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一个月过去了,因关先生出差,心素近来一直没回家,就住在宿舍。
这天晚上,她照例去上自修,因有些感冒身体微恙,便提前八点多钟回到宿舍。一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她就有些奇怪地发现,那个胖胖的阿姨和善又略带诡秘地直冲着她笑,而且,在上楼时,一路上,都似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只是略略皱了皱眉,便安静地穿越过那一层层的楼梯,走向自己宿舍。
一进宿舍,她就一愣,她们宿舍的另外三个女生向来用功,平时这会儿都还未归,她通常也正是趁这段难得的独处时光,听听音乐,看看书。但今天,这三个人,连同难得在她们宿舍露面的方慧,居然都在。
她有些奇怪,还未发问,只见方慧动作有些夸张地拍了拍脑袋,急匆匆地向外跑,“哎呀呀,光顾着串门,忘了我们宿舍菁菁的男朋友让我给带她话了,先走了啊……”
第45节:第九章 云上的日子(2)
话未说完,便穿过心素身边,急急向外奔去。
心素知道方慧素来大而化之,倒也不以为意,一笑置之,跟宿舍里同学寒暄了几句,便躺到床上,闭上眼,下意识地又听起那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Tears in Heaven。
一时间,沉浸在音乐中,她并没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宿舍里的三个女生,都先后悄悄地出去了。
没过几分钟,有人敲门,心素环顾一下四周,室内没人,于是,拉下耳机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个子娇小的女孩子,一见到心素,眼睛笑得弯弯的,“你是关心素吧?”
心素有些诧异,“是啊。”
那个女孩子拿出一封信,递给她,“我是楼下101室的,有人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说完,没等心素反应过来,仍是笑着,立即转身走了。
心素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个女孩子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返回宿舍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很是精致的信纸,她下意识地展开,上面是一行行的字迹,潇洒飘逸:关心素:
今天,是我认识你的第一天。
我不知道,这封信,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你手中,但是,你知道吗,从看着你眼睛的那刻,我已经完全不是我自己。二十年来,我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或许……
心素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最后面的,字迹挺拔飞舞的落款,她曾经看到过的那个字迹:简庭涛。
正在此时,又有人敲门,她拉开门,同样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笑眯眯地道:“关心素吗?”
心素点头,只见那个女孩子同样拿出一封信,“有人叫我送给你的。”她有些调皮地冲心素眨眨眼,“我是102室的,别记错了啊。”
说完,也走了。
就这样,几乎每隔一两分钟,就有人来敲门。
“我是103室的,有人让我给你带封信——”
“我是104室的……”
“我是……”
……
心素就这样有些手忙脚乱,还有些目瞪口呆地一次次开门,一次次地接过她们手中的信。
终于,当她又一次打开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她们宿舍那三个女生的笑脸,魏琳笑得尤其灿烂,“心素,我们是410室的,有人托我们给你带一封信。”
心素是好气,又好笑。
然后,就这样走马灯般,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从101室直到630室,心素共接到180封信。
她不用拆开来看都知道,自然均是出自于简庭涛的手笔,凝视着手中厚厚一叠的,还细心地编上了编号的信,她的心中,涌上了一阵极为复杂的情绪。
她慢慢地拆开最后一封信,一看日期,她想了起来,那天,是他住院前一天。
也就是说,那天,是他认识她的第一百八十天。
每一天,他都写了一封信给她,直到他……
她慢慢地低下头去,坐在床边,她的心里,又泛起了一阵淡淡的涟漪。她一直低头坐着,直到电话铃响,宿舍里的一个女孩子去接,听了几句之后,对心素说:“心素,楼下阿姨让你下去一趟,说有事找你。”
心素愣了一下,还是推门出去了。走到楼下,阿姨还是冲着她和善地笑,然后,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盒子,“有人托我交给你的。”她又补了一句,“他让我转告你,要你当场打开。”
心素道了声谢,下意识地,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录音笔,和一副耳机,还附了一张纸条,仍然是那个挺拔飞舞的字迹:请打开录音笔。
心素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一牵。这个简庭涛,花样百出,不知道究竟想干吗?
于是,她边上楼梯,边戴上耳机,按下按键,里面,果然是简庭涛那年轻而好听的声音。
“关心素,当你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你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吧。从我认识你,到我住院前一天,整整是一百八十天,每一天,我都给你写了一封信,写下了我要对你说的话,还有……”
心素静静地一直听了下去,直至进了宿舍门。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她听到了简庭涛深情而略带紧张的声音:“关心素,现在的我,积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勇气,就站在你们宿舍楼下,你能不能从窗口,看一看我……”
话音戛然而止。
心素拉下耳机,一眼看到宿舍里的女孩子们趴在窗前,而且,她仿佛是现在才意识到,似是有些微的喧闹声从窗口传来。
第46节:第九章 云上的日子(3)
她慢慢走过去,走近窗前。
室友们回头一发现她,就立刻笑着,一齐把她推到窗口,她向窗下一看,一下子愣住了,窗下站了一圈人,当中站着的,是简庭涛。
这并没有什么,但是,在简庭涛的身前,用烛光,围成了三个数字:520。
520,520,520……心素的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今天是五月二十号,巧的是,今天,也恰好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更让她心里一动的是,简庭涛的手中,抱着一大束的花。
浅紫色的,桔梗花。
他正抬着头,看向心素,他的眼里,无比的诚挚,他就那么默默地抬着头看她。
在他四周,围成一圈的人群也瞬间鸦雀无声。
心素的心中刹那间一暖,她的眼睛,微微发涩。
桔梗花,桔梗花……
片刻之后,她站在简庭涛对面。
夜风轻轻地,吹动着她的长发。
两人对望着,仿佛,四周寂无一人。
简庭涛静静地凝视着她,然后,将桔梗花慢慢地送到她手中,“生日快乐。”
心素接过花,微笑了一下,“为什么不送玫瑰?”
简庭涛也微笑,“因为它的花语,”他的眼睛熠熠地盯着她,“不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心素将脸放在花束上面摩挲了一下,依然是那种柔软的触感,依然是那种淡淡的馨香。
恍惚中,她看到了那束花的背后,闪现出一双含着微微笑意的眼,那双眼带有些微的鼓励,带有些微的期盼,还带有,些微的哀伤。
一闪而过。
她的心头,蓦地掠过那个小小的笔记本上的,那段话: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她抬起头,朝简庭涛微微一笑。
不久之后,在外人眼里,关心素和简庭涛已经是一对温馨的小情侣。
并且,对于简庭涛在历经险阻后,夙愿终得以初步达成,他周围的同学好友们,包括叶青承,嘴上不说,心里也为他高兴。
但是,他们不知道,简同学筹划已久的两人第一次约会,竟然会演变成下面这个样子。
当他有几分小心翼翼地在那棵相思树下,有些吞吞吐吐地道:“明天,你……有没有空?”
他的口袋里,静静躺着两张世博园的门票。
他知道,关定秋先生对花卉的爱好在T大是出了名的,老爸如此,女儿必定耳濡目染,因此,费尽心思在世博园开园之日,动用简氏公司的关系,花高价买来两张门票,一心想跟心素同去观赏。
心素注视着他又有些微微泛红的脸,然后,垂下头,“有空。”
简庭涛有几分欣喜地道:“那,我们……”
心素抬起头来,截住他的话:“明天你请我去吃小馄饨好不好?”嘴角竟然泛起一抹略带淘气的笑。
简庭涛一时间看呆了。
半晌,他回过神来,连忙地道:“呃,好啊,明天,我……”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好。
心素笑看他有些窘迫的神色,替他接了下去:“明天下午三点,就在这儿,不见不散。”说完,微笑着,又看了他一眼,衣袂翩然地转身离去。
两人坐在那个小小的馄饨店中。
心素是这里的常客,因此一进门,老板娘就热情地招呼她:“又来啦。”
接着,不无好奇地看了简庭涛一眼,嗯,男孩子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的,也很有礼貌的样子。
她又看了心素一眼,嘴角泛起一缕笑意,两年多了,这个看上去有些忧郁的女孩子,第一次跟男孩子来吃馄饨呢。
心素微笑了一下,“两碗馄饨,”她征询似的看看简庭涛,“你吃不吃辣?”
简庭涛从来没来过这种小店,简氏企业麾下有数家大酒店,家里大厨的手艺在T市商界也是有名的,正在有些好奇地四处打量,突然间听到心素的问话,看向她,“你吃我就吃。”
一旁的老板娘抿嘴而笑。
心素先是一怔,微微失神般,然后,蓦地回过神来,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那……我可是吃得很辣的,”她有些促狭般,笑意加深,“而且,喜欢放很多葱,很多香菜,很多……”她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嘴角的酒窝深深地,一闪一闪。
第47节:第九章 云上的日子(4)
简庭涛入迷般看着她,直到身旁轻咳一声,他恍然,抬起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神色自若地对着老板娘,“麻烦你,跟她一样。”
老板娘笑着离去。
心素有几分愕然地看着他,他悠然地回看她,两人都情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然后,各自微微脸红。
后来,她才知道,简庭涛从小到大,因为习惯,再加上遗传自简非凡先生的轻微支气管炎,从不碰任何刺激性的食物。
他们之间,也曾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光啊。
心素很快就发现,简庭涛的心思细腻,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心素爱花,他陪心素去看花展;心素好静,他默默陪她上自修;走在街头,他永远走在外侧而让心素走在内侧。那家馄饨店,更是他们常去的地方。他们有时也带上他们一起救了的那个女孩童童,出去游玩,这个小小的女孩,无形中成为了他们感情的一种维系。
间或,他们也去登山,那是两人都喜欢的一项运动,只是,有一次,当两人都登上了T市最高的南山的时候,简庭涛发现,心素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一个方向,他顺着她视线看去,那是一个山麓,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墓园。
心素凝视了很久,风吹动着她的长发,她纤弱的身影,连同那缕长发在风中微微摇曳,简庭涛一时看得怔住了,也正在此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了她脖子上的那根项链,还有那颗坠子。
半晌,心素转过脸来,看向简庭涛,后者正默默地注视着她,于是,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去,牵住了他温暖的手,“走吧。”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牵手,青涩,而甜蜜。
那是青橄榄般的滋味。
又一年的深秋来临了。
心素独自一人,又一次带着桔梗花去了那个墓园。
她静静地坐在夜风中,对着那方洁白的墓碑,看着那张微笑着凝视她的年轻的脸,一个带有些微喘息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又在她耳畔响起:“心素,不要难过,”那个声音带有淡淡的笑意,“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真正属于你的那个守护天使,我一定会在天上,开心地祝福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如果……或许,现在的他,仍然快乐地生活在这个世上,或许……
心素低下头去,她在心底低低地道:“柯旭,你看得到我吗?你在天堂里,快不快乐?你寂不寂寞?你还会强忍着痛吗?还有,你……喜欢我带来的桔梗花吗?”她的泪水,悄悄滑落脸庞,涩涩地滑过她的嘴角,“柯旭,你一定要记得你的承诺,你记得一定要祝福我……”
那个毫不犹豫挡在她面前的身影,那个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身影,那个一直以来以无比毅力强忍病痛的身影,那个在倒下去的一瞬间,嘴角仍然噙着淡淡微笑的身影,又一次在她脑海里,不停地来回闪现。
她含着泪水,微笑着站了起来。
回到家中,心素接到的第一个找她的电话,是柯轩打来的。一接到电话,她才猛然想起,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柯轩了。
柯轩仍然那么温和地道:“心素,有没有空,我有事想找你聊聊。”
心素仅仅沉吟片刻,便应诺:“好。”
秋夜里,心素和柯轩坐在操场上。心素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柯轩,依然温文,依然淡定,但是,当柯轩转过眼来看向她的时候,他的眼中,有着一瞬即逝的复杂。
柯轩仰首看夜空,“心素,记不记得那年,我,你,还有柯旭,一起看星星,是你指着那些星星告诉我们,哪颗是大熊星座、小熊星座,哪颗是狮子星,哪颗是北极星……”
心素也抬头,“记得,那时候,柯旭还说我说错了狮子星,因为,狮子星旁边,总是有北极星守护的——”她停住了话,因为,那时候,柯旭,那个俊挺的少年,在她耳边快速而低声说了一句——
“我想一辈子,当你的北极星。”
但是,那年十五岁的她,蠢得什么都不懂,自私得什么也不顾,只是指指点点看星星,后来,她……
柯轩淡淡地道:“你还记得柯旭说的那句话对不对?”他的声音中微带痛楚,“柯旭走了几年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我总是会梦到他,梦到他朝我笑,梦到他叫我,梦到他跟我说……”
心素低头,她的眼不可避免地湿了。
柯旭,柯旭……她的梦中,又何尝没有他?
第48节:第九章 云上的日子(5)
柯轩低头,“一直以来,柯旭总是让我好好照顾爸妈,好好照顾你,”他几乎是有些落寞,“不知不觉中,心素,你长大了。”
是什么时候,他突然发现,她已经如花般盛开,而他,却阴差阳错地错过她的花期。为什么呢?他问自己。
是因为心素一直以来几乎是无邪地信任和仰望,让他根本无从启齿,还是因为……
因为柯旭,因为柯旭的存在,是阻隔,仿佛也是一种契机。他一直觉得因为柯旭,心素不会离开。她的生命,注定应该和他重叠在一起。所以,他可以慢慢等。
他是太过理所当然了。
所以……
心素低下了头去,片刻之后,她转过头去,看到柯轩正专注地看向她,“心素,你终于……”他到底还是说出口了,“找到你的北极星了吗?”
他的脸上,有着不易察觉的痛楚。
心素一怔,她的心中,又是微微一痛。
柯轩微微轻叹一声,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来,牵住她的手,“心素。”他的手,无比温暖。
心素有些歉意地看向他,张张嘴,待要说什么,柯轩止住了她,微笑道:“不用说抱歉,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他用宽厚的大手,一路牵着心素,静静地往回走。
他们并不知道,有一个修长的人影,始终伫立在不远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第49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1)
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
深夜里,一灯如豆,心素独自一个人捧着茶,坐在灯影下。
她已经静静地坐了很久。
她闭上了眼。
她记得,在她刚搬出简家没多久,某一个深夜,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想起当年的那一幕,想起一直以来的点点滴滴,突然发觉,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其实不能怪任何人。
因为,在她跟简庭涛的恋爱中,一直以来,她所习惯、所依赖、所安之若素的,都是那个防守的位置。所以,当情势需要她主动出击去捍卫自己权益的时候,她竟然在下意识中,直觉选择的就是——逃避。
所以,上天注定,她会在那个短暂的婚姻生活中,输得一败涂地。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身体,全部伤痕累累,不忍回顾。
可是现在,为什么?在她已经心如止水的时候,在她已经想把往事、回忆,还有那个人全部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时候,所有的这一切,还要再来缠绕她?
为什么,看着简庭涛的那种眼神,她的心里,还是会莫名地……
为什么?
心素垂下眼,默默地看着杯中袅袅转动的,碧绿的茶叶和它所冒出的丝丝热气。
曾几何时,陪她品茶的,陪她坐着聊天的,是简庭涛。他其实对茶可有可无,受留过洋却一事无成,唯独对咖啡充满研究的简非凡先生影响,他其实更爱咖啡。
但那个时候,他即便不说话,即便只是拿本书或者文件坐在她身旁随便看着,也能让她心安。他平时见太多人,回到家里其实不喜欢别人多话,她其实不喜欢多说话。
他们其实,也算契合吧。只可惜……
当初中学课本上讲解《西厢记》的时候,给她留下印象的,唯有这一句:始乱终弃。
一开始就是不真实的轰轰烈烈,所以才会很快燃成灰烬,连回忆的泡沫都没有剩下。
心素低下头去,她的嘴角掀起一朵苦涩的笑,她的心里,又是剧烈的一阵一阵的疼痛。
当年……
当年,十八岁的她独自一人穿过那个长长的石阶,静静地坐在那个墓园,坐在夜风中,对着那方洁白的墓碑,那一次,在满天灿烂的星子下,在松林间穿梭来去的阵阵清风中,她埋下了头去,尽情地、毫无顾忌地低低恸哭。
那时,在如水的月光下,在静静的夜风中,她曾经以为,那是她最后一次流泪。
在那方小小的墓碑前,对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她曾经发誓,有了她的天使,她从此,这辈子,再也不会伤心,再也不会难过,再也不会……流一滴泪……
可是为什么,现在的她,再一次,尝到了眼泪的苦涩,那种刻骨铭心的苦涩。
她眼前渐渐氲起淡淡雾气。
第二年的春天已经来到了。
心素在这段时间内经常回去,帮老爸和萧珊阿姨处理杂务,陪萧珊四处活动活动,间或,也陪萧珊去做产检。她对于这个即将来到世间的小生命,充满了感情,甚至,四处张罗着去买婴儿衣服,去给萧珊去买营养品。
有时,得知情况之后,同样也很高兴的柯轩,也来帮帮手。
只是,那天之后,简庭涛再也没来找过她。
他就跟完全消失了一样,电话也从此音讯全无。就算有什么公司业务,又重由刘副总或张经理接手,简庭涛不再亲自过问与邱氏公司有关的任何业务。
只是,报纸上,尤其是那些小报上,仍然三天两头有他的消息。尽管小妹方亭愈来愈躲躲藏藏,欲盖弥彰地背着她看那些小报,面对她仍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实质时时刻刻窥探她的反应。
她不用看,也当然知道那些小报上写什么,无外乎是竭尽能事地猜测简庭涛和叶青岚什么时候会发布消息,宣布结婚这一大好喜讯。毕竟,沸沸扬扬地猜测了将近一年了,当事人一直出双入对亲密无比,再加上是简先生神秘得连口风也紧得很,一直没有给过任何正面答复,实在是太具有悬念了,一旦抢到独家新闻,不说能赚得盆满钵满也至少能吸引一把眼球。
但是,有一天,当她经过一家报亭,心里突然一动,还真的去买了一份平时她正眼也不看的八卦小报,带回家去。
晚上临睡觉前,她打开来一看,果然,上面有叶青岚明艳照人地挽着简庭涛,微笑着,出席一场慈善晚会的大幅照片,旁边的标题是:“郎才女貌,好事将近?”
