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节:第十三章 青松傲立燕十七(2)
朱棣在她身前两步,本来沉着一张脸在看村子里的情况,听到锦曦大喝,他一惊回头,锦曦的马已窜到他的马身后,朱棣正要跳下马来,自己的马却因为后面有情况,扬起后蹄踢在锦曦所骑的马头上。那马更是惊怒无比,立起了前蹄。
眼见锦曦的马被惊得狂怒,转眼要踩在那妇人与孩子身上,山坡上突然飞来一道灰影,伸手展开一个布袋笼住了马头,手稳稳地抓住了马的辔头。
锦曦惊惶地看着灰衣人沉着地死死拉低马头,生生被马带得移开了好几步,却又似钉在地上似的站定了,他浑身爆发出一种气势,马挣扎了几下竟不能移动半分,渐渐平静下来。
"王爷!"燕卫和侍从吓得跪倒一片。
锦曦惊魂未定,她有武功却从未遇着这种情形,只觉得心还在咚咚地跳着,连声谢谢都说不出口。
只见灰衣人温和地解开笼住马头的黑布,爱抚地摸着,口中喃喃道:"莫怕,莫怕!"
朱棣回身看了会儿,方淡淡问道:"你是何人?"
灰衣人灿烂一笑,跪地行礼道:"在下吕飞见过燕王!"
"你是吕家庄的人?"
"是。在下是吕家庄的猎户。"
"一身好武艺啊!起来吧!"朱棣浅笑道,"我这侍卫也忒无用,若不是你,怕要伤及无辜了。"
"王爷夸奖。"吕飞不卑不亢地回答。
"这村子里都是老弱妇孺,吕飞怎么没和别的青壮年一起去修堤?"
吕飞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在下听说燕王会经过吕家庄,想投效王爷!特在此等候。"
"哦?"朱棣静静地看着他,吕飞安静地由他审视。片刻后朱棣展颜一笑,"以后你便是燕十七了。"
"多谢王爷!"吕飞绽开一脸笑容。
朱棣没再说话,催马前行。
锦曦还在愣,只见吕飞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小兄弟,这马才惊过,我牵着好些。"伸手拉住马往前走。
锦曦又是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讷讷说:"谢谢……王爷说,你是燕十七,你便是他的燕卫了,不用……为我牵马!"
吕飞回头笑笑,"反正现在我也是走路的不是?"
锦曦这才发现吕飞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瘦长的身形,黝黑的皮肤,一双眸子似星辰般闪亮,鼻梁很挺,嘴微微往上扬起,笑起来格外灿烂。她暗暗嘀咕,比起朱棣的皮笑肉不笑让人感觉舒服多了。一念至此,锦曦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心想,我怎么可以随便评论男人的长相?她忙摄住心神,打量起眼前的吕太公府邸。
这是一蓬灰瓦砖墙的气派院落。院子四角还修有碉楼,上面站着守卫的护院。比起进村时看到的情况,吕太公无疑是这里的富户了。
"吕飞,哦,燕十七,"锦曦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遍,"王爷说你是燕卫,以后就要用燕十七这个名字了。"
燕十七耸耸肩,不在意地说:"跟了王爷,这是自然。看你的打扮应该也是燕卫吧?怎么年纪这般小?你叫什么?"
锦曦尴尬地笑笑,"燕七。"
"哦,咱们名字里都带七,真有缘分。七弟,以后叫我十七吧。你想问吕太公怎么在洪灾过后似乎没啥损失,对吗?"
"十七哥真是聪明,一下就猜到燕七所想了。"
"吕太公早在洪水来袭前就离开了,洪水过后,重新修整了院落。"燕十七淡淡地解释。
"那十七哥的家呢?受灾了吗?"
燕十七侧过身,答道:"我家是猎户,一直在山上,房屋还好,田也没种,倒是洪水赶了不少老鼠上山,倒也不缺口粮。"
锦曦闻听,忍不住恶心,连忙引开话题,"吕太公很有钱吧?他怎么不接济点儿村子里的百姓?"
这时已到了吕太公府门口,锦曦翻身下马,不好意思地接过燕十七手中的缰绳,"十七,我自己来吧。"
燕十七离她很近,突然很奇怪地看她一眼,递过了缰绳道:"七弟怕是大户人家出身吧?吕太公自己还在领朝廷的赈灾米粮呢。他家大业大,怎么会有余粮分给村里的人。"他嘴边扯出一抹讥讽。
锦曦一愣,见吕太公带领全家早已跪伏于地迎接朱棣。
朱棣上前扶起吕太公,含笑道:"本王叨扰太公了。请起!"他亲自搀扶起吕太公,态度恭敬有礼。吕太公也不拒绝,乐呵呵地把朱棣让进院内。
锦曦与燕卫鱼贯而入。燕十七站在她身侧,锦曦突然觉得吕太公看过来时眼角分明抽搐了一下。她自然地转过头看燕十七,见他气定神闲地站着,还是一身打着补丁的灰色布衣,没有半点儿不自然的样子。
"燕九,你带十七去换衣裳。"朱棣吩咐道。
早有府中仆从前来引燕卫及侍卫休息。朱棣只留了燕十一在堂前与吕太公寒暄。
"燕七,这里房间有限,今晚你就与十七一起住!"燕九吩咐完就去安排别的事宜了。
锦曦愣了愣,心道,只能和衣而眠了。她推门进屋,"啊!"摔上房门跳了出来,脸红得似煮熟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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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十三章 青松傲立燕十七(3)
不多会儿,换好燕卫服的燕十七一脸诧异地走了出来,"七弟,怎么了?"
"我……我看见只老鼠,想,想起,你说吃,吃的那个……很恶心!"锦曦低着头撒谎。
"呵呵!七弟真是大家出身。洪灾过后没吃的,不吃这个吃什么?"
锦曦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正撞进一双亮晶晶满含笑意的眼睛里,不由得分辩,"朝廷不是发了赈灾米粮吗?"
燕十七不屑地说:"你进村时都瞧见了村子里是个什么情况。"
"岂有此理!朝廷为这次赈灾专程从江南运粮,太子殿下亲领赈灾事宜,要是王爷查出哪些人在贪赃枉法,定会上奏天听,哦,不,就地正法了!"锦曦想起在村口见到的景象就生气。她暗想,只要朱棣肯彻查此事,她一定护他周全。
燕十七扑哧笑出声来,看向锦曦的目光更为柔和,"一百石粮食从江南运来,层层盘剥,到灾民手中只得六成,那还是正常的削留,要是遇上赈灾的官员黑心,灾民只能得三成,三成中的两成还是霉烂的,太子殿下亲领赈灾是不假,可毕竟他远在南京……"
"燕七,燕十七,开饭了!"
燕十七笑道:"我们身为护卫,只需护住王爷安全就是了,这些事,王爷自会操心,走吧,七弟。"
燕十一侍候朱棣和吕太公用饭,别的燕卫与侍卫都在院落内开饭,四张大圆桌上都摆着满满的一簸箕馒头、三大盆菜,一盆猪肉绿豆粉条、一盆猪下水、一盆素白菜。走了一天的随从们纷纷甩开膀子开吃。
锦曦拿了一个馒头,啃了一口,便吃不下去,想起村里的人,雪白松软的馒头便哽在了喉间。她看了看埋头苦吃的人们,使出巧劲,看似夹菜,却轻轻松松偷了十来个馒头藏在身上。笑意盈盈地道:"各位大哥慢用,燕七吃好了。"
她离开时总觉得有双眼睛看着她,她也不回头,径直走到府门前,见大门紧闭,便道:"护院大哥行个方便开开门,燕七方才似有东西掉在进村的路上了。"
护院知道凡是冠以燕姓的必是燕王亲卫,便利索地开了门,讨好道:"七爷走好,莫理村中的人,都是群刁民。好在太公府坚固不怕来袭,寻到遗失的东西早些返回。"说着还递过一盏灯笼。
锦曦点点头,想掏钱打点,想起村里的人又舍不得了,便接过灯笼大摇大摆地出了府。
此时夜色已慢慢掩来。她走了一程,突然转身回头对着树林道:"出来吧!跟着我作甚?"
燕十七从树后现出身形,微笑道:"七弟对村子不熟,掉了东西,十七陪着你也好找。"
锦曦见他识破自己,便笑道:"十七哥,燕七其实是偷了些馒头,想拿给村里的人。"
"我知道,所以,"燕十七突然从身后亮出一个布包,笑道,"我也偷了些馒头!"
两人目光一撞,锦曦嘿嘿笑了,然后扮了个鬼脸,"走吧!"
她边走边看燕十七手中的包袱,佩服得五体投地,"十七哥,我实在藏不住了,最多也只拿了十来个馒头,你这个包袱里的馒头怎么弄出来的?"
"我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馒头往身上藏,我不过是去了趟厨房而已。"燕十七爽朗地笑了。
"什么叫众目睽睽?我使的是巧劲,没人发现,除了你,咦?十七哥,你眼睛可真毒啊?同桌那么多人,怎么别人都没发现呢?你真的是山中猎户?"锦曦突然变了脸,想起燕十七说不定是刺客,马上防备起来。
燕十七不理她,自顾自往前走,"我见你个矮手短,正好想夹点儿菜给你,谁知道就正巧看到了。"
锦曦疑惑地看看他,心想,能想着给村里百姓偷馒头吃,想必也不会是坏人,没准儿真是凑巧了呢。她便笑笑地跟上了他,"我是说,怎么会这么倒霉,偷个馒头也会被人发现。"
两人走进村落,断瓦残垣中隐隐有星点柴火的微光闪动。锦曦叹了口气,走进第一户人家,见一对老年夫妻正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汤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不由放软了声音,"老人家,你们吃的是什么呢?"
"草,草汤。你是吕飞吧?"老人吓得手抖一抖,四只枯瘦如柴的手赶紧把手中的碗护住,似保护什么宝贝。
锦曦听得声音微弱,便用眼神询问燕十七。
"野菜树皮汤,附近野菜也快被抢光了。"燕十七简单地回答,伸手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馒头放在炕边。
锦曦见少,便要再给,燕十七马上拦住了她,"多了吃得急,怕噎死。走吧。"
锦曦跟着他出去,回头一看,见两位老人捧着馒头在舔,想吃又舍不得吃,眼圈一下就红了。
如此跟着燕十七在村子里走了一圈,馒头发没了,身上的金银也发放完了。两人默默地往回走,经过来时的第一个窝棚时,锦曦又走了进去。
两位老人瞬间吓得呆住,她瞧见那两个馒头被掰了一小块下来,余下的被老大爷紧紧地按在胸前,生怕她要回去似的。锦曦看着心酸,柔声道:"不怕,慢慢吃,燕王爷奉皇命视察赈灾事宜,必会让大家吃饱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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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十三章 青松傲立燕十七(4)
她说完扭头就走。没走多远,就听到窝棚里传来悲伤的号叫,"燕王爷啊--"
"七弟,你心肠真好,只是男人不该这般心软,不足以成大事!"燕十七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锦曦突然觉得这道目光异常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想起村里的情况,疑惑地问道:"十七哥,吕太公不是吃朝廷的赈灾米粮吗?他府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白面馒头?"
