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第三章 如歌的行板(2)
毕竟,这个年头,任谁都有私心,都知道先保自己要紧,她自然概莫能外。
于是,她走到门边,拉开里面那道雕花的桃木门,再拉开防盗门上的那扇小窗,隔着防盗门淡淡地对着外面,“不必了,我还活着,多谢费心。”
只见简庭涛早有预料一般,对着手机彼端很有礼貌地道:“没事了,门已经开了,谢谢。”而后,自若地用修长的手指“啪”的一声合上手机,不紧不慢地盯着她,“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连防盗门也不开?”
说着,还用手指叩叩那道显然十分坚实,遍身上下应该不下二十个锁点的名牌防盗门,语气中仍带有些许嘲弄。
关心素不由心头一阵火起,面前的这个男人简直不可理喻,犯错的是他,有意挑衅的是他,阴魂不散的还是他,而她这个受害者从头到尾,倒如同见不得光的阴沟里的小老鼠般,被一路苦苦相逼,就差没被勒令以死谢罪。
从当初的追逐,到后来的放弃,再到现在,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他自己起舞就好,她绝无兴趣奉陪!因此,她也口气不善地道:“对不起,蓬门小户家教不严,从来不识礼数,有话请快讲,讲完请快离开,电梯就在那边,恕不远送。”
简庭涛一如十年前,丝毫不为所动,下巴微抬,眼睛微眯,锐利地往心素身后瞥了一眼,“你这么怕我进去,难不成里面……”话虽未说完,隐喻之意昭然若揭。
心素同样不为所动,只是淡然一笑,“是又怎样?”自从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以来,两人就已经既不羡鸳鸯也不羡仙地成为路人,如今,她肯拨冗跟这个路人闲谈,实在算是大大有违本意。于是,她有几分不耐烦地继续原先话题,“有话请——”
简庭涛只当没听见,又拨通电话,简单地对着话筒那端,“你上来吧。”
心素有些微诧异,这个简庭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简先生倒是气定神闲地合上手机后,就闲闲抱着胳臂,伫立在门外,耐心等待。
心素心里冷哼了一声,她倒也想看看他在她家门外等什么。
不一会儿,一个模样干练,面色黧黑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电梯口,他朝简庭涛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朝心素瞥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工具,丁丁当当开始开锁。
心素大骇,连忙隔着门叫道:“喂——这是我家,你……你……你想干什么?”
那个中年男子只是又瞥了她一眼,眼里似乎还带着十二分的不赞同和不屑,然后,一声不吭地继续捣鼓着开锁。
简庭涛如旁观者一般,负手而立,悠闲自得地站着,间或欣赏一下心素的气急败坏。以那个中年男子娴熟的手艺,门不一会儿就开了,几乎是同一时间,简庭涛的半个身子就进来了,并迅速地递给那个男子一张大钞。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并未道谢,而是冲着心素不甚友好地说了一句:“以后不要动不动一跟老公生气就把他关在门外,”然后,往电梯方向走,似是咕哝了一句,恨恨地仍不解气般地说,“怎么脾气跟我老婆一样大,现在的女人,不打不行——”
心素先是被他的那句话气得有些头昏,待到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已经径自走到室内的那个身影时,更是气得怒火上扬。
因为简庭涛已经俨然如狮王巡视领地一般,极其迅捷地打开了她那两室一厅的所有房门,一间一间地仔细搜索着,紧接着又纾尊降贵地返回客厅,坐到了她那个小小的仙人掌形状的休闲沙发上,还十分自如地伸长双腿,然后,打量着她桌上的两菜一汤的简单饭菜。
再然后,似是十分不赞同地瞥了她一眼。
心素冷眼旁观着,直至眼看着简庭涛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安心要客随主便,因此,她也就按捺下心中的恼怒和不耐烦,当他是透明,继续回到桌旁,目不斜视地,同样安心地吃着自己尚未吃完的饭菜。
简庭涛也不开口,低头想着什么,一时间,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僵持着。
直至心素将碗筷拿去厨房冲洗干净,将桌面收拾好,再给自己泡了杯三年前业已成为她继母的萧珊阿姨前一阵子送来的上等花茶,坐了下来,气定神闲地,轻啜了一口后,简庭涛才终于抬起头,轻轻开口:“心素——”
关心素眉头微蹙,随即舒展,算了,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反正对她而言,半分损失也无。
第14节:第三章 如歌的行板(3)
见她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简庭涛挑了挑眉,看向她,语气尽量平和:“心素,现在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你知道,我妈一直都是很疼你的,她六十大寿,你……”
心素微微蹙眉,兼有些头痛。
因为,这四个月来,简庭涛就不想让她这个主动求去的下堂妇耳根清净,幽灵般无处不在地,借简氏公司与她所任职的邱氏公司之间的往来业务,折磨她这个小小财务部掌门人的耳朵和神经,以至于公司那位惧于贾月铭余威而十分不敢得罪她这个简氏家族弃妇,但更是不敢得罪那位大权在握的简总裁庭涛先生的邱总,很是为难般夹在中间,天天慨叹做人难,难做人。
而且,T市并不大,如果借着此次贾月铭的寿筵,再跟简家,或是简庭涛扯上任何关系,而为外人指指点点,她当初又何必走得那么干脆?干脆得心生凄惶,漫天迷雾。
伤也罢,痛也罢,就当是尘封在过往的脚印,又何须去踩?
更何况,蓬门小户见识有限的她还远没有谢玲玲女士打落牙齿往肚里吞的过人涵养。
因此,关心素以自己一贯的谨慎逻辑,言简意赅地道:“邱总在下班前已经跟我说过了,明天,我会跟邱总夫妇一起去。”其他的,就免了吧,她当不起,相信坐在她对面的这位面色已经渐渐下沉的简先生,同样当不起。
简庭涛脸色越来越沉,他盯住了心素,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霾,眼神中有一小簇火焰在隐隐跳跃,他静默了片刻,冷冷地道:“关心素,当初婚是你提出要离的,我成全了你,但你别忘了,当初我答应签字离婚的时候,也并非仓促成事。”他冷冷一笑,“你应该还记得吧,协议明文约定,在我再婚前,在我还没有找到合适人选之前,若是我有需要,你还必须陪同我出席一些必不可少的场合。”他观察着心素脸上的细微变化,随后微微一笑,“如果你忘了,我可以让王大律师将协议副本传真一份给你。”
本来,彼时坐在王大律师办公室里的他,已经接近失去理智,只是随口提出这个妾身未明的不合理要求,他当时,根本没想到向来极其不喜出席应酬的心素会同意。
但是,在那种非常场合,想必也是有些晕头了,心素当时居然想都未仔细想,随口就答应了。她甚至不屑于仔细去看那份协议,签完名后,正眼也不看他,直接潇洒离去。
于是,他现在就祭出了这个已在脑海中盘桓了数日的最后一招杀手锏。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心素电话里的漠然,一看到心素平静的神色,他的心底,就突如其来地涌上一阵强烈的恼怒和不甘心。
撇得干干净净?休想!
心素微微一怔,然后也冷笑一声,“简先生,我知道你向来公务繁忙,但是,又何必如此不合情理舍近求远呢,你身边就有更适合的。”
他的红颜知己,从祖上传下来已有数代交情的简氏企业公关部经理叶青岚小姐。
叶小姐横看竖看都算得上才貌双全,家世良好,更兼对简庭涛一直一往情深,痴心不改,即便在他比君有妇之时,亦是如此,在大约两年半前如愿以偿地拿到硕士学位后,伊人一刻也不愿在美国多待,不惜以美国南加州大学大众传媒管理硕士的辉煌学历,不顾家人反对,加入简氏公司,屈就于一个小小公关部。
她工作拼命,干练体贴,于公于私都是简庭涛的最得力助手,所以说,从头到尾,叶青岚小姐仿佛就是为简庭涛量身定做的,拾遗补缺的那根肋骨。
所以,她这个半路杀出的明显尺寸不合的零部件,一早就应该淘汰出局。
所以,她走得干脆利落。
齐大非偶。她是血淋淋的教训。
一听此言,简庭涛即刻抬起头来看她。他不动声色,略带嘲讽:“哦?我是不是要多谢你的关心跟提议?”
心素低头,有些厌倦这样无意义的唇枪舌剑,她淡淡地道:“我现在身份尴尬,多有不便。”
名不正,则言不顺。
她心里有点诧异,想当初,她凄凄惶惶,他气定神闲。而如今,她这个绊脚石总算识趣,他却开始步步紧逼,这世界,该是多么荒谬!
结婚四年,特别是到得后来,几天也难得见他一面,他的表情永远疏远,永远寥寥数语,却极其不耐,“我很忙,你自己去吧。”
第15节:第三章 如歌的行板(4)
“还有别的事吗?”
“我没意见。”
“……”
“……”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正是因为经历过甜蜜,那种苦涩,才慢慢地,不期然侵入她的骨髓,带来彻骨之痛。
她几乎是有些意兴阑珊,“我明天要早起出差,”她站了起来,“对不起,我不能答应。而且,”她的声音微微一顿,略带讽刺地说,“可是一而再,不可以再而三。”
这个男人,注定要去伤害别人。
只是,上天并没有独赋给他这样的权利。
心素很惊讶地看到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那一瞬间,几乎刺痛了她的眼睛。他的眼神,有愤怒,有冷峻,有轻蔑,似乎还有着一瞬即逝的淡淡的复杂情绪。
他完全如陌生人般看她。
心素转过脸。他们之间,已经不剩什么。决绝,猜疑,背叛,裂痕,种种种种,如荒草,在心中深深蔓延,遮蔽一切。
仅仅是片刻,简庭涛就镇定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冷冷地道:“关心素,记清楚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还有,总有一天,你会为你固执到无可救药的愚蠢,而付出应有的代价!另外,”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你别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关心素小姐,你十年来从不离身的那根项链的小吊坠里,刻的是什么!”
说完,他走了出去,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第16节:第四章 岁月的痕迹(1)
第四章 岁月的痕迹
在简庭涛一连串的狂热举动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正如简庭涛事先所预料到的那样,关心素依然好大一棵树般,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她照上她的课,照跑她的图书馆,完全对周围的学生包括一些年轻教师的好奇眼神和窃窃私语恍若未闻。且对于自己无意中极有可能成为T大地下流传的十大校园新闻中新晋增补事件中的女主角这一新的身份,似是毫无认知。
但是,即便应邀成为剧中人的路人甲乙们都纷纷意欲弃庙堂之高而求江湖之远去了,简庭涛仍然毫不气馁。他就是喜欢她这样的个性。
对从十岁开始即跟在贾月铭后面旁听各种会议,出席各种谈判场所的简庭涛来说,关心素,是人生中最大挑战之一,或者,是唯一。
于是,他双管齐下,Blog上照样日日写日日贴,此外,紧迫盯人战术,虽然老套了一些,但俗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由此可见,一个缠字诀,这一凝聚了无数前人智慧结晶的举措,在现今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的社会,仍具相当的威力。
要知道,简庭涛可是从十岁开始,就在贾月铭精心栽培下,开始熟读诸葛亮兵法、孙子兵法、唐太宗李卫公问对、鬼谷子、百战奇略等等等等兵法书籍的杰出英才,就连修身养性的曾国藩家书,他亦是看了不下十遍。
有道是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念了那么多年的兵书,再加上目睹过那么多次火花四溅的谈判现场,这种基本技巧,还难不倒他。
反正,他原本就打算和关心素长期耗下去了,而且,他以一贯的自负相信,先沉不住气的人,绝对不应该会是他。毕竟,他也算是在情海中闲庭信步地徜徉了多年的那个人。对关心素,别的暂且不谈,他自认还是要胜在经验上。并且他相信,关心素绝对是一个从未涉入过爱河的新手,看她的眼神就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简庭涛对女孩子的眼睛尤为挑剔,一个女孩子的心灵纯洁与否,从眼神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
他就是喜欢关心素冷淡中灵光乍现般的小小俏皮和倨傲,他就是喜欢她纯净而淡然的眼神,如一泓温润的清泉,如一弯碧玉,尽管略带忧郁,但不含哪怕一丝杂质。
于是,没过多久,心素就发现,这个不知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地就缠上了她的简同学,近来的行为举止,跟她完全可以达到不是双胞胎胜似双胞胎般,心有灵犀不点通地极为雷同。
她从小到大,在T大校园里住惯了,历来有晨跑的习惯,每天早晨出门,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在操场上慢跑几圈,活动伸展一下身体,再欣赏一下操场旁边的那几株身姿优雅轻灵的枫树,一天的心情,自然就轻松了起来。只不过,自打简庭涛和她出现在同一个操场的那一天起,她的心情一直就不比以往般轻松无碍。
因为这个简同学笑得也实在太灿烂如朝日了些,一早就候在操场门口,一见她长发飞扬地穿着休闲运动服一路跑近,众目睽睽之下,一大老远,就十分愉悦地跟她打招呼:“关心素早!”