心素凝视了片刻,淡淡一笑,便将报纸移开,关灯睡觉。
最近公司业务上升势头明显,向来吝啬堪比葛朗台的邱总也破例大发慈悲,选派优秀员工去巴厘岛度假。心素跟如枫有幸雀屏中选。
美丽的巴厘岛被公认为是如一串翡翠贯穿在南太平洋上的群岛国度中最璀璨夺目的一颗明珠。心素原本不想去,但听说那里四季草木青翠,庙宇众多。她早在十年前开始慢慢相信佛学,因此颇为心动。
巴厘岛果然美丽,迷人的海滩几乎天天有盛大节日和绚幻的表演。
一日,做完香熏SPA出来,她换上当地传统服装,将头发扎成马尾,她向来好整洁,一边对着镜子整装一边自嘲:“十九二十岁的时候就羡慕那些知性女人,巴不得自己早一点儿成熟,到了现在这个年龄,又开始迫不及待妄想抓住青春尾巴潇洒一回,”她摇头,若有所思,“贪心不足。”
如枫也取笑她,“心素姐,留在这儿别回去了。”
心素扬眉,“好啊。”她想想,撇撇嘴,“算了,这里的男人太懒,而且,做1/4的感觉一定不妙。”听说印尼的男人可以讨四个老婆。
两人说说笑笑向外走去。今日海滩有大型篝火晚会。
夜空如洗,Lagune海滩人流如织,夕阳将金色的余晖洒满海面,沙滩上三排桌椅从岸上的舞台一直延伸到海边,心素跟如枫兴致勃勃地抢占了一个有利地形。
突然间,原本轻轻挽着她的如枫身子重重一颤,心素不解回头,“怎么了?”
如枫脸色苍白,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惧和不可置信,她的唇角颤抖得厉害,“不可能,不可能……”
心素心生淡淡恻隐,她柔声地道:“怎么了如枫?”
如枫垂眸,她的睫毛在脸上划下重重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心素朝她方才所看的方向望去。在桌椅的中心位置坐着三个人,全部身穿黑衣,隐隐的然而不容忽略的气势。他们的身后,站着一群膀大腰圆的大汉,戴着墨镜,显然是保镖。
心素打量那三个人。其中两个已经是耋耄老者,头发花白然而气度不凡,他们微笑着,间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但是,他们无意中滑过四周的眼神,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浓的江湖气息,让人隐隐心生寒意。
而中间坐着的那个人,心素心中重重一凛。
年轻,肯定不超过三十岁,喧嚣的人群中,他随随便便坐着,一手托住下巴似看非看地对着表演的人群,另一只手上夹着一支烟,完全不受身边一切影响的模样,若有所思着什么,算得上英俊不凡的脸吧,却无法令人心生好感。眼神太凌厉太凶狠,嘴角上斜斜一道划痕,偶尔的微笑也仿佛水纹滑过湖面,稍纵即逝。
她转过头看如枫,她的脸上益发苍白,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模样。
幽暗的灯光下。
如枫抱着膝,怔怔坐着,心素递过一杯热牛奶,“喝吧。”
如枫不接,低低地道:“心素姐。”
第50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2)
心素笑笑,“你没有义务满足我的好奇心。”
如枫苦笑,“你不必宽慰我。”她垂头,一头丝般长发泻落下来,“叶问曦,我的邻居,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十八岁那年,他很顺利考上了T大。”她的声音轻不可闻,“那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心素蹙起眉,有点熟悉的名字,仿佛在哪里曾经听到过。她有些迟疑地道:“叶——问曦?”
多年前一桩轰动全市的黑社会打斗案,似乎殃及一名无辜死于非命,而那个名字有点特别,所以她记得尚算清楚。
如枫点头,“他已经死了,十年前,我眼睁睁看着他死的,可是……”她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伤痛,还有莫名的,浓浓的疑惧。
以前的那个人,如他的名字,永远像晨曦般明亮干净,而今晚她所见到的,是沉沉的暗,不真实的冷。他以前,都是穿白衣服的。只穿一尘不染的白衣服。叶妈妈不知道唠叨过多少次难洗难洗,却还是尽心尽力为他清洁干净。
不是他呵……
可是,为什么又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叶妈妈去世了,叶爸爸进了老人院,家破人亡,他如果泉下有知,会不会伤心?
我考大学了,我拼命考进了他当年在的那个大学,可是我不争气,成绩不够,进不了他的那个系,他跟我说:“如枫,以后我毕业了,会照顾你。”可是我毕业了,他却早就不在了……
……
心素听着如枫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拉开窗帘。窗外璀璨的烟花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房间,她坐到如枫身边,“换个角度看,他不知道那些伤心的事,也是他的福气,再说,世界上相似的人何其多,如枫,”她沉默片刻,“有的时候,为了逝去的人,活着的人应该更好地活着。”
如枫抬眼看她,半晌之后,突如其来地道:“心素姐,你为什么要离婚?不管当年在学校,还是在公司,其实很多人羡慕你。”
心素垂眸,良久,如枫听到她的声音,略带喑哑:“我对你说的一切,其实只是我的报应。”
唐经理果然开始发难。
一周例会上,心素作为公司财务主管,恰逢月初,按照惯例必须对上月的财务报表加以解释分析,受好时髦的老爸影响,她一早习惯用PPT配合相关网页来解释,刚翻了几页,就听到一声不怀好意的话:“停一下!”
她一看,心里有数。这些日子以来,“残花败柳”、“装腔作势”之类阴阳怪气的侮辱他从未吝于施舍。她只是不愿把自己降到他的位置,于是客气地问:“唐经理有何见教?”
他冷冷地,脸红脖子粗地蓄意挑衅:“为什么上个月销售部的奖金集体减少?麻烦你给个说法!”难得邱总不在,这个臭女人没人撑腰。
心素淡淡地道:“根据国际通行惯例,甲骨文和SAP公司的实践,跟我们国家的目前情况,我认为销售部门的激励薪酬不宜超过4%,邱总认可。”
早在邱志豪授意她修改条例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会出麻烦,果然,这个老狐狸借故躲了出去,留给她一堆烂摊子。
全体销售部的人肯定都恨得她要死。只是她本人也的确觉得没什么不妥。销售部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偏偏占用公司宝贵资源,早就是上上下下的一致共识,这次邱志豪也一定是实在忍无可忍,不得不丢卒保车。
果然,唐经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是邱志豪远方表弟不假,他老婆可有一门近亲是当地一位实权在握的父母官,不看僧面看佛面,从来没有人包括他那个邱姓表哥敢这么当面顶他。这个关心素,有种!若是她还是简家媳妇,他还算有几分忌惮,只是现在,她算个什么东西?!
“是吗,”他讥笑,“那你前两天把公司账目搞得一团糟,也是邱总认可?”他一早在邱志豪面前告过黑状。敢扣他奖金?那他就让她一分也得不到!
心素眨了眨眼,有点诧异他的无知,“唐经理,难道你不知道企业会计处理办法与税收处理办法存在着很多差异,为了获利,每个企业都千方百计想要避税,所以难免会补缴税款?”她顿悟般,暗含讥讽,“抱歉,我忘了你是外行。”
有人已经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唐经理显然有备而来,居然很沉得住气,仍然冷笑一声点点PPT的方向,傲慢地道:“我看你刚才说的公司资金很充裕嘛!为什么我跟邱总提开发新项目的时候,你偏偏跳出来从中作梗?”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质疑的味道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原本已经趴到桌上补眠的网络部主任小任的瞌睡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就连门边上也趴满了闻讯前来不看热闹白不看的人。
第51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3)
心素淡定地道:“我作为财务主管,如果一味迁就某些人或某些意见,就有可能使企业冒较大风险,甚至蒙受巨大损失。对于市场前景看好的项目,在报呈最高层后,我会力争积极筹集资金,争取最大收益。至于那些风险大,收益又不确定,更没有任何专家鉴定的项目,我想,”她也有些动气,当她好欺负是不是?她极其嘲讽地道,“本公司还没有财大气粗到可以缴纳一笔如此可观的学费。”
唐经理仿佛忍受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这是在跟谁说话?”他环顾四周一眼,用戴着硕大无朋宝石戒指的手到处点着,“你们,你们,还有你们,听到没有?!还反了天了!这公司姓邱还是姓关?拿鸡毛当令箭,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
心素注视着他。虚张声势了不起吗?都是为五斗米折腰,大家都不易,既然他愿意撕破脸,她有何必要对他客气?!她当即从桌上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叠理得整整齐齐的纸,看也不看他,咚的一声隔空扔到他面前。
他打开一看,突然之间脸就涨成猪肝色。他重重阖上纸,喘着粗气盯着心素,站起来一甩凳子,哗啦一声就跌到后面去了,发出一声巨响。如果说他原先是满脸的敌意,现在则是满满的愤恨。门外趴在窗户上看热闹的方亭心花怒放,低低嘀咕着:“靠!谈项目谈到夜总会跟酒店去了,还好意思拿来报销,还真当我们瞎了眼,什么玩意儿!幸亏……”
幸亏这世上还有一件事叫做报应不爽,尽管那家酒店在上海,但辖区的派出所副所长居然跟方亭中学同学,她实在气不过这厮总是来找关姐的麻烦,暗地里去打探情报,回头一股脑儿告诉了邱总后头垂帘听政的那个人。谁都知道邱夫人讨厌死了这帮子八竿打不着成天吃干饭的亲戚,碍于情面动不了他们,现如今逮着机会还不往死里整他们?!
啧,说曹操,曹操就到,身后有人不轻不重地拍她,她回身一看,笑眯眯地道:“老板娘。”
邱夫人笑着点头,昂首走了进来,“呦,是谁在这儿大呼小叫?”
方亭松了口气,津津有味趴下来继续看西洋景。
唐经理站了起来。说实在的,他不怕那个圆滑得很见人三分笑的邱志豪,唯独有点畏惧这个说翻脸就翻脸说拍桌子就拍桌子粗言秽语说得比男人还流利百倍的邱夫人。
他咬牙,好你个邱志豪!
不过,面子上还要应付,“我在跟关小姐讨论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哦?”邱夫人找了个就近的位置稳稳坐下,“我怎么好像听到刚刚有人在拍桌子打板凳闹得凶得很啊,发生了什么大事,说来我听听?”
看他一直不开口,邱夫人将脸转向心素,和颜悦色地道:“心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心素垂眸,公事公办地道:“唐经理想要开发一个新的销售项目,邱总和我一致认为风险大于收益,至于唐经理所送来的五星级酒店双人豪华套房跟金碧辉煌夜总会贵宾包厢消费的单据,我核过,超过公司限定标准,不能报销。”
“是吗?”邱夫人伸出一只手,“我前阵子刚好不在,拿来我瞧瞧,只要不离谱,或许我可以通融一下。”她戴着其实度数很浅的眼镜,一张张地翻着,无视唐经理半青半白的脸,“唔,香格里拉的贵宾套房虽说贵了点,咱们邱氏大概也付得起;嗯,金碧辉煌虽然一杯白开水也要一百块钱,动不动就有顾客上物价局投诉,但既然大家都趋之若鹜那么捧场,自然有他的道理。而且咱们唐经理是为了工作才不得已涉足这些灯红酒绿的场所,所以么,心素,回头我再跟志豪说一下,只要是为公司好,有些地方那么拘泥做什么?不过……”她拈起一份单据,看了看,往桌上轻飘飘一扔,“这份波特曼丽嘉酒店的情侣套餐,唐经理哪,怕是抱歉了,而且,我今天还跟岚芜通电话来着,她说她最近一直在外地出差,那我做嫂子的就要多一句嘴操一份闲心了,”她笑眯眯地说,“你这是跟谁去的啊?”
下班后,心素走在路上,回想起唐经理那副阴晴多变,最后怕丑事败露而不得不悻悻然的嘴脸,还是有点厌恶地摇了摇头。这一次,他算是灰溜溜败下阵来,她却心有戚戚焉。
邱氏夫妇无非是想借她的手除掉一个绊脚石,煞费苦心。
第52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4)
这次是大家都顺着台阶下,算是无疾而终了,以后呢,她无限厌倦。
正在此时,一辆轿车静静滑过她身边并停了下来。心素定睛一看,缓缓摇下的车窗内,露出的是贾月铭含笑的脸。
她温和地看着她,“心素,上来吧。”
心素有些意外,因为自打离婚后,除了贾女士过六十岁生日那次,尽管仍会时不时打个电话给她,但是,贾女士还是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她想了想,还是上了车。
前排坐在驾驶座上的,还是贾女士专属的老李司机。他回过头来,略带尴尬然而友善地冲心素笑了笑。
心素报以一笑。
不一会儿之后,车开到了一个风景优美的半山腰上。贾女士对司机简单说了一句:“在车里等着我们,我们下去走走。”说着,便领着心素下了车。
两人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到一个小亭旁,贾女士转身对心素说:“心素,到亭子里坐坐吧。”
心素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一起在亭内坐下。
贾女士悠然看看四周,片刻之后微笑,“我每天都会来这儿晨练,也好锻炼锻炼身体,”她看向心素,“心素,你也不要只顾着工作,回家后也不要只顾窝在家里看书,”她皱眉,“以前你不是还喜欢打篮球吗?现在也不碰了吧。人哪,千万不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有空的话,也要多运动运动,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
心素听着这番慈母般的叮咛,心头暖且酸,她低下头去,轻声地道:“谢谢——”她踌躇了一下。
贾女士伸出手,覆住她的手,轻叹一声:“心素,虽然我们无缘做婆媳,但是,我一直是把你当女儿的,以后,你还是叫我一声妈吧。”她抚摸了一下心素的长发,“就当我虽然少了个儿媳妇,但是,却多了一个女儿。”
一向感情不外露的心素也眼角微湿,她只是踌躇片刻,便低低地道:“知道了,妈……”她唯独欠她。
而其实前几天,她还见过简庭涛。更准确地说,是偶遇。
她曾经救过的那个小女孩童童,不知不觉已经快升中学,长得明眸皓齿,率直可爱,她过生日不要去肯德基,偏偏要求去吃意大利菜,“关阿姨,这次考试我得了年级第一,你要好好奖励我哦。”
心素怜她爸爸三年前去世,有求必应。
菜刚上来没多久,童童就招手,“叔叔。”
心素没有在意,“什么?”
童童已经蹦蹦跳跳了过去,“叔叔,你怎么也在?”
心素回头,一张脸避无可避地撞入她的眼帘。竟然是他。还有一群人坐在一起。
简庭涛站了起来,“童童。”他俯下身,微笑着,“好久不见,又长高了不少。”他拉着童童坐下,然后望了一眼心素,隔了老远朝她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自从那次以后,他们从未见过面。当着那么多屏息以待神色各异的人,心素也朝他点了点头。似乎没有人会比她更知道,越是在陌生人面前,简庭涛就越是礼貌异常。
他们,从此之后,会一直这样吧。
一口洋葱丁突如其来呛着了她。她低头,抽出餐巾纸,等到她抬头的时候,却看到一张温和的脸,微笑着,“关小姐,你好。”
她也微笑,“你好。”她记得面前的这个人,是简庭涛的好友叶青承,叶青岚的哥哥。
叶青承的声音,同样温和:“如果不介意的话,能不能一起过去坐坐?”他注视着她姣好温润的脸庞,不紧不慢,“别让小孩子为难。”
一事归一事,他是下意识起身过来。简庭涛方才的冷淡他全部落在眼里,他心底泛起淡淡的怜悯,不想让她太难堪。
几乎是同时,心素听到不远处童童清脆的轻呼声,充满希冀地道:“关阿姨,你也坐过来,好不好?”
跟同一个人吃饭,能吃出无数种截然不同的滋味。不知道在哪里听过这样一句话,当时糊涂,而现在,突然之间就明白过来。
心素低头,慢慢吃着。她知道对面有好几道视线在观察着她,审视的,不屑的,狐疑的,宽慰的。来自简庭涛的一些长辈级的同事,还有叶青承这个朋友。其中一个,还是当初她跟简庭涛结婚时的证婚人,公司的元老刘副总。那个奇怪的征婚词她现在还记得:“虽说现在新社会不讲究三从四德,我倒觉得很好。与你们共勉。”
第53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5)
老人家正不紧不慢地看着她,镜片后透过的目光犀利之至。而后他抿了抿嘴,似乎不屑于跟她说什么,他低头,和颜悦色地道:“小朋友,怎么,今天不用上课吗?”
童童抬头,唇角还沾着沙拉酱,她快快乐乐地道:“老爷爷,今天是星期天呀。”
刘副总摸了摸已经不剩什么头发的脑袋,有几分恍然,“哦。”他转身看向简庭涛,带有几分责备地端出长辈的架子,“你瞧瞧,又骗我加了一个晚上外带半天的班,庭涛,唉,你还是不肯吸取……”
简庭涛蹙眉,将一个餐盘递到他面前,截断他的话:“刘叔叔,这份薄饼好像您最爱吃。”这老头,就会倚老卖老。他从头到尾不看她,一脸漠然。
刘副总笑纳,看了心素一眼,话里带着浓浓的刺,“人哪,要知足,明白自己什么身份,妄自尊大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自己碰得头破血流?”