燕十七笑了笑,不说话。
"我觉得他府上肯定有很多粮食,我们偷点儿出来?"锦曦突发奇想,想弄更多的馒头给村里人。
"七弟,若是我们走了呢?吕太公府的护院会怎么对待分了他府中粮食的百姓呢?若是被吕太公嘱人再抢了回来怎么办?"
锦曦的嘴张了张,气馁地低下头。
"皇上令燕王巡查,定会还百姓一个公道,你跟在王爷身边,难道不了解王爷的为人?都说燕王出生在乱世,长在军中,是最讲规矩的人。"
"哼!"锦曦哼了一声,想起自己最初不过是被他逼着做护卫的,现在却又心甘情愿地护他,盼望朱棣真能将看到的情形上奏天听。
"难道王爷不是能把百姓放在心里的人?我可是冲着这点前来投奔他的。"
锦曦心里叹气,也笑了,"皇上既然信任他,嘱他视察灾情,王爷定不会负了皇上厚爱的。"
燕十七点燃了灯笼照明,让灯光照着锦曦脚下的路。"七弟,你小心。你这么小就做燕卫,又出身大家,武功了得,师承何处啊?"
锦曦一愣,打了个马虎眼,"我哪有什么高明功夫啊,我表哥与王爷有些旧交,家中老父希望我能随王爷历练一番,所以让我做燕卫,也就是王爷巡察的这两月工夫罢了。"
燕十七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说七弟与那些燕卫不同,倒像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不过,你偷东西的功夫还真不错,如果不是我偶尔看到,还真没发现。"
"我家老爷子不就气我只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法么,连马惊了都不知所措。"锦曦笑嘻嘻地撒谎。
燕十七突然停住脚,认真地看着锦曦道:"七弟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锦曦一愣,燕十七已拎着灯笼往前走了。她默默地跟着,偷偷看去,燕十七的身影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一种温暖的感觉从锦曦心里泛出。她微微笑了,燕十七真的是个好人。
两人走回吕太公府,刚进院子,就被燕九叫住,他一脸焦急地看着锦曦,埋怨道:"你去哪儿了?王爷唤你几次了,还不快去!王爷在东厢房等你。"
"我?"
"快去!"
锦曦迈步朝朱棣的房间走去,听到燕九在身后自言自语,"真搞不懂,这样子还当什么燕卫,早被军棍打死了……"
她又翻了个白眼,进了房间,顺手把门掩上。
朱棣正坐在炕上看书,头也不抬,冷声问道:"上哪儿去了?"
"我又没跑!"
"啪!"朱棣把书一扔,猛地站起就想发火,看到关上的房门,顾忌她的武功,又把手脚缩了回去,气恼地说,"自作主张!拿些馒头就能抵事?幼稚!"
"有总比没有好!我倒奇怪了,王爷见了那些百姓还吃得下山珍海味?"锦曦挑衅地看着朱棣道。
"你身上的银两怕是早散完了吧?你那点儿银子能接济得了一村的灾民?接济得了这淮河流域十几万户灾民?"朱棣不屑地道。
"能接济多少是多少!银子是我的,我爱给便给。"锦曦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硬声顶了回去。
朱棣深吸了口气,平静了下情绪,他瞧了锦曦半晌,缓缓地靠回炕上,端起了一杯茶,朱棣懒得和她斗嘴,这个谢非兰只要说不过就要动手,压根儿不顾他的身份。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平息掉想把谢非兰狠扁一顿的冲动,道:"你答应做本王护卫,你就得听本王之令,不要坏了本王的大事!"
锦曦一愣,嘴硬道:"我不觉得我把自己的银子给了村里的灾民就会坏了王爷的大事!"
"哼!谢非兰,你还嫩了点儿,你可知道这吕太公的女儿便是当今太子的侧妃?!"
"啊!"锦曦心中不由得更加愤怒,"难怪这吕家庄人人饥如菜色,偏他吕太公府可以有白面馒头吃,敢情太子殿下赈的都赈到自己岳父家了!"
朱棣吓了一跳,顾不得锦曦会揍自己,手一伸便掩住她的嘴,低声喝道:"这种话怎么敢说?!你没有证据怎敢说太子不是,你不要命了?!"
锦曦一惊,知道自己失口说错话,却不想认错,轻咬着唇,神情倔强地站在朱棣面前,带着一丝扭捏、一丝不服气的娇憨。
朱棣的心漏跳了半拍,突然又没了脾气,他对自己如此纵容谢非兰感到怪异,尽量忽略掉那种感觉。朱棣觉得她做事完全凭自己的感觉,得和她说个明白,便道:"你不是我的燕卫,我才这样和你说话。本王处事向来分明,现在不会为难你,但两月之后照样找你算账!我知道你武功高强,所以安排你和燕十七同住,你若真心保护本王,就好生盯住燕十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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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十三章 青松傲立燕十七(5)
"他人挺好的!"锦曦脱口而出,她对燕十七印象很好。
朱棣轻笑了笑,"本王没说他是坏人,吕太公证实他的确是本村的猎户,太公说他是个不好惹的刁民,既做了本王的燕卫,前事不提,倒也罢了。非兰,你觉得他像个普通的猎户?普通的猎户见着本王还能如他一般镇定自若?"
"为何这般信任我?我不是才……才……"锦曦想说才揍了你一顿,可又说不出口。
朱棣脸色一变,恨恨地说:"本王说过,两月后自会找你算账!不过,"他拿起书,低下头不看锦曦,"好歹你也是靖江王的表弟,魏国公的远亲……"
锦曦忍不住笑了,"好歹非兰还跟着表哥唤你一声四皇叔,说起来也是亲戚,是吧?"
朱棣听到这声四皇叔就又浮现出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的形象,气得手都攥出了青筋,冷冷道:"下去!"
好转?!锦曦冲他撇撇嘴,转身就出了门。
朱棣这才放下书,燕十七的来头他心中有数,至少现在不会对他有威胁。让谢非兰有点儿戒心也好,若有个万一,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但是不知为什么,让谢非兰和燕十七同住一间房总让他感觉有点儿别扭。他摇了摇头,把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甩掉。
"回来了?王爷发现我们私自外出了?"燕十七枕在炕上悠然地问道。
锦曦瞧他如此悠然的神态,想想朱棣的话也有几分道理。燕十七的突然出现,与他不同寻常的气度的确不像普通猎户。她叹了口气道:"是啊,王爷训斥一顿,身为燕卫是不可擅自离开的。说是念在心系灾民,饶了我这一回。你初来,让我嘱你一声,以后不能再犯了。"
"我本是山野之人,不懂规矩,以后不会了。"燕十七这样答道,锦曦却觉得他是在笑着回答,没有普通侍卫的诚惶诚恐。细一琢磨,他还真不是普通人。
"睡吧!"燕十七开始脱衣服。
锦曦迅速吹熄了灯。
"这么快熄灯干吗?"黑暗中传来燕十七诧异的声音。
锦曦脸红着,讷讷地说:"对不起……我没看到你在宽衣。"
燕十七笑了笑,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突然一下消失了,"睡吧!"
屋内只有一张炕,锦曦瞧了瞧,睡到了炕的另一头。"十七哥,我向来不喜与人同睡,我就睡这头好了。"
她似乎听到燕十七轻笑了一声,又仿佛没有。躺下闭了眼让呼吸放得悠长平稳,慢慢地,她听到燕十七的呼吸声也绵长起来,渐渐起了鼾声,这才睡去。
清晨醒来,炕上没有了燕十七的身影,锦曦一惊,翻身坐起。
见门一开,燕十七走了进来,"早啊!"
她放下心,笑道:"十七哥早!"
"你的头发乱了!"
锦曦一惊,伸手去摸,发髻好好的,便看向燕十七。
"这儿掉下来一绺。"燕十七走到炕前,伸手把散下来的那绺发绕回了她的发髻。锦曦赶紧戴好帽子跳下炕,"饿了,吃早饭去!"
"这儿,都给你端回来了。"燕十七笑道,递过一盆面片。"你吃吧,吃完了燕九说王爷有事。"
"谢谢!"锦曦端起面片就吃,筷子一搅,面里还卧着两枚荷包蛋,她稀里呼噜吃完,把碗一放,说:"十七哥,我们走吧。"
"等等,"燕十七伸手用衣袖拭去她不经意掉在衣领上的面片,责怪道,"吃这么急!"
锦曦不好意思地笑了,"昨晚没吃,饿了。"
一抬头,看到朱棣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眼神颇有点儿奇怪,忙道:"王爷已过来了,十七哥。"
燕十七笑了笑,转身出了房门。
"见过王爷!"
朱棣负着手看着他俩,一个高瘦英俊,一个玲珑俊俏,方才燕十七用衣袖给谢非兰擦拭汤水的一幕还在眼前晃动,他觉得刺眼之极,一时竟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王爷?"锦曦又问了句。
朱棣马上回了神,淡淡地说:"十七,吕太公的大公子邀本王上山打猎,本王也想领略下这附近的风景,你是吕家庄猎户,陪本王一同去。还有你,燕七。"他的目光和燕十七的一撞又飘离开去。
锦曦以为朱棣是防着燕十七,心想,你防着他还带他去,不是多事?
燕十七看了眼锦曦,轻声道:"七弟,你去过山中狩猎吗?"
锦曦想,她就是山上长大的,只不过没有打过猎罢了,便摇了摇头。
"山中狩猎,最怕是无防备之时突然冲出猛兽,如果遇着,便施展轻功离开!"
锦曦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
燕十七拍拍她的肩,"我的意思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要去理会别的,不要……总之进了山什么都别怕,紧跟着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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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十四章 山中设伏巧施计(1)
第十四章山中设伏巧施计
似看出她心中所想,朱棣脸色一变,"我以为你是性情中人,可以不畏本王权势,连本王都敢……原来不是!"他拂袖而去,临走时扔下一句话,"你武艺超群,我是想笼络于你,但不懂本王之人,留之何用?!你走吧!"
吕家庄南去二十里便有一山,当地人称鸡公山,因山形似一只大雄鸡而得名。正值七月,山上林木郁郁葱葱,密林深处野味不少,听说十年前还有人打到过花豹。
锦曦一路听燕十七讲这座山上还产药材等物,不由问道:"那晚我们去村里发馒头,两位老人家喝野菜树皮汤,你说附近野菜也快没了,为何不来此山呢?走二十里地也总比在村里饿死强啊!"
"此山已圈给吕太公了。"
锦曦看着山势连绵,方圆至少占地几百里,不由吃惊地问:"整座山都是吕太公的?"
燕十七笑了笑,"吕太公常见我打野味就看我不顺眼,认定我是从他家山上猎的,他又好吃野味,所以我猎三只,才准我拿一只,还恨我入骨。"
"我知道了,定是十七哥武艺高,拿你没办法,自己又想不劳而获,所以心里肯定恨你。"
"七弟真聪明。"
锦曦记得朱棣说过燕十七不像寻常猎户,便不经意地问道:"那十七哥家中没人了吗?"
