呼。”
宽檐帽下略略一动,但始终没有动静,那张脸也一直没有露出来,简庭涛看着苏亦寒,略带歉意地道,“我太太最近一直神经衰弱,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偏偏要我开着车到处兜着,她方能安然入睡,对了苏先生,”他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听说你们宇文集团最近正在研制一种专门对抗失眠惊悸的药物,改天一定登门拜访,还请赐教。”
苏亦寒神情淡淡地道:“哦?是吗,简先生对夫人情深意笃,真是佩服。早听说尊夫人才貌双全,方便的话,能不能引见?”他眼中猝然闪过一阵亮光。
简庭涛点了点头,将帽子移开,心素恬静安详的脸庞顿时显露出来,她闭着眼斜倚着,丝毫不受影响般安睡着。
苏亦寒神色大变,几乎是立刻,他掉转车头,“抱歉,有事先走。”车急驶而去。
待到扬起的尘土归于平静,简庭涛拨通手机,“诚岳,按我事先吩咐你的话做,一定,切记。”
第97节:第十七章 屋顶的阳光(2)
他阖上手机,心素已经抬头,正一眨不眨注视着他,半晌之后,她的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要说什么,简庭涛凑过来,在她脸上轻轻一触,“不必谢我,谢你自己。”
又过了一个周末,萧珊果然给心素生了一个弟弟。
心素得知消息后欣喜若狂,拉着得空的简庭涛买礼物,要去医院看望。
简庭涛看着心素在童装柜之间来回穿梭,始终带着开心的笑,因为来回奔波,脸上还泛起淡淡的红晕。趁着售货员去包装衣服,他踱到心素面前,附到她耳边,“你这么喜欢……”
心素满心思都在琳琅满目的童装上,不在意,随口“嗯”了一声。
简庭涛不爽她的敷衍,轻哼了一声,扳过她的身子,“要真的喜欢,我们……”老妈已经在他面前嘀咕过好几次了,甚至,还有这样的暗示:早点让心素怀上宝宝,也好搬回来住。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不仅暗地里经常派人送去吃的喝的,心里更是牵挂得不行。虽然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她心里还是见不得儿子受苦。而对简庭涛来说,那次的意外始终是他心头隐隐的挥之不去的伤痛。他极力想要弥补。
心素被简庭涛的反常弄得有点迷糊了,“哎,我手上有衣服,别弄乱了……”她用力瞪他,“你干吗?”
简庭涛又哼了一声,眼望他处。突然,身后有人唤道:“简先生。”两人齐齐转过身去,都是一愣。
一个清瘦整洁的女子,对着他们微笑。简庭涛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心素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也认出了是谁。
女子走到他们面前,简庭涛打招呼道:“凌医生,你好。”
心素也浅浅一笑,点了点头。姓凌的女子看了看简庭涛,又看了看心素,“简先生,关小姐,好久不见。”
简庭涛客套地寒暄:“是啊,好久不见。”说罢,朝她颇富深意地觑了一眼。
凌医生微微颔首。
不用他说,她也会谨记。
她忘不掉当初,这个男人脸色沉郁,旁若无人地走进她的办公室,示意她支走闲杂人等之后,开门见山口气凌厉的一番质询。他的口气不是怀疑,而是确凿的求证。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在凌医生后来的记忆中,尤为清晰。所以当时的她,对这个眼光犀利咄咄逼人的男人十分惧怕。
再加上,对叶青岚,这个跟自己本无甚来往,却突然间联系活络起来,且软磨硬泡了很长时间的初中老同学,求自己办的那件事,她一直心里……
叶青岚先是跟她亲热闲聊:“凌霏,我爸妈一直逼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二世祖,但是,我已经有要好的男朋友了,呶,就是这个——”她顺手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他,跟我一起从国外回来的。”凌霏就着她的手看了看,看上去很斯文的一个男子。她心中有点疑惑,小报上不正在炒叶青岚跟她们老板的绯闻吗?
叶青岚仿佛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别相信那些报纸,都是瞎说,我跟程凯感情很好,”她指指那张照片,说着,又换上一副忧戚的神情,“只是,我爸妈觉得他家庭普通,一直不同意,所以……”她凑近凌霏,压低嗓音,“帮我个忙,好让我爸妈不得不妥协。”
凌霏架不住叶青岚反复游说,兼软硬兼施,最终不得不点头。她只是一介小小医师。
但是,当她看到报上刊登出来的简关仳离的报道时,她有点心里一沉。
莫不是……
所以,当她乍看到简庭涛严峻的扑克脸时,除了有点害怕,居然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她有预感,会有这一天。不然,她心里会背负很长一段时间的十字架。这也就是她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有意无意躲避着叶青岚的原因。
她还记得,当简庭涛起身告辞时,依然面沉如铁。走到门口时,他不看她,“你是聪明人,应该很明白我的意思。”
因此,当心素后来找到她时,除了该说的,她一个字也没有多透露。如果说她对叶青岚,在同情之外,还有着几分怨恨,怨恨她欺骗自己之外,她对心素,就只有同情了。
她看得出来,心素是一个矜持得近乎自闭,不善跟人打交道的女子。所以,当她看到心素站在蒙蒙细雨中,等了她将近三个小时后,脸色略带苍白地道:“很抱歉打扰你,”她的脸色很白,但是,她的语气很坚决,“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她缓缓地,坚决地重复了一遍,“我要知道真相。”
第98节:第十七章 屋顶的阳光(3)
只是一句话,凌霏就明白,为什么叶青岚会一直一直输给眼前这个不见得比她美艳,不见得比她伶俐,更不见得比她出色的坚强女子。
所以现在的她,看着简庭涛二人,其乐融融地站在一起,不由得由衷微笑。不过她还是有点惧怕简庭涛,于是,向着心素,“真巧,我也来买点婴儿用品。”
简庭涛接过话头:“听说你前阵子生了个儿子,恭喜。”他回头记得让诚岳送份礼物过去。
又寒暄了几句,凌医生告辞。
心素不笨,有些疑惑地转身看向简庭涛,“你们……很熟?”而且,她怎么觉得那个凌医生,好像有点怕他?
简庭涛不理她,径自拿起一件婴儿披风,“这件怎么样?”
从医院出来,心素就一直觉得简庭涛有点怪怪的。回到家,吃完晚饭,他只是简单说了句:“我出去一下。”就拿着公文包走了。
等到深夜,他才悄然回来。在卧室里看电视的心素听到门锁咔嗒一声响,接着,洗手间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再接着,一阵脚步声,径自进了隔壁的客房。
奇怪。
心素蹙眉,这个人,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于是,她悄悄下床,光着脚,打开房门,朝客房方向望去,客房门没关,半掩着,她朝里面看去。简庭涛坐在桌前,正若有所思半掩半藏地看着什么东西。
她站在门口,又等了很久,简庭涛都似乎没有发现。
嗯?