他一直不喜欢她。气质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她有哪点强过别人?瘦弱得纸人般,风吹吹就坏了,说长得漂亮嘛,是不错,但不至于倾国倾城,跟贾月铭年轻的时候比也不见得比得上。可当初简庭涛拼死拼活要娶她。娶就娶了吧,不知道安分守己,居然主动跟他闹离婚,还居然好像自己行为不检在先。这样的女人,若是他那个老太婆敢跟他这样,他早就大耳刮子轰过去,再趁早把她撵出去!
不过也好。他无儿无女,简庭涛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不是儿子胜似儿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世英名栽在一个女人身上。叶青岚这个丫头多好,平时嘘寒问暖笑语迎面不说,去个荷兰还知道给他带几瓶琴酒,虽然他未必稀罕,但被人记挂的滋味总是好的。
怎么看也比眼前这个脸色苍白阴阳怪气没有表情的关心素强!
叶青承看心素在对面老头阴寒眼神的荼毒下越来越尴尬的神情,不由心中一叹,他微笑,选了一个最安全的开头:“关小姐最近忙不忙?”
心素勉强一笑,“还好。”以后再不进这家餐厅。东西不好吃不说,还盛产西班牙斗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
天色已经暗了,心素牵着童童的手,童童眨巴眨巴眼睛,“阿姨,让叔叔送我们回家好不好?”
心素无言。过阵子,取钱买车。
在下车的一刹那,童童回身,朝心素微笑,“关阿姨再见。”
小妮子窃笑,总算不辱使命。不过,意大利菜真难吃,相比较而言,还是妈妈熬的红枣稀饭好喝。不管,赶紧回去喝上两碗。
心素沉默地看着窗外。简庭涛稳稳地开着车,表情淡漠,同样一言不发。被童童淘气打开的音乐缓缓泻着一首古筝曲《高山流水》。片刻之后,他猝然间伸手关掉。
车厢里的气氛更加沉闷。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素听到他的声音,极其客套地道:“最近……”
正在此时,心素电话响了,她看了看,接了起来,寥寥几句:“好……明天你来吧。”
他唇角微微一牵,他的声音非常平静,寒暄般:“看来,你过得很好。”
心素没有开口。
红灯亮了,简庭涛注视着对街的那个小广场。人很多,一群小孩在大人的鼓动下,正在兴高采烈地拔河。可能是力量太悬殊,很快便倒向一边。
他略略垂眸。他和她,何尝不是如此。一直以来,他在此端用力,而她,永远在彼端悠然站着。或是漠然。
所以,活该他跌得两手空空。
贾女士注视了前方半晌之后,似是不经意,“心素,我听说,前一阵子,庭涛到你公司找过你?”
心素垂下眼,“嗯。”
以后再也不会了。她清楚他。原先他还有点不甘,而现在,恐怕连这一点点也早已消失殆尽。在这个滚滚红尘内,他的世界那么大,只要他愿意,锦衣华食美女香车,应有尽有,她,一个小小的关心素,从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那晚在巴厘岛,如枫说得对,她最大的错误在于没有自信。她至今也无法完全理解当初那种疯狂,她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所以,活该她在突然火熄的时候狼狈离开。
如枫还说,她自私而懦弱,一直在旁观自己的爱情,“什么叫切肤之痛,心素姐,你不知道。”
她当时哑然,不知道反驳。
可是,我又怎能不知道……
如枫,你比我幸运。
第54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6)
贾女士注视着她,“心素,你一定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找你,但是,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早不晚,会这个时候来找你。”她的语气,温和而平淡,“心素,当初,我一见到你就很喜欢你,尽管你不太会说话,见识也有限。那时候,庭涛一心爱着你,全心全意地待你,”她的声音里,微微带上一丝调侃,“我这个做母亲的,吃醋归吃醋,看到儿子把你当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不知道怎么呵护是好,我心里自然也很高兴。你们结婚后,小两口甜甜蜜蜜的,我看着也替你们开心,但是……”她转过脸,第一次,略带锐利地盯着心素,“不管庭涛到底有什么错,可我眼睁睁看着他这一两年来,特别是这大半年来,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就像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在公司里脾气越来越大,在家里也是郁郁寡欢,一天跟我也说不上几句话,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的那种滋味,你纵使没生过孩子,应该也能体会得到一星半点,对不对?”
心素继续垂着头,她的心里又是微微地一痛。
是的,好似自打他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起,简庭涛的脾气就日益古怪起来,而且,与叶青岚的绯闻,似乎也从那时候开始风生水起,从隐约,到确凿。
从那天开始,他们之间,渐渐如同两条平行线,悠长,但无从交错。
她曾经怨恨,曾经伤心,直至麻木。
贾女士继续注视她,仍然不经意般地说:“叶青岚来找过你?”她侧过头去,“唔,她的确有趣。”
她笑,但心素莫名觉得心里一凛。
果然,贾女士似是略带嘲讽地冷冷一笑,“让我不妨猜上一猜,她到底是怎么缠上你的呢?”
心素一愣,低下头去,她渐渐愈合的心上,像又被狠狠地戳了几个血泡,多了几弯深深的泪痕。
初见叶青岚,是在什么时候?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中,到处花团锦簇,乐韵悠扬。她独自一人端着酒杯站在一个角落里,却非常显眼。她穿着淡蓝色晚礼服,头发紧紧挽起,露出光洁如瓷的颈,像个高傲的白天鹅。然而,她对她很亲热很客气,“庭涛哥的夫人,我该叫什么呀?”话对她说,眼睛却对着简庭涛,一脸娇媚,方才眼中那抹淡淡的骄傲跟落寞荡然无存。
简庭涛显然很纵容她,挽住心素,也笑道:“叫大嫂,笨丫头。”他低头对心素解释,“叶青承的妹妹,我跟你提起过的。”
叶青岚抓住话头,目光一闪,“大嫂,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风流哥哥……”
简庭涛脸色稍稍一变,他年轻时候的些许荒唐叶青岚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无所谓,但心素不行。
叶青岚很会察言观色,立刻转变话题:“庭涛哥,对了,那边有几个美国客人想认识你。”
心素端了杯饮料,看着两人默契十足地跟客人寒暄,间或大笑,叶青岚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似喜似嗔地看了简庭涛好几眼。
心素转过眼去,走到窗前想透透气,却听到身旁一阵阵的窃窃私语:“瞧,我上次跟你说的……”
“他夫人呢?”
“没见过。听说是个教书匠的女儿,一般吧,要不怎么任由着老公跟别的女人粘在一起?”
“唔,说起来也可怜,齐大非偶。”
心素漠然听着,原本的好心情一点点荡涤干净。她难得陪他来,却还不如不来。叶青岚,灵气逼人光彩夺目的女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
突然间一个人蹿了出来,“心素!”心素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方慧,毕业后女承父业,直接进简氏,现在已经升任公关部副经理。
她顽皮地笑,“上次魏琳从美国打电话回来还问起你,我说你还能有什么不好呀,养尊处优的阔太太,就差没有躺在家里颐养天年了。”
心素对她的胡说八道置之一笑,“她还好吧?”
“她?”方慧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忙着在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修地球呢!”
心素不懂,方慧跟她解释:“你说这人是不是神经?好好的商科不念,硕士转去念哲学,我说你可别成尼采第二,结果这个提前疯掉的人又转去念农学博士了,在佛罗里达州整天捣腾着她的一亩三分地呢!”
心素笑,羡慕,还有点恍惚。她低低地道:“以前,我也想……”
第55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7)
小小菜园,间杂着种上黄瓜西红柿茄子什么的,夕阳照耀下满满的泥土香。蹒跚的孩子,还有那张灿烂的笑脸……
突然间,方慧重重一拍,打断她的沉思:“喂,六神该归位了吧?不是我说你,”她用下巴点点简庭涛那个方向,“现在多了去的人草木皆兵,你可别为了风度,到最后,连温度都丢得光光。”
心素一怔,也看过去,半晌,她收回目光,没有吭声。刚才那番纷杂的议论,她知道方慧是听到了。她有弦外之音。
而后来呢?
简庭涛带着叶青岚出席各种场合,出国考察,酒会,慈善捐款,已经有不止一个小报把他们俩视为一对郎才女貌势均力敌的佳偶,或褒或贬,娱乐大众。
他从不对她解释,他没有任何解释的意图。
心素很少见到叶青岚,偶尔碰到她依然热情,但目光开始闪烁,骄傲的,忐忑的,刺探的。她很少在心素面前提及什么,可是,心素有感觉,她所拥有的那部分已经开始慢慢残缺。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他越来越疏远的?
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充满厌恶和捉摸不定。
她上班,他不再送她。
她整理的衣服,他不置可否。
他不再需要她陪,他的身边,永远有着另一个人。
他越来越晚回来,越来越晚,或是彻夜不归。
然后,所有刻意隐瞒起来的裂痕终于掩饰不住,终于开始崩溃坍塌,是在什么时候?
那一天,柯轩突如其来打电话给她:“心素,我妈妈住院了。”一向稳重的他声音中竟然有着一丝丝慌乱,“她前天来学校看我,今天突然发病。”
心素立刻接口:“很严重吗?”
柯轩有些手足无措,答非所问地道:“等着,她想跟你说一句话——”
电话里,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心素屏息片刻,终于迟疑地道:“妈……”
电话那头没有了声音,然后,柯轩的声音重又响起:“心素……”
片刻,心素有几分气恼他的不知轻重,等不到他开口,又飞快地道:“柯轩,到底在哪家医院?哪间病房?”
倘若小恙,这个电话他绝不会打。柯轩就是这样书呆子气。
果然,严重的心肌梗塞,送迟点后果不堪设想。心素坐在病床前,抬头看柯轩,“你陪了一天了,晚上跟明早都有课,先走吧,这里有我。”柯轩仍在迟疑,心素眉头微微一蹙,他有点讪讪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她明明小他很多,他却一贯顺从她。
习惯吧。
心素握着床上那个人的手,静静看着。她又瘦了。发间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色,惨白的灯光下有点触目惊心。她很憔悴,很消瘦。心素记得小时候看到她的时候,她是多么的精神焕发,言辞简捷便利。她一直在政府部门任职,凭自己的努力一早当上了处长,好强,争胜,春风得意,然后,又有两个那般聪明出色给她争气的儿子,她的生活向来花团锦簇。
她跟心素的妈妈曾经是闺中密友。但是,她仿佛从来不喜欢她。偶尔见一面,她待心素冷冰冰,很少跟她说话。
心素知趣,一直是绕着她走的。后来呢,情况只有更坏……
床上的人突然动了动,接着缓缓睁开了眼,她看到心素,并没有想象中惊讶,她皱起眉,“柯轩呢?”
心素简单回答之后,她重又闭上眼,一言不发。
气氛有点沉闷。
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她又睁开眼,口气有点生硬:“你吃了没有?”
心素踌躇片刻,摇了摇头。临时拦了辆出租车来的,什么都顾不上,连手机都没带。
她又开口,这次还是命令式的:“去买点东西吃。”
心素不吭声,片刻之后,她的声音仍然有点虚弱,但稍稍放软,“去吧。”
心素起身,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床上的人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儿子,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
我控制不了我自己。还有,儿子,我真的很想你。
心素陪了她整整一夜。
她不知道,这一夜,她失掉了所有的一切。
整整三天,简庭涛没有露面。贾月铭刚从外地回来,仿佛一直在静静旁观。她依然慢条斯理地品她的茶浇她的花,间或上街逛逛。
她一直没有开口,直到第三天,餐桌上,她对埋头吃饭的心素皱起眉,“心素,你到底是他老婆,怎么能对自己丈夫不闻不问?”话里充满谴责。
第56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8)
心素的平静和惨然她到底看在眼里。
心素抬头,眼前仿佛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生活就是这么讽刺,一小时前,她第一次下定了决心找到简氏公司去,想打开她和他之间近期以来的无名心结,但是,在简氏酒店门前,她看见了……
她停下筷子,嘴角牵出一缕略带讽刺的笑,她看见了好久没有见到的简庭涛,几天不见,他依然衣着整齐不脏不乱,站在那个小小的广场上,无视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潮,无视周围的窃窃私语,被叶青岚搀扶着半拥半抱着,彼此之间说不出的亲密和享受,他甚至半低着头对叶青岚微笑,那个微笑……
她真的很傻,傻得完全不像那个曾经冷静无比的关心素。晚上,她把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关在房内,一直固执地等着简庭涛回来。从傍晚等到半夜十二点,再等到凌晨,简庭涛依旧踪迹全无,于是,她试着拨他的手机,结果……
结果,叶青岚接的手机,半夜一点多,她在电话那端,对心素冷淡地说:“庭涛哥刚洗完澡休息,今晚不回去了,再说,他已经睡下了。”她顿了顿,“有事吗?”
心素的声音仿佛冷静得不是自己的,“对不起,麻烦叫他接电话。”
叶青岚微微一笑,“好吧,不过……”她的声音有点为难地道,“我不能保证他愿意接。”
正在此时,不远处一个略带模糊而急促的声音:“青岚,青岚……”
直到方才一直平静的心素,手重重一颤。叶青岚仿佛可以心电感应,她笑了笑,“还是不必了吧,他在叫我,你听见了吗?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说完,径直挂了电话。
事到如今,胜利的她,连伪装的客气,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心素的嘴角掀起了微微的苦笑,她这个做妻子的,被外面的女人给出这样直截了当干脆利落的答复,不知道是应该大哭,大闹,抑或是追上门去吵它个天翻地覆?但是,她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早春微带寒意的夜风中,蜷在窗前的那个躺椅上,整整坐了一个晚上,她仍然在等,一直在等,她居然傻得还抱有一丝幻想。
她够傻。
大老远拐弯抹角得知消息后,火爆脾气的北京妞魏琳愤愤地道:“NND,你也太懦弱了!简庭涛真TM不是东西,想当初他怎么死皮赖脸缠上你的?!这才几年,丫的就开始移情别恋了!你等着,我下个月回国,看我不抽死那个姓叶的,好好给你出口气!”
心素苦笑。
只缘身在此山中。
她又等了大半天之后,终于等来了一个电话,不是他。是叶青岚打来的。她邀心素外出一见。
当心素应邀前往时,叶青岚已经严阵以待。她看到的是叶青岚面容冷峻的脸,她接触到的是叶青岚微带轻蔑的眼神,接着,她就看到一张纸条轻轻滑落在桌面上,然后,叶青岚礼貌但掩饰不住敌意的声音响起——
“我们还是打开窗户说亮话吧,庭涛哥说不出口,让我来跟你谈。大家都是成年人,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想必你也很清楚,并且,”她将那张纸推到心素面前,“看了这个,你会更清楚。”
心素下意识低下头去,倏地脸上失去了任何血色。简庭涛背叛她的证据,活生生地呈现在她面前。她的心底尖锐的痛,痛得失去知觉,仿佛一瞬间,世界在她面前,没有了任何颜色。
叶青岚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刺耳,“关心素,你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无论是以一个女朋友的角度,还是以一个妻子的角度来看,你都一样很失败!”她将身体倾了过来,她的脸上,除了些微的鄙夷,还夹杂着一丝愤怒,“你一个普通小职员无权无势能帮得了他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最喜欢吃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最喜欢的运动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他最爱看的书是什么?最爱的娱乐又是什么……”她眼中的鄙夷和愤怒越来越浓,“让我来告诉你,他从不喜欢吃小馄饨,并且,从小到大,他从不吃辣!他最喜欢的运动,不是登山,而是打高尔夫,他最爱看的书,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他根本就不喜欢看话剧,他真正喜欢的,是音乐剧!”她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你自己好好想想,跟庭涛哥结婚以来,你真正让他快乐过吗?你觉得他快乐吗?你觉得他幸福吗?你没有感觉到他越来越郁郁寡欢吗?你好好了解过自己的丈夫吗?!”
第57节:第十章 流年的伤逝(9)
听着叶青岚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心素低着头,她的心底一片湿润。
她说得都对。
叶青岚的声音,仅仅片刻之后,重又响起来:“我认识庭涛哥已经二十多年了,就算他当初被你迷住了,但是,短短的盲目迷恋能长久吗?”她保养完美无瑕的指甲有节奏在桌面上叩了叩,接着身子朝后仰,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应该也感觉出来了,现在他的心,已经完全不在你身上了,他有多久没陪你逛街了,有多久没正眼看过你了,有多久……”她胜利般笑了笑,“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关心素,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强求呢?”她探测般打量心素,“而且,我看你应该也不是这种死缠烂打的人吧,庭涛抹不下面子跟你说,那么,只有我来做这个捅破窗户纸的人了。不过,说到底,我还是一句话,希望你成全我们,条件随便开……”
她自信付得起。跟简庭涛比起来,其他又算得了什么!
心素淡淡一笑,成全?第三者理直气壮要求她这个原配成全?原来,简庭涛躲了她一天,是因为无法面对她?他居然,也会有无法面对她的一天?
那么,当年……
心素的心底,剧烈得无以抵挡的疼痛,她的心里在缓缓流着泪,无休无止,这就是她穷尽十年,穷尽所有的一切,包括亲情所换来的吗?