"没了,我是山里面的狼养大的,后来吃村里的百家饭,再后来就成了猎户。"
"对不起,十七哥。"
燕十七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笑道:"七弟心善。"
朱棣正好回头,看到并骑的两人说说笑笑,脸色一沉,便唤了声,"燕十七!"
燕十七冲锦曦笑笑,拍马上前,"王爷有何吩咐?"
"吕公子道,这山中有豹,你猎到过吗?"
"回王爷,听说是有,燕十七没有猎到过。"
吕家大公子轻浮地笑道:"养大你的狼不是在此山之中吗?你看到了狼,怎么会见不着豹?"
〖1〗第十四章山中设伏巧施计〖2〗
"回大公子,有时候狼比披着狼皮的人还心善,就算是见到了,燕十七也不会去猎的。"燕十七静静地道。
吕大公子大怒,狠狠地盯着燕十七道:"你说谁呢?"
燕十七并不回答,把头偏过了一边。
吕大公子扬手就是一鞭抽过去。朱棣马鞭一甩缠住了他的,笑道:"吕公子瞧在本王面上,何苦与一个侍从过不去?"
吕大公子闻言,抽回马鞭笑道:"王爷你可算捡着块宝了,这吕飞,哦,燕十七被人发现时躺在狼窝里,自小就能听懂兽语,收了他,有百利无一害啊。不过,被狼养大的人多少有几分兽性,王爷收了他可得当心!"
朱棣目光闪烁,笑道:"有通兽语的人在身边,本王此次进山就有恃无恐了。"
吕大公子抢声道:"这倒也是,此山圈为吕府财产,山间还修有别院,从别院往后山密林有小道可行,大多猛兽都在密林,定可让王爷大有斩获。"
"是吗?"朱棣呵呵笑了,眼神中显出他的兴趣更浓,"那么本王一定要猎获一头猛兽才肯下山了。"
别院修在半山,上山路很好走,半个时辰便到了。到了别院,才发现原来此处是两山连接处,从别院往南望去,又一座山峰状似公鸡头,那才是真正的鸡公山。从别院处有一条小道可以下到深谷。
吕太公已连夜嘱人打理好了别院,还送有婢女上山侍候。
朱棣下了马,对燕九笑道:"你们就在别院等候,燕七、燕十七随我前去便好。"
吕大公子穿了件大红武士服,显出几分精神来,他带了十来个护院,笑道:"有我护着王爷,绝对没有问题。"
一行人慢慢走下山坡,下到谷底,途中倒也猎了几只撞上来的野鸡。
锦曦见谷底密林丛生,几可蔽日,偶尔听到山泉叮咚,越发觉得幽静。
燕十七一直站在她身边,这时突然说了句:"七弟,你进了林子一定跟紧我。"
就这句话起,锦曦就觉得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林子里安静异常,一行人走了几刻钟也无收获,吕大公子叹了口气,道:"王爷,想必是人多惊得野兽不肯出来,不如我们分头猎去,看谁收获得多。"
朱棣笑道:"好啊,常听嫂嫂道吕公子有一手好箭技,正好比试一番。"
"如此便祝王爷好运了!"吕公子笑了笑,带领手下往东边寻去。
三人站在林间,朱棣突然坐了下来,"走了许久,歇会儿罢,十七,你去寻点儿水来。"
燕十七犹豫了下,看看锦曦道:"王爷莫要乱走,十七马上就回转。"
他一走,锦曦便问道:"王爷,你是拿自个儿当诱饵吗?"
朱棣凤目里光芒闪动,慵懒地道:"本王千金之躯,这等冒险之事怎么舍得去做?非兰多心了。"他在无人之时还是叫她非兰。
锦曦叹了口气道:"其实,你若想试燕十七或者是想引出想杀你的人,也不必要非兰陪着你啊!这下好了,就咱们两人,你还不会武功,就那几手可以上阵杀敌的武艺,不是拿性命开玩笑是什么?"
"这两个月你的命是本王的,为本王死也是应该。"朱棣还是那副态度,锦曦却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燕十七取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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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十四章 山中设伏巧施计(2)
她也着急地望着那个方向,希望燕十七不会是来刺杀朱棣的人。
嗖--林中突然破空飞来一箭。朱棣笑了笑,拍拍手站起来,理所当然地看到锦曦挡飞那支羽箭。嘴里喃喃道:"果然来了。"
锦曦挡去一箭,回头便看到燕十七飞奔前来的身影,不由得大喜过望,伸手高呼道:"十七哥!"
林中传来笑声,"朱棣你死定了,这里风景极好,为你埋骨也算对得起你。"随着笑声,冲出几十条人影,向二人围攻而来。
燕十七听到声音后如鸟一般掠了过来,突然有几人挡住了去路,他远远瞧见朱棣与锦曦被围在当中,心里着急,淡淡地说:"凭你们也能挡我?"利剑出鞘,招招皆是狠招。
朱棣挥剑瞬间砍翻两人,冲锦曦笑笑,"本王也非手无缚鸡之人,真当我好欺来着?"
锦曦顾不上夸他武功,心想,面前几十个人,怎么敌得过?她脑中灵光一闪,朱棣怎会如此镇定?他经过了松坡岗一劫,难道真的只带自己与燕十七进入密林?想起己方还有救援,不由精神大振,接连刺中几名刺客。
对方似乎想速战速决,攻势更紧了,刀刀直扑朱棣。
锦曦一惊,自己绝不是这等高手的对手,忙拉过朱棣,挡在身前喊道:"王爷,我们的人呢?"
"哈哈!是等你的燕卫吧?莫要等了,来不了啦!"为首一人大笑道,抽出弩箭射向朱棣。
锦曦挡在朱棣身前,接下这一箭,只觉冲击力震得握剑的虎口发麻。听说燕九来不了,心里暗暗发凉,来人出招攻得更加猛烈。
"你是说别院的燕卫吧?本王没指望他们,不过,本王的燕卫也不止他们。"朱棣笑道。
来人一惊回头,只听密林地上、树上传出阵阵笑声,跳出几十条藏身于此的燕卫,这时燕十七也飞奔前来,与他们会合。
"撤!"
朱棣冷冷一笑,"十七,这个人要活的!"
燕十七盯着那人浅笑一声,"王爷放心,跑不了啦,是吧,吕大公子?不用蒙面了,你的身形燕十七认得,换了衣服也不抵事。"
吕大公子见形迹败露,一把扯下蒙面布巾,狂妄地道:"朱棣,你敢杀我?别忘了,我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的大舅子!我妹妹吕妃娘娘正受太子宠爱!"
朱棣摇了摇头道:"你侵吞赈灾银粮,借机收买百姓良田,还敢刺杀亲王,我真不知道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想。给我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密林中刀剑之声不绝于耳。燕十七与吕大公子缠斗在一起,锦曦不由感叹,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眼前这两人武功都不比她差。
燕十七身形飘逸,吕大公子刚猛有力,两人斗在一起煞是好看。
"好看吗?"
"嗯。"
"若你不会武功,你也觉得好看?"
"我明白,不会武功之人自然是瞧不出高手如何过招的,王爷嫉妒?"锦曦漫不经心地扔出一句,目光紧盯着打斗的两人,当是学习,看到燕十七绝妙好招时禁不住鼓掌欢呼。
朱棣想起燕九曾说自己早过了习武的年龄,虽然弓马娴熟,却断不能练成江湖高手,便哼了一声道:"不会武功照样让人敬重本王,照样会打胜仗!"
"咦?王爷虽长在军中,却从没打过仗,怎么可以如此大话!"
"总有一天,本王会挂帅出征,你再瞧瞧什么是千军万马的气势!"
两人斗嘴之时,燕十七剑招一变,凌厉至极,锦曦瞧得有几分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似一只苍鹰展动身形,凌空击出一剑,吕大公子横剑去挡,只觉虎口一麻,手中长剑被震飞,大惊失色之际,肩口一痛,燕十七一剑已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吕大公子口中立时发出一声惨号,跌倒在地。
吕大公子被擒,手下那几十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纷纷弃械跪地讨饶。
"绑了回别院,燕九他们该等急了。"朱棣看也不看吕大公子,转身就走。
锦曦笑嘻嘻地走到燕十七身旁赞道:"十七哥好武功,什么时候也教教燕七。"
燕十七把吕大公子交给别的燕卫,温柔地说:"七弟功夫也不赖的,只是,以后莫要再这样涉险,过了这两月就回家去吧。"
锦曦点点头,与燕十七跟上朱棣回了别院。
别院里燕九等人也拿下几十号人等着朱棣回来。
"王爷,一共二十三人,无一逃脱,全录有口供在此!"燕九递上供词。
朱棣瞟了一眼,闲闲道:"不留活口,不要见血。"
"是!那吕家大公子……"
"录口供了吗?"
"不肯录!"
朱棣扫了眼燕九,燕九马上道:"我亲自去。"
说话间侍卫们已动起手来。
锦曦看到被擒之人一片讨饶声,忍不住想替他们求情,还没开口,一侍卫掰住一个刺客的头,"咔嚓"一声颈骨便断了。
她闭上眼,听到清清脆脆的一片折骨声,不多会儿又听到别院一间房中传出阵阵哀叫,心知这是在对吕大公子用刑,她不忍看下去、听下去,转身便走出了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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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十四章 山中设伏巧施计(3)
绿林青碧,山风送爽。她感觉身后有人,回头便看到朱棣。他沉着脸,看着下面的山谷突然问道:"觉得本王残忍?"
锦曦不知如何回答。
"你可知道本王若有半点儿心软,便不能活着回南京了。"朱棣轻叹了一句。
山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袂,锦曦突然觉得有点儿惭愧,为自己的心软惭愧,明明吕大公子是要他们死在山里,自己却还是心软。"王爷一早知道他要下手?"
"你忘了皇城那晚来的黑衣人?他送给本王的正是吕家庄这份厚礼!本王只是怀疑,并不确定,防患于未然而已,岂料他仗着是皇亲,连本王都敢杀。"朱棣的眼中露出讥诮,"本王不过是用膳之时跟吕太公提了一下,在凤阳收到不少人告吕府强买良田,吞了赈灾银两一事,还告诉吕太公莫要担心,必是刁民诬陷,谁知他儿子沉不住气,想杀了本王永绝后患。"
"你不是说他是太子侧妃的父亲吗?还生怕说了闯祸似的。"
朱棣笑了笑,"我的确也无证据,不过是看到他府上情形与村里百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罢了。"
锦曦恍然大悟,"你是巴不得吕府对你动手?好拿个实在?!"
朱棣横她一眼道:"有时我觉得你极为聪明,有时却觉得你蠢笨至极!不过,若不是你与燕十七发了善心,拿馒头给村里人,让吕太公以为是我这个主子指使,他不担心才怪!"