她有些诧异地瞄了他一眼,对他的无孔不入倒也并不意外,她并不是古墓中的小龙女,校内BBS她也常上,近来的校园十大新闻中常常有这位简同学的身影,并殃及她这条池鱼,就连她那个虽然年过五旬,但仍然与时俱进地喜好新鲜事物而并非日日钻进故纸堆的老爸关定秋教授,通过校园网和萧珊的只言片语,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关教授向女儿旁敲侧击了半天,在关心素历数简同学种种恶形恶状之后,得知这个他之前几乎一无所闻的简庭涛在关心素心目中的地位,远逊于关家楼下邻居家那条心素避之犹恐不及的沙皮狗,他一笑置之之余,也就罢了。
但是,每每看着心素那张酷肖亡妻的俏脸,和身上那种如菊般温润淡雅的气质,他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那个亡妻去世那年才五岁的,抱着他的腿大哭着要妈妈,直哭到声音喑哑才沉沉睡去的扎着小辫子的小女孩,终于,也长到这么大了,也开始有男孩子这么狂热地主动追求了。
只是,以心素的单纯和不经世事,恐怕暂时还过不去心上那道小小的坎吧,他想起了心素脖子上自十六岁那年起就从不离身的那条项链,再想到……然后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想着,或许,过段时间,也应该多让柯轩来家里玩玩。
对简同学灿烂的笑脸和礼貌的问候,心素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径自跑过他身边,简同学倒是丝毫不以为意,潇洒地耸耸肩,再同样潇洒地转身,跟在她后面跑步。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总而言之,时时刻刻,离她不超过两米远,惹得路人纷纷为之侧目。
心素只当看不见,压根不理,只顾埋头跑步,简庭涛也只顾跟在她身后,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即便关心素非常淡定地,没有任何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自己晨跑计划的意思,而只是在隔天就戴上了一副耳机,一边跑一边听着音乐,对他的招呼声,似乎听都没听见。他也同样不以为意。
反正,简庭涛有的是耐心。
而且,简庭涛继续锲而不舍地,出现在关心素出现的任何场合,只不过,此次,送花小妹已经光荣地功成身退了,他单枪匹马地,亲自去上萧珊老师的古诗词鉴赏课,并以其一贯良好的人缘,和众人心照不宣想看好戏的心态,在那个挟萧美女之盛名每每都人满为患的教室里,每次都能在关心素身旁找到位置坐下来。即便一时半刻没有空座,也自有人极其迅速而友好地,在关心素有些无可奈何的眼神中,给他让出他想要的座位,让他安然自得如愿以偿地,伴佳人而坐。
上课,关心素看讲台,他看关心素,反正,他原本就是来旁听的,且醉翁之意完全就不在酒,他的学分,早就修满了,根本不差这一门。
于是,当萧珊老师用极富感情而又柔美的嗓音讲解着破阵子、鹧鸪天、如梦令中的意境,以及“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曾批给露支风敕,累奏连云借月章。诗万首,酒千殇,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向洛阳”的写作背景,关心素听得专心致志,如痴如醉;而简庭涛更为关注的,则是她脸上极其微妙的变化。
这是他绝无仅有的近距离接近她的大好时机,怎能不善加把握?于是,他几乎是平均在盯着关心素看上三分钟后,才抽空瞄上讲台一秒。
这一幕,不仅四周学生看得十分好笑,不时窃窃私语轻声议论,就连讲台上站着的萧珊,也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她心里,不禁也有些好笑。
亲密如她和心素,即便关心素一向品评事物都善于择其要点,一针见血地点到即止,她也已经充分知晓这位近来事迹满T大传播的简庭涛,在心素心目中的地位之低下,处境之不堪,大概在关心素有生以来的十八年中,无人能出其右。
其实,她对这位简庭涛的印象,倒也并不恶。尽管萧珊明白简同学远非对文学有执着爱好才中途插进来,风雨无阻准时准点地听这门课,但是,简庭涛长得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且不愠不恼,很有耐心,俗话说相由心生,冲着简同学的这份胸襟,她就已经开始暗暗给他加分。
并且,以简氏家族可以追溯到解放前的发家史,绝对可谓衔着金汤匙出世的富家子,但是,这位简庭涛但凡路上碰到她,都极为有礼貌,大老远就开始打招呼。有一次,萧珊和友人到简氏企业麾下的一家餐馆吃饭,无巧不巧地,碰到陪同母亲巡视业务的简同学,他立时三刻地就让经理将萧珊她们引到最好的包厢,最后,原本奉简同学之命要免去就餐费用的经理,跟萧珊她们拉锯了半天,才极其勉强地以七折价收了她们的餐费。以萧珊的玲珑剔透,当然知道绝大程度上,她只是沾了关心素的光。
第17节:第四章 岁月的痕迹(2)
最重要的是,在萧珊内心深处,这位简庭涛和她可谓同病相怜。她二十三岁那年拜在关定秋先生门下就读他的研究生,彼时关教授刚刚丧妻,仍然沉浸在对亡妻的无尽缅怀之中,妻子的骨灰盒,日日放在关教授床头;妻子的照片,永远放在关教授最贴近胸口的衣袋中,甚至于妻子生前兴之所至所录的歌,或是随手涂鸦写的文章,画的工笔画,也被关教授仔仔细细地,无一遗漏地,整理了出来,日复一日地细细把玩,以慰相思。
目睹这一切,一向骨子里浪漫非常的萧珊几乎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大了自己十五六岁的深情男子,但是,她知道,关教授的执着,非三五年,或是十年八载,所能被时光隧道消弭,他的境界,也远非那个一边吟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一边照样纳妾的苏老夫子可比,因此,她只是以不逊于先生的执着,多年来,默默守候在关先生左右。她明白,关先生并非对她无情。对萧珊的善解人意和出色才情,他的欣赏,也明显写在眼底,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萧珊此次算是深深受教。因此,对这位显然同样十分执着的简庭涛,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
因此,每每路上见到简同学,她都微笑着,和他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目光中,不无戏谑,和些许的鼓励。
萧珊老师的这种心态,以及所表现出来的日益明显的友善态度,正是简同学一直以来所殷切期盼的。毕竟,放眼全T大,她算是能最接近关心素的唯一女子,对关心素潜移默化的影响,不容小觑。
尽管关同学仍然对他置若罔闻,不理不睬,几乎半眼也不看他,但是,简庭涛仍然很有耐心,至少目前,他有了一个小小的同盟军,他知道,即便慑于关心素的冷淡态度,这个聪明的萧珊老师目前态度还有些摇摆不定,但在不远的将来,只要他继续努力,以萧美女目前的自身心态和对自己日益友善的态度,总有那么一天,会巧妙地从旁大力协助他。
这算是他为日后不可避免的正面相交埋下的一支奇兵。
毕竟,兵书上载得好,善战者,不拘其法,就算小小利用一下萧美女的微妙心理,只要无伤大雅,又有何妨。
在简同学心中,这跨出的第一步,基本上算是小小的初战告捷,于是,简庭涛不慌不忙地,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
这第二步就是,不遗余力地,在关心素身边,继续埋下第二支奇兵。
这支奇兵,是简同学在公司里无意中翻人事档案时发现的,简氏公司人力资源部经理方之磊先生的独生女儿,住在关心素隔壁寝室的同属一班的方慧。
她算是无意中被简同学挖掘出的一块蒙尘美玉,并且,得知这个惊人发现后,简同学一时欣喜异常,于是,想方设法地,迂回曲折地去探询方慧的底细和个性。
方慧倒是早就知道了这位简氏集团的公子哥最近的一切动态,且回家后已经和老爸老妈连比带划绘声绘色地形容过一番了。性情活泼开朗且颇有头脑的方慧,欣赏归欣赏关同学的气质,但未免觉得她也太缺乏新时代年轻人应有的朝气了。于是,她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的心态,再兼天生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侠女风范,一直意欲施展改造关同学这一浩大工程但苦无良策,如今,简庭涛算是误打误撞地给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况且,凭借这个机会,她还可以从简同学那里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和以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长期红利,对一向算盘打得比会计专业的人还要精的她而言,绝对是老天爷在亏欠了她十八年后,突如其来没打招呼就砸在她头上的一块超级大馅饼。
于是,在简同学投石问路之后,她立刻就一拍即合地答应与他通力合作,务必让关心素从此迷途知返,回归人间正道。
当然,也是基于方之磊先生的循循善诱和现身说法,毕竟,简同学的前途不可限量的。连数百年前的和糰都知道在嘉庆皇帝没登基之前小小地未雨绸缪一下,新中国红旗下成长起来的方家父女又岂能例外?
于是,不久之后的某一个周末,当在关定秋先生的熏陶下,一向酷爱看话剧的心素,在方慧的盛情邀请下,去欣赏来T市访问的波兰华沙国家话剧院所演出的,由波兰著名导演瓦里科斯基编导的莎士比亚经典喜剧《驯悍记》。
第18节:第四章 岁月的痕迹(3)
原本还有些疑疑惑惑的她,正有些奇怪一向虽然爽朗得很,但被同学戏谑为“抢钱女王”的方慧,怎会牺牲周末大好的打零工时间来和她一起欣赏话剧。要知道方慧虽然家境不俗,但是,经济头脑一向十分了得,且对金钱执着得很,无论大钱小钱,只要有钱就赚,举凡KFC兼职,德芙促销,DELL新品展示,只要有企业来T大招募临时的计时计件工,她从来都是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面,一副弱水三千皆须为我所饮的架势。
只见方慧四两拨千斤地,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反正是别人给我老爸的公关票,不看也浪费,再说,跟你一起去看话剧,顺便提高一下这个……这个欣赏品位嘛,呵呵——”说得一副很诚恳的样子。
心素到底是年方十八岁的小女生,尽管表面矜持,其实渴望友情,如今这个在班上一直很吃得开的女生主动示好,她心底也有些窃喜。结果,在她坐下来没多久,话剧演出才刚刚开场,旁边就坐了一个人,她下意识一看,不是预料中的方慧,而是她避之犹恐不及的,简庭涛简同学。
她当即就意识到,她被古怪精灵的方慧无情地出卖了。
简同学照例不吝向她展示堪比黑人牙膏广告明星的牙齿,他微微含笑,落落大方,“你好!”
心素顾不上所谓礼仪,挑眉,再挑眉,然后起身,准备即刻离开。
她毫不犹豫。
但是,有人比她更毫不犹豫。
简庭涛伸出手,极其迅捷地一把拉住她。
心素冷静开口:“请你放开我——”
简庭涛神色略略严峻,“关心素,你现在这样就走,对精心准备演出的演员们似乎很不尊重。”
心素略带嘲讽地微笑了一下,“简庭涛,你这样拉住我,对我似乎更不尊重。”自打简庭涛跟她一同出现在古诗词鉴赏课的教室的那天起,她就对简同学愈挫愈勇的精神气质和遇强则强的非凡潜力有了越来越深刻的认识,她也从来没有天真地认为此事可以善罢甘休,因此,早就积谷防饥地设想出了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形,并作好了种种最坏的打算。
此等情景,算是比较温和一点的了,所以,她的应答很是敏捷。
简庭涛很有绅士风度地略略松开她,然后,睨了一眼四周,果然,他们在拉扯之间,已经惹得旁边不少众人的异样眼光。于是,他微微一笑,很有礼貌似乎还带有些无奈地对着周围解释:“对不起,我前几天不小心惹我女朋友生气了,她一直到现在都不肯原谅我,打扰诸位,实在抱歉。”从头到尾,眼睛始终非常深情地对着心素。
众人的眼光瞬即集中到面色十分不豫的心素脸上,眼神中无一例外带有些谴责,心素左手一个剪着羽毛剪神色黯然眼睛红肿的,孤零零独自一人来看话剧的小女生更是立即瞪着心素,声音虽小但十分有力地道:“好好的男朋友不珍惜,等到分手了,你就知道后悔了!”
看着众人对表演得比舞台上还要生动逼真的简同学一副同情的脸色,心素实在是不知应该生气还是应该觉得好笑,再说也实在不能干扰别人看话剧,于是,唯今之计,她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简庭涛自然跟影子似的紧紧缀于其后,还不忘抽空再向周围闲杂人等报以略带无奈的微笑。
羽毛剪小女生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一走到马路边上,心素就扬起手,准备叫出租车。
她不想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简庭涛再待在一起一分一秒。她已经习惯了这十八年来的宁静生活,她不愿意在他的蓄意入侵下,而发生一丝一毫的任何改变。
她想起那个坠子,和那张温和而永远都略带一丝忧郁的笑脸,不由心中又是一黯。
她是鸵鸟,她愿意当一只鸵鸟。
简庭涛十分冷静地截下她扬起的手,然后,突如其来地把她的身子转过来,神情严肃地道:“关心素,你当真这么讨厌我?”
在这个关心素面前,自信心超强的他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挫败感。不知道为什么,她给他的,永远是背影,永远是没有回应。
心素被动地看向他。
简庭涛继续执拗地盯着她,他的手仍然毫不放松地定着心素的身体,“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怎么对我,我就是喜欢你。”他轻轻然而坚决地说,“我是不会放弃的。”
心素看着他眼底的坚持和无畏,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一时间,居然也有些怔住了,她略略低头,心头又涌起一阵淡淡的忧伤。
简庭涛轻轻放开她,一眨不眨地,略带研判地注视着她,“关心素,说实话,你是我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所有女孩子中,最顽固最无情最铁石心肠的,”他自嘲地一笑,“可是……”
他见过多少女孩子?心素垂下眼帘,低声而清晰地截住他的话:“不要轻易做任何决定,给任何承诺。”她的眼中掠过淡淡的怅惘,“在命运面前,所有人都无比渺小,简庭涛,我已经说过,请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也不要再把你以前追女孩子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她扬起脸,“没有用的。”
“对不起。”
正在此时,有一辆出租车滑到她面前,她在坐进去的同时,看了一眼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简庭涛,礼貌而疏离地道:“再见。”
从此最好不见。她在心里,又补充了一句。
车在简庭涛的视线里,越开越远。
第19节:第五章 飞鸟的天空(1)
第五章 飞鸟的天空
第二天,星期五晚上七点,关心素还是准时地出现在了自打她搬出去那日起就打算从此不再踏入半步的简家那个超大超高的,高雅但不奢华的客厅。
尽管有些不情不愿。
她倒并不是被简庭涛的一番话所打动抑或反将成功,她之所以站在这里,完全是由于邱氏夫妇的软硬兼施。邱总挟上司之威唱红脸,邱夫人则以妇人之仁唱白脸,轰得她头脑发昏,两腿发软。谁都知道她虽然既不吃硬,也不吃软,但当这两者夹攻之际,她往往容易恍惚,且容易被宵小之辈抓住此项弱点,善加利用。十年前,她就已经接受这种血的教训。
况且,贾月铭的慈母面孔适时地却上心头,她的心中当时就蓦地一软,于是,只好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并准备了事先早就精心挑选好的,一早就打算快递过去的礼品。但是,唯一的要求,仍然是与邱氏夫妇同去,且不刻意作高贵打扮,简单得体装束即可。毕竟,她当下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朝九晚五的上班族。
当她不识时务地提出来时,邱总的神色似是变了变,但是,一贯帐中诸葛亮的邱夫人已经忙不迭地向自己的夫君使眼色,当即大力应承下来。只要眼前的这个关心素小姐肯出席,那就是他们夫妇在贾老夫人面前立下的一件大功,至于其他,哪怕会小小得罪一下简庭涛,也只是小小瑕疵,绝不影响大局。
片刻之后,一向惧内但彼此心灵相通的邱总也瞬间换上一副慈父面孔,微笑地应承下来。
一进门,关心素就毫不意外地一眼看到客厅正中站着的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贾女士,以及右手穿着宝蓝色晚礼服,明媚照人,言笑晏晏的叶青岚小姐,她的另一边还站着衣着整洁的简庭涛,两人正在热情地招呼着满大厅的客人。
当然,就叶小姐所兼具的简氏公司公关部经理和当前简先生绯闻女友的双重身份,这是完全应该的。况且,男的高大俊挺,女的美丽大方,看上去的确是一对非常登对的璧人。
只是,今晚的寿星兼最受瞩目的女主角显然不这么想。
因为关心素刚随邱总夫妇过去想跟贾女士及其身旁的简先生叶小姐打招呼时,就在离叶小姐大约不到一米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略带威严且不容置疑的声音:“心素,到妈这儿来。”
一时间四周寂静,众人立刻鸦雀无声,心素有些愕然兼无奈,以她对贾月铭的一贯了解,她当然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贾女士在成功地投下这块小小的石头后,嘴角已经勾起了一丝胜利的微笑,显然很满意看到水面上浮现的圈圈涟漪。
满大厅的一干人等,都屏息以待着这一戏剧性场面如何演下去。前妻,新欢,负心男子,恋旧婆婆,迥异与孔雀东南飞的剧情,但具有同样强烈的戏剧冲突效果。
就连当事人之一的简庭涛,也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幕该如何收场。
心素瞥了贾老夫人旁边的另外两人一眼,走上前去,递上终究还是决定亲自送来的礼物,“贾伯母,生日快乐。”
她用的是婚前的称呼,并非她不知好歹,对贾月铭的一片好意,她完全心领,贾女士无非是想让出席寿筵的这些人看到,再口耳相传,关心素小姐尽管已经求去,但是,在贾女士心目中地位依然牢固,也好让她在职场上少受几分委屈。
第20节:第五章 飞鸟的天空(2)
她一定是耳闻了前阵子心素遇到的世态炎凉。其实心素并不是很在意,没想到她竟然会放在心上。不可否认的是,她的心里有些酸楚,又有些感动。只是,她又瞥了一眼正紧紧盯着她,脸上已经笑容渐敛的叶青岚小姐,她既然已经离开,就再也没必要挡住别人的路,占据这个有名无实的身份。
贾女士显然仗着这个不同寻常的日子和自己的长辈身份,立时三刻开始发威,她凤眼微眯,话音顿沉,哼出长气:“心素,你是不是觉得才过了四个月,我就不配你叫一声妈了?”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而且,绝不容关心素有丝毫敷衍的样子。
其实她此刻的心神,倒不在她这个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让她又气又爱的前儿媳身上,只见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胸口那郁积了整整四个月的心头之气总算稍有纾缓。
隐忍了四个月,等的就是今天。
想当初,当她眉头紧锁地从她那个语焉不详态度恶劣的儿子口中大致得知情况后,以她多年来的阅历立刻给出了大致判断。
只不过,她心底冷哼一声,若是安安分分做她简贾月铭的世侄女便罢,要想做她简家的儿媳妇,还要先要看她这个慈禧太后这关过不过得了!
必要的时候,她不介意让某些人清楚地认知到,珍妃当年是怎么香消玉殒的!
贾月铭在维护家庭幸福方面,如好斗母鸡般,向来心狠手辣得很。想当年,五年前仙逝的简非凡先生,即简庭涛的老爸,年轻时曾经以一个文弱书生之身,企图红袖添香,坐享齐人之福,她不动声色地在不损一兵不失一卒的前提下,成功保土卫疆。
原因无他,她直截了当找到那个看上去似娇怯怯弱不禁风的林妹妹的第三者,开门见山地道:“你要想清楚,有你没我,有我没你,但是,若是简非凡此刻跟你走,我保证不出四个月,他会回头跪着求我原谅他!”
她心中清楚得很,是年三十八岁的简非凡先生,其心志仍如花样年华的宝哥哥,空有一肚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抱负,但一无缚鸡之力,二无忍耐之心,再加上当时简家大家长放言出来,若是二者仳离,贾月铭将效仿张幼仪,离婚不离家,真正被逐出门外的,倒很可能是这个正正宗宗的简家人,这当然非简先生所愿,所以他妄图两全其美。
只是,他打的如意算盘,还要看贾女士答不答应。并且,她心里冷哼一声,似颦非颦,阆苑仙葩的林黛玉,谁不想当,只不过别忘了,在王熙凤的精心算计下,郁郁死于宝玉大婚之际的,还就是她!
而且,贾女士的心中不是不酸楚,亦不是不痛苦,想当年,她也曾经是一个浪漫纯情的女子,但是,迫于父母压力,在母亲声泪俱下并不惜下跪之后,不得不嫁给简非凡先生。这桩婚事本就是家族联姻,远非她所愿,简非凡先生也远非她心中佳婿,因为她青梅竹马的,真正心爱的那个良人已在她大婚之际,黯然远走异乡,至今仍孑然一身,并时不时鸿雁传简地来问候她,让她愧疚之余,难得地时时心中泛起柔情。
因此,当年,在简非凡先生多次审时度势,最终不得不与林妹妹一刀两断,乖乖回归家庭之后,贾女士断然与其分居,人前是一对模范夫妻,人后彼此只当陌路,她实在是被这个上天硬要安排给她的丈夫伤透了心。
从此之后,她的全副精力,都放在独生子简庭涛的培养栽培上,并最终如愿以偿地看到他成为一个T市知名的青年才俊,并娶得如花美眷,本来她没也期望老来居然还能有此补偿,来消弭她前半生的缺憾,她的心中,不可谓不快慰。
但是,半路居然杀出这么个程咬金!