她自小跟老爸躲迷藏的好奇心被勾起了。于是,她眨眨眼,故意轻咳了一声。简庭涛仿佛这才注意到她,淡淡地道:“还没睡?”
心素“嗯”了一声,还是站在门口,略略踌躇,“看什么呢?”她带有几分好奇地看向不远处桌上那一堆东西。
简庭涛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弧度,“没什么。”
心素撇嘴,明明就有什么,不说拉倒。于是她转身,“那……”
只听得背后简庭涛的声音,有点异样,还有点神秘兮兮:“想知道?”
心素的身体顿了一下。
简庭涛的声音,还是有点异样,“你过来,我告诉你。”
心素想了想,又想了想,嗯,还是有点好奇。于是,她走了过去。简庭涛的身体依然密密遮住桌子,一本正经地道:“你坐上去,我就告诉你。”他用下巴点点一旁客房里的床。
心素挑了挑眉,顺从地依言坐下。她倒想看看眼前的这个人究竟弄什么玄虚。
刚一坐下,突然间她就被大力扑倒,满鼻盈满沐浴过的清香。@#×&……她恼恨,又上当了!他怎么就敢这样花样翻新乐此不疲呢!
她正待挣扎,就听到他的声音,冷静得跟方才略显旖旎的气氛格格不入,“她很安全,我给她找了家非常偏僻的疗养院。”他顿了顿,“你放心,他毕竟回来的时间还短,不会那么容易找到那儿的。”
心素抬头,屏息,“她——现在情绪好不好?”
简庭涛笑了笑,简短地道:“心素,你该明白,心病还须心药医,我们所能帮的其实很有限。”
心素默然。她静静躺着,看向天花板。
片刻之后,简庭涛抚了抚她的背,“你放心,过一阵子,看她自己的意愿,我会尽力安排。”
心素不语,半晌之后,她轻轻把玩着简庭涛睡衣上的扣子,“你……”她明白,他其实根本不愿意管这件事。
他沉默片刻,淡淡地道:“你都可以有这样的勇气,我一个大男人,如何可以输给你。”
心素有点忐忑地看着他,“那个苏亦寒,会不会——”
简庭涛笑了笑,微带不屑地道:“纵使黑社会,也讲究生存之道,宇文集团最忌讳别人翻他们的老底,并且这个苏亦寒,管他什么来头,一个贸贸然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空降兵,也总得先在派系林立虎视眈眈的宇文集团站稳脚跟再说,听说最近他们为了一宗药品买卖的事正在大搞内讧,轻重缓急,不用你我操心,他自己会分。至于以后的事——”
他????地动了动,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低低地道:“心素,我想……”
心素又羞又气,这个人,总是没什么正经!说得好端端的,怎么一下子又扯上这个?
深更半夜把她骗过来,还能想什么?
简庭涛索性腻在她的颈窝,“我想……”
实在想了很久了!
第99节:第十七章 屋顶的阳光(4)
特别是今天下午,看到萧珊和关教授小心翼翼地捧着小宝贝轻声细语的满足模样,他的心底,居然涌上一阵暌违已久的温馨。他的父母之间历来相敬如宾,相互敬而远之,他从不记得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
而且,他心底略略酸楚,若是……若是他跟心素……他摇摇头,驱散不愉快的回忆。
心素敏感,他不能再勾起她的伤心事。
他压着心素,继续在她耳边不依不饶地有点嬉皮笑脸地道:“……我们也……”
心素假装听不懂,一寸一寸地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两人童心未泯地居然就此在床上打打闹闹起来了。
突然,只听到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正在笑闹着的两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了片刻。
这么晚了,会是谁?
心素伸手,想要去捞电话,简庭涛手脚快了一步,直接拿起听筒,“喂——”
对方犹疑了很长时间没说话,简庭涛几乎以为打错了,正准备挂,突然,对方开口,是一个温和有磁性的男声,“请问,心素在吗?”
简庭涛微微一愕,看了心素一眼,“……在。”说着,把话筒递给心素。
心素接过去,没说几句,突然,脸色大变,“在哪儿……哦,我知道了,马上就来!”放下话筒,她急匆匆跳下床。
简庭涛伸手拦住她,“怎么了?”
心素脸上十分焦急,“柯伯母就住在人民医院,我要过去看她。”
简庭涛也立刻站了起来,“我开车送你。”
当心素急匆匆奔到医院三楼的时候,柯轩正安静地站在长廊的中央,等候着她。一贯温和有涵养的他,看到跟在心素身后的简庭涛,只是目光闪了闪,便微笑着,“你好。”
简庭涛点头,也微笑了一下。
心素问清楚了病房,直接冲了进去。在门关起来的一瞬间,简庭涛模模糊糊听到她的声音,低低的:“妈——”
简庭涛的心头微微一震。同样是在这家医院,同样是在这个病房,他曾经悄悄尾随心素来过,他曾经亲耳听到心素叫过一声“妈”,他曾经亲眼看到柯轩安慰地拍着心素的肩,亲密地说着些什么。这些“曾经”,曾经一点一点地撕裂着他的心,他跟心素之间的过往。
但是,毕竟,它们只是……“曾经”。
而他跟心素,不仅拥有现在,还有未来。
他收回思绪,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向里看去,只看到靠窗的床上,一张清瘦的侧脸,微笑地看着心素。他看了看病房的布局,又抬头看了看门牌上的标志,直截了当地道:“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柯轩眉头微蹙,“昨天我妈来看我的时候,还一直挺好,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不舒服,送到医院来的时候,医生说跟以前一样,还是老毛病,心肌炎。”他也看了看病房,有些歉意,“床位有限,只好暂时先安顿下来再说。”
简庭涛没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对柯轩简单说了句:“抱歉,我出去有点事。”
二十分钟之后,待到护士小姐来将床位换到单人病房,柯轩才明白简庭涛方才出去一趟的用意。
他看到自己的母亲安静地躺在床上,拉着心素的手,低低絮语着,一位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护士训练有素地在一旁忙碌。柯轩心中微微一热,回头看向简庭涛,后者正若无其事地欣赏着墙上拉斐尔的仿画。
柯轩略一踌躇,走到简庭涛面前,“出去走走?”