"那这下好了?有了他儿子的供词,吕太公便可以吐出从灾民手里掠夺的钱财了。"锦曦想到村里的人可以拿回田地,得到财物,对朱棣的斥责并不放在心上。
朱棣摇了摇头道:"不行,本王要钓的大鱼还在后面。想这淮河流域多少良田被淹,这背后胆大包天的主谋另有其人。"
锦曦失声道:"你,你莫不是真的……真的想……"她硬生生把那个想借机废了太子的话吞进了肚里。
"住口!本王怎会是你想的那种人!但是若真有贪赃枉法之事,为了一己私欲致使民不聊生,本王定会在父皇面前据理力争!"朱棣狠狠地瞪着锦曦,眼中寒芒闪动,直看得锦曦心里发毛。
她不禁想,自古以来,哪个皇子不想登基成为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朱棣此时真的是为了百姓吗?
似看出她心中所想,朱棣脸色一变,"我以为你是性情中人,可以不畏本王权势,连本王都敢……原来不是!"他拂袖而去,临走时扔下一句话,"你武艺超群,我是想笼络于你,但不懂本王之人,留之何用?!你走吧!"
锦曦呆了呆,冲口便出,"当我是何人?!我说过的话也会做到,只要你是为了百姓,我肯定护你周全,凤阳差事一完,你留我,我还不肯!"
两人恶狠狠地相互瞪着对方。良久,朱棣嘴角一牵,"好,一言为定!离开吕家庄,前面就进入名山山区,再告诉你一件事,那晚的黑衣人便是燕十七。"
锦曦看着他离开,心里反复咀嚼着朱棣的话。燕十七是那晚的黑衣人?他如何得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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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十五章 险象环生避密林(1)
〖1〗第十五章险象环生避密林〖2〗
第十五章险象环生避密林
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青瓷一般的肌肤似雪后初霁,带着因呛咳浮现的嫣红。他心中一动,手紧了紧,触手处腰肢细软,不由有些疑惑。行动已先一步快过他的思维,朱棣突然松了手,锦曦又一个扑腾落下了水。
一行人下了山,那群藏身树林的燕卫又先行离开,锦曦只记得朱棣唤其中一人为燕五。她嘀咕着朱棣究竟有多少燕卫?如果从数字排列,目前燕十七是最后一个,但显然不止这个数。
大明的亲王若是成年后最多可以拥有九千近卫军。燕王虽刚过十七,刚定下亲王俸禄,但是锦曦也不知道他的燕王府中到底有多少燕卫。想不出来便放弃,锦曦想,这不是她能关心的事。抬头看到吕大公子神情委顿已昏迷过去,给弄在马上被驮了回去。锦曦马上就明白了,他的一身武功全被废了。
此时吕家庄与往常一样大门紧闭。角楼护院看到他们走近,远远看见大公子在马上,忙报与下面门房知道,"燕王回来了。"
大门洞开,吕太公笑着迎了出来,看到被绑在马上的儿子浑身是血,气息微弱,不由大惊,"王爷,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公真的不知?"朱棣面无表情地问道。
"王爷,我儿他……"
"意图谋害本王。太公,咱们是一家人,明人不说暗话,本王也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不可能,怎么可能?言儿怎么会谋害王爷?!请王爷明察!"吕太公跪了下来,以头触地,老泪纵横,抬眼间看向儿子的眼神完全是一位父亲的担忧。
锦曦心里不忍,看情形吕太公并不知情,此间所为全是他儿子一手控制。
朱棣叹了口气道:"吕大公子已签了供状了。太公,你说这怎生是好?"
吕太公只一味磕头,不多会儿额头已经见血,"王爷开恩哪!老朽就这么一个儿子。"
朱棣跳下马,搀扶起他,往府中行去,随即又押着吕大公子进了府。
一进府中,朱棣亲自给吕大公子解了绑绳,吩咐扶他下去休息,只看得吕太公不知所措。他在花厅坐着悠然地喝了口茶,笑道:"太公,此间无外人,只我两名亲卫,随大公子前往的人本王已处理掉了,除本王亲卫,无人知晓是大公子所为。这是大公子的供状还有百姓的诉状,你一并收着,大公子不过担心本王上奏天听而已。你是太子岳父,和本王乃是一家人。本王毫发未损,此事就算了。"
吕太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哭着跪地顿首道:"这个不肖子啊!怎么这么糊涂!"
"太公,年轻人一时冲动也是有的。"朱棣伸手扶起吕太公好言劝慰。
锦曦听到这句话就忍不住笑,使劲把脸转过一边,朱棣不过十七岁,吕家大公子看上去还比他大,他这老气横秋的模样太可笑了。
"唉,太公,打斗之中没认出大公子,下属难免出手重,大公子武功已被废了,就当是个教训吧。"
吕太公听了,狠狠地一跺脚,"孽障,死不足惜!王爷大量,这武功不要也罢!都是老朽教子无方啊!"
两人相互一番谦虚恭维,仿佛侵吞灾民粮银田地、刺杀亲王的大罪不存在似的。锦曦看着朱棣,暗想,这朱棣城府之深,可见一斑,日后还是少打交道为妙。
当晚,太公府置办酒席,款待朱棣与燕卫们。
锦曦记得朱棣说过,此时没有详尽的证据,就算拿了吕太公的儿子问罪,吐出米粮,也只是吕家庄一地。她笑着想,朱棣真诡,他是想让所有受灾的百姓都能得到朝廷的赈济,就是不知道是否能瞒过吕太公。
"十七哥,王爷如此是不想打草惊蛇呢。"她对燕十七道。
燕十七一笑,"已经惊了,只好安抚一下,不知管不管用。"
锦曦听了这话,秀眉微微一展,越发觉得朱棣没错,燕十七真的不是普通的猎户。看着满院的燕卫与侍卫,除了值守之人全吃喝得高兴,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刺杀亲王这等大事,真的被朱棣与吕太公寒暄几句就消弭掉了?
晚上她多了个心眼儿,和衣上炕,瞟了眼燕十七,见他也是衣衫不解,越发觉得燕十七神秘,也对自己的猜想多了几分肯定。
半夜子时,果然喊杀声四起,锦曦跳了起来,燕十七也跟着跃了出去。吕太公府四处火光点点,刀剑往来。一群黑压压的护院已冲进了朱棣及燕卫住的西院。
朱棣一身银色箭衣持剑站在院中,身旁站着燕九与燕十七及众燕卫。他轻笑了一声,弹了弹手中长剑,蓦然指着吕太公,冷森森地道:"本王放你一条生路,你却还想要本王性命,知道贪墨灾民赈灾银粮会被处以剥皮,不知道谋害亲王是什么罪行吗?"
锦曦打了个寒战,她听说皇上最恨贪墨之人,常以元朝官吏贪赃腐败以致亡国的教训警示百官,贪污几十两银子的官吏都处以剥皮囊草的酷刑。想那吕太公料定朱棣一旦上奏全家将性命不保,竟狗急跳墙想干脆置他于死地。
她一下子明白了,朱棣这次巡视肯定会被那些贪墨了赈灾银两的官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在凤阳公开接受诉状,虽没当场断案,却引起了这一带的恐慌。想到这里,锦曦有些同情也有些佩服朱棣,他心里早就清楚这些情况,依然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不是向来给她以狡猾阴冷的印象吗,怎么突然之间不顾生死要硬碰硬了呢?
这时她听到吕太公冷笑着说:"燕王真是说笑,我儿趁乱低购村民田产,克扣赈灾粮食,再加上刺杀亲王这等大罪,你真的不放在心上?老朽活了六十多岁,怎会被你等黄口小儿欺瞒过去!"
"太公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朱棣了,再如何你终究是太子殿下的岳丈,吕妃娘娘已怀有身孕,本王就算是想参你一本,多少也得顾虑太子殿下的颜面和兄弟的情分。你这样步步紧逼,就怪不得本王了。"朱棣淡淡地道,遗憾地看了眼气得胡子发颤的吕太公。
"哈哈!"吕太公发出一阵狂笑,"好一个有仁有义、顾念兄弟情分的燕王爷!你若是想着太子殿下,明知这次赈灾是太子亲领事务,又怎会在凤阳大张旗鼓查贪墨,你真是居心叵测!你好,好一张利嘴!你若不是早有准备,早中了我在饭菜里下的毒!多说无益,今夜吕家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等到你死后,我再一把火烧了庄子,投奔女儿女婿去!哈哈!给我杀!"
他话音一落,护院们便大喊着挥刀杀了过来。
"鸡犬不留!"朱棣注视他,良久突然叹了口气。
锦曦也跟着叹了口气,原来没有谁能揭过这一层。吕太公不肯授柄于朱棣,朱棣要做就做得滴水不漏。想起吕府恶行,她想也不想地就走向朱棣。
"放箭!"吕太公大喝道。锦曦一惊,却见角楼上没有动静。
"太公,角楼上是我的侍卫,不是你的护院。"朱棣平静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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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十五章 险象环生避密林(2)
吕太公双瞳猛然收缩,抖着手对朱棣道:"吕妃娘娘会为我报仇的!拼得一死罢了!"便领着身边的百十名护院高手冲向朱棣。
突见一剑光芒爆起,燕十七一声大喝冲向吕太公。他武功不错,接连斩杀好几名护院高手,直取吕太公。
"吕飞!"吕太公惊恐地看着燕十七越杀越近。身边护院如何是燕卫对手,纵是人多也被杀得节节败退。
朱棣胸有成竹地站着观战,锦曦只持剑守在他身边。本以为很快就会灭掉这些护院结束战斗,谁知就在两人放松观战时,锦曦突然听到一缕风声破空袭来。她自然地抬手,当的一声,手被震得发麻,被她手中长箭破开的箭枝余劲未消,冲着朱棣胸口射去。
朱棣猛地一侧身闪过,两人正奇怪箭从何处来,只见墙头黑暗中飞落无数道黑影,个个身轻似燕,武功高强,缠住了燕卫游斗,形势瞬间逆转。
燕十七本已接近吕太公,不知从哪儿跃进几个黑衣人,再度挡住了他。他回头看到锦曦与朱棣已陷入包围,心中一急,顾不得吕太公便抽身回救。
他跃回锦曦与朱棣身边,挡住黑衣人高声喊道:"七弟,护住王爷先走!"
锦曦目光所及之处见黑衣人个个功力不凡,燕卫勉强抵挡着,加上来者人多势众,己方瞬间转入劣势。显然在鸡公山设伏之后燕五便奉朱棣之命另有安排离开了,此时吕太公府的燕卫仅有十来人,侍卫武功更差不抵事。她一咬牙喊道:"十七哥,你保重!"伸手就去拉朱棣。
火光照射下,朱棣一张脸冷若寒冰,笼罩在狂怒之中。他压根儿不理锦曦,提剑砍翻身边一个护院,越战越勇。翻手拿起一张弓使出连珠射法,黑衣人避之不及就连中几人。
这时黑暗中又飞来几缕破空声,锦曦听得分明,是高手所为。她顾不得朱棣周身杀气腾腾,伸手揽住他腾身躲过,那几支箭嗖的一声射进一名护院身上竟穿身而过,直直没入院墙之中。
锦曦不由大惊,只有用上了内力的箭才有这般威力,她冲朱棣吼道:"他们的目标是你,难道你要留在这里让所有人全陪你去死?!"