而且,这等于是掀开她尘封已久的回忆,揭开她永不想提的疮疤,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在诸位嘉宾面前,她偏要和关心素小姐上演一幕高潮迭起的婆媳相见欢。
心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稚嫩无比的小女生,她微微一笑,避重就轻地道:“生日快乐!”
简庭涛的眼睛投向他处,唇角泛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略带嘲讽的笑。
心素略略低头,只当作不见,“还有,祝您身体健康。”
贾月铭继续冷哼一声:“快乐?健康?”她淡淡看了她一眼,话里带着浓浓的刺,“我还敢想吗?已经够托你们的福了,到现在还没被气死。”
第21节:第五章 飞鸟的天空(3)
此话一出,大厅里更是静悄悄一声也无。谁都知道场面尴尬,只是人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见这等场景,素来玲珑八面口齿伶俐,专为化解矛盾尴尬而生的简氏集团公关部副经理方慧立刻跳了出来,“瞧您说的,您可是公司的太上皇,谁敢给您气受啊,吃饱了撑的不是?”她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带着恰到好处的俏皮,“您看,董事长多把您放在心上,上次我们出差,他特地绕到米兰去给您定做生日礼物,还特意关照我们一定不能让您知道,”她一边信口雌黄,一边朝身后的一个女孩子使了个眼色,女孩子心领神会,立刻小碎步跑了上来,恭恭敬敬端上一个织锦小盒,方慧接过来,小心打开。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轻轻的议论声。
贾女士兴趣缺缺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留意。儿子买给她的礼物,一定是个罕物,只是那又怎样?算起来,自打他成人,较之从前已经越来越懂事,只是,她气就气在,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她看了看低头不语的心素,再看看一旁置身事外的简庭涛,一时间恨恨,一对不争气的东西!
心素就像没听到她的不善言辞,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神色也一直淡淡的。她清楚贾女士不依不饶乖戾异常的慈禧太后脾性,一旦给她缠上,绝对是没完没了。她已经退到了一个外人的位置,不值得她如此大动干戈。
从来系铃人都不是她,解铃人自然也未必。
贾月铭见心素拒不接招,暗叹一声,这个前儿媳,呆头呆脑的书生意气不改,难怪在外头要时不时吃亏,换作另外一个但凡心窍灵活或是刻薄一些的女子,一早就心领神会地扑上前来,有样学样地和她一唱一搭地将这出戏漂漂亮亮地演下去了。就算一时半刻不能覆水重收,至少,在那个叶青岚小姐面前,在略略挽回些面子之余,亦可稍稍出口恶气。
从简庭涛跟心素谈恋爱之初,这个彼时才念高三,一向对他钟情甚深的叶青岚就在家里闹得死去活来,而贾月铭和在重大决策上向来唯她马首是瞻的简非凡先生,一致看好的是关心素,因此,对叶家家长的多次旁敲侧击,巧妙地将责任一概推给向来敢作敢当的儿子,终于,在对简庭涛知之甚多的叶青承回家和父母一番长谈之后,叶家两老态度强硬地要求女儿死心。但感情的事,怎么能说不想就不想呢,因此,叶青岚小姐高考发挥得一塌糊涂,后来叶家看看实在无法,不顾她两眼长泪直流,强行押送她出国念书,顺便也好让她散散心。
不知是国外实在生活单调只能用功念书,还是中国人原本就智商超群,在国内年年考试吊车尾的叶青岚小姐,在国外居然考试经常得A,并且,四年之后,一咬牙考上了南加州大学的硕士,然后,两年半之前回来,毅然加入简氏。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至于贾女士稍微这么一打盹,醒来居然就变了天。
不远处,简庭涛静静站着,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外的那一片隐隐约约的暗,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完全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他身旁叶青岚的脸上,仍然维持着一贯的礼节性的微笑。
而心素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厅里静得仿佛窒息。
贾月铭在这三个人身上环视一圈,心中不禁一声叹息,古语说得,真是丝毫不差。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于是,她主动下台,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挽住心素,“好长时间不见了,陪我聊聊。”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现上满面笑容,“招呼不周,大家务请好好用餐,一会儿还有焰火晚会,玩得开心一些。”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将众人注意力慢慢引开。
大约两个多小时之后,一番热闹尽兴之后,宾客渐已散去或转移阵地,心素有些不情不愿地跟着邱总夫妇二人,坐到了简家那个她一度十分熟悉的书房内,不过,此次,是为了简氏公司和邱氏公司的最新业务往来。
相比起贾女士这两个多小时以来老而弥坚的旁敲侧击,她倒也宁愿坐在这儿,至少,不用时时刻刻有被逼供之虞。既然都已经签字仳离,往昔也就没有必要再摊到阳光底下来消毒,就权当埋在心底随记忆消逝好了。想到这儿,她的嘴角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苦笑。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排占据了整个墙面的大书架,那是她和简庭涛结婚那年,他知道心素嗜书如命,将原先放置在那儿的名牌家具撤掉特别改制的,古今中外,包罗万象。
第22节:第五章 飞鸟的天空(4)
心素下意识一瞥,不由心中一动,当年她兴之所至编的那个大大的中国结,居然还挂在书架左边的第三层,那鲜红的颜色,如今看上去,竟然有些刺目。她不由低下头去。
她仿佛又看到阳光下的那个灿烂笑脸,她仿佛又感觉到那个柔软的,略带凉意的手突然间蒙上她的脸,她仿佛又听到那个声音,不同的情境,不同的语调,不同的心绪——
“心素,我会很忙,你喜欢看什么书自己去买,有空陪妈聊聊天。”
“心素,我马上要出差,带什么回来给你?”
“心素,我今晚不回来了。”
“心素……”
一点点,一滴滴,原来琐事的累积,就像灰尘积成了塔,终会在一天重重坍塌。
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邱总夫妇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左手持有高脚酒杯,不时轻啜一口的简庭涛言简意赅地说着什么。毕竟,两百万的涉外合同,对简氏企业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白手起家,筚路蓝缕一路走来的邱氏夫妇来说,实在算得上是一笔大生意。原本他们也没想到公务缠身忙碌万分的简庭涛会抽出空来管这件事,循以往惯例,此类金额等级,一般由简氏企业的刘副总或张经理出面。只不过,自打这个简庭涛重又恢复自由身以来,工作热情比起以往,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简先生,您知道的,”年过五旬邱志豪脸上的笑绷得有些难受,他也从没像今天那样觉得笑是一件这么高难度的事情,他看了一眼简庭涛,“最近国家收缩贷款规模,呃,这个……”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
邱夫人立刻会意地接了上来,“我们公司远远比不上简氏的规模,原本简先生肯跟我们合作,我们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只不过……”
简庭涛转转酒杯,单刀直入地道:“只不过,现在你们的资金周转有困难,是吗?”
邱志豪有点尴尬,“这个……”
简庭涛朝椅背上一靠,“这个项目,竞争的公司很多,好几家资质都不错,说实话,你们条件极其一般,甚至处在劣势。”他看了一眼心素,嘴角掠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只不过家母一直坚持,再加上以前我们有过合作,所谓做生不如做熟,”他顿了顿,“我想,以你们公司现在的规模,宽延半个月应该问题不算大,若是再长,抱歉,”他耸耸肩,言辞极其冷淡,“凡事都有底线。”
邱氏夫妇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等到谈得差不多了,下周一即可签约,机灵的邱夫人不可避免地即刻叮嘱关心素一些细枝末节,转向简庭涛,“简先生,不知道能不能麻烦您一下?”她看见简庭涛随即挑了挑眉,似是等着她往下说,又瞥了一眼心素,满面笑容,“我和志豪待会儿要绕道去办点事,可能会耽搁时间,心素是坐我们的车来的,能不能麻烦您——”都是聪明剔透的人,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十分牵强,但是,贾老夫人数日前就耳提面命过了,要她务必见机行事,于公于私,她都不能有辱使命。
有道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邱志豪先生立刻也充满歉意地道:“简先生您看,真是——”
简庭涛只是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没有发话。
心素瞥了一眼一直不置可否的简庭涛,再瞥一眼在简先生的沉默下已经有些表情尴尬不知如何收场的邱氏夫妇,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微妙,十分后悔来这一趟,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投身到这出戏中,“不用麻烦,刚好我约了人。”
她的确跟柯轩约好了待会儿顺便去他那儿取份东西,他等她。再说,以心素的聪明,自然猜得出这是谁在背后指引,单凭邱氏夫妇,还无此等智慧和勇气。她的这句话,就权当给大家一个小小的台阶下吧。
邱氏夫妇听闻此言,虽然不是自己期待中的,但表情明显如释重负了一些。
简庭涛倒是薄唇一抿,嘴角牵出一丝极其讽刺的笑,他刻薄地道:“怎么,才过了多久,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给你的护花使者正式名分了吗?”
三四个月以来,这种含沙射影空穴来风的话,人前人后,心素听得太多了,她就当自己不知好歹,站起身拎起包,只当没听见。
只见简先生也站起来,一口喝干杯中的酒,重重放下酒杯,语气干脆而不容拒绝:“抱歉,我有些话,想单独跟关心素谈谈。”
第23节:第五章 飞鸟的天空(5)
在心素还没有回过神来之前,邱氏夫妇已经忙不迭地招呼都来不及打,几乎在下一秒就打开房门,迅速地出去了。
心素敏感到一丝危险在空气中缓缓发酵,她下意识地几欲移步,但有人比她更快,一个人影,在灯光下已经欺了过来,一只手迅速伸出来攫住了她的下巴,他的脸和她的脸近在咫尺,“你的护花使者呢,怎么,是不是赶不及来救你了?”他脸上微带讽刺的笑,但他的眼底是一片冰冷。
心素用力想要扭过头,她无论呼吸抑或说话都很困难,“简庭涛……”她伸手去拽他,重重地,然而艰难地,“放手!”
简庭涛恍若未闻,他的手沿着她的脸颊缓缓下移,抚过她的脖子,他的手冰凉,他的力道逐渐逐渐加重。心素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最终,他的手抚过了那条项链,和那个小小的坠子,几乎是立刻,他被火烫到般瞬间离开她,他的表情几乎是厌恶而深深不屑的。
第一次注意到这条项链,这颗坠子,是在什么时候?
那时的他,才跟心素谈恋爱,夙愿达成,心情自然很好,吃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跟心素提出来:“明天我们系跟你们系篮球比赛。”
心素转了转眼珠,嘴角的酒窝又开始若隐若现,“比就比吧,关我什么事?”
简庭涛气,“你——”她就是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挤兑他。他气馁,觉得自己很没用,但转念想,不就是因为她别扭得跟其他女孩子完全都不一样,他才喜欢上她的吗?她都能把素昧平生的他的名字吊在罚款公告栏里三个礼拜,还有什么他没心理准备的?
可是,他明明很想……
平时看那些哥们儿跟女朋友总是粘在一块儿卿卿我我的模样,他除了烦还是烦,可是,他现在居然可耻地想感受一下那种张扬的喜悦。
可惜,心素的声音轻轻柔柔然而坚决地给他当头一棒:“我明天有课。”
“……”没劲。
所以,当他第二天,居然在比赛间隙看到那个苗条纤弱的身影的时候,他居然有点懵,“你不是有课?”新闻系篮球队队长最近有点失态,也不差这一次。只是看台上隐隐有唏嘘声。
心素抿嘴,“有课不能逃吗?”她安心给他意外之喜。她也该有份做女朋友的自觉,是不是?
原来稍稍落后的新闻系篮球队突然开始奋起直追,队长率先垂范,队员自然紧跟,结果呢?
心素微微笑,拿起毛巾跟矿泉水递给坐在地上的他,“恭喜。”
简庭涛接过毛巾擦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心素。”
心素“嗯”了一声,微微俯身,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V领T恤,肤色白皙得几乎可以看到细细的浅青色血管,不经意中一根细细的项链滑出衣襟。
简庭涛看了一眼上面挂着的那个看上去颇为精致的心形坠子,刚想说什么,却被前来询问什么的队员打了岔。他没有留意到心素的脸色,还有那个微小的看似不经意的动作。
后来……
他紧紧蹙眉,片刻之后,他的声音重又响起,依然是无比讽刺而嫌恶:“既然知道会有今天,那你当初又何必浪费你我的时间来屈就我呢,毕竟,你认识那个人在先,他也一直对你一往情深,不是吗?”他冷冷地道,“看来,对于玩弄别人的感情,你已经游刃有余。”
先是那个人,再是他。
那个人,关心素,拥有他永远不知道的秘密,欢乐,还有回忆。
是的,回忆。他不仅痛恨,而且深深唾弃。
心素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她就镇定了下来,她理智地回避开他的问题:“对不起,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话刚一说完,她就转身准备立即离开。
但是,简庭涛伸出手一把就拉住了她,冷冷地道:“关心素,我该说你天真还是狡诈?你以为随便捏造一个理由跟我离婚,就可以把你过去十年来加诸于我身上的欺骗趁机清除得干干净净了吗?”他似是冷笑了一声,“本来现在你的事情,跟我已经毫无关系,但是,”他顿了顿,“既然你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梅开二度,那么,身为前度牛郎的我,”他的声音仿佛结了冰,“似乎也应该给你准备一份大大的贺礼,是不是?”
心素的心底突然间微微一痛,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这曾经深深相爱过的两个人,就只剩下对彼此极为深重的伤害,而且,一定要把对方伤得遍体鳞伤,才肯善罢甘休?
而她的痛,什么时候才可以了断?
她低下头去,走到门边,拉开把手,静静走了出去。
第24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1)
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
果然,在接下去的一连好多天里,关心素如愿以偿地没有再看到简庭涛那张最近以来已经耳熟能详闭着眼都可以描述出来的那张脸。
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不管承不承认,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简庭涛,这段时间以来,还是给她带来一定的困扰。至少,现在的她,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比她老爸著名的关定秋先生都还要高。
只是,她不知道,生命力无比顽强的简庭涛只是化明为暗地将态势部分转入了地下而已。现在的简庭涛,正和从小一起长到大,家世也相仿的叶青承在简氏企业旗下的一家度假村的小木屋内,坐在窗前的休闲木椅上,品着香茗,听着松涛,看着窗外远处的点点渔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这两个虽然性格不同但打小就脾气相投的密友,漫无边际地从国外大事说到国内大事,从绿阴场上的赛事说到电视访谈节目,再从自家公司的事说到学校里的事情,自然而然地话题又扯到了最近和简同学的相关度绝对几近达到1的关心素身上。
一向说话做事都极其沉稳谨慎且深思熟虑的叶青承,也是看着简同学最近以来实在是有些反常的表现,有些按捺不住了,于是,喝了一口茶后,看似不经意地开口:“庭涛,最近倒是挺空的啊,不去上萧珊老师的课了?”语气中不无戏谑和笑意。这也是他们系上相熟的同学们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和简庭涛打招呼时的必备用语。
谁都知道一向在情场上无往而不利的简庭涛此次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女生折磨得死去活来,而且,最最最悲惨的是——知音少,弦断无人听。谁叫这个简庭涛执着地相信小概率事件一定会发生呢!事先并非无人提点他,就连一贯内敛的叶青承,也含蓄地劝说过好几次,他偏要去一而再、再而三地碰硬钉子,固执至斯,那也是无法可想。
其实,叶青承心中也是颇有几分复杂的。撇开一些私人理由不谈,他对这个关心素,其实印象倒很好。虽然不若桑颖般耀眼璀璨,也没有童佳佳那样挥洒夺目,但是,她如同一粒初经打磨的珍珠,或是一泓弯玉,温润莹洁,含蓄细密,有一种静静栖于一处不事张扬的内敛,有一种蕴含在极深处的隐隐的超越年龄的沧桑。
而且,在他看来,关心素到底是正宗的书香门第出身,气质不凡,再加上相貌虽非绝色,但娟秀温雅,看上去虽然冷淡了一些,但凭叶青承多年来的看人眼光,还是很欣赏这个不愠不火,冷静超群,也很难得的没被简庭涛一连串举动冲昏头的小女生的。毕竟,能在简庭涛如此集中火力下全身而退的,着实罕见。凭他和简庭涛的过硬交情和密不透风的可靠程度,他自然知道简同学在关同学面前踢到了无数无数次的铁板。
要知道,以往简庭涛只要在那些女生面前施展出其中的哪怕万一,就足够让他身边从不缺少美女相伴了,即便那个艳冠T大的中文系校花,也不例外。
胜利来得太容易了,总是不那么让人珍惜,对这个向来无往而不利的简同学来说,可能更是如此,因为他从小到大,实在是太过一帆风顺了。所以,现在的他,一听到叶青承的这句话,停下手中的茶杯,脸色微微一沉。
叶青承瞥了他一眼,暗自思忖,一定是这两天关心素给他碰了前所未有的超大一根钉子,素来定力超群的简庭涛才会这么失态,要知道简庭涛从来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如今,总算是报应不爽。
他又瞥了简庭涛一眼,略略沉吟了一下,“庭涛,你……到底……”
简庭涛看了他一眼,“是朋友就两肋插刀,别废话。”
叶青承被他噎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小心地选择措辞:“那么——”
默然了一会儿之后,简庭涛抬起头,居然苦笑了一下,“不知道。或者,我倒霉欠扁。”
叶青承不由有几分好笑,“这算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简庭涛生平第一次郁郁地叹了一口气,“你也这么觉得?算了,我看我是鬼迷心窍到无可救药了,才会喜欢上这个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的,看见我就跟看见瘟神一样躲得老远的关心素。”他盯着叶青承,有点纳闷又有点不可思议,“青承,你说,我是让人害怕还是让人讨厌,我身上有什么了不得的病菌吗?”还有些挫败地,低低地又嘀咕了一句,“活了二十年,怎么我自己从来都没觉得?”