她缓缓起身,没有再说一句话,低着头走了出去。
那天,走在初春暖阳中的她,心底完全一片冰冷。
她没有回去。
她离婚了。
她病了。
她动了手术。
她永远不会痊愈。
贾月铭看着她,“心素。”
心素惊觉般抬头看她,半晌,反而平静下来,“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她清楚贾月铭的脾气,与其躲躲藏藏,费尽心思掩饰这个掩饰那个,倒不如直截了当。
贾月铭又是冷冷一笑,“她倒是把你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心素,你的脾气未免也太倔了,凡事不知道三思而后行,夫妻之间,宽容忍让当数第一,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什么都想开了。”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心素,幽幽地又叹了一口气,“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子女快乐。你知道吗,叶家已经上门提过好几次亲了,庭涛从未答应,但是,三天前,他突然对我说,他要重新考虑……”她看着默默低头的心素,“我知道,这次,他是真正灰了心。事到如今,孰是孰非可能已经不重要,我不是要帮庭涛开脱什么,也不方便追究什么,但是,我不能看着你们这一辈子疙疙瘩瘩解不开以往的心结,”她的话语里,第一次地带上了重重的感伤,“心素,就算你们不能重新来过,只要你们觉得幸福,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话可说。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在完全放下过去之后,再各自去寻找新的属于自己的幸福,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心素默默坐着。
天上淅淅沥沥落下了一阵一阵的蒙蒙细雨。
十天后,同样的雨夜,心素全身上下微带颤抖地在大雨中跑进一个公用电话亭。她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滴,下意识地看着那个电话机,只是思考了片刻,冲动之下,便投入硬币,拨出了一个电话号码,她很少打,几乎从不打的一个号码。她原本以为她早已忘了,但是,等到她不假思索地拨出那一串数字的时候,她自己也一愣,她没有想到,她居然,还能记得那么清楚。
响了两声之后,电话接通了,那端传来简庭涛平淡而有礼的声音:“喂,请问哪位?”
心素困难地张了张口,但是,她发不出一个字,她连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泪静静滑下脸,她下意识抬起手,擦了擦,然后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端沉默了片刻,只是片刻之后,简庭涛的声音,略带屏息:“喂,请问哪位?”
心素又吸了一口气,然后,准备放下电话,正在此时,那边似是倏地反应过来,准确无误地道:“是,关心素?”
心素有些微诧异,然后,低声地,有些喑哑地道:“是我——”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似是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我听错了,毕竟,这是近一两年来,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呢。”然后,声音微带尖锐和冷淡,“关心素,你这么深更半夜地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心素又是张了张嘴,然后,有几分困难地道:“对不起,我……”她终于忍不住了,微带哽咽,“对不起,我拨错了……”
然后,很快地挂掉了电话。
她重又走上了街头。
雨仍然下着,她就这样,脸上雨水和着泪水,一路走回了她住的那座公寓楼下。
走到楼下,她昏昏沉沉地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状况,她只是缓缓地擦了擦从脸上、头上滑落的雨水,慢慢走向那一级级的台阶,突然,一辆轿车飞快驶近她身边,车灯亮得刺眼,她站在滂沱的雨中,下意识遮了遮眼,车急煞住了,然后,她就看到车里飞快地冲出一个人,那个人快速跑近她,同样快速脱下外套,遮住了她的身体,然后,愤怒地大声对她吼道:“关心素,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找病生是不是?这么大的雨,你就不会记得带把伞吗?”说完,浑身怒火地,用力拽着她的手腕,将她一路拽进公寓大楼。
心素完全呆住了。
因为那个人,竟然是她方才刚刚打过电话的简庭涛。
第58节:第十一章 星河的笙歌(1)
第十一章 星河的笙歌
片刻之后,心素坐在客厅里的小小沙发上,一条洁白的大毛巾猛地罩上了她的脸,接着,她就听到简庭涛冷淡而略带命令的声音:“自己擦干头发!”
心素仍然愣愣地低头坐在那儿。雨水仍然一滴一滴地从她头上滑落,她有些头昏脑涨,她不能思考,对简庭涛的话恍若未闻。
突然间,一个人影在灯下罩过来,然后,一双大手伸过来,略显粗鲁地在她头上揉着,帮她仔仔细细地擦着头发。然后,简庭涛扔下毛巾,进了房间,给她找出了换洗衣物,再一把拽起她,把她推入卫生间,帮她打开了热水器,然后,言简意赅地道:“快洗个热水澡,不然会感冒。”他不再多看她,带上门就出去了。
等到心素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走到客厅一看,简庭涛依然还在。他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衬衫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厨房里飘来淡淡的姜香。
心素向厨房看了一眼,灯亮着,灶台上烧着什么东西,就听到简庭涛淡淡地道:“我看到你厨房有生姜,应该还可以用,就煮了姜汤,可以祛祛寒。”
心素一愣,她和简庭涛当初相恋近七年,结婚三年,她深知简庭涛是个绝没有厨艺天赋的人。他有生三十年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次下厨,是在跟心素去瑞士度蜜月的时候,在临时租住的房子里,偏要逞强大显身手,炒蛋炒饭给正在小憩的心素吃,其结果是惊动了当地的火警,一时闹得人仰马翻,费了好大劲才解释清楚原委,弄得心素哭笑不得,弄得事后得知消息的贾女士也神色诡异。
后来,一贯好胜的简庭涛也不得不承认,他大概天生就是个饕餮食客而已。
他,会煮姜汤?
看见心素有些怀疑的神色,简庭涛只是挑了挑眉,起身走到厨房,熄了火,将姜汤端了出来,放到心素面前,简单地道:“喝了它。”
心素坐得离他有一定距离,有些困难地、百感交集地将那碗热腾腾的姜汤,喝了下去。
还好,没有想象中难喝。
她放下碗,就看到简庭涛抱着胳臂,注视着自己,语气很平淡,但是目光极其锐利,“你找我,有什么事?”
心素又垂下头去。半晌,她轻声开口:“简庭涛,对不起——”
简庭涛毫不客气地截住她的话:“这是你今晚对我说的第三声对不起,”他微微不耐,“关心素,你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抱歉,我很忙。”
心素抬起头,努力地对他微笑了一下,“……我只是、只是想打电话——跟你道一声歉,还有——”
“道歉?”简庭涛冷冷一笑,“道什么歉?你有什么好抱歉的?!”他似是悟到了什么,略带讥讽,“怎么,关心素,也有清楚道歉两个字怎么写的时候吗?”他紧紧地盯着她,“你不是一直很自信尤其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吗?为什么突然之间假惺惺地来跟我道什么歉?”
心素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有些艰难地看向简庭涛,“对,你说的、骂的全部都对,当初是我……所以,即便已经到了现在这样,”她的眼睛,避开了简庭涛越来越灼热的逼视,“我仍然……欠你一声对不起。”
简庭涛依然看着她,一言不发。
心素又缓缓开口:“并且,我也要跟你说明一下,”她的声音,变得幽暗,“我和……柯轩……”她看到简庭涛的眉有些不耐地挑了挑,她低下头,飞快地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第59节:第十一章 星河的笙歌(2)
她站起身来,有些喑哑然而如释重负地道:“我跟他,只是兄妹之情,没有其他任何关系。”她微带疲倦地抚了抚额头,“我言尽于此,如果你再不相信,我也无话可说。十年来,我对你……”她的话音中,带有些微苦涩和艰难,“不管怎样,今天,谢谢你。还有,听说……我应该……”还没说完,她掩饰般飞速转过脸去,想入房内。
简庭涛一把抓住她的肩头,他的声音极其嘲讽地道:“你言尽于此了?很抱歉,关小姐,我还远远没有呢!”
言尽于此?她倒是很喜欢用这句话来做结注,大半年前,她脸色苍白瘦削提出离婚的时候,也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一句:“我成全你们,言尽于此。”他犹记得当时自己那种惊愕和不解,原先进门时的歉意和不安瞬间化为乌有,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做丈夫的数夜未归,她这个当妻子的不仅不担心,不问为什么,而是失踪不见,然后,便一心想要离婚,而且,用的是这么拙劣的借口!她当真拿他当傻子耍,她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了吗?
他受够了!
一个男人所能承受的侮辱,如果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来挑战他的极限,他又会怎么样?
他居然无法想象。
十年前的那个秋夜,他亲眼所见的那个夜晚的牵手,早已在他心上刻下深深的印痕。那时年轻气盛的他,一时心痛,一时负气,曾经与心素冷战,他不去找她,而是天天跟叶青承泡在一起,足足郁闷了一个星期。彼时才念高三的心窍玲珑的叶青岚,从简庭涛落寞的神情中,似是悟出了什么,不但心情立刻变好,而且,仅仅是他平淡的一句话:“好好学,争取考上T大。”就足以使一向能懒则懒的叶青岚头悬梁椎刺骨日日夜夜奋战题海了。
一日,叶青承跟简庭涛相约去打壁球,叶青岚瞅准机会缠着要去,“我快憋死啦,让我跟去玩玩好不好?我保证只是看看,不吵你们。”到了场地,他们玩,她果真安安静静坐在一隅托着腮帮看。
只是一会儿之后,她便坐不住了,“我要喝水。”
叶青承有些不耐烦地挥手,甩过来一串钥匙,“自己去取。”
片刻之后,她静静站在衣物寄存箱前若有所待,果然,不一会儿,清脆的短消息声音。她取出来看了看,浅浅一笑。
关心素,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她拇指微微一动,阖上手机。
还有一个人,心情亦喜亦忧。站在他的立场,无法多说什么,他只知道,个中详情,从头到尾,简庭涛只字未吐。他隐隐替自己的妹妹担忧。
仅仅一个礼拜过后,简庭涛便又从他眼前消失,就此不见踪影。三天后的一个夜晚,叶青承从图书馆出来,路过那片小小的杉树林,下意识转头一看,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到两个人。
背着他站着的,是个纤弱的身影,而在那个身影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他熟悉的人,简庭涛。简庭涛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他几乎是有些讨饶地说着什么,他的眼神极其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人,那种眼神,那种炙热的眼神,那种甜蜜而微带苦涩的眼神,那种忽略周遭所有一切的眼神,宛如飞蛾扑火,让他无法不动容。
所以,在回宿舍的路上,叶青承一直处于严重惊愕状态。当天晚上,他就赶回家中,找父母谈了整整一晚。
毕竟,无论如何,他只有一个妹妹。
只是后来,即便简庭涛努力自我排遣,自我宽慰,那道微微的裂痕,也已经深入心扉。
想记,记不真切。
想忘,忘不彻底。
这又何尝不是他这十数年来,直到现在仍无法释怀的内心剖白?
只是,他又何尝愿意就此认输?
于是,仿佛在瞬间,这么多年来的隐隐刺痛就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他强迫性地将心素的脸紧紧扳向自己,他有几分诧异地看到心素脸上似是有着薄薄的泪痕,他下意识略略松手,但他的脸仍几乎贴着她的脸,“既然你一心想要将我们以前的恩恩怨怨说个清楚作个了断,那我们不妨来好好算算这笔账!”他盯着她,“你跟——那个人,只是兄妹之情?!那么,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自然地牵你的手?为什么你会跟他出去整整一夜都不回来?为什么你生个病他俨然亲人般随侍前后毫不避嫌?为什么,你随身戴的吊坠里会刻着一朵桔梗花,还有他名字的缩写——K.X……该不会是我看错吧?!还有一直以来,你的神情恍惚心不在焉,你的……”他的眼神熠熠然,他的话语无限讽刺,“既然你全然一副无辜的样子,那么能不能麻烦你解释一下,关心素小姐——”
第60节:第十一章 星河的笙歌(3)
心素头痛欲裂,她只记得自己模模糊糊说了一句:“你误会了,那不是柯轩,那是……”
眼前一黑,就此晕了过去。
当心素悠悠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高高的屋顶,她有些疑惑地转眼看四周,结果,她吓了一跳。
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所置身的居然是简家别墅里,她和简庭涛当年住过的那个房间。
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一边慢慢起身,一边回想。
不一会儿,她就想起来了,她淋了雨,然后,晕倒了,在简庭涛面前……
她慢慢打量了一下四周,屋外全黑了,房内也只有床头灯,亮着幽幽的光。她睡的,还是那张进口的KING-SIZE的大床,房内仍然是她离开时的陈设,床对,还是那个她当年一眼看中的红檀木的古董柜,左侧还是那个仿古的沙发,沙发前放置的还是那个水晶茶几,甚至,茶几旁的那盏落地灯,还是她当年在瑞士挑中的,曾经被简庭涛笑话过的,那个造型朴拙可爱的小企鹅,一怔之余,她不禁浅浅一笑。当她的眼睛,向右一转的时候,又是吓了一跳。她看到简庭涛,睡在那张躺椅上,身上盖着西装睡得正香。她心头居然一暖,悄悄下床,拿起一床毛毯,轻轻地盖到他身上,然后默默注视着他的睡颜。
他睡得很安稳,仿佛极其疲惫般,下巴上显出淡淡的青痕,一贯极其讲究仪表的简庭涛,袖口马马虎虎地卷着,裤子上还带有几道或隐或现的泥痕和皱褶,而且,他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枕着头睡觉,呼吸平顺,睡得很是安详,纯真如孩童。他们刚结婚那阵子,心素半夜醒来,总是会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他就那么一眨不眨看着她,而当她略带疑惑地扬眉看向他时,那个人总是讪讪地即刻转身入睡。
后来,他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睡得很沉很安稳了。
再后来……
心素默默看着,过了半晌,又是浅浅一笑,下意识看了看表,半夜十一点半。她一愣,再看看日期,天!居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说……她睡了整整一天?
就在这时,简庭涛似是听到了一些动静,他微微动了动身体,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仍然习惯性地先揉揉眼睛,然后,他看到了眼前心素的脸,连忙坐起来,“你怎么醒了?”
心素微笑了一下,他看着心素的温润笑颜,不禁一怔。半晌,回过神来,他起身,掀开毛毯,站起来,伸出手轻触心素的额头,淡淡地道:“嗯,好多了,已经不发烧了。”说着,仍是淡淡催促道,“你还是继续上床躺会儿吧,”他看着心素,向她解释,“你昨天晕过去之后,我就把你带回来了,请张医生看了下,他说你最近疲劳过度,再加上被雨淋了,肺部轻微感染,给你打了两针,还配了些药,一会儿记得把药吃了。”
心素有些酸楚,她顺从地重又回到床上,静静躺着,看着简庭涛出去了。
不一会儿,他又上来了,手中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碗,碗旁还放了一杯水。他放下托盘,坐到床头的小椅子上,端起那个碗,“我让厨房里做的梗米粥,你趁热喝了,喝完之后,记得把药吃了。”他看着心素接过碗,又起身,走向更衣室,拿了换洗衣服出来,径自走到了浴室里。
等到心素把粥喝完,再把药吃了,简庭涛也洗完澡,换了家常休闲服出来了,他的头发,仍然有些湿漉漉的,他随意地用大毛巾边擦边对心素说:“天太晚了,你今晚就睡这儿吧。”他又补了一句,“妈去万佛寺进香吃斋去了,要到周末才回来。”
心素怔了一下,她看向简庭涛,还是有点不相信地道:“我,睡了一天?”也就是说,她跷了一天班?
简庭涛继续擦着头发,点了点头,不经意般地道:“不必太担心,我帮你跟邱总请了两天假。”事实上,他也跷了一天班。从昨晚把关心素抱回来之后,他顾不上家里开门的王阿姨好奇且研判的样子,也顾不上张医生一边给心素做检查一边不时瞄向他的眼神,更顾不上他凌晨五点多打电话过去,让总裁助理,当年的T大学弟封诚岳取消今天一天的行程,将所有等待披阅的文件全部送到家里来时,封诚岳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极度惊诧。
现在想想,他自己都觉得毛病不浅。
他一边披阅着文件,间或打着电话,一边不时注意着心素的动静,一直忙到了晚上八点,才略略在躺椅上休息了一会儿。
第61节:第十一章 星河的笙歌(4)
心素垂下眼,“谢谢你。”但她还是坚持起身,“已经好多了,我——还是回去吧。”不知为什么,想到要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心里就有些不自在,还有些抑制不住的酸楚。唐经理那么伺机辱骂她轻贱她,她都从没有感觉到过委屈,只是轻蔑。而如今,他轻轻的一个眼神,竟然勾起她的无限辛酸。
以前她的身体一直很好,几乎从不感冒生病。而现在呢?
人的累,从心累开始。
简庭涛停下手中的动作,注视了她半晌,然后走到她面前,“关心素,我看你不是属羊的,你绝对属牛。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是这么倔犟,”他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又或者,你在害怕什么?”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危险,他的眼睛奇异地亮着,“看起来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如果你脑子不健忘的话,”他几乎是半咬着牙地道,“应该还有……”
他的双眸,已经锐利得几乎是恶狠狠地盯住了心素胸前的那条项链。
他清晰地记得心素晕倒的那一刹那,未说完的那句话:“那不是柯轩,那是……”他知道,心素虽然倔强,虽然固执得几近让他咬牙切齿,但是,她从来不说谎。
而且偏偏在最需要虚与委蛇的场合直来直去。
新婚之初,他带她出席宴会,一位看上去十分雍容的妇人问她:“简夫人毕业于哪所国外名校?”