朱棣在黑暗中没有吭声,锦曦知道他恼怒至极,恨黑衣人坏了他的大事,也不说破,护着他拍马离开吕太公府就往南跑。
后面箭枝似长了眼睛一般往朱棣一人身上招呼。
咴!朱棣坐骑前蹄一软中箭倒下,他在马上长大,一个跃身落在地上,狼狈地倒地一滚,箭嗖嗖地钉在他身旁的地上,黑暗中隐隐能看到箭羽微微颤动。
锦曦已冲出一段,迅速回转马头,在朱棣避无可避之时挥落长箭,伸手一把将他扯上马,可怜朱棣头朝下趴在马背上,锦曦顾不得他姿势难看,用剑身拍着马身,急促地打马。眨眼间工夫,箭势偏弱,这才放了心。
奔跑至鸡公山下,天已微明。马口吐白沫,已累得不行。她回头没看到追兵,这才放心地跳下马。
朱棣咚地一声掉下马背,一手揉着小腹,一手指着锦曦,满脸是土,气得说不出话来。他见已出了箭枝射程,想要翻身坐起,没想到锦曦紧张逃命,一手肘杵他背上,又把他压回马背。朱棣正生气自己毫无形象可言,却听到锦曦竟咯咯笑起来。
"你,笑什么!"
锦曦见朱棣灰头土脸毫无平时傲气,觉得可笑至极,朱棣怒气腾腾地瞪着她,她赶紧止住笑,一本正经地请教,"马不行了,王爷,我们是继续顺着大路往前还是上山?"
"弃马上山!"朱棣果断地说。
"你是怕他们追来,马跑不动吗?"锦曦问道,回头往来路张望,心中挂念燕十七他们。
"他们脱险后自会寻着这个方向而来,见了本王留下的记号会找到我们。"朱棣明白锦曦的意思,毫不犹豫地道,"进了山,他们就找不着我们了。"
他狠狠地刺了马一剑,马吃痛顺着大道往前狂奔而去。"进了山,本王知道如何脱险。他们必定以为本王在山中,等他们把力量放在搜山之时,本王早已到了名山。"
锦曦点点头,见朱棣在路边留下暗记,两人便顺着上次的路上山。
朱棣心情不好,不肯多语,锦曦却忍不住说:"人都有失算的时候,我估计吕太公也不知道会有黑衣人帮他。"
"那箭法,很像咱们在松坡岗遇袭之人所发。"朱棣想的却是射向他的箭枝。
锦曦一想,的确很像,箭法精准,且力道十足,是高手所发。"上次除了你不安好心外,难道还有人想劫走珍贝?"
"徐家大小姐?"
锦曦愣了愣,赶紧回答:"对,是表妹。如此分析,难道是来人看到你让燕十一带走她却没下手,就将计就计写下书信?不过他怎么知道你要去?"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那封信真的不是你自己写的?"
"朱棣!"锦曦怒道。
朱棣心里本来就不痛快,想得周全的布置居然被一群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破坏,使得他狼狈出逃,回头冷冷道:"你敢直呼本王名讳!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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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十五章 险象环生避密林(3)
"哈!"锦曦气极而笑,"叫你名字又如何了?你又打不过我,哼!"不理朱棣,她自顾自昂着头上山。
朱棣气结,一剑挥断路边小树。
"有那力气便省着点儿吧,去别院收罗点儿物品是正经。"锦曦轻声笑道,让朱棣吃瘪她心里痛快。
到了别院,锦曦正要进去,朱棣伸手把她往身后一拉,"你武功高却无经验,跟在我身后。"
锦曦正要反唇相讥,见他此举心里还是一暖,没再争嘴,小心地跟在他身后。
走近别院,朱棣和锦曦站了良久,他突然发出一阵清脆的鸟鸣声,然后扔了块石头进院子,锦曦凝神一听放了心,笑道:"里面无人。"
别院早已空无一人。她正要进去,突然想起被处死的那几十个人,便问道:"上次你处死的刺客尸体在何处?"
"在林中挖坑掩埋了。"
"那么多人。"锦曦打了个寒战。
朱棣看了她一眼,好笑道:"这就怕了?若是让你上战场,死的可不是几十人了。"
"你又没上过战场……"
"我自幼在军营长大。"朱棣停住了嘴,有点儿吃惊自己为何没自称本王了。他不自然地指着厨房道:"去那儿看看有什么可带的。"
两人搜罗出一包白面,一包大米,还有几块干肉,活鸡活鸭也带不走便作罢。临走时朱棣又卷了些物事。
锦曦指着装食物的大包,对朱棣道:"我要保护你,东西你背!"
朱棣看了她一眼,怒道:"别忘了,你是我的护卫!"
"我背着大包袱怎么保护你?!这时候摆什么王爷架子?你明明比我高大!"
怒气在朱棣胸口冲撞,想到技不如人,谢非兰若是弃他而去,也的确不行,只好认命地背起了包袱往后山行去。
临走之前,他小心地抹去两人进屋的痕迹。
"我们去哪儿?"
"我嘱燕五他们在密林中设伏之时便看过此山的地形图了,跟我走吧。"
两人刚走下小道,便听到别院所在的地方传来声响,朱棣拉住锦曦往坡下一藏,低声道:"来得好快!"
"怎么办?"
"跟我走。"朱棣带着锦曦离开小道,从另一侧慢慢下谷。"这里也能下去,他们若从小道下谷,与我们相距不过百丈。我记得东南方有处水潭。"
两人慢慢地下了谷,朱棣凭着记忆找准方向往南走了不远,果然出现一汪水潭。
水潭位于一处凹地,三面是山,一面向着密林。水面平静无波,风景极为秀丽。
"下水,水底有一洞,通往外面,只要屏住呼吸,一会儿过了洞就可出去。当时燕五他们便是从这里潜入谷底的。"朱棣紧了紧身上的包袱,下了水。
锦曦哭丧着脸看着他,"王爷,我,我不会水!"
一听锦曦居然不会凫水,朱棣彻底呆住,这时远处林中已有动静,还有犬吠之声。他心里焦急,尽量地放松神情道:"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做,深吸一口气就行。你内功好,心里不要慌,闭了眼睛,我带着你就行。"
锦曦想起在府中水池里差点儿被淹死,看着水一脸的为难。
"闭上眼睛,深呼吸!"朱棣低吼一声。
锦曦咬咬牙,深深吸了口气,屏住了呼吸。身体一凉,水一下子没到了头顶,锦曦心里发慌,手刚一动就被朱棣紧紧地拉住。他带着她往前游动,锦曦慢慢地睁开眼,水中的朱棣像鱼一样灵活,回头看看她指指下面。
锦曦明白那个洞口是在水底便点点头。她不知道手脚该怎么动才能下去,瞪大了眼看着朱棣。
她的模样让朱棣想笑,他伸手突然搂住她的腰一用劲便向下潜去。锦曦紧闭了眼,朱棣的手放在她的腰间让她瞬间极不自在。
她明显感觉似进了个洞,然后又不知道该怎么游,就觉得自己像条死鱼似的被朱棣拖着往前,过了许久她有些气闷,屏住的那口气似要用尽,突然身体一轻被朱棣抬出了水面。
"呼!"锦曦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缓缓睁开眼,看到四周青山隐隐,正位于一条溪流之中,身后露出一个半藏在水中的洞口。"终于出来了。"她高兴地道,转过头看见朱棣正含笑看着她。
"多谢王爷!"话一出口锦曦就发现朱棣还搂着自己,一惊之下便推开朱棣,岂料此处水还挺深,足可淹没她的头顶,推开朱棣后,锦曦猛然沉进水里,这次她没有事先闭气,一口水便呛进了嘴里,手才挥了一下,又被朱棣捞了出来。
"你不会水,还推我?!"朱棣好笑地看着锦曦紧紧地抱住自己呛咳不已。
水珠从她的发梢滑落,青瓷一般的肌肤似雪后初霁,带着因呛咳浮现的嫣红。他心中一动,手紧了紧,触手处腰肢细软,不由有些疑惑。行动已先一步快过他的思维,朱棣突然松了手,锦曦又一个扑腾落下了水。
朱棣朗声大笑起来,"一路欺负本王,真当本王是好惹的吗?喝两口水死不了人的!"说着便笑嘻嘻地看锦曦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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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十五章 险象环生避密林(4)
"救命!啊!"锦曦惊慌失措,上次呛水的经历又印在脑海里,害怕得只顾喊救命,水真的呛进了肺,一阵刺痛传来,手挥了一下便往下沉。
朱棣瞧得够了,伸手捞起她,随手把她扛在肩上,往岸上游去。锦曦倒挂着,腹中积水吐了出来,直咳得说不出话。
上了岸,朱棣像扔条麻袋似的把她扔在地上,蹲下来得意地说:"叫你还敢对本王不敬!"
锦曦恨极,慢慢调整了内息,睁眼看到朱棣嘴角噙了一丝笑容,烧起一堆火来。
她大步走过去,心想我要是不教训你,我就有负我爹的威名。
没等她走近,朱棣便瞧出了她浑身的杀气,闲闲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还在逃命呢,两个月后本王会找你报仇,你何不等到那时?"
锦曦停住脚,恨恨然地说:"好!你说的,到时候别成天拿什么王爷来压我!"
"难道本王只会这个?!"朱棣再一次被她刺伤自尊心,冷了脸不理她。
"如果你不是王爷,你真以为我会怕你?若你存心拿王爷的帽子压我,不比也罢,没兴趣!"锦曦知道朱棣每次都气不过她,就专用这些话挤对他。
"一言为定!"朱棣嘴里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
"成交!"锦曦看了看身上,浑身还在滴水,便运内功烘干衣裳。
一睁眼,朱棣赤着上身正在烤衣裳。她迅速地转身,脸涨得通红,"那个包袱里的米还在吧?我去砍根竹子。"
见她兔子一般消失在林间,朱棣的嘴一扯,这个谢非兰怎么如此怕羞?他凝视着锦曦消失的方向陷入了沉思。不多会儿,他穿上了烘干的衣裳,去拿包袱里的米,锦曦砍了根竹子拖着走了过来。
"我不会做!"
朱棣不屑道:"我猜也是。"他砍下一节竹子,熟练地把米放进竹筒,切下几块干肉还撒了些什么东西在上面,用树叶封了竹筒,架在火上烤。
锦曦奇怪地问道:"你是王爷,怎么会做这个?"
"在军中之时听军士们说的,没做过,只知道怎么做,试试便知。"朱棣隔会儿便翻翻竹筒,似不经意地问道,"非兰与徐家大小姐是青梅竹马?听说徐小姐幼时便被送往栖霞山庵堂?"
"哦,我与表妹……是……她在山上,叔爷一直嘱我护卫她。"锦曦结结巴巴又开始撒谎。
"原来是这样,难怪从不知道守谦还有这么个远房表弟。"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锦曦,瞬间便掉开头去,"好了,可以吃了。"
锦曦伸手去拿竹筒,被烫得一甩。
"呵呵!"朱棣见她狼狈的样子,轻笑了起来。
锦曦气急败坏地看着他,喝道:"不准笑!再笑我就揍你!早告诉过你,我就是说话不算话!"