简庭涛回眸看他,半晌,微微一笑,“好。”
两个将近十年来,几乎从未交谈过的男人,一起站在医院楼顶的栏杆旁。简庭涛看了看柯轩,这个他介怀了将近十年的男人,被学生称为T大四大美男子之首的中文系首席教授之一,虽然年近而立,仍然风度翩翩,卓尔不群。
柯轩也打量着他,最初的些微惊愕已经消失,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依然挺拔的身姿,依然独具的气度,淡定而不失霸气。两人目光相接,都是浅浅一笑。
柯轩先开口:“我一早料定你会后悔。”他带着些微调侃,“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简庭涛先是眉头微蹙,只是旋即就舒展开来。他看着远方的星空,又过了许久,“我也料到。”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只是……”
只是……
没有想到,要这么久。
柯轩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一阵长久的静默之后,柯轩若有所思地道:“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一看到天边的北极星,我就会想到柯旭。”
第100节:第十七章 屋顶的阳光(5)
简庭涛沉默。
“可能你没有办法想象,有一个柯旭那样的弟弟,对做哥哥的我,是多大的压力,”柯轩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道,“我们小时候,父母节衣缩食地送我们去学棋,学书法,学绘画,学到后来,老师们的评价永远是同样的,‘弟弟更有天赋一些’,做作业,他永远要比我快一步,一同去参加比赛,他是永远的第一名,即便玩游戏,他也总有办法积分远远高过我。我十四岁那年,有一天晚上,起床想倒水喝,走到客厅门口,听见妈妈的声音,满足而不无得意地,‘我一直以为,就我这样的身体,有了柯轩已经是我的福分了,没想到,老天这么厚待我们,竟然给了我们柯旭。’”柯轩的嘴角微微一牵,“我当时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回到房间,看到熟睡中的柯旭,突然间很讨厌他,那个时候,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没有这个弟弟,该有多好?
“但是,”柯轩微微吁了一口气,“很多时候,我又心疼柯旭,他唯一不如我的,就是他的身体,尽管他喜欢户外运动,但是,由于先天因素,每到春秋天他就容易感冒咳嗽,很难痊愈,而且,我喜欢柯旭给我带来的各种各样的快乐。”他看了简庭涛一眼,略带自嘲,“那个时候的我,其实一直在矛与盾中来回徘徊。”
简庭涛默默地听着。
“后来,柯旭去T市参加比赛,回来之后,他很兴奋,给我们讲得最多的,不是他得了冠军的比赛,而是一些翻来覆去讲得我们都听腻了的琐事。‘关伯伯跟他女儿高兴起来,偷偷在家里学猫叫,看谁学得像,把真的猫都引来了……’、‘关伯伯跟他女儿吃了饭不肯洗碗,罚背唐诗,我当裁判,你们猜谁赢了……哈哈,想不到吧,最后,输的是关伯伯!’、‘关伯伯……’一来二去地,”柯轩追忆着,“爸妈都懒得听他说了,只有我,晚上临睡前,听他念叨上几句。
“到后来,他说得更多的是,‘心素说T大的梅花开了,邀请我们下次去看。’、‘心素跟关伯伯去了一趟西藏,她说远远地看到了天葬。’,心素……有一次,他跑来告诉我,‘心素竟然说我上次得奖的文章写得太平淡,让我去翻翻《随园诗话》,’他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哎,你倒说说看,有那么差吗?’
“看得出来,他很在意。”柯轩浅浅一笑,“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让一直眼高于顶的柯旭放在心上。”
简庭涛轻轻侧过脸。
“后来,我终于见到了心素,那个时候,她才十四五岁,稚气未脱,也不太懂事的模样,但是,真像柯旭说的那样,眉目如画。
“我知道,柯旭想要什么。
“我更知道,跟从前一样,我无论怎样,也争不过柯旭。
“而且,心素跟柯旭年龄相仿,看上去,也更合拍一点,他们经常联络,有些事,她不见得会跟我说,但是,会跟柯旭说。”
简庭涛的眉心微微一动。
“但是,柯旭十七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我爸爸是搞建筑的,我们高三那年,他被派去伊拉克援外,妈妈不放心,也跟了过去,家里就剩下了我跟柯旭。可是,就在那个时候,我发现,柯旭有瞒着我的心事,他的情绪一直有些反常。
“我一直以为是爸妈不在的缘故,再加上,虽然他跟我念一班,但毕竟年纪小……”柯轩沉默了片刻,“后来,直到他填完高考志愿交上去,我才知道,他没跟我一样报T大,而是报了北大。
“我问他为什么,他一直沉默,高考在即,他的成绩又远远强过我,应该有自己考虑吧,所以我后来也就不再问了。
“他北上的时候,我跟心素去送他,心素也问他,他还是什么都不说。他转过身去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现,他的背影尤其的单薄,还有……淡淡的悲伤,”柯轩控制了一下情绪,“他去了北京之后,一直很少跟我联络,直到那年的冬天,深更半夜,他突然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北京下了第一场雪,那晚,他好像喝醉了,醉得很厉害,反反复复地,说着同样一句话,‘哥,替我好好照顾心素。’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第二天,我不放心,拨电话过去想问他究竟怎么了,他说话口气很轻松,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他最近去了什么什么地方,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从头到尾,我一直都没机会开口。
“那个时候,我还不明白,他在电话里说笑,为的是掩饰他心里的痛苦。
“如果我知道,如果我能早点知道,至少……” 柯轩轻轻叹了一口气,“十七岁那年的他,不会那么孤单。
“错过了那一次,就错过了一辈子。”
第101节:第十八章 涅槃的幸福(1)
第十八章 涅槃的幸福
更深露重,一灯如豆。
柔和的床头灯下,简庭涛斜倚在床头,静静冥想。
他一直在回想着柯轩略带感伤的话。
“大一那年春节,爸妈回不来,柯旭也说不回来过年,我问为什么,他只说有事,我记得我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所以乐不思蜀。他也半真半假地笑,‘也许吧’,所以,我没有多想……
“暑假,他同样没有回来,我逐渐也习惯了,我想,或许,他真的长大了,想自己独立,又或许,人总有告别年少轻狂的时候。”柯轩轻轻叹了一声,“我对他,实在了解得太少太少了。
“可是,到了十月份的时候,一个周末,柯旭突然飞回来了,”柯轩微微一笑,“他很瘦,但看上去长高了,也成熟了,他说,他的生日要到了,想回来看看我们。
“他,心素,还有我,我们一起出去玩,玩了很多地方,我发现柯旭的脸色一直有些苍白,爬山的时候也有点气喘吁吁的,可他说没事,只是没休息好。我记得有一次,我们爬到一座山的山麓,他看着不远处的墓园,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安息在这样一个地方,不知道有多满足。’
“我跟心素都没有留意他的话,更没想到,仅仅一天之后,竟然一语成谶。