传闻简庭涛之所以弃优秀之至的叶青岚于不顾,是因为简夫人才貌双全更胜一筹。可是,她今晚一看,这位简夫人,气质自然很好,若说长得胜过叶青岚,那倒未必,叶青岚是她看着长大的,跟自家宝贝闺女又是同窗好友,莫名其妙败下阵来,于情于理,她都要好好了解了解这位简夫人的能耐。
整整一个晚上,她都在津津乐道高谈阔论自己的女儿还有朋友的子女上了什么什么样的国际名校,花费了多少多少钱,怎么怎么受益匪浅,并时不时对同桌而坐的微微含笑的另一位相熟的年轻明媚女子大加褒赞,怜爱之情溢于言表。关心素看了看那张白胖而色彩斑斓的脸,再看看满桌陌生而期冀,或者玩味的目光,淡淡地道:“我从来没有出国念书。”她顿了顿,“我所有的教育,都是在国内完成的。”
以关定秋教授的资历,要送她出去并非难事,她只是不想。是她没出息吧。她怎么也放不下爸爸,这样熟悉的环境,身边的人,还有这里的很多东西,还有……
那位妇人修养甚好,仿佛一点儿也不惊讶,随即笑容满面,“是吗?那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呢,对了,弹钢琴吗?”她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往下,“我女儿十岁的时候钢琴就过了十级,小提琴过了八级,芭蕾也跳得很好。你知道吗,芭蕾真的是一项非常好的健身运动……”
心素垂眸,淡淡然而礼貌地道:“对不起,这些我都不会。”她同样没等对方接口,就径自往下,“我不会弹钢琴,不会跳芭蕾,小提琴也拉得很糟糕,学了三年只会一曲《白毛女》。不过,”她抬起头,微笑,“我很欣赏羡慕那些学得开心,也什么都会的人。”
她说得听上去很诚挚,却让那个原本笑得很舒畅的女人明显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也渐渐收敛。
简庭涛微微蹙眉之余,很有些好笑。那个妇人的女儿他见过,个子矮小,喜好打扮,钢琴?小提琴?芭蕾,他相信她温习这些的时间远远逊于她呼朋唤友打牌或是唱K的时间。他知道心素的回答完全不合社交场合的标准,果然,如他所见,一片略带尴尬的沉默。
简庭涛刚要开口,一旁的明媚女子朝他浅浅一笑,微微颔首,“哎呀钱阿姨,您忘啦,钢琴啊小提琴啊还有什么芭蕾我不是跟多多一块儿学的吗,只可惜学过就忘到了儿全还给老师啦,哪样儿也没多多学得好!”
方氏糖业家的独生爱女,名字就叫做方棠棠,人精一个,玲珑剔透,最善于活跃缓解气氛。简庭涛看得分明,她眼里隐隐的戏谑。
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想当初,刘副总曾经百般撮合他跟方小姐,后来有一天,年方十八青春逼人的方棠棠气冲冲找上门,“简庭涛你什么意思,跟我见一次面就把我撂下不管啦?!有什么了不起,好歹给个话儿啊,我方棠棠可不是一般人,后面至少跟着一个加强排!”听得简庭涛瞠目结舌。后来,他跟这个“加强排”成了生意场上的伙伴,员工福利总少不了她们方家产品。她倒是理直气壮,“你简庭涛欠我的,活该!”
第62节:第十一章 星河的笙歌(5)
简庭涛再看了一眼心素,她敛眉坐着,唇角有着不留意几乎看不见的浅浅笑痕,他伸过手去去,桌底下握住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单纯然而耿介的脾气。他其实很愿意她保有这样的赤子之心。
从那以后,他几乎从不勉强她参加任何无谓的应酬。
而且,心素十年来,淡泊得除了他和柯轩,与其他男性,几乎从无来往。
这一点,他极为确信。
那么……
他从昨天开始,直到现在,着了魔般满脑子都在想着这句话。他延宕了十年,从来也问不出口难以启齿的这句话。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开口,便已失去。
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他的脑海里,一直都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反反复复……从昨天开始,他一直在等,等着关心素向他解释。
这个解释,迟到了整整十年。
心素垂下了头去。她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臂轻轻圈住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刹那间涌上了心头。她下意识地将头埋到了他的胸前,下意识地汲取着那种熟悉的气息。
她,其实也是贪恋的吧……
简庭涛感觉到了心素微妙的动作,一瞬间他的身躯震动了一下,然后,他略略松开心素,他又一次轻柔地抬起心素的下巴,然后俯下了头去。
他的唇落在了心素的唇上。一开始极其极其轻柔,但是,只是片刻,他便紧紧地拥住心素,他的吻也变得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灼热,心素无力地用手推着他,但是始终推挡不开。她的眼中悄悄地滑下一滴泪,沿着脸庞渐渐下滑。简庭涛感觉到了,他突然间放开她,他拭去那滴泪,盯着心素,“为什么哭?”
心素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她轻轻挣脱开来,“我还是回去吧。”
她竟然有点害怕。
她竟然想要逃回去好好想一想。
简庭涛面色紧绷地注视着她的神色,片刻之后冷冷地道:“到了现在,你还是不愿意对我坦诚?”
心素垂下头去,心底深处的那道伤痕,即便十数年过去了,仍然是淡淡的痛。她的眼前,竟然又浮现出叶青岚的面孔,浮现出那张小报上的报道。那些俪影双双的图片。
心素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两个自我在激烈斗争。
关心素,麻烦你用用脑子好不好,他一面跟叶青岚出双入对,一面来照顾自己。而你,竟然贪恋这样不真实的温暖。你是应该道歉,你应该对他说对不起,可是,事到如今,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他似乎很享受自己的新生活,那么,你还来打扰他干什么?
关心素,他看上去真的很在乎,他眼里有着受伤的痕迹,关心素,去跟他解释清楚,不管怎么样,跟他说清楚。
可是……说与不说,有分别吗?事到如今,伤己已成定局,又何必再去伤人?
可是……你不说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
她头痛欲裂,她情不自禁抱起自己的脑袋,轻轻地道:“不要……”
简庭涛揽住她,“心素,你怎么了?”
心素无语。不论如何,她还是欠简庭涛一个解释,而且,他的介怀,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因此,片刻之后她低低开口:“那条项链,那个吊坠,是柯旭的遗物。”她抬起头来,澄静无波地看向简庭涛,“他是柯轩的弟弟,他十七岁那年就去世了。”她的眼神,穿过简庭涛,看向远方,很久很久之后,她幽幽地道,“十三年前,他为了救我而被车撞到,就在你救我的那个路口,后来,他并发症去世……”
柯旭,柯旭……
简庭涛蹙起了眉头,那个路口?她跟柯轩捧着桔梗花的那个路口?她独自一人站着的那个路口?他必须坦诚,一直以来,他想到过很多种可能性,但是,竟然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猜忌,他的疑虑,方向完全错误。
原来,他一直潜意识里介怀的,竟然是一个已然逝去的人。
他的嘴角,牵出一抹略带讽刺的笑,他继续注视着那条项链,“我一直以为那是你妈妈的遗物,我一直没有太在意,直到三年前……没想到,我竟然错得那么离谱,原来一直跟我争夺你的关注,争夺你的心的,竟然是一个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他的笑容,带上了微微的苦涩,“那么,当初你答应我的求爱,也仅仅是因为我在同一个地点救了你,还是因为在我的身上,你找到了一些类似于他的影子?”
第63节:第十一章 星河的笙歌(6)
十三年前?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那个人就横亘在他们中间?
那么,心素和柯轩一直以来比兄妹之情更要默契的淡淡情愫,就完全可以解释了。
那么,三年多前,他亲眼看到的那幕情景,他亲耳听到的那一声“妈”,也完全可以解释了。
这个十八岁就认识他,四年多前嫁到简家的关心素,这么多年来,在心底深处,还一直在为那个人守住一份坚贞,不是吗?
心素看着简庭涛,待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可是,她看到后者的脸上,完全是一片阴霾。他不看她,而是坐了下来,凝视着不远处某一点。
她有些担忧,于是开口唤他:“简庭涛——”他恍若未闻,他根本不理睬她。过了很长很长时间,他们一直就这样僵持着。最终,心素腿都已经站酸了。她看他,他不看她。
他真的生气了?就算她告诉他实话,就算她什么都让他知道,他还是一样生气不谅解吗?
她有些心灰意懒。柯轩不止一次告诉她:“心素,你既然开始新的生活,过去一切完全不必再提。”可是,欺骗跟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地过日子,她无法心安。
现在的她,仿佛一个赌红了眼只剩最后一个筹码的赌徒。而机会,稍纵即逝。
她几乎是有些无奈地看了简庭涛一眼,这个木头!算了,又不是只有他精通兵书,她也会。于是她转身向门外走去,淡淡地道:“那,我先走了——”
果然,她的手方触到门把手,后面一个人影就突如其来地罩了过来,她随即被拉入一个怀抱中。
当然是简庭涛。
他紧紧地搂着她,他的气息极其不稳地在她耳边吹拂着。
但是,他不开口。
他一直不开口。
心素快被他搂得窒息了,她有些费力地道:“简庭涛……”这个矛盾又别扭的男人!
简庭涛的手臂依然搂着她的腰,他的声音,有些阴郁地响了起来:“让我好好想想,不要吵我!”
他的心情,依然很差。
关心素在认识他之前,心底居然曾经进驻过一个人。
或许,在认识他之后,那个人的身影,依然如影随形。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居然又十分微妙地稍稍松了口气。
不是柯轩,不是柯轩……
就好。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心素听到简庭涛的声音,简单然而坚决地道:“关心素,你以为过了今晚,我还会放过你吗?”
她的下巴被攫住,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阴郁,和淡淡的愤懑,“这么多年来,你终于开始清醒,这么多年来,你终于不再糊涂,这么多年来,你第一次愿意从自己的保护壳里走出来,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等了这么久,等了这么长时间,甚至……才等到今天,你以为,我还有可能放弃吗?”他的语调很是平淡,“不管那个叫什么柯旭的,在你心中占据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或者上天注定,这辈子我们都要牢牢绑在一起!”
他的呼吸,在心素耳边萦绕着,“抱歉,十年后的我,不会更糊涂,也远非清醒。”他的语气,不是征询而是肯定,“心素,我们复婚。”
第64节:第十二章 飞扬的心弦(1)
第十二章 飞扬的心弦
心素怔怔地坐在办公桌前。方亭悄悄打量着她,短短两个小时,关姐今天已经发了五次呆了呢。这两天,关姐发呆的次数,还真是飙升呢,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她一直都很羡慕关姐身上那种沉稳淡雅的气质,即便她已经不是简氏集团的少奶奶,即便看上去冷淡了一些,但重感情且善解人意的她,在公司里一直很得人缘。要不方亭怎么会这么卖力帮她摇旗呐喊?如果不是关姐执意不肯,相亲饭局都不晓得帮她安排多少场了呢!开玩笑,她可是善解人意的公司之地下婚介所所长,有口皆碑。
唉,可惜,好人,总是没有好报!想想两三年前,简庭涛还经常来公司接送关姐,看上去也极其体贴温柔的模样。这一两年来,还不是就日益稀少了,她的目光,又偷偷瞥向桌上压着的报纸,报上还说,他跟叶青岚好事将近了呢。所以说,女人哪,结婚以前,眼睛就是要放亮点!所以说,她下定了决心,今天一定要拒绝沈家二公子的晚餐邀约。
婚介所所长的自己到现在还是单身一人,又有什么了不起?本人不愿意凑合,你管得着?
有钱人,对不起,要避之三舍,犹恐不及才好。关姐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而且,是反面教材。她轻咳数声,试探地道:“关姐,”见没有反应,又加大嗓门,“关姐——”
心素吓了一跳,“什么事?”
方亭眉头微蹙,“你一直在发呆耶,没事吧,关姐?”
心素略带歉意地朝她摇头,“没事。”
方亭有些疑惑地道:“真的没事?”在得到心素肯定的眼色之后,她又兴致勃勃地开口,“关姐,下班后有没有事?一起去逛街吧。”就当陪关姐散散心吧,她知道,关姐最近的心情,一直都不是太好。而且,顺理成章地推掉沈公子的邀请,可谓一举两得。
心素微笑,“好。”顺便去帮萧珊阿姨买一套孕妇保养品。她已经开始抱怨脚有点肿了,脸上也开始长雀斑了,体重更是超出标准+30%。说起来,萧珊阿姨的孕妇症候群还不是一般的强,来势汹汹,二月里要吃新鲜杨梅,半夜想吃臭豆腐,洁癖更是益发严重,让素来温文儒雅的关教授亦是挠头,颇感狼狈。所以心素下意识地不拿自己的事情去烦他们。
何况……
晚上七点,两人在T市最大的一条步行街闲逛。
出门时,心素下意识地关掉了手机,在一刹那,她心中悚然一惊,原来,自己一直都在下意识地期待着什么,逃避着什么……又是下意识地她摇了摇头。
走到一个拐弯口,方亭突然停下脚步,捅了捅心素,“关姐。”
心素一回头,愣了一下,“怎么了?”
方亭低低地道:“天哪——”
心素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一家似乎刚开业的大型超商前,两排高大的保镖模样的人肃立两旁,统统面无表情,一辆加长林肯缓缓驶近,车门开了,一个个子矮胖的男人先下车,他一路小跑着绕到车的另一侧,殷勤打开车门。
他终于走下车来。老远望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深色西装,高个子,显然经过严格锻炼的身形,他侧过脸来淡淡地朝周围一瞥,目光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停驻了片刻。
他终于走了进去。
方亭轻呼一口气,啧啧有声:“看看,不怒而威,这才叫气势。”
心素一笑置之。
黑社会老大,没有气势才怪。
一圈逛下来,心素和方亭手中已经拎了好几个服装袋了,在一家NOGARA专卖店旁,心素不由驻足,凝视着衣架上的那套淡烟灰色西服,她凝视了很久。
直到方亭有些奇怪地道:“关姐,你要买男装,买给谁啊?”语气中不无疑惑,尽管自从关姐离婚以来,好多客户,还有公司里的单身汉都纷纷前来试探,但是,从没见关姐跟谁交往过啊。她的生活,无趣得让方亭为之扼腕。明明是三十岁都没到的女人,明明是清秀佳人,却永远两点一线,在这个速食年代,绝对是暴殄天物。
心素回过神来,淡淡一笑,“哦,随便看看而已。”在他们结婚的时候,简庭涛,就是穿着类似款NOGARA西装。一直以来,他都偏爱这个品牌。起初,心素整理他的西服时,闻到的是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后来,大约两年前,偶尔地,她会闻到淡淡的,一股馨香。
不应该属于他的馨香。
片刻之后,两人坐在一间环境幽雅的小咖啡厅内,闲闲喝着奶茶。
方亭一直兴高采烈地跟心素炫耀着她刚刚打折买回来的战利品,直到发现心素一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才有点小心翼翼地道:“关姐,有心事啊?”
心素回过头来,微笑,“没有。”她轻啜一口奶茶,“亭亭,最近沈家二公子经常来找你?”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小方亭桃花运绝对比如枫强。一个是娇娇俏俏口齿伶俐的机灵豆儿,一个是沉默寡言低调处世的清秀佳人,孰优孰劣,纤毫毕现。
方亭脸红了一下,“才没有,我跟他念大学的时候一早就认识了,那会儿,我还帮他介绍过对象呢!”她有点愤愤地道,“就是那根木头一点都不解风情,每次都有能耐把人家女孩子气跑。”明明她从大学时代开始就拓展业务蒸蒸日上,偏偏这个沈公子,一次两次三次四次的不成功,屡次三番挑战她心理承受极限,要不是其他人给她无限安慰跟动力,她真的要自卑到极点了!
她歪了歪头,“所以,他老追着我说,我欠他一个女朋友。”
心素发笑,某些人不是在装就是缺心眼。她不得不开口提醒:“亭亭,你确定他要的是莺莺而不是红娘?”
方亭脸上大开染坊,嘟起了嘴,“我才不想这么多,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我碰都不想碰,就像……”她看向心素的脸色,有点惴惴,“关姐,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可别多想啊——”
第65节:第十二章 飞扬的心弦(2)
心素轻叹:“亭亭,幸福是自己掌控的,别被我的错误示范吓坏了而裹足不前,其实,感情的事情——”她有些难以启齿,正在此时,有人推门进来,心素下意识一看,怔了一下,心里竟然有些微妙。
是叶青岚,和另外一个看上去整洁干练的白衣女子。叶青岚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的眼中,瞬即闪过些微慌乱,但是,仅仅是片刻,她就恢复了一贯的镇定,矜持地朝心素点点头,“你好,关小姐。”她一时间并未注意到,自己身旁的女子,也几不可察地朝心素微微颔首。
心素含笑,“你好,叶小姐。”她同样点了点头,朝那个女子投去一瞥。
那一瞥中的涵义,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得。
这个她此前才见过一面的女子,注定要在她的这一生中,占据一个极为独特的位置。
方亭睁大眼睛看向那两个人走过去,空气中隐隐飘过来消毒水的味道,待她们走过去之后,方亭十分不屑地道:“关姐,你理那个狐狸精做什么?要是我,早就兜头一盆水泼过去了!”谁都知道叶青岚想插足简关二人已久,直至最后如愿逼得心素下堂。就连素来敦厚的沈家二公子沈浩楷,爱屋及乌地对心素印象甚佳,而对叶青岚,提起来亦是颇有微辞。
心素只是微笑,并无多言。
片刻之后,心素跟方亭起身,听得身后叶青岚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庭涛明天从欧洲公干回来,到时候……”
她淡淡一笑,挽着方亭的手,继续向外走去。
告别方亭,心素下意识又到了那家馄饨店,买了一份馄饨带走。
老板娘十分同情跟怜惜地看着她,即便她不知道心素的名字,以往常伴她左右的简庭涛,她可是熟得很,前两年,正是拜简庭涛所赐,她的店里,不仅有记者前来采访,更是为很多T大学子知晓,生意越来越兴隆,已经开了数家分店了。
她自然也知道一年前轰动T市商界的简关分手这一特大新闻。
现在,看着心素形单影只的模样,她同情微喟之余,极为慷慨地,足足加了一倍有余的分量,亲自递到心素手中,并含笑将她送出门。
心素拎着大包小包,一路走到自己楼下,刚到楼下,她就发现一个修长的人影,伫立在她楼下。
她走近了一看,是简庭涛,身旁还有一个小小的旅行箱,他的手上还燃着烟。
“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心素有些诧异,不是说明天吗?