朱棣摇了摇头,用树叶包住竹筒用剑一劈。竹筒裂为两半,露出白生生的米饭,夹杂着干肉的香气。
锦曦顿时咽了咽口水。
"动不动就威胁我,那不要吃我做的饭了。"朱棣深嗅了下香气道。
"不吃就不吃!"锦曦赌气离开火堆,远远地坐在树下。
朱棣见她恼了,叹了口气,唤道:"谢非兰,你怎么像个女人似的?这么小气?过来吃吧。"
"说了不吃!"嘴里硬撑着,喉间却有口水吞下。
朱棣捧着一筒米饭,走到她跟前,"说了这两月不与你斗气了,账咱们以后再算,嗯?"
锦曦有点儿心动,却还是下不来台。
"这次是本王不对,不该用一筒米饭羞辱你,可是你要是饿着了,怎么保护本王?"朱棣低声下气地哄着她,见锦曦赌气的模样,语气更加温柔。
锦曦伸手拿过竹筒,狠狠地咬了口饭,含糊不清地道:"记住,不是我要吃你的饭,是你求我保护你,求我吃的!"
朱棣听了哭笑不得,看到锦曦腮边粘着的米饭,便想伸手拭去,猛然想起燕十七也这般给她拭过,脸一沉,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一边。
"顺着这条溪流我们就可以出山,往南就可进入名山地界。"
锦曦点点头,突然疑惑地问道:"咱们看到的情况还不够多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名山?!"
朱棣望着面前的青山,道:"燕十七交来的情报上说名山有人要杀我,且那里是赈灾银粮的中转地,我也很想知道更多的东西。那些刺客必定以为我还在鸡公山,让他们在山上搜寻,拖他们几日,本王便到名山了。以本王的英明神武,这些人,一个也跑不了!"
"英明神武还被逼进这穷山恶水!"锦曦想朱棣还真够自信的,忍不住又出言讥讽。
"你说什么?"
"我是说,王爷玉树临风,木秀于林……"
朱棣一听便能猜出后面的话,偏过头不看锦曦。
锦曦越想越开心,想起一根大树长在山顶,先被风吹落了所有的树叶,然后又被雷电劈中,被烧成光光的一根木桩子的样子,就自顾自笑个不停。
朱棣嘴一弯,道:"比三保还三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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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十五章 险象环生避密林(5)
锦曦没有听清,便问了一遍:"三保是谁?"
"我的小太监!哈哈!"朱棣一语得胜,竟比得了父皇的夸奖还要高兴。
说她像个太监?锦曦气得脸色苍白,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山中之夜清朗寂静,能听到夏虫低鸣。火堆噼里啪啦烧着,锦曦突然想起家来,她想还不知道珍贝回府后,大哥与父亲知道了情况会是什么样子。想起大哥想让太子娶她,就难受至极。又想起李景隆,他不是在名山中寻找珍兰么,不知找到回去了没有。
"在想什么?"朱棣见她脸色时喜时忧,时而还轻声叹息,出声询问道。
锦曦双手撑着头,看着火光出神,"想我表妹平安回到南京没有。"
朱棣低低笑了起来,"非兰,若是没有记错,你年底才十五岁吧,这么小,怎么成日想着女色?"
"八月份表哥就娶王妃了。"锦曦又想起了朱守谦,抬头瞪了朱棣一眼。
"我让他回南京是为他好。父皇母后待他视如己出,若是知道他私自跑出南京,有他好受的,加上马上要大婚,礼部的人定会寻他。他日后还要去广西封地,广西指挥使徐成若知他如此怠慢,去了广西必恼恨在心。"
锦曦没有说话,朱棣说的有道理,但是她就是不想应和他。想起那纸契约,心里又是一阵恼怒,"那纸契约可是你逼非兰签的。不过,我才不怕。"
朱棣诚挚地说:"契约不过才两月而已,我与非兰相处,已觉得非兰心中有百姓,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建功立业,非兰可愿追随于我?"
"不愿。"锦曦毫不迟疑就吐出这个答案,她对建功立业没兴趣。
朱棣靠在树上,凤目半睁半闭,睨视着锦曦突然明白了什么,慢条斯理道:"那么非兰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仗剑江湖,看遍山河美景,遇不平之事便出手相助,多快意!"
"如果,你没了武功呢?"
锦曦怔住,没了武功怎么行走江湖,自保都难,还谈什么去哪儿,说不定出门只有被欺负的份儿,何况自己还是个女的。
朱棣看她呆愣住,呵呵笑了起来,"瞧你,一听没了武功就跟天要塌下来似的。"
锦曦越想越恐怖,无意识地用树枝在地上乱画,"没了武功要受人欺负,也不能随心所欲了。要是在府中……"她没有说下去,悲哀地想如果没有武功,她怕是出不了府门,只能成天待在高墙大院里做娴静读书的闺秀了。
瞧见她脸上流露出的淡淡的伤感和沮丧,朱棣突然有些不忍,露出笑容道:"我说谢大侠,本王你都敢打,这天下便没多少人是你不能打的了。本王都怕你的功夫,你还担心什么?"
锦曦被他的语气逗得笑了,一双明眸在火光闪烁中发着亮光,心情一下转好,嘿嘿笑道:"王爷,你是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呢?"
朱棣懒洋洋地道:"两月后,本王会让你讨饶的。"
"嘿,王爷,两月后非兰决定隐身江湖,你当你的亲王,我做我的游侠,咱们碰不着面啦。"
朱棣加了一把柴,眼睛一闭,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轻声说了句:"到时看吧。早点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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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十六章 青山欲诉温柔意(1)
第十六章青山欲诉温柔意
她总是这样挤对他!总是让他又恨,又拿她没办法。朱棣站起身大步走向锦曦,凤目里燃烧着火焰,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锦曦一字一句地说:"谢非兰,莫要以为本王离了你便不能活着走出名山!哼!"说完就往山上攀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蒙蒙亮,朱棣就醒了。他瞟了眼冒着青烟的火堆,悄悄走近锦曦,想仔细瞧她,脚步放得像猫儿一样轻。
"王爷如此闲,不如去做点儿吃的!"锦曦闭着眼说,"做好了叫我。"
朱棣停住脚,不甘心地去拾柴生火,锦曦听到他嘟囔了句:"有武功就了不起……"她微微睁开眼,看见朱棣走在晨曦中,锦曦就开始想,李景隆的背影是飘逸的,燕十七的背影是精干的,朱棣的背影其实看上去蛮英挺的。
朱棣抱着柴回来的时候,锦曦还愣愣地看着他。他看了看自己,"怎么了?"
"我梦游,"锦曦猛地打了下自己的头,跳了起来,"我找水去。"她飞快地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朱棣。
离朱棣有点儿距离了,锦曦还在拍脑袋骂自己,这怎么是个女儿家该去想的?不知羞耻!她绕出树林,循着水声到了溪边,洗了脸,又用竹筒接了水,正要返回时,河里漂来了一片竹叶。
她看着那片竹叶顺水漂来,在她的记忆中,水边是没有竹林的,这片竹叶只有一个可能,是从上游,也就是昨天朱棣做竹筒饭用竹子的地方带下来的。锦曦拿着竹筒飞快地跑回去,边跑边喊:"朱棣!我们快走!追来了,快……"
声音戛然而止。
朱棣懒洋洋地站在树旁,脖子上搁着一把雪亮的短刃。他苦笑着说:"人家追了一天一夜,我们睡了一晚上,脚程差不多。"
"王爷为何不怕?"他身后的青衣蒙面人问道,看到锦曦时握剑的手忍不住又往下沉了沉。
朱棣含笑看着锦曦,慢慢地说:"有非兰在,本王为何要怕!"说完还眨巴了下眼睛。
锦曦心里暗骂,死到临头还不忘魅惑人!她出去打水未带长剑,便笑了笑,"王爷的意思是……你干吗不一剑杀了他以绝后患!"话还未说完,她已抄起竹筒将一筒水朝青衣人泼了过去,同时脚尖一点,身形展开,掌风激在水上化为水箭射向青衣人。
青衣人右手持剑压在朱棣脖子上,若想闪避锦曦拍击来的水必然要放开朱棣。他左手揪住朱棣的衣领,将朱棣提了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不会武功的朱棣也是弓马娴熟,朱棣借力翻身,只听衣裳发出刺啦一声破响,青衣人手中一空,朱棣就势往旁边翻滚。这一愣神的时间,锦曦已冲到他面前,一掌正击在青衣人胸口。
〖1〗第十六章青山欲诉温柔意〖2〗
她使出了全力,青衣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锦曦哪容得他反应,脚尖挑起地上长剑,挽出剑花朵朵刺向青衣人。
青衣人蓦然反应过来,避开剑锋,偷空放出一枚响箭,也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锦曦一剑刺进了他的胸膛。
锦曦一抽剑,见青衣人已经死了,低下身子从青衣人襟中拿出件物事,若有所思。"王爷,我们赶紧离开!"锦曦强行压下心里翻腾开来的思绪道。
朱棣沉思了会儿,道:"我与燕五他们约定的地点在前面那座山头……"
锦曦只是着急,"再不走就迟了,边走边想吧!"
朱棣笑了笑,道:"非兰,你会轻功,你往那边方向弄出点儿我们行走的痕迹。我们不走,等他们过去。"
锦曦不解,朱棣便道:"你先照我说的做,回头我再和你解释。"
锦曦看了看青衣人,目光复杂,她有点儿担心朱棣一个人在这里。
"不超过两炷香的工夫,你必须要回来,这里,我处理一下。"朱棣笃定地道。
锦曦走后,朱棣看了看四周,在青衣人身后有一丛藤萝和树纠结在一起。朱棣小心地掀起藤萝,果然看到有一处凹陷。他脱下外衣,用剑削尖竹子顺着凹处用力挖,挖出来的土全放到衣裳上。不多会儿,地面与岩壁相连的地方就出现了一处可容两人的坑。
锦曦跑回来时四周安安静静的,朱棣不见踪影,青衣人还躺在地上,没有新的打斗痕迹。她吓得小声喊道:"朱棣!朱棣!"
林子里还是一片安静,锦曦急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脚一软就坐到了地上,哽咽道:"我回来晚了。这可怎么办啊!"
朱棣藏在藤萝后面扑哧笑了。
锦曦吓得一个激灵,循着声音找去。朱棣怕她破坏了布置,忙道:"我只想试试在外面能发现这里不。"说着便钻了出来。
他身着月白中袍,衣服上密密地挂满了藤草,锦曦见了破涕为笑,又嗔怒道:"吓死我了知不知道!呵呵,你这样子好好笑!"
朱棣脸一板,手拎出一大圈草叶编织的东西扔给她,"裹在身上,进来!"
锦曦想了想,明白了朱棣的主意,也裹上草叶,与朱棣一起挤进那处小凹缝。地方很小,两人坐在坑里,头顶上全是藤萝草叶。
细碎的光线透下来,锦曦问道:"若是你突然发出声音怎么办?"