“那天,是柯旭的生日,他赶着晚上飞回北京,下午的时候,他说想去吃馄饨,我跟心素陪着他去,结果,就在那个路口……”柯轩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司机酒后驾驶,直朝着心素冲了过来,我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个人影从我身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那个人,那个被撞到的人,不是心素,而是柯旭。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成功做到把心素推开的,要知道那天,他站在我右边,心素站在我左边,离心素最近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我……”
柯轩的声音,唯其平淡,更显哀伤。
“关伯伯赶了过来,第二天,我爸妈也赶了回来, 可是……”柯轩的叹息声缥缈得令人心悸,“满身插着管子,一直昏迷的柯旭,清醒过来看到爸妈,笑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难过,’他的口气十分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欣慰,‘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原来,远在高考之前,他屡次觉得不舒服,独自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他,他的心脏先天性机能受损,虽然医生没再多说什么,但是,他自己回来查,所有的医书上都说,像他这样的情况,活不过二十岁,无药可医。
“他发疯般利用一切可能的渠道去复核,结论依然残酷。”柯轩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酸楚,“在病床上,他告诉我,那年,他一个人坐在河边,整整坐了一个下午,当夜幕中的街灯陆陆续续亮起来的一刹那,他终于止住眼泪,站了起来。
“所以,他去了北大。
“所以,他一直不回来,我们家家境普通,他就一直在外面打工,用挣来的钱去医院检查,他一直抱有希望,希望出现奇迹,希望……可是,他得到的,始终是失望。
“他毕竟还不到十八岁,就算他一心想自己扛,总有扛不住的时候,所以,他跑了回来,就像他自己说的,‘我只想好好过一次生日。’
“医生说柯旭伤得很重,我们围在他身旁,盼望奇迹能够出现,可是,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他清醒的时候,看着父母,我,还有心素伤心流泪,就微笑着安慰几句;他昏迷的时候,不管身边发生什么,他都可以睡得……”柯轩的泪水一滴一滴,滑落衣襟,“……后来……后来,他拉住爸妈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示意我摘下他颈上的项链,我记得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哥,我是不是很自私?是不是?我希望心素过得好,可是,我又希望,她在空下来的时候,能记得我,能想起我。’他的眼角悄悄滑下了泪……
“柯旭的去世,对我爸妈的打击是巨大的,尤其是我妈,柯旭是她最心爱的儿子,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她不能原谅心素,在她心目中,柯旭还是那个活蹦乱跳身体健康的柯旭,他没有病,他是因为心素才去世的,我跟爸爸,还有关伯伯怎么拉都拉不住她,我眼睁睁看着心素站在医院长廊里,面对着我妈不顾一切的责骂、哭泣,还有诅咒,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靠在关伯伯身旁,瘦小的身体一直都在颤抖。她头发凌乱,脸色煞白煞白的,眼泪含在眼眶中,想哭又不敢哭……
第102节:第十八章 涅槃的幸福(2)
“爸妈很快就办了回国手续,但很长时间,我妈都没有恢复过来,我和爸爸不敢在她面前提柯旭的名字,甚至把所有跟柯旭有关的东西,全部都收了起来,怕刺激到她。平时,她就一个人坐在家里,一坐可以坐半天,她对什么都提不上兴趣,直到有一天,”柯轩转过身来,看向简庭涛,“她无意中摸到一把钥匙,试了家里很多地方,结果发现,是柯旭原来床下的一个小盒子的钥匙,打开一看,是一本笔记本……
“是柯旭发现自己生病以后,写给爸妈,写给家人,还有,写给……心素的。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妈妈发现一行字,‘妈,如果我走了,你可不可以认心素做女儿?她很可怜,从小就没有妈妈,还有,你儿子喜欢的女孩子,妈妈,请你也一定要喜欢。’旁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当时,我妈的泪就下来了……
“后来,她去找心素,她把笔记本给心素看,她抱着心素哭,在柯旭墓前,我妈答应了他。”
简庭涛伸出手来,揉了揉眉心。
柯轩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想,柯旭在天上,也会希望你们快乐。”
夜很深了。
简庭涛依然毫无睡意,他伸出手去,将床头灯的光线拧暗,然后,侧过脸来,看向心素。熟睡中的心素,脸上带着一抹酡红,她侧身睡着,下意识伸出一只手臂来,覆在简庭涛身上。
简庭涛的拇指轻轻在她脸上摩挲着,摩挲着,片刻之后,他俯下身,在她眉心浅浅烙下一吻。心素被他微凉的唇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她的意识没有完全清醒,即便他的脸近在咫尺,在她眼里,仍然显得不够真切,她微微蹙眉,咕哝着:“怎么……还不睡?”她一直等到柯轩的妈妈确定没事,看着她睡了才回来,很累。
简庭涛没有回答,但他的唇,开始在她脸上、颈边游移。
心素继续蹙眉,强忍睡意,软软地试着去推他,“唔……不要……”但是,却在他轻轻的一句话中,蓦地停了下来——
“心素,我错过了你的少年,但是,我很贪心地,想要你的一辈子。”
她一言不发地将头埋到他的胸前。好半天,她一动也不动。又过了好一阵,简庭涛试着轻推开她,却有些惊讶地看到,自己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心素已经又低下头去,蜷伏到他怀里。很久很久之后,他听到一个微弱的,略带哽咽的声音:“我还以为,这辈子,我都等不到这样的一天……”
一日晚上,心素跟简庭涛漫无边际地瞎聊。心素抖了抖手中的床单,惬意地贴上去深深呼吸。现在,对她来说,最平凡的事,也能让她无限满足。
她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如枫托我帮她辞职了。”
简庭涛“嗯”了一声,兴趣不大。
心素摇摇头,有些怅惘,“以后再要看到她,不容易。”虽说日本离得近,但毕竟跨越一个国度。不过,她开始全新生活,边进修边打工养活自己,总比原先的浑浑噩噩要好。
简庭涛又意味深长“嗯”了一声。
他不认为。
不过,看着心素开心,他还是开口了:“一个交好的,一个交恶的,都已经弃你而去了,简太太,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家来洗手做羹汤给我喝呢?”
心素白他一眼,却忍不住笑着调侃:“等……三十年吧。”等她退休。
简庭涛半仰在沙发上,看着心素一边说话一边脸颊上若隐若现淡淡的酒窝,有点点感慨。他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没有像最近这样好好看过她了。
他笑了,涵义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
心素转过脸来,疑惑地看他,“怎么了?”最近他这是怎么了,总是笑得这么古里古怪?
简庭涛收敛笑容,“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吗?