简庭涛将烟熄灭,目光在她手中的袋子上掠过,眼眸一暗,不答反问道:“怎么这么晚?”
“跟方亭去逛街了,顺便给萧珊阿姨买点东西。”心素边走边解释。
简庭涛拎起箱子,跟在后面。
进了门,打开灯,简庭涛随即将自己的身体抛到客厅里的休闲沙发上,然后,微带疲倦地松开领带,揉了揉眼睛。
心素放下东西,转身去洗手间,绞了一条热毛巾出来,“累了吧,先擦擦脸。”
简庭涛接过毛巾,边擦脸边问:“有没有吃的?”
心素略带歉意地道:“抱歉,我最近忙顾不上做饭,只有饼干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买了馄饨,吃不吃?”她想起叶青岚对她说过的话,心里微微一黯。她有些忐忑地看向简庭涛。
简庭涛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还是那家的?”他轻轻叹了一声,无限感慨,“好像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心素浅浅一笑,走到厨房拿出碗,将馄饨腾了出来,端到简庭涛身旁,仍然微带歉意地道:“对不起,不知道你来,我让老板娘放了辣椒。”
简庭涛微笑,接过她手中的碗,“偶尔吃点没关系。”他看向心素,“你这么倔强的脾气,不知道是不是吃辣椒吃出来的?”
心素身体微微一僵,半天才会过意来,他是——在调侃她?
一时默然。心素端了两杯水,递给简庭涛一杯。他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低头不语。简庭涛真的是饿极了,一贯十分讲究礼仪的他,很难得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地吃着馄饨。
心素看了他一眼,此时此刻才注意到他身旁的小皮箱,她试探地开口:“你——还没回家?”
简庭涛边吃边淡淡地“嗯”了一声。坐了一天飞机,刚下机就来到这儿,一直等着。他不经意般瞧了心素一眼,“你今天不加班?”
第66节:第十二章 飞扬的心弦(3)
听说她们公司仿佛有个叫什么唐文虎的小中层最近一直为难她。可惜这个倔得要死也要面子得要死,生怕他看轻她的小女人多半不会主动跟他说。不过无妨。
心素摇头,“没有。”奇怪,竟然不记得了,她跟他说过公司最近要不定期加班吗?
看着他深深疲惫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心素有点隐隐的疼,又有点担忧,“你应该跟贾……呃,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她的脸微微一红。
简庭涛仍然低头吃着馄饨,他的眼底闪过一瞬即逝的笑意,但是,他轻咳一声,仍然不动声色地道:“我已经给妈打过电话了,”他顿了顿,“她知道我在你这儿。”
心素顿时大窘,双手绞扭着一言不发。简庭涛似乎没有留意到,吃完馄饨之后,就半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假寐。
十天的行程,硬是给他压缩成了八天。原本不用这么赶,原本不用从商务舱改签经济舱,原本不用转机而硬生生在飞机上多待两个小时……
只是现在,不同了。
待心素收拾整理完毕,走出厨房,有些意外而手足无措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仿佛睡着了般,呼吸轻浅而平顺。心素注视了他一会儿,悄悄走到房内,抱出一床薄被,轻轻地盖到了简庭涛的身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帮他仔仔细细地掖了一下边边角角。
简庭涛蓦地睁开双眼,“干吗?”他仿佛在梦中,丝丝缕缕的发香萦绕在耳边,轻柔而略带呵护的动作,暖暖的带着太阳香气的被子。唔,她还是喜欢挂那种味道的香熏袋。他的心里漾过一丝妥帖。原来,还算有些东西她没有丢掉。
看着他黝黑的眸子,心素有点窘,“没什么,帮你盖被子,”她垂下头,半晌之后,“你春天不是一直容易感冒?”他的易过敏体质,远不若外人以为的那么好,偏偏自恃甚高。
简庭涛笑了一下,“我没睡着,只是躺躺就好。”他的话音中,带着些微的调侃。
心素的脸红了,她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嗯,你今天……今天晚上……”
简庭涛微微挑眉,压根不打算等她说完,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手机,径自拨出号码,“妈,是我,嗯……我在她这儿……知道了……我不回去了,你让司机送几件换洗衣服过来。”他瞥了眼心素,“嗯,她很好。”说完,放下电话,正襟危坐,继续挑着眉问她,“你还有什么事吗?”
心素心里气苦不堪,话都被他说完了,人也在这儿赖定了,还能有什么事?!这个简庭涛!她揉揉鼻子,忍不住打了两声喷嚏,他没事,她倒有些感冒了,“嗯……你今晚,真的要……要……”她的脸又红了。
简庭涛神情非常郑重地侧过脸来思考了一下,“怎么,关心素,不欢迎我今晚借宿吗?”
心素低头,脸继续微红。
看着她此刻的模样,简庭涛不由有几分好笑地附耳过去,“心素,你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他的声音蓦地喑哑,“……和当初……结婚那晚……”
心素更是窘得头深深埋了下去。
简庭涛终于放开她,他的脸上仿佛笼上层淡淡的灰,有些阴晴不定。他低声地道:“十年我都等了,不在乎这一刻。”他的话音里,隐隐透出几分淡淡的忧伤,“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他转身,“司机还在楼下等我,我走了。”
心素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今天,碰到叶青岚了!”说完后就深深后悔,还有些懊恼,她这是怎么了?给圈套自己跳?他会不会以为……
果然,简庭涛立即回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嗯?我是不是听错了?”他的脸,在灯影下向她欺过来,“我应不应该感到奇怪,签字离婚快一年了,才你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重又附到她耳边,“我是不是可以大胆假设一下,你并不若当初表现得那么高姿态?又或者,从头到尾,你还是有点点在乎我的?”
心素瞪大眼睛,涨红了脸,看着他的脸越凑越近。他是逗弄她上瘾了吗?他以为自己还是十九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吗?
她一边推他一边有些懊恼地道:“我……只是……”
话未说完,她的唇瞬间被轻轻一封,然后,简庭涛放开她,提起箱子向外走去,“心素,你应该记得当初签字的时候,我曾经跟你说过,叶青岚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从来都不是。”
第67节:第十二章 飞扬的心弦(4)
说完,轻轻阖上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一个安静的晚春夜晚,简庭涛和叶青承两人,坐在T大那个小小的篮球场旁。
是叶青承约他出来的。这两个多年好友自打各自接下自家生意以来,都很是忙碌。叶家做出版业的,叶青承忙着到处出差开会调研。简庭涛呢,前阵子简氏从海外考察聘回聘了一个海龟经理,原本指望他将西方先进人力资源管理理念洋为中用,偏偏此人有步兰州黄河集团经理人的鸿鹄之志,大有凌驾于董事会和他这个董事长之上的意图。而原本职业经理人和企业主之间的是非与纠葛,就已成为中国社会经济生活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到得后来,观念差异,行事作风也各自不同,其他经理与此人无法沟通,纷纷到简庭涛面前来告状。偏偏此人归国的时候,T市和省里有关领导将他树为典型,很是看重,简氏也不得不三思而后行,连贾月铭都淡淡说了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
叶青承略知一二,“怎么?那个刘大鹏还在你们那儿当钉子户哪?”
简庭涛皱眉,“当初董事会那帮老头子提出来的时候,我就不很看好。一个默默无闻美国大学的博士,根本没有任何实战经验,倒是从小到大学生会干部,留学生联谊会领导之类的头衔不少。”简庭涛对这样的人向来心存疑虑。他喝了一口啤酒,“这帮子狡猾的老狐狸,现在知道躲在背后不吭声了,让我出面收拾这个烂摊子。”
叶青承浅浅一笑,“啧啧,这算什么,还难不倒你吧,”他顺势给简庭涛一拳,“老狐狸对小狐狸,你倒还占了上风。”杀鸡给猴看,顺便还可以堵上某些人的嘴。他简庭涛好像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啧啧啧,阴险哪。
不过,似乎……
简庭涛切了一声:“少来。”他侧过脸来看看相处十数年的老友。算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聚一聚。此次难得两人各自从国外洽公回来,抽了个闲暇,相约拎了几打啤酒,来到当年一度挥洒驰骋过的地方。坐在篮球场旁的那个小小石凳上,看着不远处家属区里的灯火,闻着幽幽的槐花香,和当年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
说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间,叶青岚侧过脸来看看他,“庭涛,你知道吗,当年,我很羡慕你。”
在那一弯月光下,他若有所思,他的眼中含有一丝连简庭涛都无法知晓的深意。他的脑海,似乎又盘桓着那曲萦绕心间挥之不去的幽幽筝音。
简庭涛微微苦笑。羡慕他?他喝了一口啤酒,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他的生活,他的心绪,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吹皱春水,就此不复平静。一贯高傲的简庭涛,一贯决断的简庭涛,内心深处,似乎早已蒙上一层岁月的烟尘。
既无法淡忘,更无力拂拭。
他爱上了一个劫。
所以,注定要万劫不复。
又过了片刻,叶青承注视前方,不经意般道:“前段时间,我爸妈又找过你?”叶氏跟简氏联姻的动议,从来都不是新闻。但此次似乎有所不同,至少,青岚的表现跟以往都不同。叶青承是从英国忙完公务回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这样一个消息。
以他对简庭涛的了解,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上次意大利餐馆,他冷眼看着,简庭涛从头到尾漠然以对,刘副总刁难她,他眉头抬都不抬,可是,到得最后,他的车上载的不是别人,是她。
孽缘。他的第一反应。解不开,割不去。
简庭涛点头,“是,”他又喝了一口啤酒,同样侧脸看向叶青承,“你来找我的原因?”
叶青承也点头,冷静开口,口气中带有些许无奈:“青岚毕竟是我妹妹,而且……”青岚对庭涛这么多年来的痴恋,和报上的那些八卦,他毕竟不可能完全当作无动于衷。
他这个傻妹妹,白读了那么多年书,就连文盲都知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都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她还苦苦守着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生根发芽的远漠荒芜之地,气过也骂过,反目过也和好过,那阵子,他连简庭涛都疏远了不少。
只是现在,他几乎已经麻木。
简庭涛仰首看向天边,遥远的星辰,未知的苍穹,“你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来向我求证,是不是?”他微微一晒,眼神也轻轻一黯。
有个人……有个人……曾经连这样都不屑,外人也不如。活生生的咬牙切齿的可恶。
第68节:第十二章 飞扬的心弦(5)
他的心底,又是一阵阴郁。
叶青承仍然耐心等待着他的答复。
简庭涛继续喝着啤酒,淡淡地道:“你做出版的,不会不知道记者们的本领高超,报纸上登出来的那些,”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青承一眼,“通常跟当事人并无瓜葛。并且,你知道青岚的工作能力不容置疑,她的确是简氏公司的好员工,这两三年来,率领公关部为公司作了非常多贡献,杰出员工的优秀业绩,不须你提醒,简氏一定会记住。”他喝完啤酒,顺手将易拉罐准确扔到一边的垃圾箱中,“还有,青承,当年我就跟你说过,这么多年来我也自信完全做到,你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的妹妹,无须你多说一句话,该照顾和关心的,我自然会照顾会关心。”
叶青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心中一阵阵泛起的苦。
十年前,他早已知晓。
关心素,这个特别的女人。他曾经到简家去过,记得那天,窗外是大株大株开得绚烂无比的榆叶梅,间杂着一大片一大片或蓝或紫的桔梗,看得出经过精心打理。
简庭涛浅浅一笑,“心素从家里挖来的根,偏偏这里的土养花,开得比原先还要好。”
心素穿着看似寻常却悉心搭配的衣服,脚上一双鹅黄软拖,叶青承冷眼看去,简庭涛脚上也有一双驼色软拖,绣的竟然是一式一样手工绣上精巧之至的野鸭凫水。啧啧,够酸的,他口中的牙倒下一片。想不到简庭涛的品位会登峰造极到在家里也要穿上情侣鞋。
心素笑意盈盈地围上围裙,“今天我做几样简单的,下厨招待客人。”
叶青承并不敢抱太大期待。可是,一顿饭吃下来,他才发现,从来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一天,菜的滋味竟然可以用清雅来形容。这一顿饭他吃得无限满意,手工鱼圆,外形圆润、口感细嫩、滋味原鲜,盘边围着清翠欲滴的窄窄荷叶裙边,简单拌就的芹末蜇丝和香菜云丝,少盐少糖轻焯快煮却味道无限绵长。
他母亲是上海人,所以,杯盘换盏间,他最最中意的,反而是那道小火慢炖的腌笃鲜。趁着心素下厨去取菜,简庭涛微笑,“你跟我都是沾我妈的光,昨天我妈偶然说要吃,心素大早就专程去买鲜蹄?咸蹄?和春笋,再配上鲜芦笋、马蹄、红黄椒、枸杞、杏仁片……她说得那么多,我也记不住,反正煨了好久,偏偏她做好了,我妈有事又出去了。”
叶青承不语。心态复杂。
书房内,叶青承抿了一口心素送上来的茶,不经意般四处看看,以前他经常来,看得出来,现在的面目全非多半是因为这位小家碧玉的简夫人。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倒是养眼了许多。他看了看窗前和桌上渐次展开的盆景,从风姿秀美的文竹到遒劲苍健的榕树,再到枝繁叶茂的宋梅,放置得错落有致恰到好处,他注视着那两小幅美仑美奂的刺绣山水屏风,再看看简庭涛身后墙上那幅清雅隽秀的字,闻着空气中传来的淡淡花香,听着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悠扬乐声,笑笑,终于说了一句:“暴发户们挖空心思要当贵族,其实他们不知道,那些千百年来被他们误认为穷酸无比家徒四壁生活窘迫的文人,才是生活得最讲究的精神贵族。”
简庭涛略略沉吟,也笑,“你要把我们这帮连暴发户也算不上的人一网打尽吗?”
叶青承失笑,摇头,“庭涛……”他半真半假地说,“你知道的,我要求一向不算高,若是有天,出现第二个巧手若斯的,务请帮我留意。”
以后很长很长时间,他都隐隐约约记得那个有着若隐若现酒窝的笑靥,那双变魔术般一道道端上美味佳肴的柔荑,那双含笑澄净的双眸。
心素如简。
所以后来,他才万分惊诧,坚持隐忍不发。毕竟,他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因此,他略带无奈地深深叹息。
简庭涛恍若未闻般凝视着前方晃动的树影,他的语气极其淡漠:“青承,已经晚了。”
他的心抑或会被什么蒙蔽,但他的心,从不盲目。
他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有些心绪,需要时间来慢慢沉淀。
只是,在认清楚这一点之前,他走了很长一段弯路。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十年来,以他对心素的了解,他有一种直觉,心素和柯旭之间,不止相救如此简单。而他想知道一切,哪怕过程坎坷。
他心中苦涩,却矛盾地甘之如饴。
叶青承一凛,仿佛听出了什么弦外之音,他默然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他思之又思,拍拍简庭涛的肩,有点艰难,略带歉意地道:“庭涛,如果……看在青岚……”他完全想象得出,自己那个为爱痴狂的小妹,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事实上,当他得知关心素签字求去时,他就有所猜测。这只不过是为他一直以来的隐隐怀疑,做了一个语焉不详的注解而已。
简庭涛微微一哂,他转开眼去,一言未发。
第69节:第十三章 静夜的思弦(1)
第十三章 静夜的思弦
简家书房内,简庭涛若有所思地盯着书架上那个大大的中国结。
贾月铭推开门,走了进来,“庭涛,都这么累了,还没休息?”
简庭涛微笑,起身,“妈——”
贾月铭的神态很满意,“唔。对了,前两天你去的时候,心素还好吧?”
简庭涛点头,“嗯。”他让母亲安坐下来,然后,拉了张椅子,坐到她对面,“谢谢你,妈。”
贾女士挑眉,装糊涂,“谢我什么?”
简庭涛且叹且笑,“在自家儿子面前,您老就省省吧。”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微笑,“妈,我知道,您去找过心素。”在他预料之中。
贾女士亦是微笑,“彼此彼此。庭涛,在妈面前,你也老实点吧,不必佯装,你敢说,我知道的,你会不知道吗?”她伸出手来,戳了戳儿子的额头,眼中有着激赏,“好小子,学会哀兵之策,学会声东击西隔山打牛,还学会围魏救赵了,嗯?真沉得住气啊,连自己老妈都瞒得这么紧!”她又看了儿子一眼,脸上带着几分诡谲,“看不出来啊,我的儿子,在我面前知道像模像样地做戏了,还一声不吭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利用上自家老妈了,”她悠悠笑道,“妈可是要跟你收跑腿费的!”
简庭涛无奈地叹了口气,“您知道她的脾气,比牛倔百倍千倍,”想起来就招人恨,“这个时候,要是我去,她不会轻易相信我。”所以,老妈去,是最好的办法。
亦是他孤注一掷之后,所能想出来的唯一良策。
这些日子以来,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明了。既然注定了这一辈子,根本无法将她的神情气息,一字一句,从心底统统剜出去。那么,索性镌刻得更深些,又如何?