"哼,本王不会。"
"我是想说,如果你不小心弄出声音,我会把你打晕!"锦曦想的是如果有万一,她就打晕朱棣,引开来人,凭她的功夫,逃命不成问题。她猛然想起燕十七所说的"施展轻功离开"的话,难道,燕十七是在提醒她不用顾虑朱棣吗?
朱棣气得胸膛又一阵起伏,想想要是有个万一也只能如此,就闷声不说话了。
"你想知道是谁想杀你,对吗?"沉默片刻后锦曦问道。
"对。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还停留在这里。"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待到他们找来为止。"朱棣一点儿也不急。
锦曦叹了口气,"那我希望他们早点儿来,早点儿走。"
朱棣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是学武之人,怎么这点儿定力都没有?"
"你为什么有?"坑小,锦曦与朱棣几乎靠在一起,她不好意思地朝旁边挪了一下。
朱棣伸手搂住她,低喝道:"别动!我估计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有人来。"
锦曦只好不动,听他轻声道:"幼时父皇教我们,每天出城健步,跟着马跑,不行就用鞭子抽。每天寅时就要起床,练得久了,骑在马上睡着了也不会倒。坐在书案前拿着笔,睡着了笔也不会掉,还不会发出鼾声。"
"那你不是很惨!肯定挨打你最多。"
"不,太子与二皇兄挨打最多,因为,我每次都跟着他们,不会跑在第一,也不会跑在最后。而太子与二皇兄都想争第一……众人瞩目的焦点会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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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十六章 青山欲诉温柔意(2)
锦曦侧头看去,朱棣的侧脸在光影下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他的嘴棱角分明,说话的时候嘴边的线条牵起,像是带着笑意。锦曦想,就是那双眼睛与众不同。
太子殿下的眉眼与秦王殿下的眉眼很相似,都是那种卧蚕眉丹凤眼。燕王却是剑眉丹凤眼,长长地斜飞入鬓。比起太子、秦王,燕王身上似乎更多了一重凌厉,单从他的那双眼睛里就能感受到,哪怕是同样的目光,他看人的时候总会给人一种压力,像是在蔑视一切。她清楚地记得他背对着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凤目微张时眼中透出的那股冷然寒光。
"……父皇对我很好,母后也是,虽然我长得并不像他们,父皇总是说我是他最有能力的儿子,母后总是夸我最有孝心……"
静静的树林,淡淡的光线,藤萝遮掩的地坑里,朱棣似乎忘记了身处险地,沉溺在儿时的回忆中。那些回忆对他来说就如同这个树林中的晨光一样,温和、恬淡、甘美,是宫里嬷嬷们抖着肥硕身躯迎面带来的乳香味,是小三保在他出城跟着马跑时偷偷塞进他衣袖荷包的鲜奶甜饼子……
朱棣的声音像是在呓语,比藤蔓间透进来的天光更轻柔。锦曦硬着身子不多会儿就觉得不耐,在他的话语声中慢慢放松,变得柔软,最后依在他的肩上,静静地听他呢喃。
锦曦能感觉到那种轻柔里带着的痛楚,心里涌出一股怜惜,突然就可怜起朱棣来,不过是接了个巡视赈灾的差事,就陷入了小命不保的境地,"唉!"
"为什么叹气?非兰,我很怀念小三保做的牛肉馅饼,没那些馅饼,对父皇严格的勤练我早撑不下去了。这会儿我似乎又闻到了那种香气……"朱棣微笑着说,吞回了后半句话,锦曦跟着他、护着他,让他觉得温暖。
锦曦没听懂他话中的深意,叹了口气,道:"要是他们今天一天不来,我们就待一天,两天不来,我们就在这里打洞当老鼠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要是我们能打洞,将来我们的儿子不也是老鼠?"朱棣轻声笑了起来。
锦曦脸一红,"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我娶我的王妃,你娶你那表妹。"
锦曦转开脸,为自己的误解脸红。她心里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秀眉一扬,轻声对朱棣说:"来了。"
她吐出的气息温暖而芬芳,朱棣怔了怔,见锦曦如临大敌,将手掌放在面前的土壁上一边感觉来人的脚步震动,一边用手向他比画着对方的人数。
来了十七个人,朱棣才看清她划下的数字,只听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响起了一个声音,"在这里!"
锦曦一抖,朱棣已紧紧握住她的肩。两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渐渐加重,不多会儿头顶上的地面上已站满了人。
"主上,他胸口中掌,被一剑穿心而死。燕王不会内功,这掌定是他的燕卫所为。"
"找个地方葬了。"一个喑哑低沉的声音响起。
锦曦仔细辨听着声音,似有熟悉感,又似极陌生,脸上便浮起了恍惚的笑容。
"主上,发现踪迹,往西南而去。"
"追,绝不能让朱棣逃脱!他身上带有在凤阳收到的诉状,太子殿下严令,一定要找到他!"
片刻后听到有人挪走尸体的声音,往西南方远去的声音。慢慢地,林子又归于平静。
从来人口中听到"太子殿下"这四字时,朱棣狠狠地握住了锦曦的手,她没有挣扎。良久,锦曦感觉了下,外面确已无人,方松了口气,低声道:"你握痛我了。"
朱棣缓缓放开手,凤目低垂,掩住一片伤心。他突然掀起藤萝站起来,急声道:"他们追不到便会返回,赶紧离开。"
两人跳出坑外,原样盖好藤萝。朱棣带着锦曦便往东南方向行去。
走了很久眼前还是山,锦曦奇怪地问道:"怎么还没走出去?"
"鸡公山是名山余脉,我们已进入名山地界了。"朱棣简短地回答。
"来人说你收到的诉状是在你身上吗?"
朱棣一剑砍断面前的藤萝开道,擦了擦汗道:"本王早已遣人送回南京了。"
锦曦不由佩服,"王爷高瞻远瞩,不过,别人难道会料不到吗?"
"猜到也无妨,他们不知本王如何送出的,又怎生拦截得住?"
锦曦见朱棣满头是汗,便道:"要不我俩换换,我来开道。"
"不必,这种事还是本王来做为好!"朱棣奋力砍断一根粗藤,喘着气回答。
"这就怪了,你没内力怎知我会不如你?"锦曦不服气地答道。
朱棣一怔,侧身道:"你来!本王手也酸了。"提着剑退开。
锦曦瞟了他一眼,长剑一挥,轻松开路。朱棣跟在后面心里极不是滋味,不阴不阳地说:"看来你的武功与内力用在这上面最是有用,要不以后跟了我,专司柴房一职?"
"这样啊,看来王爷的蛮力也不少,这开山劈路一事还是王爷来做的好!"锦曦笑嘻嘻地收了剑,站在路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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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十六章 青山欲诉温柔意(3)
朱棣此时偏偏不想动手了,懒洋洋地说:"本王没力气了。"
"没关系,反正刺客要杀的不是我。我也没力气了。"锦曦心想那就比谁更心慌吧。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
朱棣横下了心不服软,干脆坐了下来,望着天边尚未落下的太阳,喃喃道:"太阳就快下山了。"
"又如何?"
"你以为他们不会追来吗?"
"要擒要杀的是你!我呢,施展轻功还怕不能逃命?"锦曦靠在树上,笑眯眯地一点儿也不生气。
"你之所以保护我,是为了这淮河受灾的十来万百姓。我若是没命了,你怎么对得起那些受灾的百姓?"
"反正诉状已经送走了,就算你没命,百姓还是一样能讨回公道。我早说过,你的命我还真不关心。"
她总是这样挤对他!总是让他又恨她,又拿她没办法。朱棣站起身大步走向锦曦,凤目里燃烧着火焰,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锦曦一字一句地说:"谢非兰,莫要以为本王离了你便不能活着走出名山!哼!"说完就往山上攀去。
锦曦撇撇嘴,提了剑也往山上攀去。她足尖一点已与朱棣站在一起,两人互瞪一眼,开始劈开缠绕挡路的杂枝藤蔓,这会儿竟是谁也不服谁,不多会儿就走到一面山崖下。
"呵呵!"锦曦望着如刀削的峭壁得意地笑起来,正想问朱棣需不需要她帮忙,转头竟看到朱棣抠着石缝如壁虎一般趴在岩壁上。
"你做什么!"她吃惊地问道。
朱棣不做声,奋力往上爬着,好不容易在半空中踩稳,回头轻蔑地一笑,"区区山岩有何困难!"
锦曦叹了口气,脚尖一点,施展轻功跃到他身旁,伸手就去拉朱棣。
朱棣一手挥开,冷冷地看着她道:"本王不受你恩惠,这岩,本王还没放在眼里。"说完又开始往上爬。
锦曦一愣,心想看你能撑到几时!她也不急,一会儿跃到朱棣头顶,拉着株藤蔓晃荡着,"王爷,太阳真落山了,你要是摔下去,连尸首都不好找呢。"
"太阳落山才好,"朱棣喘着气道,"知道登最险的山什么时辰最佳吗?就是夜晚,看不到身下的悬崖,看不到前面还有很高很长的路,轻轻松松地就上去了。"
他硬撑着回答,脚下一滑,手正用劲卡进石缝,瞬间便擦破了皮。锦曦刚想拉他,看到朱棣眉峰紧蹙着,凤目中露出坚毅,手就又缩了回来,默默地看着朱棣咬着牙又往上爬了一截。
晚霞渐渐由橘色变成灰紫,只余一丝光亮。朱棣的外衣早被青衣蒙面人撕破,仅着一件白纱中衣,早已污浊不堪,山风吹来,从上往下看,朱棣被风吹着,像一片纸单薄地贴在岩壁上。他爬得很慢,从锦曦的角度看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似的。
她看了会儿,突然笑道:"王爷很怕欠我恩惠吗?"
朱棣努力地抓紧石缝,半晌才逼出一声,"不是怕欠你,而是本王不屑!"
锦曦听到笑了笑,突然扯起一根粗藤荡了下去,她贴近朱棣,不怀好意地冲他一笑,"王爷不屑吗?非兰还非助你上岩不可,这叫打落牙齿,你也只能和血吞了!"
"你--"朱棣气得才吐出一字,已被锦曦提住,施展轻功往崖顶跃去。
朱棣紧闭着嘴,侧头看着锦曦,恨不得手里有刀砍了她的手。片刻工夫,两人便上了崖顶。
锦曦把朱棣放开笑道:"非兰去看看地形,王爷若是心里不痛快,爬下山再自己上来一次也行。"
朱棣气得脑袋发晕,一屁股坐在地上,明知与她一起就是如此争吵不休,总是惹得自己轻易就生气。识时务者为俊杰,朱棣马上平静了下来,"本王有护卫在,何必劳神费力?咱俩合作吧,你不会做吃的,本王做,你看地形之时看看有没有野味。"
这么快就恢复平静了?锦曦诧异地露出笑容,"好,合作,这话听得,成交!"说完跃了开去。
朱棣嘴边露出一抹笑容,望向锦曦的目光中带着暖意,喃喃道:"其实你真的很心软,你不知道吗?"