第25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2)
关心素根本就是心如磐石怎么都不开窍。如果她不是年方十八的小女孩,他会怀疑她的前世是个修行有道的尼姑。
叶青承再度失笑,“难得。”他继续注视了简庭涛一会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似是提醒道,“庭涛,容我再次提醒你一句,你最好不要小看关心素身边的那个柯轩。”
撇开中文系的高材生不谈,就凭关定秋教授对他的赏识,和据说与关家为世交,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关家做客这两点,简庭涛就逊色不少。
再加上关心素似乎和柯轩也私交甚笃,叶青承就见过他们在学校里的那条幽静的枫叶绚烂的小道上,边走边聊,谈古论今,引经据典,说得好不热闹。当时,他有些诧异地在关心素的脸上居然看到了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在那一瞬间,对着那朵淡淡的纯净笑容,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略显淡漠的小女生身上,的确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抵挡的魅力。
怪不得在中文系素以难以接近闻名的柯轩柯大才子也时不时对着她,由衷地微带欣赏地笑着。
即便是简庭涛的多年好友,面对斯景斯人,叶青承也只能认为,柯关二人,的确看上去十分和谐般配。
简庭涛十分明白前者在想什么,但是,他一贯的自负和不服输此刻再次抬头,“那又怎样,只要关心素一天不谈恋爱,就代表我还有机会!”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况且,即便她谈恋爱,又怎样?!”他简庭涛的字典里,从小到大,从来就没有失败这两个字!
叶青承叹了一口气。对牛弹琴,显然是徒劳无用的。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简同学义无反顾地继续去碰钉子,继续去接受挫折了。
他爱莫能助。况且……
他微微地又叹了一口气。
简庭涛对一贯稳重且从来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有的放矢的叶青承的这一番谏言,倒也并非完全没有听进去。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于是,他开始悄悄研究起这个原先虽然清楚这号人物的存在,但素来自信兼自负的他还真的不甚在意的柯轩。
柯轩,T大四大才子之一,当前为中文系大四学生,才华横溢,据传不仅写得一手好诗,而且,从大二就开始在各大刊物上发表各种学术论文,此外,从大三起便在T市一份发行量颇大的报纸上开设了自己的专栏,文笔和内涵都相当可圈可点,曾经在校报上受到隆重推介。据说柯同学对宋词尤其有研究心得,曾经一度以一个本科生的身份而被T大校方破例特许在学校那个通常只举办高级别学术讨论会的大礼堂里作过宋词技法研究的专场学术报告会。
并且,比较难得的是,柯轩同学并不恃才傲物,一派潇洒飘逸的文人气度,只是看上去略显冷漠,外人有些难以接近。
简庭涛心里暗哼一声,从这点上看,还真的跟那个比南极冰山还冷的关心素是一国的。不过,那又怎样?两座冰山相撞,其结果就算有数十种,其中肯定也不会有一种是彼此融化。
更可能的结果是各自冻得更厉害。
但是,骄傲如他,经过这段时间以来的冷眼旁观,也不得不承认,尽管在关心素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柔情蜜意,但是,只有当她偶尔和柯轩走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眼底,才会有微微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聪明如他,自然也看得出来,柯轩在注视关心素的时候,眼神中的温柔和淡淡的宠溺。柯轩是中文系出了名的高人,对女生从来敬而远之。就在那一刹那,他有点意识到了自己此番有些前途艰险。
T大甚嚣尘上的关定秋教授出自对柯轩同学的极度赏识,意欲破除自己已有数年不带硕士生,而专心只带博士生的不成文惯例,收他为关门弟子的传言,简庭涛自然早有耳闻,他心中更增添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而更要命的是,自剧院那一役之后,当他过了一小段时间,收拾起心情,准备重整旧山河之际,突然发现,原本只是对他视而不见的关心素,似乎开始有意识地回避他了。
清晨的大操场上固然是再也见不着关同学了,就连萧珊老师的课,关同学也似乎提前打了招呼,申请免修或缓修,以至于当他再次踏入那间最近以来分外熟悉的教室的时候,触目皆是众人略带诡谲和同情的笑容,就连一向温和含蓄的萧珊老师,也不由得多瞟了他几眼。而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伊人,却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从此杳无踪迹。至于其他时间段,关同学似是提前占卜过,无论是自修教室,食堂,还是图书馆,都能神奇地将二者之间的相关度从简同学眼中的正1和关同学眼中的负1,一下子直接中和到了零。
第26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3)
简而言之一句话,关心素是铁了心地务求让简同学从此以后死了这条心,回归到二人原先路人甲乙的身份。
就连一向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且深受金钱诱惑的方慧,面对简同学带有些许无奈和期盼的神情,审时度势之下,也只好摊摊手,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于是,一直以来意志远比金坚的简同学,一时间也不由有些一筹莫展。
更让他一筹莫展的是,有一次,他乘坐家里那辆劳斯莱斯车去公司有事的时候,在一个街角拐弯处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了一幕让他有些意外,又略略有些沮丧的情景。
是关心素和柯轩在一起,两人安静地站在路口,也在等着红绿灯,正准备过马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关心素略略低着头,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就只看到她纤弱的侧影,及肩的长发,深秋的午后暖阳在她的头发上和身上,镀上一层染着淡淡光晕的安详的色彩,而她的手上,捧着一大捧花,那是一大束浅紫色的——桔梗花。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他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送过女孩子很多次花,包括玫瑰花的简庭涛,自认识关心素以来,也算挖空心思,却从来没有送过桔梗花给任何一个女孩子。
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
那是一生的承诺。
那么……
他垂下眼,片刻之后,当他抬起头来,看向那个路口时,就看到柯轩和关心素两人低低地说着些什么,渐行渐远。
第一次,他的心里,居然充满了浓浓的失落和微微的倦意。
他继续低下头,若有所思地坐在那儿,一直到公司楼下,都一言不发。
于是,叶青承突然发现,近来的简庭涛有些异常的沉默,虽然课照上,球照打,但明显有些闷闷的,打不起精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并且,似乎最近也不忙忙碌碌地整天不见人影了,而是没事就在宿舍里待着,在电脑上打打游戏,或是单纯上上网而已。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的心底,又微微叹了一口气。
或许,人人都有自己难以跨越的那道坎吧,又有谁可例外?
他带着些研判地一直注意着简庭涛这一连好些天的反常举止,终于,简庭涛突然有一天,在失踪了大半天后,直到傍晚才风尘仆仆地回到宿舍。
从他一进门,叶青承就不无惊诧地发现,简同学居然不知道从哪儿捧回了一大堆明显是从故纸堆里淘回来的书,并立时三刻地跳上床,开始研究起了唐诗宋词元曲,叶同学在惊愕之余,基于朋友的道义立场,好心劝告:“庭涛,你何必这么强求呢,其实——”不知道为什么,接下去的话,让他有些难以启齿。
简庭涛瞪了他一眼,“是朋友的话,就不要再多说一个字。”就继续埋下头去了,专心致志地看着那页面既黄且皱的古籍,当叶青承透明。
叶青承默默地,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一年的寒假就开始了,大学生们各自散去,偌大的校园内,几乎一下子就空荡荡的,只有被修剪得有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地摇曳着。
简庭涛和所有的学生们一样,也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自打他回家后没几天,虽然忙碌但对这个宝贝儿子的一举一动向来都十分关心的贾月铭就发现,儿子此次回家之后,变安静了很多。偶尔也就跟叶青承一起出去玩玩,剩下的时间里,整天关在他那个除了日常打扫以外,一向不让别人踏入半步的房间里,也不知道在里头干些什么。
年关将至,忙于公司各项业务和年终分配事项的贾女士也无暇他顾,反正儿子不出去惹是生非就行了,再说,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她一向放心,兼骄傲得很。长相集中了他们夫妻二人的优点不谈,就连心思的敏锐和精细程度也深得她的真传。
前段时间他在公司翻阅合约副本的时候,居然还发现了一个连她都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细节上的小小瑕疵,也幸亏发现得及时,马上就修正了过来,才没让那个班吉岛上的狡猾的莫里斯先生以此为借口蓄意拖延交货时间。
当时她表面上虽然丝毫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嗯,考考你的眼力而已。”心里却极为欢喜,眼看着自己十年来的心血没有白费,儿子是越来越成熟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第27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4)
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简家,她为此贡献了几乎一生的简家,甚至于贡献了自己的……
她的眼光,又下意识地投向桌上那封刚刚收到的寄自新西兰的航空信,她在心底,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又过了几天,春节前夕,简庭涛陪着父母亲去T市西山香火最鼎盛的那家寺庙上香祈福。做生意的人,不可免俗地,都有些迷信。
简庭涛倒也不排斥跟父母每年的这一趟上香之旅。父母的感情一直都很平淡,相敬如宾,他是知道的,当母亲贾月铭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地各处出击的时候,父亲简非凡先生更多的是在家里那个超大的花圃中侍花弄草,或是时不时地,寄情于山水之间,出去旅游一趟,他们的这种相处模式,简庭涛也基本上习惯了,只有这每年底全家出动一起去祈福的举动,才会让他有一种血浓于水的强烈亲情感,因此,他基本上每年都陪着一起去。
只是,这次去的时候,在父母亲虔诚地在庙里上香许愿之际,他在大殿外随便溜达着,不经意地一瞥,居然看到了一个原本怎么都不会想象到会出现在此处的人。
是关心素。
她侧对着他,柔顺的长发静静地覆在肩头,穿着一件束腰的浅驼色及膝大衣,深色牛仔裤,素手拈着一束香,在殿外的那个烟雾缭绕的大香炉面前,微微地闭上眼,似是许着什么愿,然后,轻轻地将那束香投入了炉内。
接着,她转过身,白皙而沉静的脸上,带着些许若有所思,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简庭涛有些愣在那儿,他突然第一次发现,在这个他苦追了将近一学期的关心素身上,带着一种无以言述,他也无法触及的神秘感。
关心素没有看见他,径自离去了,他就看着关心素的纤弱背影,带着一种淡淡的坚定,在冬日初晨的清冽空气里,越走越远。
新学期开学,学子们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学校,叶青承更为惊诧地发现,简庭涛不仅继续疯狂地看着各种诗词古籍,也似乎把举凡知名兵书都带到了宿舍里来,在课余时间里,孜孜不倦地钻研着,他自然还是知道为什么,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简庭涛,还真的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直令一向谨慎的叶同学,也不得不佩服。
只是,看了那么多书,在实战方面,似乎还是收效甚微,至少,在叶青承和简庭涛路上偶遇关心素的时候,她还是罔顾简同学执着的眼神,目不斜视地径自擦肩而过,让叶同学也不禁心生同情之心。
这个简庭涛,上辈子一定欠了关心素什么,这辈子,才会被折磨得如此不堪。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正当简庭涛翻遍兵书亦苦无良策,仰天浩叹既生瑜何生亮,几乎都已经黔驴技穷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自从万佛寺看见关心素上香祝祷那次之后,简庭涛下意识地开始用一种带有前所未有的研究态度去注视关心素。
不复以往的轰轰烈烈大张旗鼓,而是默默地带有些微研判地暗中关注她。
他简庭涛自认从不是一个拘泥的人。
自打十八岁成年起,他前前后后交过好几个女朋友,第一个叫什么来着,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她有一双活泼的眼,一头盈盈跳脱的鬈发,还有任性大胆执着的个性,只可惜,叶青岚并不欣赏她,“有点像松狮犬。”
好在没多久便无疾而终,之后,来来去去,文静抑或优雅,灵动抑或潇洒,无非跳舞,送花,看电影,偶尔结伴出去旅游,最初的新鲜感过后,时间一长,就很有些例行公事般的索然无味。
他耸肩。
那种初恋的橄榄般青涩滋味,那种心灵的悸动,那种如梦般的狂喜,他仿佛从来没有感受过。
向来古板的叶青承曾经时不时糗他:“庭涛,就算你现在坐享其成潇洒快活,”他半真半假地说,“别得意,总有一天,你会阴沟翻船。”
贾女士也皱眉,“定不下心就给我老实点,你这算怎么回事?”
贾女士是意有所指。那个倔犟的中文系校花,几乎搞得贾家颜面尽失。
起初是偶然相遇,然后是时不时的相约,只是没过多久,向来眼光如炬的他很快就发现,借用亦舒对某港姐略带刻薄的评价,她柔则柔矣,美则美矣,美得没有灵魂,并且,聪明如他,还是分得清女孩子对他还是对他背后的简氏企业更感兴趣一些的。
第28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5)
所以,那个的确详知简庭涛家世,但也对他这个人颇为钟情,且向来就只有她拒绝别人之分的系花美女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伤心而欲自杀,一时间闹得校内沸沸扬扬。
简庭涛作为公认的过错方,自然饱受指责,议论以及异样眼光,就连虽然为历练他成人,培养他识人眼光而向来放任他的贾月铭也略有耳闻。
她老实不客气地道:“打你十八岁开始,我就没管过你,但是,”她的语意严峻,“我信任你,不代表你做事可以没分寸。”她心里着实有些恼火,毕竟,闹出这样的事情,不算光彩。
简庭涛不说话,片刻之后,他微微撇嘴。
贾月铭看了他的表情,口气越来越严厉:“你这算什么态度?嗯?我冤枉你了吗?难道人家女孩子没有寻死觅活?难道你根本不认识她?难道你一丁点儿责任都没有?”分管学生工作的学校领导亲自出面来找她,虽然言辞还算客气,但总不会空穴来风吧?