贾女士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怎么,经过这么长时间,现在总算是真的想清楚了?”让这对冤家分开一段时间也好,否则问题越积越多。
简庭涛微微垂下眼,“谁叫你生了一个没出息的儿子。”他的眼中,竟然掠过一阵淡淡的伤楚。这一次,绳子已经准备好了,可是,彼岸的她会怎样,他还是没有完全的把握。
贾女士细细观察他的神色,蹙了蹙眉,“怎么,还没完全解决?”
简庭涛微微沉吟,头向后仰,“妈,我跟心素之间,不急在一时。又或许,我们都还需要更多一点时间。”
贾女士一怔,“你不是跟我说过,你跟叶——”
简庭涛伸出手来,迅捷地止住贾女士的话,“我跟心素的问题,从来不涉及她。”他喝了一口茶,轻轻地说,“妈,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他自嘲地将目光又放到了那个中国结上,嘴角一弯,“妈,很抱歉,你的儿子不仅没出息,而且还好赌。”他的目光,又投向了那个中国结,“这一次,我要赌我这辈子的幸福。”
十天后,心素去昆明出差,这次,是她主动要求的。她需要时间来理清一些事情。或许,只有独自一人好好想清楚之后,她才能做出正确决断。她是悄悄走的,走之前,只跟老父还有萧珊打了个招呼,便翩然登机而去。
简庭涛是在她走后三天,忙完了手头上的兼并收购合同,到心素门前,吃了几次闭门羹之后,拨通邱总手机,旁敲侧击了半天,才得知这个消息。深更半夜,他阖上手机,心底一阵恼怒,这个倔犟的女人!一点自觉性都没有!还让那个老狐狸的邱志豪追着他问了半天。
第二天大早,一到办公室,他当即询问自己的贴身助理封诚岳:“这两天有什么安排?”口气中,前所未有地带有些微焦躁,还不自觉地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素来谨言慎行的封诚岳尽管有些诧异,还是不动声色地翻了翻行事历,“今天上午十点,您要跟王副市长一起出席一个剪彩仪式,今天下午,有一个外商洽谈会,明天,您要出席一个外贸项目谈判,后天……”
第70节:第十三章 静夜的思弦(2)
简庭涛截断他的话:“把今天以后的所有日程全部延后,给我空出一个星期的时间,”他站起身来,“还有,给我买一张直飞昆明的机票,要最近一班,我剪完彩直接就走。”
封诚岳呆了呆,随即大吃一惊,出于克尽职守的本能,下意识冲出口一句话:“可是,您接下来的日程安排都很重要——”而且,是他跟柳秘书斟酌考量了很久,才最终确定下来的。他也知道一直以来,尤其是最近,简庭涛的工作量完全超负荷,但没办法,那个海龟经理终于撑不下去撂挑子不干,他最近等于身兼两职。
简庭涛向门外走去,淡淡开口:“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在接触到门把手的一瞬间,他回过头来,“诚岳,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去哪儿了,有事先帮我挡一挡。”
待到封诚岳回过神来的时候,简庭涛已经不见踪影。奇怪,他这个向来比他还要兢兢业业的上司居然会跷班?而且,语气居然破天荒地开始情绪波动?要知道,简庭涛的公私分明是T市出了名的,就算T市早已传开了叶青岚小姐即将成为简家妇,在公司里,也从不见他对叶青岚稍加辞色,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最近以来,由于众人知晓而不能明言的原因,他脸上的严峻神色更是可以媲美南极冰山。
唔,有点奇怪。
蓦地,他脑中灵光一闪,上一次见到总裁大人这种罕见情绪,还有莫名跷班,是在什么时候?
他努力回想,想起来了——
将近一年前,一日中午,他和办公室的两位无敌秘书,沉稳干练从不多嘴三十多岁的柳秘书,还有工作能力超群,八卦本领也超群的小邝秘书,凑在一起闲聊。
突然,活泼且口快的小邝秘书拍了拍脑袋,“哎,我前两天看到咱们的总裁夫人了!”她对简庭涛甚为崇拜,曾经扬言考进简氏就是为了能多看几眼这个钻石级的大帅哥,连带着对这个深藏不露的简夫人,也很是好奇,只在公司的一次尾牙聚会上惊鸿一瞥,就印象极为深刻。
稳重的柳秘书白了这个小丫头一眼,“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简夫人在一家贸易上班,工作上也偶有往来,尽管柳秘书对她挟简氏总裁夫人之身份事必躬亲尽心尽力地去挣五斗米的行为有些不解,但是,仅仅数面之缘,她就十分欣赏简夫人身上淡泊温雅的气质,也就无怪乎总裁当初对她穷追不舍,用尽心机。
她是公司的元老,又拜方之磊父女所赐,对简关恋爱的过程,知之甚多。
只是,自从叶青岚小姐加入简氏企业以后,公司的气氛就一直有些微妙,而且,在背后谈论上司的私事,实在非秘书本分,于是,聪明的她欲起身倒杯水,也好借机中断这一话题。
小邝秘书按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别急啊,柳姐,我还没说完呢,”她神秘兮兮地说,“你们肯定想不到,我在哪儿看到她的,还有,她跟谁在一起——”
喜怒不形于色的封诚岳,眼皮突然一跳,“在哪?”
果然,小邝秘书继续神秘地道:“我带外甥女去看病,在第一人民医院,一大早就看到她坐在三楼的走廊上,旁边——”她拉长声音,“还有一个男的,坐在她身旁,好像一直在安慰她,说妈没事什么的,还帮她擦眼泪递水拿纸巾,对她体贴温柔得很,而且那个男的长得又斯文又帅气,好像金城武呢!”
封诚岳直觉反驳:“不可能!”他也是当年的T大学子,只比心素低一届,对心素的为人了解之至。心素的谨慎小心是出了名的,私生活绝不会如此不检点。
小邝秘书也不甘示弱,她最讨厌别人质疑她说话的真实性,尤其是这个阴阳怪气又有点娘娘腔的封秘书,“怎么不可能?!我出医院的时候,刚好看到他们到斜对面的馄饨店去吃饭,过马路的时候,那个男的,还一直牵着她的手,老远看过去,就像一对甜蜜蜜的情侣——”
柳秘书那么点头醒尾的人,眼角余光轻轻一扫便知厉害,连忙沉声喝止:“邝珊珊——”
已经来不及了。
小邝秘书一回头,只见简庭涛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
封诚岳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连同第二天一整天,简庭涛都杳无踪迹,待到回来时,已是第三天,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将自己埋在公务里,没日没夜地天天加班,烟酒均沾。累了困了,就在办公室内设的休息室里躺一躺,很少回家。
第71节:第十三章 静夜的思弦(3)
又过了一些日子,他们就听说简夫人已经签字求去。
为了这件事,他跟柳秘书两个人,连同没心没肺的小邝秘书,还不安了半天。
现在,难不成……
封诚岳心中亦喜亦忧。
这天中午,下班时分,封诚岳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和一张一张的便笺条。
整理到那盆清翠滴绿的龟背竹,他的手轻轻一颤,再整理到左手那包昨天才出现的瑞士出品的治疗哮喘的最新药剂,他的手又是轻轻一颤。
他索性扔下手中的东西坐了下来,有些怔怔地撑着额头。
总裁大人倒是走得轻松,留下他收拾烂摊子,一想起来他就头疼。再加上极有可能要面对……他的头更是不仅疼,而且十分……十分……之疼。
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一个每日要听到数次的清脆声音连同同样清脆的高跟鞋声在他背后响起来,“封特助——”
封诚岳头皮一麻,冲动之下几乎要夺门溜走,但是转过身来的他,还是用无懈可击的招牌微笑回应:“你好,叶经理。”
叶青岚一向对他很是客气,此时也不例外,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封特助,庭涛哥呢?”现在是下班时间,她一向都是这么称呼的。
封诚岳有些吞吞吐吐地道:“呃,总裁,他……”
叶青岚有几分敏感地道:“怎么,他生病了?还是有什么事先走了?”
封诚岳有几分心虚地咳了数声,“……不是,总裁他,这两天不在。”他扶了扶眼镜,避开叶青岚的眼神,“他有事,出差去了。”
叶青岚十分意外,“又出差?”不是刚从欧洲回来没多久吗?她蹙了蹙眉,原本还想趁热打铁,探探最近似乎心情有些好转的简庭涛的口风呢。尽管外界传得沸沸扬扬,但两人相处的事实真相于她而言,却如饮水,冷暖自知。
她一边向外走一边取出手机按键,拿起来听了半天,“关机?”旋即回身,“他去哪儿出差了?”
封诚岳闻言,顿时又咳了数声,才迟迟疑疑地答道:“……呃,对不起,总裁走得很匆忙,没有告诉我。”
“是吗?”叶青岚有些狐疑地扬扬柳眉,但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礼貌谦恭实质绵里藏针,且对简庭涛忠心耿耿的封诚岳,口风之紧,堪比红岩中的许云峰,就连业已禅位的贾女士,亦是赞赏有加,因此,不再追问下去,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她自然会想办法打听出来的。
方才深受她目光荼毒的封诚岳不自觉地长吁了一口气。
英名神武的总裁啊,再这样下去我就快顶不住了,你办完事最好还是赶紧回来吧!
远在昆明的简庭涛自然不知道他这个万能助理心中的疑惑和祈祷,他很顺利打听到了心素下榻的宾馆,但是,却没有见到心素本人。因为就在他前往宾馆的路上,心素已经办完事结账先行离开。
但是,因为事情提前两天圆满完成,因此她并未返回,而是报了一个旅行团,转往丽江旅游。简庭涛闻言,当即买了一张昆明飞丽江的机票,五十分钟之后,他已经站在了丽江的土地上。
他的心里,居然前所未有的有点忐忑不安。
十年前那种青涩少年的情怀,一瞬间充盈在他的心间。
丽江,这样一个人间仙境,到底会许给他怎样的未来?
当心素从依山傍水,古朴秀雅的丽江古镇游玩归来,随着旅行团回到宾馆,在大厅里,劈头竟然看到一个微微含笑的人。
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
是西装革履穿得十分正式,还拎了一个公文包的简庭涛。只是,显然经过了一场舟车劳顿,他脸上微显疲惫。
一刹那,心素的心里百感交集。她自然知道他是跟随她而来的,她更知道,简庭涛的工作一直安排得有多密集有多走不开。相形之下,她不仅瞻前顾后,而且极其自私。
她走上前,声音有些喑哑:“……你,怎么来了?”
简庭涛的目光掠过她恬静而微带惊诧的脸庞,微笑,“跷班,随便出来转转。”
心素不禁嘴角微牵,这个永远不按牌理出牌的简庭涛。
简庭涛的眼神向四周的人们随意看了看,紧紧揽住她,“偷偷一个人溜出来玩,居然都不告诉我。”他附到心素耳边,用她才能听得到的音量低声道,“休想!”
第72节:第十三章 静夜的思弦(4)
旅行团的人还有大堂服务员们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看上去器宇不凡的大男人对着心素低声耳语,全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心素涨红了脸,一言不发。
同团一位路上跟心素相处得很是融洽的大姐走过来问:“心素,这位是……”
心素尚未来得及回答,简庭涛已经微笑着伸出手去,“简庭涛,心素的先生。”
大姐吃了一惊,也伸出手来笑道:“你好你好,哦呦心素,你已经结婚啦?原来一路上我还一直想着,我有一个侄子也在T市,看着你正合适,还想做媒呢……”
简庭涛闻言,脸黑了泰半,朝心素投去毫不掩饰的谴责一瞥。心素无辜,惭愧低头。
接下来的日子,顺理成章地,心素脱离集体单独行动,跟简庭涛一起出外游玩。
他们去欣赏民居,他们登上万古楼,遥看玉龙雪山,俯视整个纳西古城,他们去沐王府游玩,他们在小店门口的树阴下,品茶聊天,任清风吹着,听小溪在脚边哗哗地流着,时不时地相视而笑。多少年,都没有这样轻松愉悦的心情了。
在一家寺庙里,心素虔诚地一一为家人祷祝。
她曾跟父亲同游西藏,适逢当地雪顿节,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的拉萨,太阳最早的霞光还没有照临雪域上空,她跟父亲一早出门,却看到交通警察早已在路口维持秩序,而市民和专程前来参加雪顿晒佛的善男信女争先恐后地涌向通往西郊的所有道路,在凌晨的街道上组成了一个极其壮观的游动队伍。她置身其中,看到人们如此急切地奔忙,仅仅为了占据一个最有利于自己的位置,迎接太阳初升时的亮宝仪式。然后,彼时尚且年幼的她跟着无数的人一起聚到哲蚌寺,那真是个动人心魄的壮观场面:仰望佛的光辉,感受灵魂净化。
父亲告诉她:“在拉萨,如此之多的人在同一时间为同一个目的涌向同一个地点,只有雪顿节这天的早上才会有。”他意味深长地道,“所以说,有信仰的人和没有信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心素牢记。
她一转眼,看到简庭涛背负双手,无可无不可在站在一边,心里一动,当即为他买了一个平安符,亲手挂到他的胸前。
简庭涛看着自己胸前那个小小的平安符,微微苦笑,“心素——”他从不相信这些,再说,一个大男人,挂着这劳什子,到底羞是不羞?
心素温柔地止住他,低低地道:“我以前也从来不信,可是现在……”她凝视着他,眼角泛起淡淡的水光,“现在,或许我已经老了,心境不比从前,我没有一刻如现在般希望你可以平安,希望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能平安。”
简庭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夜晚来临的时候,简庭涛牵着心素的手,微笑着看四方街上汇集了许多的人,围成很大的圈子,中间燃了篝火,噼噼啪啪的火星爆在空中,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和着当地人,跳着欢快的舞蹈,他任性地拉过心素,也要参加进去。
心素含笑欲摇头,但被他钳制住了腰,紧紧拖了过去,两个人手牵着手,像孩子般快乐地手舞足蹈着。
红红的篝火掩映下,心素凝视着简庭涛那张充满活力的脸庞,心底涌上无限的满足和欣喜,多希望,多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多希望所有的厄运就此不见,多希望……
她垂下眼帘。
深夜里,心素跟简庭涛坐在水边,看到孩子将美丽的纸灯放到水中,烛光点点,带上纯洁的心愿,任它飘向未知的远方。看着那些孩童质朴的小脸,她浅浅一笑,转过眼来,立刻就撞到了简庭涛那双深幽的眸子,他看着心素,缓缓地道:“今天一天,玩得开不开心?”
心素点头,“嗯。”她微微闭眼,脸上微泛红晕,嘴角漾起一缕恬静的笑,“真的很希望,有一天,等我上了年纪,白发苍苍老得哪儿也去不了,就坐在这个花丛中,坐在这个清溪旁,开开心心地晒着太阳,闲聊着天,什么都不必去想。”
简庭涛轻轻揽住她,“一个人吗?”
声音中,带有一丝压抑,还有试探。
心素不语,遥望天际那颗璀璨的星辰。半晌之后,她转过头来,微努起嘴,“你一定没时间。”她凑近他,仔细端详着,若有所思地撇撇嘴,隐隐的酸意,“好像我忘了,有时间也未必有兴趣,你简庭涛肯定不喜欢这么安静的地方,你不是向来就喜欢打高尔夫,喜欢看音乐剧,还喜欢……”话未说完,她的唇就被堵住了。
第73节:第十三章 静夜的思弦(5)
片刻之后,简庭涛略带诧异和笑意的声音就扬了起来,“关心素,你几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尖酸刻薄了?”
真是令他感到意外。
不过,他喜欢这个变化。自两人签字仳离之际开始的这个微妙而直接的变化。至少,这个小女人苦苦隐藏的一面逐渐逐渐,始现端倪。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陪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到那时,还会有他陪着心素,不是吗?
他心旌一漾,情不自禁地又俯下身去。
这晚,回到宾馆房内,简庭涛躺在心素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着些什么。他不经意般地道:“你们部门那个叫温如枫的,你跟她关系很好吗?”
心素“嗯”了一声,有点奇怪,“怎么了?”好端端地又毫无缘由。
简庭涛不再说话。
心素等不及,过去扯他耳朵,“说话。”
简庭涛有些无奈又有些气恼,外人都可以这么牵动她迟钝的神经,他伸手挡她,“别闹。”
心素不依不饶地道:“说。”
他不耐烦,闭着眼假寐。
心素重重拧了下去。
他翻身紧紧覆住她,有些赌气般,“你就这么关心她?”
心素诧异于他的不理智和不可理喻,她叹了一口气,“如枫单纯,遭遇又坎坷,我不想她再受伤害。”
简庭涛侧过脸轻轻一笑,“单纯?坎坷?关心素,你真了解你这位朋友吗?”
心素有些不快,“有什么你就直说好了。”
简庭涛微笑,“心素,不要以为我存心看轻你这位朋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苏亦寒,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心素点头。她见过他。那个有着跟另一个人完全相同面孔的人。
“那你知道。真正掌控现在的宇文集团的那个人是谁吗?”
心素抬头,心里一动。
简庭涛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他。”
心素有些吃惊,“宇文集团?他……”
当年宇文集团跟另一集团为了什么事竞相争夺地盘,叶问曦是无辜牺牲品。坊间传言为了替主犯开脱,宇文集团砸下重金四处买通关节,适逢严打未能得逞,所以后来沉寂了很长时间,直到最近一两年才似乎重新冒出头来,涉足多种行业,跟政界沟通互动也颇佳。
她完全糊涂。事情仿佛一团迷雾。
简庭涛微微蹙眉,“世事无绝对。宇文集团既然声称要做合法企业,绝不再做违法乱纪的事,市里似乎又很支持关照,我们自然生意照做关系照联络。但问题的关键在于,你那个同事温如枫,现在正和这个苏亦寒……”他还是意味深长地道,“同居。”
“同居?”心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几乎立刻坐了起来,“怎么可能?”从巴厘岛回来之后,工作忙,再说个人私事也不怎么方便询问,她平时寡言,跟如枫也就是工作往来点到为止。可是苏亦寒,超市门口那一瞥,就不得不让人心生寒意,而现如今,他居然跟如枫扯到一起,算怎么回事?