心素想了想,心中沉重,所以脸色沉重,“简先生,如果你公司提前倒闭的话,请趁早通知我,让我有充分时间做心理建设,谢谢。”
这下换简庭涛奇怪了,“为什么?”
“因为你笑得很恐怖,而书上说,这样通常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精神分裂症前期征兆。”
简庭涛叹气,人不可貌相,老鼠也会飞上天,他这个妻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不过……
“心素。”
“嗯?”
“你其实对我信心非常不足,从最初的一开始,对不对?”
第103节:第十八章 涅槃的幸福(3)
“……”含蓄的默认。
“你是不是一直都不相信我?”
“……”
简庭涛笑了笑。的确,当初年少轻狂时的那些举动包括那些信,更多的只是孤注一掷而不是真情流露,未免流于世俗。
“我爸妈的关系很不好,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之间一度差点儿决裂,只是因为某些原因才苦苦支撑下去。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总有些别有用心的人背地里在我面前常常提起。我也知道,其实他们对对方一直诸多抱怨,后来说到底,起先是为了家族利益,后来因为有了我,这才貌合神离地勉强维持了下去。从我十八岁开始,我就知道,我宁可自己犯错后悔,宁可自己碰一鼻子灰,也绝不重蹈他们的覆辙。”
心素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所以你早早就开始了你美妙灿烂的感情之旅?”经验丰富,游刃有余。她毫不掩饰地嗤了一声。
简庭涛默不作声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什么东西。
心素拿过来一看,吓了一大跳。
真——是太恐怖了。
放在她面前的,竟然是十年前的她。吃饭的她,打球的她,说笑的她,走路的她,坐着发呆的她……
她是真生气了,睁大眼严肃指控:“你偷拍我?”太可怕了,他不去做克格勃简直暴殄天物。
简庭涛浅笑纠正她:“是光明正大地暗中地不小心地在你疏忽的不知道的拍摄。”
心素不上当,对他绕口令般拗口的话置之不理,刚想反驳,只见他拈起一张照片,“喂,这张你打呵欠。”
心素脸红。
“这张你上自修睡觉流口水。”
“……”
“这张你舔嘴唇。”
“……”
“这张你蹲下来检树叶,头发被风吹乱了……”
“……”
“这张……”
“……”心素的小宇宙简直要开始熊熊燃烧了,他根本就是故意糗她。BT!他怎么拍得到这样的她呢!看上面日期,那个时候,他们充其量只能算认识,他已经开始纠缠她,但好像还没有正式开始吧。她有些懊恼。
不过,这跟刚才的话题有关系吗?
“你不觉得照片上的你虽然不够你表面上维持的形象,但很真实吗?”他指指点点着,“这张你笑得多快活多开心,这张你的眼神有点奇怪,像小偷被当场捉拿,这张你的唇角还沾着一粒米呢。”
心素又嗤了一声,口气已经和缓了些:“这么偷偷摸摸拍我干什么?”傻子也知道肯定不是为了欣赏。
简庭涛耸耸肩,轻松地道:“当年,我就想赶在我爸妈塞给我一个莫名其妙的麻烦前,赶紧自己想办法解决掉,不致毁掉我下半辈子的幸福。”他略带狡黠,“好在时机恰当,让我逮着了你。”
心素笑了笑,不妨碍他做白日梦遥想当年。
简庭涛实在聪明,“你在想什么?”
心素抬头,目光微闪,不紧不慢地道:“我在想,我不知道是简大摄影师镜头下第几个幸运的被拍对象?”她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地,宽宏大量,“那个校花可以除外。”
寻寻觅觅了好久呢,摄影技术好纯熟呢,骗谁啊?
简庭涛看着她,她的神情,半开玩笑半认真。他泄气,这个女人!总喜欢乱煞风景!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一旦较真起来秋后算账……他开始隐隐头痛。
彼时的年少轻狂,早就相忘江湖,现在叫他到哪里挖箱底搜刮记忆来满足她的猎奇心理?不过,她是怎么知道的?简庭涛呻吟。甭提,他老妈绝对功不可没。
贾月铭即便再怎么精明干练,一提到自己的宝贝儿子,总也有收不住话头沾沾自喜的时候,“我们家庭涛啊,对长辈尊重孝顺父母关心朋友,他爷爷奶奶在世的时候,天天都是庭涛给他们送药端水,他不许别人碰。还有啊,他打小就讨女孩子喜欢,哪,十五岁那年……十六岁那年……那次……还有那次……”完全不顾身边人或暧昧或诧异或青白不定的神色。
她说得痛快,他代她受过,苍天不公!
他略带尴尬地笑,“心素。”
心素伸出手指,软软的,略带冰凉的,她缓缓抚上他的脸,微微一笑,“傻瓜。”谁没有过去呢?她只不过想捉弄捉弄他,经历了那么多事下来,她怎么会拘泥这个?
简庭涛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坦然,“其实开始只是觉得你特别,后来呢……”
第104节:第十八章 涅槃的幸福(4)
后来,是怎么就认定她呢?
他的眼光撞上那张照片,照片中的她侧着脸,背带裙,不长不短的发,完全不施脂粉,仰天笑着,阳光洒在脸上,肆意的青春,浮动的温暖。
那年,他拿着几幅作品代表学校去参加全省的摄影大赛,那个资深的负责初审的女摄影师坐在那儿,用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道:“同学,其他都不必送上来,”她捡起其中一张,“就这张。”她挥笔,在背后写了些什么,然后递给他,终于难得地微微一笑,“唯一的一张,你倾注心血用灵魂拍摄。”
他翻过照片,然后他看到那行挺拔隽秀的字迹:暖暖的天堂。
后来,凭借这幅作品,他得了其中唯一的一个二等奖。他一直秘而不宣。
这是他的秘密。就连心素,也永不会知道。
他又随意拿过另一张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下,再看看她,“你好像整过牙齿。”他姑姑是资深牙科医师。
心素对他的观察入微一点儿都不奇怪,“嗯。”
简庭涛诧异地道:“为什么?”她明明不是那种过于讲究的人,当然她也在意,平日里面膜美容的也照做,但不至于愿意受这种皮肉之苦。
心素淡淡一笑,“我原来这儿……”她点了点,“原先是两颗虎牙,翘翘的。”
简庭涛更诧异:“那不好吗?何必非要去整?”翁美玲、张曼玉、巩俐她们原本不都是?而且,上天赋予的,保持原样,又有什么不好?