简庭涛还是低着头不吭声,很长很长时间后,他抬头,目光清明,“妈,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
贾月铭听到儿子的这句话,虽然口气有点冲,虽然有些意气用事,倒反而放下一颗心。她立时三刻出面调停,不仅向学校相关方面做了及时解释,同时安抚住了那个虽脾气偏激些但还比较单纯的女孩子。她表面上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心里却未必。庭涛做得对,这么脆弱而虚荣的女孩子,不适合贾家。
另外,一向考虑周到的她,也进而安抚住了那个女孩子的家长,她极为迅速地将女孩子那个老实但显然怀才不遇的父亲从一个不是很景气的小公司挖到了简氏公司旗下一家效益颇佳的子公司,很快就将这场小小风波消弭于无形。
但是,她积谷防饥,背地里还是训诫过儿子数次。
简庭涛此次倒是一言不发,乖乖受教,与此同时,就连一向很了解他的,暮鼓晨钟般清心寡欲的好友叶青承也不免说他:“庭涛,怎么?这次总该接受教训了吧。”他在一旁看得分明,但是,常在岸边走,岂能不湿鞋,这个一向不缺女孩子环绕左右的简同学也该小心谨慎一点才是。
要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于是,简庭涛收了很长一段时间心,止谤修身。并且,他还在耐心地等待他心中的那个Miss Right。
直到碰到关心素。
他对关心素的感觉,是他有生以来的二十年,从未有过的。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最深处的悸动,她的双眸,犹如一弯深不见底的寒潭,将他的灵魂完全吸入。
因此,他做出了放在以往根本不屑一顾的所有疯狂且愚蠢的举动。
但是,关心素的忧郁,关心素的漠然,却始终依旧。她的心灵,仿佛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雾气,他无从拨开,也无从驱散。
但是,说他不受控制也好,说他走火入魔也好,他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看到真实的关心素。
简庭涛的失魂落魄和百折无悔,看在叶青承的冷眼旁观中,他也不由叹气。
或许,这就是爱情吧。
又或许,一辈子,能这样尝试一次,也不枉青春年少一场吧。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羡慕简庭涛。他并没发现,在表面上归于平静的背后,简庭涛避着他,在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就是,暗中一直在观察着,或许更直白点来说,是盯着关心素。他极其执拗地要了解她的一切,她的全部。
于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初春午后,他暗中跟着一向只在校园里三点一线地过着简单生活的关心素,来到了这个与T大校园仅隔了一条马路的繁华路口。
一跟过来,他就立刻想起,这个路口,就是去年深秋他看到柯关二人并肩等红绿灯,且关心素手上还捧着一大束桔梗花的路口。
他在一阵心里发涩的同时,还有些奇怪。
因为经过他一段时间以来的观察,这个关心素,远不若同龄女孩子丰富多彩生活的是,她的日子,过得如一幅静谧的风景素描,通常只在宿舍——教室——家之间来回,几乎不出校门,偶尔也会见她坐在T大那个饱经沧桑的灰色建筑群旁的大草坪上,低头细细读书,读得浑然忘我,一任阳光跳跃在她纤弱的肩头。
但是,总而言之,她的生活是安静的,安静得他人似乎包括连柯轩都根本走不进去,以至于,当简庭涛发现她在一个午后,居然静静地穿过校门,穿过那道绿树成荫的曲折而修长的小径,而走到了这条繁华路口的时候,他有点吃惊。
第29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6)
更让他吃惊的是,站在那个路口,他看到关心素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前所未有的一丝丝痛楚,还有惆怅。
她静静地站在那个路口,风吹动她的长发,就如同一朵孤单的小小清莲在阳光中轻轻摇曳,她的眼睛始终静静凝视着前方,但是,又仿若没有任何目标物。她周围人来人往,时断时续,红灯绿了又红,但是,她只是静静地就那样站着,一动也不动。
站在她身畔的简庭涛一时间看得愣住了。
他们相隔一米多远,如同两尊塑像般都是一动不动。
突然间,一个咿咿呀呀,步履蹒跚的小女孩子,趁着旁边的大人等红绿灯并只顾闲聊之机,摇摇晃晃地越过心素的身边,走上了人行道。说时迟那时快,一辆出租车刚好从侧面驶了过来。离得最近的心素先发现了不妙,她几乎想也没想,便在一片惊呼声中,奋不顾身冲上前,一把抱起那个小女孩子,眼见着那辆车就要从她身上驶过,突然间,一个人影从她身后罩过,飞快推开她,她被一阵惯性冲倒在地,但是,她仍下意识地紧紧地护着那个小小的女孩子。
过了片刻,她的意识仿佛开始归位,她下意识地在周围人群的围观中,仍然牢牢抱着那个女孩子,慢慢爬起来,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已经从她手中接过了自己骇得脸色发白忘记哭喊的孩子,刚向她道了一声谢,便又匆匆跑到她身后,大声呼唤着什么。
心素看看自己,除了手肘和膝盖传来剧烈的刺痛感,应该是擦破了皮,好像还流着血以外,并无大碍。她想到了,在车飞驰过来的那一瞬间,有一双手将她大力推开,她转过身去,看到身后围着一群人,透过那些簇拥和晃动着的腿和脚,她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是那个人救了她。
她奋力地拨开人群,上前一看,她一下就愣住了,躺在地上的,是脸色苍白的简庭涛。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很快地,简庭涛被送到了医院,送进手术室输血抢救。
一时间,医院走廊上聚满了人。
除了心素之外,肇事司机,被救女孩的父母,还有简庭涛的父母,以及简氏集团的高层,几乎在第一时间齐齐放下正在开的会,手头正在做的事情,或是正在忙的业务,飞速赶了过来。
走道上完全是黑压压的一片。
当那个到T市才两个月,还不太熟悉地形的看上去极为憨厚的中年出租车司机,得知自己撞的是全市最有名的简氏集团负责人的独子之后,他的腿一直在发飘。
妻子没有工作,家里尚有个才念初一的孩子,若不是急需用钱实在无法,他也不会一咬牙破釜沉舟地来到T市从事这个起早摸黑辛苦死不说,还风险奇高的职业,这下可怎么办?
贾月铭大致了解了一下详情之后,就以一贯的冷静和从容,安慰了心神不宁的丈夫几句,又吩咐身边下属,要他们立刻去找与简家私交甚笃的院长,设法调剂出一间设施齐全的头等病房。
接着,有条不紊地,重新安排了一下方才公司被打乱的,但同样刻不容缓的行事日程,一切妥当之后,便和丈夫一起,坐在下属们找来的两张软椅上,静心等待手术结束。
尽管当她赶来的时候,医院已经在提前到达的简氏企业刘副总的坚持下,派出了最有经验的老医生做手术,刘副总也一再安慰她说,情况不若她想象中严重。但她的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毕竟,简庭涛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的希望,她的全部。
此前,她已经略略知道有关事故的详情,也很有分寸地代儿子接受了那一对诚惶诚恐的小夫妻的谢意,自然,以她一向犀利的目光,也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小角落里,默默垂着头的关心素。
贾女士不禁多打量了一下这个一直低头不语的女孩子。
庭涛救的,除了那个小女孩之外,就是她?
纤弱的身材,及肩的头发半遮住面,看不出长相,但是,那种通体散发出的灵秀之气,十分抢眼。
她的直觉告诉她,儿子和这个女孩子之间,不光是出手相救这么简单。
知儿莫若母,儿子这段时间以来有些反常的沉默,她尽管没空多问,但不代表她没注意到。
但此刻,其他摆两旁,儿子最重要,因此,她重又转过眼,继续静心等候。
第30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7)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果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由于那个司机是新手,且路不熟,车速不算快,因此,只是左手腕、双脚脚踝,和左侧锁骨轻微骨折,动了手术,输了血,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众人,特别是那个一直战战兢兢的司机,顿时松了一口气。
贾女士和简非凡先生更是立时三刻不顾众人劝阻,要进去看儿子。
好容易一阵忙乱过后,在麻醉剂的药效作用下,简庭涛一直安安静静地沉睡在头等病房的床上。
那对小夫妻抱着女儿又是一番千恩万谢,约定第二天再来看简庭涛之后,先行离去,而那个肇事司机,上警局做过笔录之后,在简氏夫妇宽宏大量地表示既然儿子没什么事,也就不再过多追究的允诺下,也感激涕零如释重负地,暂且先离开了。
身为历经商场风雨的生意人,简氏夫妇特别是贾女士深谙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况且,对此次车祸的处理方式,若是得当,可以让一件见义勇为的好事变得好上加好。毕竟,简氏集团以后是要交给儿子的,她得为他未雨绸缪。
贾女士很清楚地知道,外面有很多小报记者在等着。事实上,当简氏高层全体出动这一不寻常的举动一发生,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报记者们就循着车牌号码,顺藤摸瓜地随即跟到了这家医院。
此刻她的目光,透过病房门口的玻璃,又看向了拐角处的那个小角落。
关心素依然垂着头,略带无助地站在那儿。
一贯以雷厉风行,不假辞色著称的贾女士突然间,心里微微一动,她在身边人略带诧异的眼光中,站起身,推开门,走到关心素面前,略带试探地开口:“你好,我是简庭涛的母亲。”
心素抬起头,她认得贾月铭这个T市名人,正如电视上看到的一样,贾女士浑身上下充满了精明能干的王者气势,于是,她试着微笑了一下,“您好,伯母……”
从心素一抬起头的瞬间,贾女士就不禁愣住了,同时,心中还暗暗喝彩:好一个灵气逼人的女孩子!她的眼睛,如黑宝石般不含一丝瑕疵,她的眼神,散发出莹莹然的光华,那种清澈的眼神,和她尘封远记忆中的那个人的眼神,何其相似……
行为处事向来迥异于一般妇人的她,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让儿子受了伤的,她其实应该心有芥蒂的女孩子。于是,她又注视了心素片刻,放柔了音调:“你是庭涛的同学吗,你叫什么名字?”
心素低低开口:“我不是简庭涛的同学,我也是T大的,我叫关心素。”其实从出事那一刻起,她就敏锐地意识到,简庭涛的突然出现和出手相救,绝非偶然。
因此,她的心底,蓦地掠过一阵剧痛。
贾月铭蹙起眉想了想,关心素?这个名字她的确没什么印象,好像儿子从来没提过,那些常来找他的女孩子中,好像也没有任何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但是,对眼前这个叫作关心素的,看上去文弱但又略带倔犟的女孩子,她就是有着一份莫名的好感。
于是,她继续开口:“庭涛没什么事了,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吧,”她看看心素略带迟疑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你可以明天上完课后,再来看他。”
心素默默点头,道了声谢,顺从地离去。
隔了两天的一个下午,心素偕同关定秋先生,一齐来到医院探望简庭涛。
在心素回家简略且有所保留地说明大致情况之后,关定秋先生就立刻重新安排了一下自己原先的日程表,并将此前和博士生们每周一次雷打不动的学术讨论会暂停一次,百忙中抽空陪同女儿来医院探望这位英勇地救了爱女的简庭涛。
女儿就是他的命根,他宁愿拿命去换,所以,他对简庭涛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一到医院,关先生才发现,原来这位简同学,还是有缘见过数面的贾女士的儿子,一时间,意外之余,立刻就和贾女士在病床前相互寒暄了起来。
一心扑在学术上且对身外事一向不甚关注,有些糊涂忘性也极大的关定秋先生显然早就忘了,这个简同学,就是远逊楼下刘澈家那条刘母爱若性命,但心素畏如蛇蝎的沙皮狗的,被心素控诉过种种罪行的在校园网上声情并茂地发帖示爱的小男生。
此刻的他以长辈以及被救人家长的双重身份,关切地询问和感谢着躺在病床上,虽然包着绷带,但意识十分清醒的简庭涛。
第31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8)
面对望之俨然,接之也温的大名鼎鼎的关定秋教授,再加上明明自己没有他说的那么无私,饶是一贯见惯大场面的简庭涛,也不禁有些赧然。
但他的眼神仍时不时往垂着头的心素身上飘。
贾女士倒是已经从儿子口中得知了这个叫作关心素的女孩子,乃是她一直以来十分敬慕的关定秋教授的女儿,并且她此前在背地里也已经盘问过清醒过来的儿子好几次,从儿子的语焉不详和前所未有的略带扭捏中立刻准确判断出儿子对这个关心素态度上的极不寻常,她心里有数的同时,十分高兴,因此,以她向来的不动声色开始巧妙地帮助儿子。
只见她笑眯眯地对关定秋先生说:“关教授,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有缘,您又有空,今天下午就请到我们公司给员工们作作讲座吧,您随便讲点什么就够他们受用无穷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这个脸啊?”
关定秋先生也实在欣赏这个快人快语的贾女士,再加上宝贝女儿此次是人家儿子出手相救,这个大恩,怎么也得报,于是,破例含笑回应:“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贾女士似是不经意地吩咐周围一干人等:“你们也一起来听听吧。”并微笑地嘱咐心素在医院等着,一会儿等讲座结束了,回头一同来接她。
于是,片刻之后,病房中,除了两名专职护士之外,就剩了心素和简庭涛二人。就连那两个七窍玲珑的护士MM,在接到贾女士临走前抛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后,也找了个借口,抿着嘴微笑着离开了。
心素坐在床前的凳子上,静静地看着半躺着的简庭涛。
不知为什么,尽管追求了面前的这个关心素这么久,自打认识她后丢脸的事情他就鬼迷心窍地做得比此前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也厚着脸皮近距离靠她坐过,还穷追不舍地追随过她,面对心素看他的宁静而略带探究的眼神,简庭涛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只是瞥了一眼,便低下头去,脸上竟然还泛起了一阵红晕。
心素自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些微局促和脸上那片可疑的红晕。
还有,他脖子上,手上,脚上,被白纱布裹得像粽子的有些滑稽的模样。
她继续凝视着简庭涛,只看得他越发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生平第一次,对着这个比她还高两级的,长得也高高大大,脸皮还突然一下子变薄了的男生,心素居然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些许温暖,但是,她压抑住了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淡淡地,略带关心地开口:“你感觉好点了没有?”
简庭涛愣了一下之后,还是有些不自在,“好多了。”从他们相识以来,眼前的这个关心素从来没有用这种很家常的,带些柔婉的口气跟他说过话。
他有些隐约的飘飘然。
心素垂下头去,轻轻地道:“谢谢你救了我和那个小女孩。”
记忆中的另一张温和而带着淡淡哀伤的脸又浮上心头,那双吃力地递过那个小小的笔记本的手,和眼前的这双交互握在一起的手,恍惚间,仿佛一下子重叠在了一起。
心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想要驱散这种联想。
简庭涛还是有些不自在,他没有发现心素的异常,他只是胡乱地,怕牵动伤口地,有些艰难地摇摇头,“没什么,应该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心素,略带愧疚地道,“我当时推你的时候太心急了,一下子太用力,你没什么事吧?”
心素有些诧异,又有些感动,为这个男孩子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心和体贴,“我没事。”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去,又是一阵沉默。
简庭涛心中暗骂自己太笨,他生平第一次有些挫败地发现,但凡碰到这个关心素,他这个人,就全毁了!
以前在女孩子面前什么时候不是镇定自若侃侃而言的,如今,面对这个关心素,破天荒地,连老妈有意给他创造的这个大好良机,居然都把握不住,硬生生地浪费在这些无聊又没营养的废话上!
他当然知道聪明老练如贾女士,一眼就能窥到些什么,他原本也不想隐瞒,所幸老妈似乎也很喜欢这个关心素,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卖力地帮他。
他一直以来,都很庆幸自己不用像老友青承一样,为了家族事业和父母意愿而终究还是被迫与一个脾气不甚相投的女孩子订婚,以至于青承一心想大学毕业即刻出国深造,借以避开这桩让他头疼的麻烦事。
第32节:第六章 鹤舞的清音(9)
果然,老妈看人的眼光和他还是完全一致的。他心里暗自又有些开心。
心素就看到对面这个这个她一度十分讨厌的男生,一时蹙眉,一时微笑,脸色表情变幻莫测,奇奇怪怪的样子,不禁又是一阵好笑。
不知不觉间,也不知为什么,她对他的抗拒感,下意识地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尽管还有些生疏,但是,在简庭涛绞尽脑汁找话题的前提下,两人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闲聊着学校的一些事情。尽管多数还是简同学在说,关同学只是听着,并无多言。
但是,气氛还是居然前所未有的,在别扭中,带有了一丝丝融洽。
渐渐地,在简庭涛剩下的这一段住院期间里,在贾女士不露声色的引导下,以及注重礼仪的关先生时不时的催促下,心素也经常到医院来看望简庭涛了。
尽管多半只是随便坐坐,简单说上几句话就回去了,但是,简庭涛已经十分开心了。至少,关心素已经不那么排斥他了,这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奇遇。
心素对这个曾经一度十分讨厌的简庭涛,倒也改观了不少。她就看着这个显然全身上下都充满运动细胞的大男孩在病床上百无聊赖闲得发慌,又慑于护士MM的软硬兼施不能下床,眼神中不时充满哀怨,待父母来探望他的时候更是一径拉住贾女士的手,连抱怨带撒娇地,一迭声提出N多要求。例如,要吃什么什么,要下床活动等等,简先生和贾女士爱子心切,该答应的立刻吩咐下去,不该答应的立刻板起脸回绝,这一幅其乐融融图,让身旁看着的,自小丧母的心素不禁心生淡淡羡慕。
有一次,心素去看他的时候,恰巧那对小夫妻带着女儿来看望英勇救人的大哥哥,小女孩坐在床头,已经和简庭涛厮混熟了,正在开开心心地跟他笑闹着,一看心素,很高兴地,立刻伸出手要她抱。
心素走过去,含笑弯腰准备抱她的时候,顽皮的小丫头却改变了主意,伸出胖胖的小手臂,嬉笑着一手勾住一个人,先是在心素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过脸去,又在简庭涛脸上亲了一下。那一瞬间,两人的脸都红了。心素固然随即就直起身,垂下眼,退到一旁,简庭涛更是窘迫地,一下转过脸去,半天都不敢看心素,倒让在一旁看得分明的小夫妻俩一言不发,抿嘴而笑。
还有一次,当关心素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恰巧碰到他班上的同学来探望他这个已经在校内宣传栏里得到大红榜表扬的见义勇为的英雄,众人见到前一阵子T大传得最最最如火如荼的绯闻事件的女主角突然现身,虽然明白她此次是因为受简庭涛之恩,而不得不报,但是,毕竟也是轰动新闻一桩,因此,个个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生怕漏过简关对话的任何一个细节。直至关心素在简单问候之后,已经与众人告别走出老远,他们才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欢呼,班上的党支书还握了握简同学这个新晋党员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颇感欣慰语重心长地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但是,简庭涛仍可以从他们,特别是老友叶青承眼中看到笑意,鼓励,还有那一瞬即逝的感慨和淡淡的羡慕。
于是,在那一刻,他几乎就想在这间病房永远住下去,永远都不要出院才好。
第33节:第七章 落花的时节(1)
第七章 落花的时节
又到了一年的落花时节。
这一年的深秋,依然是秋风萧瑟,落叶缤纷,心素沿着那条窄窄而曲折的上山小径拾级而上,又一次来到了那片绿树成阴静谧安详的墓园。
十二年来,每年的这一天,她都会风雨无阻地来到这里。
她的手中,仍然捧着一大束桔梗花,淡淡的紫色,淡淡的馨香。她静静地穿过墓园里的一排排墓碑,最后,在一方小小的墓碑前,她停下脚步,那块墓碑前,已经摆放了两束鲜花,她注视了片刻之后,轻轻地将她手中的那束桔梗花和原先的花束并排放好,然后,在那块洁白的,造型简洁雅致的大理石前,坐了下来。
她凝视着墓碑上方嵌着的那张小小的照片,上面是一张温和俊雅但略带一丝忧郁的笑脸,一张极其年轻的男孩子的脸。
她低下头去,有一个年轻而略带哀伤的声音在心底,又一次响起:“心素,你知道在你过十六岁生日那天,我为什么会送你桔梗花吗?”那个声音渐渐微弱下去,似还带有一些喘息,但依然十分清晰,“它有两种看上去天差地别的花语。或许,这世上许多事,都是这样的极端,和无奈……”那个声音逐渐逐渐地微弱了下去,直至最后,终于归至寂然无声。 那张温文而年轻的脸,嘴角始终带着微微的,宁静的笑意,那双曾经明亮而温暖的眼睛,轻轻地阖上了,那只修长的手,仍然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只是那只手,渐渐地开始冰冷,直至缓缓松开。
心素继续低着头,她清晰地听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那低低的,不能置信的,充满哀伤的恸哭。
永恒的爱。
无望的爱。
又静坐了片刻,她起身,伸出手去,抚摸着那张照片,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那张年轻的脸,然后,默然地,转身离去。
下山的途中,心素轻轻地踏过那一级级的,光滑而泛着淡淡青色的石阶,听着她身后的那片林海在秋风中的阵阵松涛,她的手指,在抓紧被风吹开的风衣前襟的同时,又拂过胸前那个小小的坠子。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长长的石阶,一直就这样走了下去。
不知不觉地,心素又走到了与T大仅仅相隔一条街的那条熟悉的马路上,又一次,站到了那个熟悉的街口。
由于是周末,在这个繁华路口,在午后深秋暖阳的照耀下,依然是摩肩接踵,人潮涌动。街口的左边依然竖着大大的广告牌,街口对面,依然是那家小小的,生意一向很好的馄饨店,甚至,心素可以透过那片透明的玻璃,看到里面的那对朴实的,来自湖南的夫妻俩的忙忙碌碌,看到他们间或默契的对视,还有那时不时的,幸福微笑。
她站在那儿,风吹起了她的风衣下襟,她一时间,有些心神恍惚。
这个路口……
十二年前,在这儿……
十年前,仍然是在这儿……
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正在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从包里取出来,一看显示屏,是柯轩,她接起来:“喂——”
柯轩的声音很温和地从电话那端清晰传来:“心素,你现在在哪儿呢?”还未等她回答,又说,“你,是不是……去过墓园了?”