心素只得把事情来龙去脉简略跟简庭涛说了一番,说着说着不由气起来:“她怎么这么糊涂?”
简庭涛也点头,“那个苏亦寒,我倒是打过几次交道,外表上看嘛,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不过听说私底下做事狠辣,”他沉吟片刻,“我明白你的疑惑跟想法,可是你知道吗,从正规渠道和公开资料看,他的一切履历都无懈可击,从小学、中学到大学都在日本名校就读,一切依照家族企业接班人程序严格培养,年前才刚回国。未雨绸缪部署严密,看得出来即便当年不出那件事,宇文集团也早有漂白自己的企图,看起来,他们做得颇有成效。”他默然片刻,“不过,有一个人似乎好久没有出现过了,你没发现吗?”
心素抬头看他,不解。
简庭涛松开手躺回到床上,闭上眼有些倦怠地跟她解释:“有传言,宇文博跟苏亦寒达成某种私下见不得光的交易,宇文博为了保住自己的独生爱子而拱手让出经营权,退到幕后不再亲自管理事务。就连这次T市最大的正式二十四小时、全年无休营业的风一超商开业,也是苏亦寒全权负责。不过,”他淡淡地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事情的真相远不止这么简单。心素,”他睁开眼,眼眸锁住她,紧紧的,“不要跟那个温如枫走得太近。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想,连她自己都已经糊涂惶恐到了不堪的地步。”
第74节:第十三章 静夜的思弦(6)
心素沉默不语。扑朔迷离的事件,危机重重的现实,偏偏那个飞蛾扑火的人是如枫。她隐隐头痛。
简庭涛安慰她:“或者她自有考虑,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心素还是不吭声,心里隐隐有些伤心。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久久等不到回应,简庭涛闭上眼,他是真的累极了,竟然就此睡了过去。
直到半夜,他口渴,想要寻摸水喝。一睁开眼睛,便接触到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得莹莹然的眼睛。
他心底微微一漾。
终于逮了个现行。
他看着心素窘迫而大大涨红的脸,到处游离的眼,微笑,明知故问:“怎么了?”
心素低头,吞吞吐吐地乱以他语:“你……”
简庭涛挑眉,不经意般搞起突然袭击,“心素,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他伸出手来,一用劲,心素就跌到他怀中,他一个翻身,将心素压在身体底下,眷恋地在她脖子上轻啄着,他的唇,滑过那根链子,但是,他只是顿了片刻,便又继续吻下去。
心素轻喘:“简庭涛……”
他在她耳边啮咬着,在她颈项间来回流连。心素挣扎着,简庭涛在她耳边,“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
虽然他很想。
心素心底的委屈和伤痛仿佛突然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她眼前几乎泛起淡淡的泪光,未经思考一句话便脱口而出:“可是,你——”
简庭涛身体顿时一僵,是的,他曾经……
他们正式离婚前两个月。关心素一夜未归的第二天。
一大早天还没亮,在公司刘副总,从小看着他长大,也陪了他将近半夜的这个公司元老的搀扶下,有些醉醺醺地回到了家。
当简庭涛打开卧室房门的时候,看到心素正安安静静地睡在床上。
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可是记得很清楚,自己居然稳稳地走了过去,站在床头,俯视着心素,她穿着素色睡袍,半盖着丝被,眼睛安静地阖着,睡得很是平稳,一弯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一双手交握在胸前。
岁月很是厚待她,二十六七岁的她,仍跟十八岁那年一样,纯净而年轻,温和而恬静。
但是,这种纯净的背后,究竟隐藏了些什么样不堪的秘密和心事?
他真的,很想挖出来看看。
他的眼睛又落到心素胸前的那个项链上,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每当心素的手抚过那条链子的时候,她的脸上总会掠过淡淡的若有所思的哀伤。他知道心素的母亲早逝,因此,一直都以为……
但此刻,他竟然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悄悄地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吊坠。
一刹那间,他如遭雷击。
他的心头,腾起万丈火焰。
他有生二十八年以来,还从未被羞辱得如此彻底过!
他几乎是失去理智地上前一把掀开了心素身上的被子,随即重重覆上她的身体,他的唇狠狠地朝心素的脸、脖颈和身体碾了下去。
心素一惊中终于醒了过来,她推他,有些疑惑,有些喜悦,又有些微恼地开口:“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他忘了昨天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日子了吗?
昨晚,她跟厨房里的师傅一起,精心钻研努力实践,忙了足足一天,做了好些他爱吃的菜等他回来,结果打他手机的时候,却已经关机。她打了无数遍,回应她的都是那个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对不起,您拨的电话已关机。”
她一直迷迷糊糊地等着,直到深更半夜才睡去。
简庭涛对她的话恍若未闻,他几乎是粗暴地撕扯开心素的睡袍,他的眼睛里起着浓浓的红雾,他看不到她微带惊惶的脸,他看不到她抗拒的眼神,他只看到她细腻而莹润的肌肤,她纤细而美好的身体,至少,此时此刻,这个身体,还是属于他的。
他的手重重地在她身上游移着,他的唇渐渐下移到心素的胸口,深吮出红红的印痕。
心素慌乱极了,她极力挣脱,却无法挣脱得开,不一会儿,她的颈项,她的身体,到处都遍布了重重的吻痕。
她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屈辱感。
她的眼中,滑下大滴大滴的泪,她不再挣扎,就那样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简庭涛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异常,他终于停下狂乱的动作,他抬头看向心素。
他看到了心素满眼满脸的泪,凄楚,绝望,无奈。
他抹了一下脸,几乎是狼狈不堪地立刻直起身来。一瞬间,他羞惭得几乎无地自容。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一直以来,即便是在他期盼已久的新婚之夜,他都是温柔呵护的。或者说,对心素,他一直是温柔呵护的。他待她始终若珍宝。所以,她才会把他的一腔柔情,狠狠地踩在脚下。
于是,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几乎是疏离地道:“对不起。”拾起地上的西服,他几乎是快步走了出去。从那天起,他们一直分居。心素睡在外面的大床上,他睡在卧室里面小套间的床上。
除了他们,再无第三者知晓。
第75节:第十四章 无言的印迹(1)
第十四章 无言的印迹
同一个深夜,叶青岚跟一个年轻男子坐在一个小小的酒吧中。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一双细长的凤眼,干练的平头,薄唇抿着,手中握着一杯酒,有些不以为然地看向她,“早跟你说过了,让你少喝点酒,年纪轻轻的,对胃不好。”
叶青岚凝视着自己手中色泽绚烂的液体,放下酒杯,又从包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刚吸了一口,就突如其来地呛了一下,“咳咳咳——”
男子也放下酒杯,为她拍着后背,“好点了没?”
叶青岚掩住面,过了半天,才轻轻地道:“程凯,庭涛哥走了五天了,但是,我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我一直联系不到他,我就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她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有了薄薄的泪痕,她略带讽刺地笑,“我这个绯闻女友做得很不称职,是不是?”
程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俏丽无比的薄薄短发,高挑得堪比模特儿的个子,薄施脂粉的洁净脸庞,若是抹去那一脸的淡淡幽怨,眼前的这个女子,事业顺心,才貌双全,又有谁能及?
他突然之间对那个男人心生浓浓的恨意。得到,却从头到尾不曾珍惜。
他求若珍宝,他弃如敝屣。
半晌,他转过眼去,“你听过心理学中的瓦伦达效应吗,他是美国一个著名的高空走钢索表演者,他在一次重大表演中,不幸失足身亡。他的妻子事后说,我知道这次一定要出事,因为他上场前总是不停地说,‘这次太重要了,不能失败。’”他轻轻地道,“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不经意的话,都能让你猜疑许久,青岚,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
叶青岚侧过头去,神色迷茫,“值得?这个世上的事情,值或不值,又能怎样?”她又喝下一口酒,“谁爱谁,谁欠谁,或谁背谁的债,又怎能分得清楚?
“程凯,你知道吗,我认识庭涛哥那年,他十岁,我才七岁,那天,我跟哥哥去他们家玩,在花园里,我跌倒了,他把我扶起来,哄我上药,给我讲故事,他对女孩子,从来都是这么温柔。从小到大,他就跟哥哥一样关心我,照顾我。有时候,我想买什么,想要什么,不敢去求我哥,但是,只要去求庭涛哥,他都会帮我跟哥哥去提。
“后来,我们慢慢长大了。我念初中,他们念高中,功课越来越紧,我也越来越少见到庭涛哥,可是,我经常想起他小时候爬到树上去捕蝉重重摔下来人事不省,想起他跟我哥在我生日那天深更半夜偷偷带我去滑冰,想起他跟父母出国旅行的时候回来总不忘给我带礼物。
“再后来,我哥和庭涛哥念大学了。有一天,他来我家找我哥,迎着阳光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笑得那么灿烂开心,又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嗨,青岚,好久不见!’他好像一下子就从我以前的记忆里鲜活了起来,他有些调皮的笑,他的神态,他的眼睛,他的背影……突然间我就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把他当哥哥了,我开始天天想着他,希望能多见他几面。”
“从十八岁那年,他开始交女朋友了,来来去去的,一个换一个,忙得我根本找不着他。但连我哥都说,他是那么看得开,那么定不下性,那么潇洒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轻易易地就被一个女孩子绑住了呢?”
“可是,从他二十岁那年起,他就真的变了,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迷上了一个女孩子,他开始失魂落魄,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开朗,那年,我才念高三,听到哥哥说起来,我怎么都不相信,我一定要亲眼看到那个女孩子,于是,我从学校逃课,偷偷跑去T大,随便找了个借口叫人把她从宿舍里找出来,然后,躲在暗处看她,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个小女生,看不出怎么特别,可是,我哥说,庭涛哥爱她爱得发疯,后来,我爸妈都让我死心,我考得一塌糊涂,连预考都没过,他们把我送到国外……”
第76节:第十四章 无言的印迹(2)
程凯轻哼了一声,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叶青岚恍若未闻,她半仰着头,看向高高的屋顶,“可是后来,我还是回来了,在飞机上,我对自己说,我先回来看看,看爸妈身体好不好,看看哥哥,另外……”她垂下眼,嘴角一牵,“看看庭涛哥,跟那个……关心素……如果……我就继续回美国去,或是到别的城市去,可是,回来后,我发现他们,发现庭涛哥,一点都不快乐——”她的话音里,有着一丝愤愤,“如果没有她,庭涛哥一定会跟我在一起,可是,她当初处心积虑地把庭涛哥抢了过去,但是,”她激动地对着程凯叫,“你知道吗,她给不了他快乐!
“本来,刚回国那阵子,听哥哥说,庭涛哥跟关心素的感情,尽管没有一开始的时候那么好,但也还算稳定,细水长流的没准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那时候的我已经差不多死心了。那一天,我知道是他结婚两周年,我心情不好,我想给自己一个放弃的理由,于是,我一个人开车去兜风,兜了一个晚上,结果,到了凌晨,路过一家酒店门口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她的眼神,在若隐若现的灯光下,看不真切,“我看到庭涛哥喝得醉醺醺的,被刘副总搀扶了出来,那是他的结婚纪念日啊,他竟然都不愿意回家!我在美国的时候,房东安东尼每到太太和孩子的生日前一个礼拜就开始忙活了,更不要说结婚纪念日。我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会让一个男人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都不愿意面对家里面的那个女人!”
她幽幽地道:“你根本想象不出我当时的心情,你想象不出我当时的震惊,我开车来到海边,天慢慢亮了,看到太阳在海平面上升起的那一瞬间,我决定,我要留下来。
“再后来,庭涛哥越来越不快乐,他总是加班,他回家越来越晚,以前他应酬的时候一直很有自制力,但后来,他喝醉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看到他那个样子,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我……”
程凯将身体往座位里埋了埋,酒杯微微一扬,截住她的话,他的眼神很是犀利,“叶青岚,从我跟你同学开始,到跟你一起回国,直到现在,从头到尾,自始至终,你始终堪不透一点:就算简庭涛不快乐,就算关心素不能给他快乐,同样地你也未必给得了!”
“在感情的世界里,永远,窄得容不下第三个人。”
“就算你再怎么处心积虑要争得一个从冷板凳到出场的资格,也要等那个影子从他的心底完全抹煞消失从此不见,而……”
而这,可能吗?
身为建筑师行业翘楚的他跟简庭涛在多次社交场合碰面。他眼中的简庭涛,并非如叶青岚情人眼里出西施般多么出色,而且,跟叶青岚曾经向他不厌其烦形容过无数次以致他不胜其烦的形象大相径庭。程凯归国的时候,简关二人已经逐渐交恶,简庭涛平素出席社交场合,大多独来独往,相貌算是见仁见智,眼神绝对太过犀利,脸部的线条则冷淡得毫无理由。他在美国修读过心理学,他觉得这样的人通常背负太多心事。可是大家似乎都很倚重他,这在他看来,同样毫无道理。
他在美国多年,行为方式已经完全西化,崇尚直来直去。并且,他的同学师长不乏赫赫有名的大师跟后起之秀,他本人归国以来也是众口交誉惯了的,心高,自然气傲。
四个月前,他终于觑了空拿起酒杯向窗前默立的那个人走去,“你好,简先生。”
简庭涛回身,客气地道:“你好,程先生。”
标准的应酬之词,不是吗?他微微一笑,刻意拉近距离,“我是叶青岚的高中同学,在美国的时候,我们在同一所大学。”
简庭涛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嗓音的高低度也丝毫不改,“是吗?”
程凯一向自诩沉得住气,此刻看着他若无其事连眉头都不曾轻抬的漠然之色,却不由升起薄薄恼意,他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冷冷地道:“若是有心,就要敢担当,假如无心,就不要给人无谓的希望跟想象。”他以为他是谁?
简庭涛终于抬眼看他,许久之后同样冷冷地道:“她的事,跟你又有何相干?”
简单一句话,熄灭他的所有怒火,徒增淡淡悲哀。
是她,而不是我们。
程凯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轻轻地又加了一句:“青岚,你为了他,耗费了整整十年的光阴,虚掷了整整十年的青春……”他低下头去,微微苦笑,连他这个局外人都看得分明,她却始终执迷不悟。
第77节:第十四章 无言的印迹(3)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真是,谁欠谁,又如何能分得那么清楚?
叶青岚怔忡片刻,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般,“不,不是这样的,如果当年关心素没有出现,庭涛哥一定会爱上我,现在,现在……现在也不晚,他们不是已经离婚了吗?庭涛哥不是已经发现那是个彻底的错误了吗?而且,那个关心素,”她的嘴角泛起一丝鄙夷的笑,“她对庭涛哥有多真心?她还不是跟别的男人……”旁若无人,卿卿我我?
一想起来她就恨。
程凯挑挑眉,有些不可思议般地道:“你调查她?”
叶青岚垂下眼眸,“用得着吗?她做都做了,”她的声音冷静异常,“而且,她不值得我花任何心思。”
程凯同样冷静地截住她的话,他几乎口不择言地道:“因为你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那个人身上!”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些疲惫,还有愤懑,“叶青岚,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是,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告诉你,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你执意要逆天而行的话,一定会伤得自己体无完肤!”
“现在的你,真让我觉得很可怕,”他朝外走,“抱歉,司机会在外头等你。”
丽江之行,或许是简庭涛跟关心素自相识以来最心无芥蒂的一次出游。
其实,中间还有一个不算和谐的插曲。
一日,他们在一家茶社慢慢品茶,心素偶一回身,突然间眼前看到不远处一个阴沉的眼神。她重重一愣。
简庭涛发觉了,“怎么了?”
心素回过神来摇头,“没什么。”接下来的行程,她一直有些心事重重。
傍晚,回到酒店大厅,简庭涛实在有些忍不住心头的不快,“关心素?”
心素抬头,半晌之后,“我好像看到了唐文虎。”
简庭涛嗤笑一声,“你真够迟钝。”
心素睁大眼,迷惑不解,简庭涛朝身后那个隐隐约约的人影觑了一眼,“他跟了你整整三天。”
心素有些疑惧,“他想干什么?”
简庭涛挑了挑眉,不答反问:“他终于还是被邱志豪开除了?”
心素诧异,良久之后,“你怎么知道?”随即觉得自己蠢。
她曾经疑惑过的事情端倪仿佛一点一点乍现。
可是,几乎不容她思考,他已经一把将她扯了出去,“饭也吃完了景也看过了,走,陪我消消食去。”
呃,眼前的气氛适合散步吗?心素狐疑,可他偏偏兴致勃勃。
走到一个偏僻一些的岔路口,简庭涛刻意停下脚步,冷冷地道:“出来吧。”
一个鬼魅般的人影自阴暗角落站了出来。
简庭涛回身,看向那个衣着脏旧不堪眼神愤恨的人,“你一直跟着我们,总得给个原因吧?”
唐文虎冷冷地道:“我只是跟着关心素,是你自己冒出来。”
简庭涛笑了笑,“哦?那么,你一直跟着关心素,到底想要做什么?”
唐文虎眼中愤恨之色益深,“关心素跟邱志豪这个老狐狸害得我丢掉工作,害得老婆成天闹着跟我离婚,这笔账,我要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