他有点不高兴。他喜欢自然,不喜欢她这么虚荣。
心素低头,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轻轻地道:“那是因为,当年柯旭救我的时候……”
简庭涛的手微微一顿,半晌之后,他走了过来,拥住她。
今天,是贾月铭过得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不仅公司内外陆陆续续送来了各色礼物,更重要的是,她重又盼到了一儿一媳承欢膝下。想来,看着庭涛跟心素卿卿我我甜蜜蜜的,过不多久一定会麟儿有望。
虽然她一直叮嘱不用大肆操办,但简庭涛还是为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生日party,请了一些跟随了贾女士多年的公司元老,还有走得比较近的一些亲戚朋友。叶家二老虽然没有来,但还是不计前嫌地委托叶青承带了一份礼物来贺寿。简庭涛明白,他们心里对他还存有几分浓浓怨怼。那件事过后不久,叶青岚就一声不吭悄悄飞回了美国,从此没有音讯。虽然程凯很快就尾随而去。
以后究竟如何,谁也说不准。
毕竟,世事无常。
叶青承拍了拍简庭涛的肩膀,一语双关地道:“庭涛,记得你始终欠我。”
简庭涛笑了笑,“是,有事尽管吩咐。”
叶青承半真半假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从身后拽出一个不情不愿冒冒失失,一个劲挣扎的短发女孩,“她是我们学妹,学金融的,今年毕业,不肯去我们公司,安排到你公司怎么样?”
女孩子很年轻,清秀的脸上微微沁出汗珠,已是一片绯红,居然低声但恶狠狠地斥道:“我说过了,我自己会找,不要你给我找工作!”
简庭涛略带玩味地看着叶青承反剪住女孩的手,一脸的专制模样,事不关己地抱住双臂,“你们叶氏不好进,我们简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来的,而且……”他顿了顿,“学妹?叶先生,我跟你四年同窗,记性再差好歹也记得你学的是新闻不是金融吧?若是普通交情的朋友,倒也不必承我这么大的情。”
叶青承瞪了他一眼,“废话少说!”他又狠狠瞪了那个一刻也不放松反抗手推脚蹬的女孩子,索性说穿,“我女朋友的忙,帮是不帮?”
简庭涛这下可真诧异了。
他瞄了一眼那个稍显稚嫩的女孩子,看不出来啊,居然能让青承破釜沉舟,下定决心解除身上多年的束缚。怪不得前阵子听说他跟家里闹着要解除婚约闹得翻天覆地也不肯罢休,直闹得叶家二老头大如斗。他摇头,啧啧啧,这个叶青承,三十岁的人了,眼看着青春的尾巴都抓不住了,倒聊发起少年狂来了。
啧啧啧,要求不高?巧手如心素?前者差不离,后者完全不靠谱。就他眼力所及,不经意中看到,眼前的这个小女孩在今天的宴会上,已经打翻了不止三个杯子了。
他叹了一口气,拍拍叶青承的肩,“放心吧,”他看了看那个脸越来越红的女孩子,略带戏谑地道,“让小嫂子下周一来我们公司报到。”说罢,笑着一路走开。
第105节:第十八章 涅槃的幸福(5)
晚宴结束,贾女士心里微带诧异。
往年,儿子总会在生日宴会上,当着众人的面献上为老妈精心选购的礼物,不管是名贵古玩,还是珠宝首饰,或是罕见补品,贾女士其实都不甚在意,但承的是儿子的一片孝心。但今年,直到宾客散尽,贾女士准备回房休息了,简庭涛都仿佛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该啊。
贾女士暗地思量,该不是儿子最近两头忙,忙糊涂了吧?随即又自嘲,好容易盼着儿子跟心素重归于好,一份礼物而已,她活到六十多岁,什么没见过,值当这么费心琢磨吗?再说了,又有什么礼物比人心珍贵?
想到这儿,不禁幽幽叹了口气,正待洗漱入睡,突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伴着一声询问:“妈,睡了吗?”
是心素的声音。她有些奇怪,走过去开门,“怎么了,心素?”
心素浅浅一笑,“妈,庭涛跟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可是太大了,拿不上来,”她挽住贾女士的手臂,“您既然还没睡,下去看看,好不好?”说到后来,话里满是希冀和恳求,还有小小的雀跃。
只是贾女士正摇头笑着,没有听出来,“你们又不是小孩子,还跟我玩什么神秘啊?”
儿子无所谓,但心素的面子不能驳,于是,在心素的伴随下,她无可无不可地,缓缓下楼去。刚走到楼梯中间,她浑身如遭雷击,蓦地站住了。
客厅的玻璃窗前,静静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满头的白发,身形瘦削,样貌清濯,颇有几分洵洵儒雅之气。她嘴唇轻轻颤抖,眼前越来越模糊。
“小铭,明儿个中秋,上我们家赏桂花去吧?”
“小铭,狮子林里好多鸽子,我带点儿干粮,”欢欣雀跃,“我们放学喂鸽子去!”
“小铭,要填报志愿了,咱们填一个学校好不好?”
“小铭,我们走,我们走,我们走得远远的!你爸妈不是嫁女儿,是拿女儿做交易,我有力气会干活,到哪儿我们也不会饿死的!”
“小铭——”
“小铭——”
……
不思量,自难忘。
偌大的客厅里,两个老人隔着长长的阶梯,隔着遥遥的岁月之河,静静对望着。
心素跟简庭涛早就悄悄避开了。
那个人微笑地看着贾女士,半晌,轻轻地道:“小铭。”
只是这一句,素来刚强的贾女士,刹那间潸然泪下。她缓缓地走向他,缓缓地站在他面前,缓缓地伸出手去,轻轻触摸着他的脸,“儋槐,你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有这么多皱纹啦。”她低下头去,想要掩饰自己源源不断的泪。
她实在太意外了。
她又哭又笑着,几十年了,她隐藏伪装得实在太辛苦了。她略带哽咽地道:“干吗总说你,好像我有多年轻似的,”她泪眼模糊地道,“可不是现在,我也老得快走不动了。”
老人伸出手来,握住她的,“不,”他微笑着反驳,“我们都还年轻。”
又是一年的落花时节。
简庭涛带着心素,驱车来到安睡着墓园的山下。他从后备箱中拿出一大束桔梗,无言地递给心素。
心素接过花,挽住他的手,“走吧。”
简庭涛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心素不看他,只是低头,走自己的路。但她的手,始终紧紧挽住他。
片刻之后,两人静静站在柯旭墓前。这么多年来,这一次简庭涛第一次跟柯旭面对面。年轻的他,正隔着漫长的时空,灿烂地对他微笑。面对着这样一张近乎完美的友善笑脸,简庭涛下意识地也微微一笑,直到方才还微存芥蒂的心,仿佛一下子空明起来。
心素细心地,用随身带来的清洁布,一点一点地,将柯旭的墓碑,包括墓前的小小台阶拭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上那束桔梗。她静静坐了下来,微风吹拂着她额前的发,她默默凝视着柯旭的照片。
柯旭,还记得十年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吗?这次,我把他也带来了,你看到了吗?