心素低声应道:“嗯,我看到你们带过去的鲜花了。”
那对老人踯躅而行的孤单背影,又一次在她眼前闪现,她的眼眶微微一湿。那两张慈祥的面庞,和那两双充满哀伤的眼睛……
原有缘,缘未圆,愿缘圆,缘已远。
她深深无奈,永远愧疚。
无力排遣。
柯轩似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开口:“心素,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心素也微微地叹了一口气,“柯轩,我现在在街上闲逛着,你不用担心我,我没什么事,伯父伯母呢?”
“他们刚搭飞机回去。”柯轩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淡淡的忧伤,“心素,不要再无谓地执着了,其实,这十二年来,爸妈他们,特别是我妈,没有想要真正怪你,只是……”他顿了顿,难以启齿般,“所以,如果说伤害了你,伤害到你现在的生活,那么……”
心素的喉头蓦地一紧,她垂下眼,截断他:“柯轩,现在外面太吵,我听不清,回头再联系——”
两人又简单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心素合上手机,微微扬起头,然后,下意识地又看向街对面的那家馄饨店,她的眼神,无意识地一转,结果,对面的那条街上,她看到了两个熟人。
是简庭涛和叶青岚。
他们刚从一家大酒店的旋转拉门里走出来,后面还跟了几个拿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女,简庭涛仍然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NOGARA西装,那是他一贯以来最喜欢的品牌,叶青岚穿着一身深色套裙,脖子上系了一条浅色丝巾,两人正和后面几个人说着什么,然后,两人先行向前走,似是要随便逛逛的样子。叶青岚的手,很自然地挽住了简庭涛的臂,正笑着跟他说着些什么。
一对光彩照人的璧人。他和她有婚约的时候不就看过,现在看到,更不稀罕。
心素低下头去,嘴角牵出一抹淡淡的,略带讽刺的笑,刚好此时,绿灯开始亮了,她静静地穿过马路。
简庭涛一眼就看到了人潮中的关心素。
和十年前一样,还是在这个路口。
和十年前一样,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就如同一朵遗世独立的清莲,风微微吹动着她的长发,她颈上浅紫色的丝巾,她衣裙的下摆。她的脸上,还是那种略带怔忡,略带忧郁的神情,那是一种曾经一度让他疯狂迷恋的韵致。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那种神情,那种韵致,不是为他而绽放的,而是……
一贯骄傲得很的简庭涛,居然做了那么多年的傻瓜,很讽刺很可笑很荒唐,是不是?
他的嘴角,同样牵出一抹略带讽刺的笑。
第34节:第七章 落花的时节(2)
于是,他转过脸去,继续和叶青岚向前走。
他们两人,就在这个十年前决定他们命运的街口,交错而过。
对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来说,日子过得实在是快,一转眼,又到了一个周末,这个周末,是关定秋先生和萧珊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在前几天晚上,萧珊就打过两三次电话来,问心素这个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心素即刻就简短地应了一声:“回来。”
和关定秋先生一样嘴硬心软的她,尽管这一段时间以来在电话里仍时不时和老爸斗几句嘴,但是,那种怎么都割舍不断的亲情,让她越来越依恋回T大那个原来她所熟悉的家的感觉了。
心素回到家中的时候,一进门,看到原先坐在沙发上,一见她之后就放下报纸含笑立起身来的柯轩,才知道关定秋先生也同时邀请了他来家里做客。
她的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了萧珊为什么要打那么多次电话给她。现年三十一岁的柯轩,经过破格晋升,业已成为目前T大最年轻的教授,专长于唐宋诗词研究,是T大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前途一片光明。
只不过学中文的人,总是太浪漫了些,心素从小见到大的身边的这些叔伯辈们,此类先例比比皆是。
自家老爸关定秋先生就不提了,足足让萧珊阿姨苦等了将近二十年,楼下的刘伯伯当年追刘伯母的时候就更稀奇,据说因为她,立时三刻从理科改学文科,以此跟她报考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终于在四个月内壮志踌成,如愿以偿获得芳心。直到现在,夫妇俩做什么事都是同进同出,刘伯伯更是以堂堂文科首席教授之身份,天天陪夫人去菜场买菜,陪夫人逛街,陪夫人散步,情深若此,连从小和心素长到大的,当前在美国攻读计算机博士学位的刘家儿子刘澈,其时还在国内跟心素同念T大时,都曾经一度愁眉苦脸地对她说:“怎么办,心素,在我们家,我永远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只要我妈有一点点不高兴,我爸立马就要赖到我头上!”
那个酷热的夏天,在T大文科楼旁的台阶上,在声声蝉鸣中,看着这个小男生蹲在她身旁,摇头晃脑似是烦恼不已的模样,心素不禁也有些好笑,她对刘澈的表演才华深有体会,就因为这一过人天赋,从T大附小启蒙时候开始,班里因调皮捣蛋而受罚的人,永远都不会是他。
这个男生本科一毕业,就变本加厉地继续发挥演技,迫不及待申请出国去了,对刘家两老陈述的理由居然是——“省得你们看到我就嫌烦!”
其实,心素明白得很,这个口是心非的小男生,还不是一路穷追不舍地跟着他们班上那个永远考试都把他压得死死的比他还要精灵古怪的小女生程缘去了。
想当年,他还一度扬言要报仇雪耻,结果不但四年未果,报来报去,倒把自己的心连着也赔进去了。
所以说,班里的第一名,和班里的第二名,注定了这一辈子,就是要纠缠不清的。
就连这个看似温文无杀伤力的柯轩,在感情问题上,比起他的前辈师长们来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么多年来,似是全副精力都放在学术研究上,论文发表了一篇又一篇,课题承担了一项又一项,但是,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对自己的未来伴侣,似乎一点认知也无。身边的同事朋友并不是没有时时关心他,就连从不爱管闲事的关定秋先生,也几次三番地委托萧珊代为留意合适女子,意欲略略弥补心中那份的亏欠,但是,无论谁出面劝说,柯轩每每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抛下极其潇洒的一句话:“缘来则聚,无须强求。”
一如十年前的坦荡和豁达。
这也是关定秋先生这么多年,心中始终没有完全原谅女儿的最最重要原因之一。
心素微笑着跟柯轩打了个招呼:“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柯轩也含笑应道:“刚到一会儿。”说着,帮心素接过风衣和包。
心素朝内室探了探脑袋,“我爸呢?”
柯轩微笑地看了一眼书房方向,“关教授在赶着看一份送审论文。”
心素会意,她这个老爸,多年的慢性子一直不见改,事情不拖到最后一刻绝对想不起来去做,也亏萧珊阿姨受得了。
心素走到厨房,先跟萧珊打了个照面,陪笑意盈盈忙着晚宴的她说了几句话,然后,象征性地敲了敲门,就推门进了书房,将前几天买好的按摩仪放到坐在书桌旁,正在批阅着学生论文的关定秋先生手边。
第35节:第七章 落花的时节(3)
老爸长期伏案劳作,颈椎一直不太好,就当她这个不孝女,聊表一下孝心吧。
关定秋先生抬起头来,看向女儿的眼中,欣慰的笑意一瞬即逝,他只是看了一眼按摩仪,眼光便又转回到论文上,口气淡淡的:“还知道回来啊?”
知父莫若女,心素只是微笑了一下,便仔细端详着老爸,开始转移话题:“爸,你最近瘦了。”
脸上皱纹开始增多,头上的白头发也越来越多了,但是气色依然很好,穿着深藏青的羊绒衫,既整洁又精神,看来,萧珊阿姨把他照顾得很好,而且,心素熟悉的那双眼睛,在表面冷漠的背后,依然藏着深深的温情。
关定秋先生一边刷刷刷用红笔在论文上标注着什么,一边轻哼了一声:“还不是被你气的,才过几年,架子是越发大了,请都请不动你回来。”这半年来,这是她屈指可数地第三次跨入家门。他觑了她一眼,淡淡地抛来一句,“怎么,那家小公司里的刁民还没把你挤走啊?”
他一直对心素选择金融专业颇有微辞。以他在T大的资历,心素只要达线,专业可以任挑,他早就给她规划好了念中文系,她偏偏不肯。趁他出国访问,不动声色自己填了志愿。如果不是路上偶遇金融系主任,而对方恰好多了一句嘴,他还蒙在鼓里呢。不孝女!
这个女儿,表面上温顺,其实性子执拗,一次又一次地气他,然后自己在外面受了气撞了南墙都不肯回头。上次动了那么紧急的手术,居然告不都告诉他!
不孝女不孝女不孝女!
他又哼了一声,展现在学生面前从不肯轻易外露的一面,“现在怎么又有空了,你们那个皮包公司要倒了?”
心素微笑,她习惯了和老爸之间的这种沟通方式,“你不是说过,一看到我就生气吗,我只有少回来了,要是把你气坏了,萧珊阿姨第一个就饶不了我。”她这个关家老爸越老越像小孩子,跟个老顽童一样,光哄不行,还要连骗带拐,而且,必要的时候,还得逗逗他。
关定秋先生那张久经沙场的老脸居然难得地微红了一下,还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相处了这么多年,心素自然知道应该在老爸恼羞成怒之前,赶快继续转移话题:“爸,你们结婚三周年,怎么也得抽出空来,出去玩一趟庆祝一下吧?”
她立刻想起了三年前的今天,萧珊背着彼时还在气头上的关定秋先生,悄悄把她约出来,告诉她:“心素,今天上午,我和你爸爸登记结婚了。”
心素犹记得当时自己发自内心的欣喜,毕竟这么多年来,老爸总算给萧珊阿姨一个应有的交代了,而且,对于自己的不孝和忤逆,她的心里,不无愧疚。
她同样记得萧珊当时那种幸福而略带惆怅的神情,她幽幽地看了心素一眼,“心素,我是沾了你的光。”
心素先是不解,片刻之后,才会过意来,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她的老爸,终究还是最疼她的。他自己抹不下面子来看她,但是他知道,萧珊一定会暗中跟她见面的。
所以……
萧珊看着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神情,抚了一下心素的头发,微笑了一下,“怎么啦,心素,我多年来的夙愿成真,你不替我高兴一下吗?”
心素抬头看她,萧珊的脸上散发出沉静温柔的光泽,两人对视了一眼,千言万语,毋庸赘述,都是一笑。
此刻,听了心素的问话,关教授手中的笔似是顿了一下,老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样,“哦,还没想好,打算回头再跟你萧阿姨商量一下。”
然后,略略沉吟了一下,放下笔,摘下眼镜,看向她,“心素,最近工作还好吧?你有没有碰到什么……”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心素心头一暖,微笑,摇头,她知道老爸关心她,也知道老爸想问什么,正待回答,萧珊推门进来,笑道:“饭菜已经好了,出来吧。”
两人就此住口,一齐出门去。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柯轩在关家一向出入都比较随意,因此,丝毫不拘束地和大家边吃边聊,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饭后,陪萧珊洗洗涮涮了一会儿之后,又喝了几杯茶,心素婉拒萧珊让她留下来的一番美意,她知道细心的萧珊一直把她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并基本保持原样,但是,正因为这样,她才更不想。老爸已经再婚,多有不便。
第36节:第七章 落花的时节(4)
知女莫若父,见心素执意不肯,关定秋先生稍稍思忖之后,开口了:“柯轩,那就麻烦你,送心素回去吧。”
柯轩自然微笑着应承了下来。
片刻之后,心素和柯轩两人走在深秋的街头。
一时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
深秋清冽的空气中,带有重重的寒意,心素穿得单薄了些,不由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风衣,柯轩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细心地披到了心素身上。
心素感激地冲他笑笑,忙又还给他,“不用,你穿上吧。”
柯轩温和但不容置疑地道:“现在晚上已经很凉了,你平时工作忙,休息得又不够,再加上……”他顿了一下,“就更应当注意保暖。”
心素推辞不过,只好披上,她看向柯轩,后者眼里,是一片诚挚和关心。
这双眼睛,和另外一双眼睛,那种无言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是她一生都忘不了的,让她永远都无限愧疚的眼神。
她转过眼,默默地在秋日的街灯下,两人继续向前走。
到了心素的公寓楼下,两人停下脚步,心素将衣服取下来,递给柯轩,看着他穿上之后,正待告别,柯轩伸出手,轻触她的肩头,“心素——”
心素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柯轩凝视着她,“有什么心事,不要总是放在心里,试着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些,”他轻叹,“心素,你知道吗,柯旭在天堂里,一定也在关心你,一定也希望你幸福,快乐。”
心素低下头去,她的眼前,闪过了简庭涛的身影。十八岁那年,他们就相识相处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成熟,一起生活,慢慢疏离。
幸福,快乐……
她曾经一度那么的接近幸福,可是,不知为何,毫无预兆地,仓促间就此打住。
她不自禁地,又想起那枚橄榄般青涩的小诗——
想当初骂一句先心痛,到如今打一场也是空。
相交一场如春梦,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想起往日交情,好笑我真懵懂。
好笑我真懵懂……
一瞬间,她恍惚中似乎又回到当年那间温暖的书房。
那年,她才十四岁,刚刚回家,就看到客厅里养了多年的宋梅突然间开花了,一葶一朵开得绚烂多姿,花色娇丽,叶形透逸,她一时欣喜异常,一放下书包便兴冲冲地,蹑手蹑脚地悄悄走进老爸书房,迎着灿烂的阳光,迎着闪耀的七彩光晕,一把就冲上前去,蒙住背对着她的,坐在藤椅上的那个人的眼睛,在他耳边顽皮地道:“猜猜我是谁?”
从小到大,这种温馨的小游戏,关家父女俩乐此不疲。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关定秋先生爽朗醇厚的笑声,“心素,你又顽皮啦?”
心素回头一看,父亲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杯茶,正含笑看着她。她下意识松开手,坐着的那个人也笑着回头看她,那是一张温文俊隽的,陌生而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的笑脸,瞬即就撞入她的眼帘。
啊,原来——自己认错了人。从未碰到此等糗事的心素忙退后两步,一时大窘,只见关先生笑着一路进来,介绍说:“心素,这是你柯伯伯的儿子,柯旭,来T市参加比赛,顺道来玩。”
心素心下顿时有几分明白。柯家和关家素来世交,直至关定秋先生携眷来到T市后,因路途相距遥远,才渐渐少了来往。
眼前的这个柯旭,想必就是老爸曾经跟她提过无数次的,自小就才华横溢文采飞扬,动辄跳级的柯家小儿子,但是,她看着柯旭略带戏谑的含笑眼神,窘迫之下,连招呼也没打,一转身,便低着头跑了出去。
柯旭继续含着笑站了起来,看着心素衣袂飞扬地翩然跑开,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纤弱苗条灵动的身影,他的脑海中,一直在回想着心素微带羞涩的清秀脸庞,一瞬间,竟然有些怔忡。
他唇角的笑意逐渐逐渐加深。
关心素,关心素……
自此,自此……
心素垂下眼,她仿佛又看到那张极其俊雅的年轻脸庞,在电话里笑着,有点神秘又有点邀功地道:“心素,我买到你喜欢看的那本《追忆似水年华》了,珍藏版的哦,等下次放假带来给你,不过,你得事先想好了,该怎么谢我——”
在那个小小的馄饨店里,坐在她对面,对着漂浮着红辣椒油的汤碗,促狭地挤挤眼,大大咧咧地道“怕什么,你吃,我就吃——”的那个略带顽皮的大男孩。
第37节:第七章 落花的时节(5)
是十五岁那年的柯旭。
那个澳热的夏天,那个小小的车站,那个略带破旧的站台,那个拥挤的人潮中,始终回荡着她稚嫩而不解,还略带不舍的声音:“柯旭,你不是说要到T大来念书吗,为什么要去北京?”
回答她的,是无言而略带痛楚的眼神,是默默转身的寂寥背影,那个转身,那个眼神,很长一段时间后,在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之后,只是一瞬间,就心碎如雪。
是十六岁那年的柯旭。
还有,那略带痛楚和无奈的,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神,那强忍着痛,微弱而坚强的声音,那只努力伸出来,想要帮她擦去眼泪的手,“心素,别哭,我不喜欢看你哭……”
是十七岁那年的柯旭。
他的生命,就此永远停滞在了,定格在了十七岁。
就此永远定格在了,心素的记忆中。
她默默低头,她的眼角,隐隐泛起一道泪光。
几乎是同一时间,简庭涛推开车门。驾驶座上的叶青岚转身看着他,有点不放心地要下车,“庭涛哥,你行吗?”
简庭涛回身看她,笑笑,非常温柔地道:“没事,你放心,回去吧。”
叶青岚的淡蓝色眼影在夜光下显得格外闪亮,“庭涛哥——”
简庭涛回头,朝她微笑摆手,“明天见。”
叶青岚点了点头。她一踩油门,车向前缓缓开去。她打开CD,Je m’appelle Hélène(我的名字叫伊莲)。法国人永恒的情歌。当年在加州,班里的法国同学雨果为了追求她,曾经在楼下弹着吉他整整唱了一夜。hélène, je m’appelle hélèneje suis une fillecomme les autreshélènej’ai mes joies, mes peineselles font ma viecomme la votreje voudrais trouver l’amoursimplement trouver l’amourhélène, je m’appelle hélèneje suis une fillecomme les autreshélènesi mes nuits sont pleines de reves de poemes je n’ai rien d’autresje voudrais trouver l’amoursimplement trouver l’amouret même si j’ai ma photo dans tous les journaux chaque semainepersonne ne m’attend le soirquand je rentre tardpersonne ne fait battre mon coeurlorsque s’eteignent les projecteurshélène, je m’appelle hélèneje suis une fillecomme les autresje voudrais trouver l’amoursimplement trouver l’amouret même quand à la télévous me regardezsourire et chanter personne ne m’attends le soirquand je rentre tardpersonne ne fait battre mon coeurlorsque s’éteignent les projecteurshélène, je m’appelle hélèneje suis une fillecomme les autres
她静静听着,从随身携带的纯白金烟盒里寻出一支烟点上,一边开车一边吸烟。一个转角处遇上红灯,她又吸了一口,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当年只觉得那个鬈鬈头发金发碧眼,神情略带害羞的男孩傻,现在看起来,未必吧。那个充满磁性跟真挚感情的女声仍在低声吟唱着:夜里却没有人在等我当我晚归的时候没有人能够让我有心跳的感觉
……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片刻之后抬起头,有几分懊恼,更多的是不甘和几分倨傲。
今天晚上,他们应邀去出席一个酒会,出来之后,在简庭涛提议下,两人又到一个他熟知的高档酒吧去喝酒。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划拳,跳舞,聊天,因为一个想趁人多占她便宜的大腹便便的一个中年男人,他还差点跟人家打起来。
简庭涛打架,一向斗狠好勇。
回来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脸斜斜面对她,醉眼朦胧似睡非睡。在一个路口,她慢慢停了下来,侧过脸来,年轻时候的飞扬跳脱已经荡然无存,他的眉微微蹙起,他的唇角刻出坚硬的纹路,他变了,又好像没变。
她缓缓俯过身去。他微微一动,眼睛依然闭着。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吻到他。
今夜绵长。
简庭涛脚下略略有些虚浮地推开门,客厅里贾月铭戴着老花镜在看杂志,她欠身,“庭涛。”
简庭涛走了过去,“妈。”
贾月铭端过一杯水,“又喝酒?”
简庭涛轻啜一口香茗,“唔,上等普洱。”
第38节:第七章 落花的时节(6)
贾月铭皱眉,完全是答非所问。她端详他,又瘦了点,“庭涛,听说,公司最近一项工程不太顺?”
简庭涛揉揉眉端,“工程部一个小头目收受贿赂被揭发出来,他负责的那个后续工程的质量也出了些问题,正在加紧处理。”他眉头微蹙,“对了,那个人是范叔叔的侄子。”
贾月铭沉吟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简庭涛看着母亲,微微一笑,“投鼠忌器跟敲山震虎,往往一线之遥。”只要他沉得住气,自然有人会迫不及待跳出来洗刷自己。
贾月铭也微笑,拍拍他的手,“那我就放心了。”
简庭涛一口饮尽杯中的茶,再揉揉眉端,站了起来,“妈,我有点累了,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贾月铭注视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他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脚步仍然有些虚浮。
贾月铭不由得出声:“庭涛。”
“嗯?”简庭涛回头,有点诧异地。
贾月铭注视着他,她的儿子啊,她最值得骄傲,幸福的掌上之珠,此时此刻,她满心里浸上来的,是浓浓的心疼,“庭涛,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她踌躇片刻,“还有,你郑叔叔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
简庭涛的身体微微一僵,片刻之后,他淡淡地道:“妈,您转告他,多谢好意,不必费心。”
他没有再停留,渐渐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一室沉寂。
窗帘紧闭,所有的陈设都静静地,寂寞地立在原处,就连墙上那个高高悬挂着的钟,也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进来过了。简庭涛摇了摇头,也许,他今天真是喝高了。他正待转身,怎奈脚下好像不听使唤,一瞬间,他脚微微一软,顺势在窗前的睡榻上重重倒下。
几乎是立刻,他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馨香。如夏日里青草的香气,夹杂着阳光的温暖气息,裹挟着属于童年的味道,缓慢而绵长地向他袭来。仿佛那一丝丝,一缕缕的发,轻轻地吹拂在他的鼻尖。
“你用了什么香水?”一个头颅俯下来作势不怀好意要闻。
“没有啊,可能衣橱里挂了茉莉香袋吧。”一个身影忙忙跳开,小气地不肯让他占丝毫便宜。
莫道不销魂,有暗香盈袖。
他闭上眼,阖上心。
那个人,那些往事,那些画面跟片段,他很忙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再想。
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他都不要再想。不会再想。
他沉沉睡去。
“庭涛,你说,这个放哪里好?”
“庭涛,衣服熨好了,晚上我有事,你自己去,好不好?”
“庭涛,你睡了吗,我讲个故事你听——”
“庭涛,吃药。”
“庭涛……”
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软软的音调,那个耍赖不肯陪他去参加宴会的无辜而轻咬的唇,那个轻柔的脚步声在他身旁响起,为他轻轻展开,盖上一张薄被。那双眸子,淡淡的关切,细细的不安,微微的埋怨,丝丝的伤痛……
不思量,自难忘。
他皱眉,他突然间睁开眼,看黑暗的天花板。
总有一天,我的生命中不再有你,我一定记不得你的存在,你的痕迹,你的一切。
一定。
他猝然起身,走了出去,重重关上门。
第39节:第八章 细雨的呢喃(1)
第八章 细雨的呢喃
年关将至,事情骤增,关心素和温如枫在公司里加班加点核对着本年度的财务报表。
如枫是半年前才到邱氏公司来的新员工,与心素同为T大校友,当年也同样是拿了金融和财务双学位的商院学子,虽是心素的下属,但是,如枫心思细密,办事认真,为人谦逊有礼,因此,心素一直很喜欢这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师妹。
两人埋头对着年度资产负债表中的数据,核了一会儿之后,心素用红笔划了一下,取出一叠单子,“如枫,应收票据这栏有点对不上,你再核一下,看哪张单据有问题。”
如枫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苦干。
刚得闲暇的心素,将自己埋到了宽大的椅子里,看着如枫纤细的脖颈,不禁微笑了一下。 如枫还是没有答应心素,跟她搬到同一个屋檐下居住,她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在期盼着什么,这个女孩子眼底时不时闪过的深沉和痛楚,远远超过了她二十二岁的年龄。
前阵子心素上街买东西,在一个街口等出租车,无意中转过头去,在阴影处的角落里,看到如枫跟一个人静静对峙。她一时好奇留意了一下。那个男人,个子很高很瘦,一头短发,朗眉星目,穿着黑色皮衣,很干净的样子,只是身上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略带阴寒的气势。几乎是瞬间,心素听到一个声音,低沉而带着怒意:“你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我给你的一切你都不要,硬生生折磨自己,你到底要什么,你说!”他愤怒无比,“只要你说,就算天上的星星月亮,我宇文扬要是皱一下眉头,从此永远在你面前消失!”
心素听到如枫的声音,略带颤抖和绝望,“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个男人怒极反笑,那笑声阴寒无比,“温如枫,你向天借胆了是不是,敢这么跟我说话!”他握紧拳头,心素几乎可以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十年了,就算你做梦,也总该醒了吧?!我告诉你,”他残忍地,几乎是一字一句,“他死了,死得透透的,他永远回不来了!”
他一把捏住温如枫的肩,“你听清楚没有?我再说一遍,他永远、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心素屏息,想走却苦于会被发现,然后,她听到温如枫的声音,低低地无限幽怨地说:“就算,就算他不回来……”
那个男人额上青筋暴起,他重重扬起手,心素被他身上戾气所骇,直觉闭眼,良久,她听到那个声音,竟然也有着隐隐的痛彻心扉的绝望,“好吧。”那个声音沉寂片刻,冷冷地道,“我宇文扬发誓,我会等,我会看到你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那一天。”
“我不会救你,绝不!”
心素的心里莫名一凛。宇文,这个名字,这个称谓,实在太敏感。
曾经一度是本市最大黑社会家族,横跨黑白两道。
并且,在心素看来,如枫的执拗,在某些方面,比起心素,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心素总是在想,在这个父母双亡的女孩子身上,仿佛总有着一份沉重的,他人无法探测的神秘感。
就像那天,她看到的那样。
或许,又有谁没有自己的一份秘密呢?
她两眼无意识地看向窗外那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簌簌发抖的枯瘦树枝,又是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人们永远会在某一时间,想念一段时光的掌纹;躲在某一地点,想念一个站在来路也站在去路的,让她牵挂的人。
新年还没到,一个周日,刚从公司业务中忙得略略喘了一口气的心素,在深夜的熟睡中,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摸到门边,一看显示屏,吓了一跳。
是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萧珊。在她记忆中,一向温婉淡定的萧珊还从来没这么哭过。
她连忙把她迎进来,然后,将她安置在沙发上,又连忙给她泡上一杯橙汁,她记得萧珊有些贫血,从来不喝绿茶。
片刻之后,心素披上了外衣,静静地坐在萧珊对面,一言不发地等着她开口。
好容易,喝了几口热饮的萧珊平静了下来,她有些歉意地看着心素,“心素,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叫醒。”
心素微笑,“萧阿姨,你跟我这么客气干什么?”说着,仍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下,只见萧珊头发略显凌乱,穿着一件素淡的居家蚕丝棉袄,脚上还穿着家常棉鞋,显然一副匆匆夺门而出的模样,虽是脂粉未施,但仍楚楚动人,风姿不减当年。
她暗自叹了口气,不用问都知道,一定是自家老爸关定秋先生,才有本事搞得这个一向气质风度都极其娴雅,也向来都很注重自己仪表的萧珊如此狼狈地半夜三更出现在她面前。
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电话铃声突然间急促地响起,心素瞥了萧珊一眼,只见她别过脸去,似是有些赌气。她无奈,兼有些好笑,只得去接电话。
果然是她老爸,关定秋先生。
关先生素来平缓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焦虑和疲惫,“心素,你萧阿姨有没有到你这儿来?”
心素瞥了一眼低着头,神色有些僵硬地坐在那儿的萧珊,“嗯”了一声:“在呢,”她压低了嗓音,“爸,你们……怎么了?”
前一段时间,两人不是还庆祝过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从丽江玩得很开心地回来的吗?
关定秋先生欲言又止地,半天,叹了一口气,“还是让你萧阿姨告诉你吧。”然后,慢慢地道,“心素,今天晚上,陪你萧阿姨说说话吧,还有……”
他似是难以启齿般,半天,只是又说了一句:“注意点,别让她冻着,也别让她喝茶,她最近——身体比较虚。”说完就挂了。
心素愣了一下,放下电话,又坐到萧珊对面,看着她,“我爸打来的,萧阿姨,你们——”
萧珊对老爸的深情,天地可鉴,老爸对萧珊,显然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体贴依赖,那么,到底会出现什么问题,搞得一向知书达理的萧珊要愤而离家呢?她有些奇怪。
萧珊看了心素一眼,又垂下头去,半天不说一句话,心素耐心等她开口。
第40节:第八章 细雨的呢喃(2)
突然间,萧珊的肩膀抽动,哭了起来,把心素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抱住她,“萧阿姨,你……怎么了?”
萧珊哭了半天之后,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对着心素:“心素,我……”她的脸上突然飞上一阵红晕,“我、我、我怀孕了……”
心素一时愣住了,半天不能反应过来。
突然间,她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萧珊的手,叫道:“你说什么?你……”她打量了一下萧珊尚还平坦的小腹,“你——怀孕了?”
萧珊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但仍然含羞带怯地、脸上还挂着泪珠地点了点头。
心素猛然间在萧珊脸上亲了一下,“我好开心啊,萧阿姨,真有你的!”都四十多岁的人了,居然还能怀宝宝,真是比当年的林青霞还厉害!
仅仅片刻之后,她就有些狐疑地端详着萧珊泪痕狼藉的脸,“这么一件天大的喜事,你干吗哭啊?”
萧珊幽幽看了她一眼,“你爸爸,他……让我去动手术,做掉这个孩子。”她的脸上带着无限的哀怨和惆怅。她低下了头,她的眼里,蓦然间又盈上了满满的泪。
心素愕然,老爸这是做什么啊?他不是一向很爱孩子的吗,还一直遗憾老妈去世太早,家里太冷清,现在老来得此佳音,天降麟儿,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珊,“那,你有没有问,为什么……”
萧珊摇摇头,脸上仍然有些赌气地道:“我不想问!”
心素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说起来都是满腹经纶的长辈,心理年龄比她还要不成熟!
于是,她好说歹说地,先把萧珊安顿进房内,然后,又悄悄回到客厅,准备拨电话。
几乎在同一时间,门铃就急促地响起来了,心素立刻去开门,果然,是一路赶来有些气喘吁吁的关先生,而且,一进门立时三刻就发问:“心素,怎么样,你萧阿姨好些了没?”