柯旭,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在天堂里,过得开心吗?我会经常去看望妈妈跟柯轩他们,你不用担心。
柯旭,庭涛他们公司建立了一个基金会,专门用于救治心脏病患者,名字叫做北极星,我猜你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是不是?
还有,柯旭,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跟庭涛,已经有了……只是,他还不知道,我先告诉了你,你跟从前一样,要替我保密哦。
第106节:第十八章 涅槃的幸福(6)
柯旭……
柯旭……
……
又过了许久许久,她站了起来,回眸看向简庭涛,由衷地微笑。简庭涛伸出手来,揽住她的腰。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慢慢朝山下走去。
在松涛阵阵中,他们沿着光滑的青石子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两人始终没有说话。
但是,隐隐地,他们听到轻轻的一声笑。无限满足。
两人不约而同地驻足停下。
又过了片刻。
心素依偎到简庭涛胸前,“庭涛——”
“嗯?”
“我饿了。”很饿。
简庭涛愣了一下,微微蹙眉,“你出门前不是刚吃了大半盒饼干?”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难看的吃相,几乎就是狼吞虎咽。
他又蹙了蹙眉,细细回想起来,好像她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吃东西口味遽变,胃口还出奇的好,哪天请医生上门看看才行。
心素“嗯”了一声,半闭着眼,“我还是饿。”
简庭涛又蹙眉,有点担忧地道:“心素,你没事吧?”
傻瓜。
心素低低地,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道:傻瓜……
她叹了一口气,“陪我去吃馄饨,还是那家的,好不好?”
今天是馄饨店老板娘最开心的一天。
十年来,兜兜转转地她看到那两个欢喜冤家重又聚到了一起。十年前,从她的馄饨店开始一段良缘,十年后,她和她的小店,波波折折地竟然又见证了这段良缘的重续。
谁说世间没有真情在的?男人哪,现在社会灯红酒绿的诱惑那么多,一次两次出轨其实又有什么关系?知道回头就好,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哪。话说回头,自家老公前些年跟分店里的小妹眉来眼去,如果不是自己力挽狂澜BH无比地整得他服服帖帖,也到不了今天不是?她打量了一下心素,嗯,天生长了一张吃亏当补的脸,改天找机会好好劝道劝道她,有些亏,这辈子吃一次就够啦。
女人嘛,比不得男人,青春易逝啊。
于是,身家已经今非昔比,手上的戒指也早从黄金变成大克拉钻戒,平素又酷爱看动辄两三百集的覆水重收苦情戏的老板娘,很是慷慨地专程拿出了买来就从没用过的一套上等景德镇细瓷碗碟,又是泡茶,又是送上切好的鲜果,打叠起精神,亲自上阵招待这两位贵客。
并且,她还打定主意,今天所有的客人,一律八折优惠。
只是,十分钟后,老板娘就开始在心底叫苦不迭。她有些目瞪口呆地,心痛不已地看着地上跌得粉粉碎的瓷碗,还有那一片满地狼藉。
而肇事者却恍若未觉,神不守舍地、魂游天外地道:“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他蓦地跳了起来,对着店里所有的人,“大家听着,今天我请客,所有消费算我的,”他笑逐颜开地道,“我要……”
心素涨红了脸,忙捂住他的嘴。
天哪,神经病,又来了!
哪有人请吃馄饨还这么理直气壮大摇大摆的,又不是海鲜大餐!
她忙忙丢下足够的钱,在老板娘和客人善意的笑声中,急急拖着那个处于极度兴奋中的人出门去。
外面阳光真好。
暖暖的,照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身上。
两人漫步在人群中,简庭涛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挽着简庭涛的手,在灿烂的阳光下,心素微微眯眼。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再是一个无法触及的梦。而是属于一辈子的,真正的幸福……
第107节:番外 天空之城
番外 天空之城
有一个学生问我:“老师,你年轻过吗?”
我忙着收拾讲台上的教具,要赶着坐校车去上分校区的下一节课,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我记得自己匆匆忙忙说了一句:“会有人生来就老吗?”
晚上回到单人宿舍,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将要入睡的时候,不期然我又想到这句话。大概我当时的口气不是太好,那个学生有点惶恐地给我发来短信,寥寥几个字:对不起,老师。
我哑然失笑,然后,为了让她不必再无谓惶恐下去,我快速地按键回复:我当然年轻过。
而其实,我想她的真正意思是,老师,你年少轻狂过吗?
我不知道。
我是家里的长子,从小时候起,我就是很多人眼中老成持重的好孩子,乖乖吃饭,乖乖洗手,乖乖睡觉,乖乖上学,从来不到处乱跑,一放学就乖乖待在家里看书,在我们家住的大院里,家长们训孩子的时候,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是有柯轩一半儿听话,我就不知道有多省心!他们说这话的时候,从不避着我父母跟我,而我妈妈的脸上,总是一副骄傲不已的神情,按她的话说:“我儿子天生争气,我没什么好谦虚的!”
即便这样,她最最疼爱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弟弟柯旭。
其实柯旭远远没有我乖巧,甚至他的行为有时可以用乖张来形容。
十岁那年,他不声不响往步行街一坐就开始拉提琴装乞丐。爸妈他们闻讯后五雷轰顶般赶去撵他,他一脸无谓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拔腿就走。
回家之后,妈训了他老半天,他就当没听见般不在乎,回到房间,他得意洋洋地展开他的战利品,“瞧瞧,半天工夫,我就挣了一百多块!”
我哭笑不得,不知道是应该为他大材小用而遗憾呢,还是为他赚钱有道而鼓掌?
从八岁开始到成年,他陆陆续续通过了小提琴八级,钢琴十级,围棋六段,柔道五段,还有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作文比赛奖项。小时候看民国四公子传记,觉得作者实在夸大其词,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的人不会存在于人世。
可是我的弟弟,他就是这样天赋的人。
才华傲世若他,恃才傲物不把等闲人士放在眼里是必然的。
所以,他第一次从T市回来,我第一次听到关心素这个名字,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对他,对我,对我们全家今后人生翻天覆地的影响。
他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藏心事藏得实在辛苦,没过多久就开始语焉不详地讲那个女孩子的巧手了得,那个家里的温馨俏皮,还有……
他一天突然考究我:“无情对。上联是孙行者。下联是?”
我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牛魔王。”
柯旭摇头,哈哈大笑,“都说了是无情对,而且极不工整。”他继续笑,“我知道是谁出的对子,也知道下联是什么,我只是要花时间去想。”他目光微微一闪,“心素张口就对上——祖冲之。这可不是第一次。”
“哥,我其实应该没面子的,可我为什么这么开心?”