心素看着一贯镇定儒雅的老爸此刻惊惶失措的模样,不禁微喟,但仍出言抱怨:“爸,你这是做什么啊,萧阿姨有了宝宝,这是多好的事情啊,你干吗……”
关先生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略略低下头去,微带疲倦地挥了挥手,截住她的话。
默然了半晌,他才开口,他的话里,微带颤音地道:“心素,你知道吗,你妈妈当初生你的时候,因为我的疏忽和忙碌,一直都没有恢复好,后来才……”他的话里略带哽咽,“萧珊年纪这么大了,万一有什么……过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不想重新再经历一次,这辈子,到老了,有萧珊陪伴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他低下头去,他的肩膀,也是微微的,一阵抽动,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心素的眼睛顿湿,她下意识转过头去,萧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默默地站在打开的房门前。
心素伸出手去,覆住关定秋先生的手,柔声地道:“爸,你有没有想过,萧阿姨毫无怨言地等了你这么多年,也盼了这么多年,她多希望能有一个属于你们的孩子,来弥补她前面那么多年的缺憾,让你们的生命,能在孩子身上延续下去,爸,你又怎么忍心,让她……”
她也说不下去了,她走过去,将萧珊轻轻地推到父亲面前,再转过身去,微微地叹了口气,悄然走入房内,带上了房门。
第二天,周一上午,心素跟邱总请了半天假,和关定秋先生一起陪着萧珊去做产检。
关定秋先生和萧珊终于还是决定听从上天的安排,留住这个命中注定要来的孩子。但是,在做检查的过程中,早已过了知天命年龄的关先生仍然十分紧张,如同年少初为人父一样,一直小心翼翼略带笨拙地叮嘱这叮嘱那。
看着萧珊浑身上下洋溢着的幸福,心素感动欣慰之余,又有些惆怅。
她不知道,当他们三人走出妇产科医院大门的时候,被一个刚巧路过的人尽收眼底。
她就是方慧。鉴于简庭涛十年如一日地牢牢掌握住了方慧小姐的心理和特质,并善加利用,方慧小姐之于简庭涛的效忠程度,直指李莲英之于慈禧太后。尽管简氏公司里对她的颇受青睐传得风生水起,她向来置之不理。她有更值得理会和在乎的东西。
尽管屈指算算日子,有些略带惊愕,但仅仅在一瞬间,凭她历来无比聪明的脑袋,蓦地灵光一现,似是悟到了什么,嘴角立刻泛起略带诡秘的笑,会不会……
第41节:第八章 细雨的呢喃(3)
心素一进办公室,方亭立刻上来扶她,“关姐,小心。”
心素十分诧异。这几天,她只要一出现,方亭就是这种神经兮兮的表情,问她也问不出什么。可是,她偏偏就是什么事都不让心素做,跟事儿妈似的整天跟来跟去,有什么事都抢着做,“上头交代。”
心素实在忍不住了,“亭亭,”她探额,“你发烧了?”不然干吗这么反常?
方亭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嗯……没有……咳咳……我好像嗓子有点儿不舒服……”她飞快跑到桌旁,飞沙走石般一阵乱翻,“我的喉宝呢?”
心素索性坐了下来,细细打量她,而后拖长声音:“亭亭?”
方亭赔笑:“嗯?”她知道,这是某种前兆。心素不轻易生气,但脾气上来也很可观。至少现在,邱氏公司背后嘀嘀咕咕指指点点幸灾乐祸的不少,还没有人敢当面给她难堪。
心素淡淡地道:“我让你草拟的财务预算呢?”她语气加重,“对方是家跨国大公司,来不得半点马虎。”她皱眉,老外深谙此道,而且特别喜欢抠财务管控的字眼跟细节,其实际运作方法也非常复杂。而她历来的宗旨就是,自己分内的事,就一定要做好。
所以累得方亭如枫她们跟着她吃苦。小公司人事倾轧尤其厉害,她又不善此道,放在以前或许还有几分忌惮,而现在,多得是其他部门的主管跟下属前来找碴。
就在今天,销售部的唐经理还闯进门来直接将一份报告扔到她桌子上,一脸的鄙夷,“这样的价格跟目标预算,什么玩意儿!”他又扔来一堆纸,扔得满桌都是,“你瞧瞧别家做的!”他语带不屑,“关小姐,我知道你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可是麻烦你用脑子想想,这样离奇的销售预期,就算我们销售部所有人马不停蹄干上一年,能完成50%就不错了,敢情……”他刻薄地道,“你是天天龟缩在空调房间里,不挑担不知道肩膀疼!”
心素注视着他。一个凭借裙带关系进来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知道她离婚之初,经常心怀不轨地前来招惹,一日心素上洗手间,听到盥洗镜前公司八卦之首,销售部的程圆圆低声神秘地道:“昨晚唐经理喝醉酒了,到后来,你们猜他翻来覆去说些什么?”
“什么呀什么呀?这么神秘。”有人凑趣。
“以前是不敢想,可是现在,他倒要尝尝,有钱人吃剩下的,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心素不动声色地开门,在一片张口结舌中,她静静走了出去。
三天后,唐经理脸上包扎着纱布来上班。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唐夫人是只凶猛异常的河东狮。
心素看着唐经理脸上新添的细细划痕,心里有数,“对不起,这是邱总认可的,你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找他。”
她当然功不可没,开玩笑,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这等刁民她若是忍气吞声对付不了,被贾月铭知道还不笑话死,也枉她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这么多年!打蛇打七寸,她就是要让向来喜欢无事生非拈花惹草的他疲于奔命。
外加后院失火。
唐经理恨恨地盯着她旁若无人的背影,心有不甘,“你等着!”他拂袖而去。
心素耸肩,不放在心上。她极其厌恶。她知道唐经理是邱总的远方表弟,她也知道邱总这次破天荒肯站在她这边,不为别的,处世圆滑之至的他只是想赌一下,心素讨厌这样的勾心斗角,却不能不为了自保而参与其中。这就是现实。即便给一个人全世界的依靠,到头来真正靠得住的,也只有自己。
何必现在,她一直都懂。
如果不是因为眷念跟方亭、如枫她们结下的情谊,或许她早就跳槽。她一直很想去进修,起先是时间不允许,后来是心情欠佳,蹉跎至今,一事无成,一如她平淡无奇的人生。
而攘外必先安内,现在的她,其实更想知道方亭在装神弄鬼什么。
方亭想躲避,可是,在心素的目光荼毒下,实在避无可避,她一咬牙一闭眼,“关姐,你不是怀孕了吗?”
怀孕?心素一愕,一阵不祥的预感瞬即浮上心头。
果然,这天下午,心素外出回来,刚在财务处坐了没到五分钟,连刚泡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仅向闻讯赶来的邱总简单说了一句:“抱歉,我找关心素有点事。”便再也不多看他一眼的简庭涛,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挟持了出去。
第42节:第八章 细雨的呢喃(4)
而且,他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就将心素塞进了那辆加长的奔驰车内,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并坐稳,车便一下子呼啸开走。
半个小时之后,经过一路上的横冲直撞和左拐右弯,车突然间停了下来。
脸色依旧阴郁的简庭涛大步跨下车,又是一把,用力地将心素扯了出来,并将她大力地,连拉带拽地,一路拽到了一间小小的木屋内。
心素一路跌跌撞撞地挣扎着,却始终挣不脱他有力的桎梏。等到她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才看出,她所置身的是那间小巧朴拙的,当年曾来过多次的度假屋,她看向简庭涛,后者同样也在炯炯逼视着她。
突然间,她被简庭涛一下子就用力扑倒在那个小小的木床上,他的身体随即欺了上来,然后,他的一双大手,毫无预兆地重重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心素一惊,被动抬头,看向简庭涛,后者的眼底,如蒙上了万年寒冰,一字一顿地道:“谁、的?”
心素转了转眼珠,呆呆的茫然之至,还有些被他骇住了,下意识地道:“什么?”
简庭涛的脸欺得更近,他的眼底,是不可遏制的怒气,“关心素,我再问一遍,谁、的?”他的手,报复般重重压在她的腹上,几乎成心要抓伤她。
心素脑中仍然一片空白,她几乎是有些害怕地看着简庭涛的脸越来越近,他的鼻尖,几乎触到了她的,他的眼睛,带有些许疯狂地盯着她,“关心素,我最后再问一遍,”他的鼻息,在她眼前浮动,但他的话音,令人不寒而栗,“你肚子里的这、个,”他的手,再次在她的小腹上重重覆过,“到、底、是、谁、的?!”
事实上,他是在正向他汇报业务兼陪同他共进午餐的叶青岚惊愕的眼神中,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出。
他的脑海里,一个念头在反复萦绕——
关心素,去了妇产科医院,那么……
那么……
他摇了摇头,却摇不去那种毒蛇般如影随形的猜疑。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击中。在跟心素结婚的三年内,他很忙,心素还年轻,贾月铭也并没有紧逼,似乎大家都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生孩子的事情。而现在,她居然怀孕了,跟谁?
再联想到之前……
他几乎气血翻涌。
直至现在,他怎么都想不到,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认识了已有十年,签字离婚已有大半年的关心素,这个他在仳离之初曾下定决心只当陌路从此无缘的关心素,居然还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
他无以忍受。
他盯着心素的脸,痛恨,不屑,浓浓的愤怒。
心素看着他,突然间,她明白过来了。她几乎是有些啼笑皆非。他莫非以为她……
滑稽。
但是,那种眼神,那种表情,那种久违了的感觉,在十年前的简庭涛身上,她曾经极为深刻地感受过,让当年的她不顾一切。
只是,只是后来……
她的心底,又是微微一痛。
于是,她无意识地呛咳了一下,呼吸有些不匀地,还带有些困难地道:“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看着心素的脸色微微泛着红潮,呼吸困难的模样,简庭涛仓促间猛地一下子就放开了她,但是,他的一只手,仍然紧紧抓住她的肩头,他的眼睛也仍然紧紧地盯着她的脸。
心素垂下眼,带着从未有过的一丝困窘和无措,轻轻地向他解释道:“我……我是……陪别人,陪一个我认识的熟人,去医院做检查的……”萧珊阿姨才怀孕两个多月,尚且处于不稳定期。她不想说什么。
简庭涛继续盯着她,显然有些不相信,“你——”
看着他那副显然将信将疑的眼神,和纯粹一副逼供的横蛮架势,心素突然间有些恼羞成怒,她用力地挣扎了一下,音调不由得略微高了起来,开始口不择言:“简庭涛,请你不要忘了,我们已经签字离婚了,就算是我自己去做检查,就算我怎么怎么样,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简庭涛听闻此言,不禁咬牙,很好!这个永远都无比倔犟和固执的小女人,总是知道怎样来最大限度地挑起他的怒气,于是,他将头重重地抵了过去,也开始口不择言:“是吗?关心素,你这么急着要跟我离婚,就是为了迫不及待地要给那个男人生孩子?”
如果,如果那一次……
第43节:第八章 细雨的呢喃(5)
他愤恨地几乎要掐死她。
心素极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他,这个简庭涛,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下意识地轻吐出一句:“简庭涛,你是疯了吗?”
简庭涛极其迅速地截住她的话,他别过脸去,极其厌恶地道:“何必现在!”
远在十年前,他就疯得彻底!
他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仅仅过了片刻之后,简庭涛就突然间放开了她,他坐到了那个小小的休闲木椅上,一动也不动。
心素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抚了一下胸口,低着头一言不发。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其实,她知道,她是应该出言解释的。可是……
她竟然说不出口。
简庭涛继续无言地坐在窗前,他的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的竹海,漫天的竹枝,一地落叶,被阳光照耀的地方熠熠生辉,竹尖儿欲发翠绿欲滴。林间风声如老者喑哑的歌声,枝叶随之起舞。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些地上的枯叶,宛如天然的柔软地毯,踩起来沙沙作响,让人脚下一软只想睡下。是的,他曾经跟一个人仰卧在竹林中,听着那个轻柔的声音,有点漫不经心地说: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旁人笑此言,似高还似痴。若对此君欠大嚼,世间哪有扬州鹤。
……
他蹙眉。侧过脸来,他的眼前刹那间又浮现出几个月前心素坐在桌前,无言但坚持地推过那张薄薄的纸时,脸上的那种决绝。
那是一种让他瞬间心凉至极的决绝。
他看到那张纸的一瞬间,竟然眼前蒙太奇般一格一格铺陈开了他们结婚两周年的那天。那一天,他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一大束鲜花,准备了礼物,心情愉快地早早开车回家。
结果,在那个路口,在当年的那个路口,在摇下的车窗外,他看到了两个人。
关心素,还有柯轩,而关心素的手中,依然捧着那一大束的桔梗花。柯轩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跟她说些什么。她点头,柯轩微笑。
他旁边一辆车里坐着一对小夫妻,他清晰听到那个女孩子无比羡慕而抱怨地道:“你看看人家老公怎么对老婆的!跟你结婚两年多啦,从来都没收到过你一束花,就连狗尾巴草都没有!”
简庭涛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中,放在车子后排的那束鲜花,那同样,是一束绚烂夺目的桔梗,只是,一瞬间,绚烂得极其刺目。他立刻想到了七年前他亲眼所见的那个牵手,那种亲密,还有多年来,心素和柯轩之间的那种无以名状的默契,那是一种他永远也走不进去的默契。
这根多年来一直横亘在他心头,拔也拔不出的刺,瞬间刺入他的内心最深处。
那一刻,甚至还来不及觉得疼,他的心就已经烧成了灰。
那一夜,他彻夜未归。
那一夜,那束桔梗,在他目光注视下,在夜风中,迅速枯萎。
从那一夜开始,他和她,彼此的心灵,渐行渐远。
从那一夜开始,那些小报上,偶尔开始出现对他和叶青岚关系的种种猜测。
直到那一天……
心素一怔,她看向他,只见简庭涛的嘴角极其嘲讽地牵起,他转过脸去不再看她。
心素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简家书房那夜简庭涛所说的话,不知为什么,她的心里,突如其来一阵微微的痛,于是,她试着开口:“简庭涛,我跟柯轩……”
我跟柯轩,不是你想象的……
她跟他之间曾经问题多多,这不假,已经过去不必再提,这也不假,可是……
简庭涛粗暴地打断她:“够了!不要在我面前提到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气,似是平息了一下胸口的恼怒,“并且,现在你跟他的任何事,恕我一无兴趣!”
心素哑口。是呵,她跟他,现在,跟陌生人有什么两样呢?
没有权利,所以没有义务。
谁是谁非,在领到那个绿本子之后,已经完完全全烟消云散了吧。她突如其来地心里微微一黯。她低低地道:“好吧。”她敛眉,“那么,我还要上班,麻烦你送我回去。”
若不是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其实还可以听出一丝丝的情绪,“简先生,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简庭涛的眉微微一动,他转过脸来,嘴角牵起一缕略带讽刺的笑,他的声音,极其疏离,“关心素,你说得很正确,现在,你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跟我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脸,重又转回窗外,半天之后,冷冷而突如其来地道,“谢谢你。”
他站了起来,竟然淡淡一笑,“很抱歉,占用了你的宝贵时间,”他做了个先请的手势,“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言,心素默默地坐着,简庭涛默默地开着车,直至车停了下来。
心素下了车,下意识回瞥一眼,只见简庭涛的侧影,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无言的坚定,还有极其的疏远,他再也没有看她,直接踩下油门。
在心素的视线里,车越开越远。
第44节:第九章 云上的日子(1)
第九章 云上的日子
在剩下的这段时间内,每次当心素走近医院那栋大楼的时候,下意识抬头看去,总是会看到四楼南面一个房间的窗口,现出一张笑脸,和那双第一时间朝她挥动的手,那个笑容,带着无比的纯净和率真,映着明媚灿烂的阳光,却比阳光还要明媚,还要灿烂,让心素每每也不由自主会心一笑。
当心素进了病房,坐在简庭涛面前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总是有些脸泛红潮,呼吸也开始有些不畅。当心素看着他时,他的眼神也总是左忽右飘,而一旦心素低下头去,他立刻就偷偷盯着她,让那两个在一旁的护士MM总是抿嘴而笑,悄然退开。
而且,每次心素要离开时,他总是不顾劝阻,执意要送心素出门。当心素已经走到了楼下,有一次不经意地,回望了一下,就看到简庭涛一直站在那个大大的玻璃窗旁,默默凝视着她,直到她走出医院门外,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心素的心底,再一次,涌过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她的心里,开始有了春天般的无限暖意,和青草般馨香的气息。
又过了一段时间,简庭涛的伤基本养好了,他重新返回了暌违已久的学校。
心素生平第一次地,心里居然有些忐忑不安。因为,她不知道这个从来就不按牌理出牌的简同学,回到学校后,下一步究竟要采取什么行动。那种轰轰烈烈的BBS大战,她已经深受其害,可不想经历第二次。
拜那场BBS大战所赐,这学期开学伊始,当心素首次和其他同学去上新闻系的选修课的时候,那个人老心不老的,不但为人风趣,衣着也很赶潮流的前任新闻系系主任茅老教授,对着选修名单浏览一圈之后,似有所悟般,居然兴致勃勃地立刻将心素专门点了起来,“谁叫关心素?谁叫关心素?”
一副极其仰慕,亟盼一见的表情。
心素有些纳闷,有些脸红地在四周人群的窃窃私语和低低哄笑声中,站了起来,“我是。”
只见鹤发童颜的茅老教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垂着头的她老半天,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笑眯眯地“嗯”了一声,“不错不错,有乃父之风,怪不得能迷倒我们新闻系的高材生啊。”
一时间哄堂大笑。
心素看着这个风趣的老头子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样子,当时,窘得真恨不能有个地洞钻进去。
所以,当时的她,铁了心要和简同学撇清一切关系。
但是,现时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就连她的心,也渐渐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因此,她有些惴惴不安,还有些一筹莫展。
奇怪的是,出乎心素意料之外,简同学自返校后,有将近一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
而且,自打他回校之后,心素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一直杳无踪迹。
心素有些如释重负之余,又不免有些纳闷。这个简同学,做事永远都那么出人意表,但是,既然他不动,她也就安安心心地上自己的课,看自己的书,只是,居然有时候,心里会掠过一丝丝,极其极其细微的怅惘。
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颈上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