我看着他。不错,我应该替你开心,可是为什么,我却隐隐约约伤心?
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相片。
她斜倚着站在一棵桃树前,春日明媚的阳光浅浅洒落下来,满树怒放的桃花,及不上她灿烂微笑的万分之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我几乎可以听到那清脆如玉盘落珠的笑声。
心素如简。
关心素。
十八岁那年,我终于见到了她。
她远远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顽皮得多,她在篮球场上跟柯旭是兄弟,在溜冰场上是竞技对手,她甚至居然是攀岩好手,看她腰间系着防护绳灵活地上蹿下跳,就连向来见多识广的柯旭也惊得半天几乎说不出话。
时间一长我们才知道,这就是关家父女的生活方式。关定秋教授四十岁过了才开始学电脑,几年不到,已经成为校园网文学版块的著名斑竹。
关家父女是我所见过的最会享受生活的人,普通的人和事,在他们俩的讲究下,总是让人听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我见过心素春节在家里布置花卉,极平常的水仙和腊梅,她精心系上自制小灯笼,红白或红黄映衬,说不出的温馨别致。
并且,心素完全秉承了关教授的文学天赋。她几乎出口成章,任何时间考问她任何文章学问,她几乎张口即辨,极少出错。
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抱着不服跟挑剔的态度,后来,我心甘情愿步柯旭后尘。可是,对所有这些,她仿佛只是平常兴趣,从不刻意追求,她曾经淡淡嘲笑关教授虽然自诩,却不及佛教六世祖惠能法师的境界:“爸爸总说自己为盛名所累,可是,如果他意识不到所谓的名,又哪来的累呢?”
那年,她十五岁。
我慑服于她的才华,惊讶于她的尖锐,畏惧于她超乎年龄的洞察力。
她显然跟柯旭更投缘。他们才华相当,年龄相近,彼此打的哑谜说的笑话儿只有他们自己才懂。
她跟柯旭两人到处玩到处游逛,累了跳上一辆不知何处来不知开往何处去的公共汽车,头靠头一路睡下去,睡醒了可以在任意一站跳下去,继续他们的探险之旅。
一片落叶或是一只小蚂蚁,一个事件或是一群人,他们可以兴致勃勃讲上好久好久,或相视大笑或抵头窃窃私语。有时候我想,俞伯牙和钟子期,大概就是他们俩这个样子,略带癫狂,却让人看了心生感动。
他们仿佛是为对方而生的。如果不是后来柯旭早逝,发生什么事我都绝不意外。
在他们面前,我有些索然无味。
所以,时间长了,我自愿退到外围。
直到后来。
一开始的时候,面对关教授偶尔的周末邀约,我总是欣然以往。
后来,面对萧珊老师时不时的电话邀请,我总是能推就推。
萧珊老师曾经旁敲侧击:“××已经给我跟老关送喜糖了,柯轩,什么时候轮到你呢?”
我一笑置之。对萧珊老师,我钦佩她的执着,但未必认同。一辈子的替身,他知,她亦知,无数人知。这样的义无反顾,毕竟带着稍许悲凉和伟大牺牲。
其实,又何必如此看待怜悯她呢?在柯旭去世的最初,我这个哥哥,不也一样如此堪不透?
所以,对心素,我其实万分失望。
高考的时候,她不顾关老师跟几乎所有人的劝阻,放弃几乎唾手可得的中文系保送名额,坚决要求报考相差何止千里万里之遥的金融系。
现在回想起来,她才是最聪明的。
后来,心素碰到了简庭涛。
那一次,大概七八年前,我看到了他,我牵起了心素的手。
我其实是故意的。
传说中的简庭涛,风流花心,恃财傲物,飞扬跳脱,他不是心素的那杯茶。
可十天后,我看到心素房里的那条刚刚完工的围巾。巧手如她,看得出来的精心,织得美仑美奂,放在那里,耀眼,刺目。
当天回去,晚上我辗转反侧,终至沉沉睡去。半夜惊醒,我看着窗外如水月色,顿悟。
心素如简。
或者,上天自有安排。
只是这一次,我仍然一直在毫不相干的外围。
所以后来,他们分分合合,离离散散,我一直冷眼旁观。
我仍然相信,冥冥中自有安排。
柯旭不会舍得心素吃苦。永远不会。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一路走来,遇到过很多让我心动的女子。她们或娇媚,或明快,或柔美,或天真,或才华出众,她们如同一颗颗圆润的珍珠,串起了我零零落落说不清到底是什么色彩的青春岁月。
只是,她们都不是关心素。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结婚,一定会有一个和美的家庭,一个温柔的妻子,她会给我生一个聪明可爱的孩子。然后,我们一定会相亲相爱,相伴相依,互相扶持。
只是,她一定不会是关心素。
我们每个人,仿佛都住在一座天空之城。遥远荒漠中,一座座城池,一场场人生。
人生如戏。
他唱得耳热,我听得悲凉。
主动要求写的后记
我是一个很懒的人,在念大学的时候,最经常纠结的问题就是:是今天去图书馆还书还是明天?算了,因为××(刮风下雨天晴有课陪室友……诸如此类极不着调的——)原因,拖也要拖到明天,然后,明日复明日。所以,凡我借的书,基本次次被罚。后来,罚没处那个圆脸马尾辫逢人就笑的女孩,因此跟我成了可以路上偶尔打打招呼间或聊上几句的熟人。
正是因为我喜欢胡思乱想百般纠结,所以有一天看电视,不知道哪个台的主持人拿出一幅墨宝,记不得是才女徐静蕾还是谁写的,非常非常隽雅而余香萦绕的字:心素如简,人淡如菊。
其实以前也看过这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当时那种特定情境下,我当时一下子就愣住了,然后,脑海中最先不受控制跳出来的,是陈逸飞那幅著名的《恋歌》:安静温暖的暮春,一位妙龄绝色女子,一面悄然打开的古筝。凝眸,沉静,乐音四起,衣袂飘飘。然后,是隐藏在背后的悲欢离合……
所以,几乎是冲动中,一夕之间便有了这个并不圆满瑕疵多多的故事框架。在网上连载的时候,内容简介里,我曾经这么写过——
岁月的手,拂过心间,相爱的人,淡如秋菊。
心素如简,简单的都市爱情故事。
或许,它就发生在你我身边……
她就是这样一个平淡的故事。
对于写文的几乎所有人来说,结果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或大或小的缺憾,而对于写文的平凡的我来说,更欣赏在意的,是沿途路过的风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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