他借着最后一抹天光看到不远处有块岩石状若老鹰嘴,下方凹进一大块,前面又立着几块大石,正好可遮挡火光,于是收集地上枯叶干枝引出一堆火来。
不多会儿,锦曦拎了两只兔子回来,见朱棣已把火升上,便把兔子扔给他。
"给我干吗?"朱棣疑惑地看着锦曦递过来的兔子。
锦曦脸一红,"我不会剥兔子。"
朱棣叹了口气,接过兔子看了看,走向一边,嘴里嘀咕道:"会武功不会剥兔子,谢非兰,你在野外会不会被饿死……"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情,这能怪她?"王爷,这边下去挺好走,是个山谷,很大。"锦曦转移话题。
朱棣用剑剥了兔子皮,弄得满手是血,拎起血淋淋的兔子走过来。
锦曦侧过头不想看,怕看了没胃口吃。
"你可以杀人,还怕这个?真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朱棣用树枝穿着兔子,专心致志地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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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十六章 青山欲诉温柔意(4)
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锦曦坐在一边咂吧着嘴,肚子里的馋虫成群结队地往上爬。朱棣取下兔子,撕下兔腿给她。
锦曦边吹边啃,没有调料也别有一番香味。兔子烤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满口流油,她啧啧赞道:"朱棣,你以后若不做亲王就去做厨子好了,包管赚得盆满钵满。"
"本王的手艺岂是凡夫俗子可以尝到的?哼!"朱棣边啃兔子边说。
一只兔子转眼没了影,又烤。
锦曦巴巴地等着,突然觉得有人在窥视他们,霍地站起,只听一声狼嗷,一团黑影对着她直扑过来。
"王爷小心!"她一腿踢过去,那只狼在空中转了下身竟躲开了。
狼停了下来,一双幽幽的目光像鬼火盯着两人。眨眼工夫,黑暗中亮起了无数的绿眼。
锦曦两手是汗,与朱棣靠着山壁,朱棣握住了一根燃着的树枝。
这群狼对火的畏惧并不大,头狼稳稳地踩着步子向他们靠近。两人心里发苦,一日来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晚间居然还要对付一群狼。
朱棣把火把往前晃了晃,狼不为所动。他突然扔掉树枝坐了下来。
"朱棣!"锦曦气急败坏,朱棣怎么就放松了呢?
"本王累了,扎顶轿子抬本王下山!"
"你别做梦了!"锦曦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狼。群狼扑过来,她都没把握自保,他还想着坐轿下山?
"哈哈!"一个清朗的笑声传来。
锦曦一惊,心中涌出一股狂喜,"十七哥!"
燕十七从山岩后露出身影,走进狼群里,狼自然分开路,他突然发出一声狼啸。头狼跟着叫了一声,十几条狼长啸起来,声音起伏不绝,远远地回荡在山间,分外凄凉。
他拍拍头狼,那狼似能听懂他的话,在他身上蹭了蹭,依恋地嗅嗅他,转身跑开。转瞬间崖上又恢复了寂静。
"十七哥!"锦曦扑了过去,燕十七呵呵笑着,星眸里流露出浓浓的感情,手搭着锦曦的肩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朱棣在旁瞧着,脸色便沉了下来,几时非兰见他会有这般高兴?不悦至极,重重地咳了一声。
燕十七一惊,回头正色地拜倒,"燕十七见过王爷!"
"免礼!"
"十七哥!"锦曦高兴地扯着燕十七的衣角,看到燕十七瘦削的身影,亮若星辰的眸子,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意,似乎有了他,情况就会好转,再也不怕有人追了。
朱棣坐着未动,锦曦对燕十七的亲热劲儿让他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的不舒服。他淡淡地问道:"燕九他们呢?"
"王爷,他们在谷底,咱们这就下谷吧。"
朱棣站起身,燕十七已解下身上的披风给朱棣披上,眼睛落在朱棣手上,眉心皱起一道深痕,"王爷的手受伤了?"
"无妨!"不知为何,他此时极讨厌燕十七的眼睛,觉得太亮。
锦曦这才想起必是朱棣逞强攀崖时弄伤的。她瞧了瞧三个人,只有燕十七身上干净点儿,提了剑道:"十七哥!"
燕十七似懂她的意思,翻出衣襟让锦曦割下一幅。锦曦拿着布条不等朱棣反对,就拉过他的手仔细为他包扎好,低声道:"对不住,王爷,你手受伤还让你剥兔子皮,其实我会剥的,就是瞧你不顺眼。"
朱棣听到前面一句心里一甜,听到后面一句又笑不出来了。
燕十七扎了火把,递过一根给锦曦,"七弟,小心了。王爷,咱们走吧。下山一个时辰即可到。"
三人走下山崖,果然路变得好走。
只听燕十七道:"名山受灾者达五万余人,听说王爷替天子巡视,前几日便涌上官道候着了,黑压压的人望不到边似的。"
"名山难不成也有个吕全公?"
"洪水过去两月,种子还未发下来,秋收无望,今冬会饿死人的。"
朱棣没有说话,三人都安静了下来,山间只见两团火光闪烁。走了一会儿,燕十七停住脚,吹出一声口哨,对面林子里也回了一声,然后涌出几十号人。
锦曦运足目力,看到正是燕五、燕九、燕十一等人,心里不觉松了口气。
众人见了朱棣纷纷叩首。
朱棣疲倦地摆摆手,"休息一晚,明早整装去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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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十七章 黯然别离残月行(1)
第十七章黯然别离残月行
"非兰,我……"燕十七眼中露出热烈的光来。他早知道她是女儿身,一颗心跳动得厉害。一路上她的善良、她的活跃都牵动着他的心,此时他忍不住想要吐露心意。
队伍行至名山小溪镇,当地官员已得到传报,官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前来迎接的百姓。小溪镇临小溪河,淮河发大水,这里泄洪不及,全镇连带附近七十三个村落全被洪水淹没。
大水退去时,山坡上的庄稼也未能幸免,颗粒无收。
朱棣见百姓拥挤,堵住去路,朗声道:"本王替天子巡视灾情,各村百姓可公举一人前来陈述情况,言者无罪!"
听到他这句话,百姓才让开一条道来。人马进了小溪镇,镇很大,街道平整,就是往来行人稀少,偶尔见得几个避让队伍跪在路边的,也都衣衫褴褛,面带饥黄。
朱棣入得镇来,直接去了镇上衙门,径直端坐在堂上。
七十三村村民代表、镇上官员及运粮使密密跪在堂下,等候朱棣问话。
锦曦第一次见朱棣办公,觉得他沉着冷静,不说话的样子颇有几分威严。这一来倒让人忽略了他的年龄。
朱棣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又上了热巾敷脸。锦曦站在一旁嘀咕,他干吗不带个丫头帮他捶背?
只见朱棣动了动胳膊,锦曦忍不住就笑了。
朱棣眼睛瞟过去,燕卫训练有素,黑红箭衣,明亮挎刀,威风凛凛挺直如标枪。他冷着脸看不出喜怒,堂下诸人哪敢发出半点儿声响,堂上只听见清脆的茶碗碰瓷的声音,越发显得静寂。偏偏右边站着的锦曦憋笑憋得难受,小脸涨得通红,身体因忍笑而颤抖,破坏了整个气氛。
燕十七拉了拉锦曦的衣角。她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正对上朱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锦曦咧嘴无声地笑了笑,挺直了腰,然后努力把嘴抿住。朱棣看她滑稽,竟呵呵笑了起来。
〖1〗第十七章黯然别离残月行〖2〗
堂上空气为之一变,明显能感觉众人长吐了一口气。
"镇令何在?说说镇上情况吧。"朱棣笑着询问。
小溪镇镇令上得前来,匍匐于地道:"王爷,下官小溪镇镇令王海。小溪镇七十三村,三千一百一十二户村民受灾,本应领粮一千零二十石,谷物菜种三百斗,至今只领到粮四百三十石,谷物菜种四十斗,这,镇上已饿死五百七十三人,请王爷明鉴啊!"说罢以头触地,四周百姓闻听,悲声四起。
朱棣敛了笑容,寒着脸问道:"运粮官是何人?"这话却是问向燕五。
"回主上,淮河漕运使刘权。"
朱棣略一沉思,刘权是秦王的人,难道二皇兄也有份?"刘权何在?!"
一武将当即出列,"刘权见过王爷!王爷,刘权只管运粮,不管调配。"
"哦?调配又是何人?"
刘权精明的小眼睛闪了闪,半晌才轻声道:"这次赈灾,是,是太子殿下亲自调配安排。"
"混账!你是说太子不给小溪镇的百姓调配足够的粮食吗?!"朱棣霍然变色,大声斥责刘权。
刘权很无奈地道:"具体的臣不清楚,臣只管接多少粮,就运多少粮。"
朱棣明白了,这样一推,最终还是要从上查起。他冷冷地看着面前跪着的诸人,慢声道:"本王不是来审案的,只是把看到的、听到的如实上报皇上罢了。你们怎么调粮,怎么运粮,不是本王的差使,各村推举一人录上证词押上手印,本王带回南京面呈皇上。王海,此事责成你负责!"
"卑职遵命!"
朱棣放下茶碗,负手踱步走到刘权跟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刘权低着头,只看到一双薄底皂靴停在面前,背脊上瞬间落下如针芒般的目光,不觉抖了一下。朱棣在他面前沉默了会儿,见他不安地微微移动了下身体,嘴边噙住一丝了然的浅笑,突然发问道:"这里去南京走水路几日能到?"
"……回王爷,五天行程。"刘权愣了愣才回答,心中疑惑朱棣怎么就来小溪镇走走过场就要回南京了。
"安排行船,本王出来一月有余,该看的也看到了,行水路回南京复命。"
"是!"
锦曦一盘算,从凤阳出来向南不过走到小溪镇,南方还有两镇未去,朱棣这就回去了?也许朱棣自有安排。他只要离开凤阳,自己与他的约定就算完结了。
这就要走了吗?隐约的失落感随之而来。这种空落落的感觉让锦曦吓了一跳,自己是不舍吗?
为什么呢?自己应该雀跃才对,为什么会有不舍?一路与朱棣吵吵闹闹、紧张逃命,就没个轻快的时候,眼下似乎一切都过去了,朱棣将回南京,自己将要解脱了,不必再做他的护卫了,为什么心里会难受?
"山中辛苦,今晚本王要好生歇息了。"朱棣道,目光浅浅地在锦曦脸上一转,见她眼神迷茫,便走过去轻声在她耳旁道,"听说本王要回南京,舍不得是吗?"
锦曦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顿起警戒,冷哼一声,露出灿烂至极的笑容,竟大呼小叫道:"终于自由啦!十七哥,今儿晚上我要大吃一顿!"
朱棣看着她蹦跳着跑开,心里涌出一股伤感,真的一点儿不舍都没有吗?随即一抹冷色出现在他眸中,非兰,你总会回南京的不是吗?
吃过晚饭,燕五找到锦曦和燕十七道:"王爷令你二人夜探刘权营帐,不得暴露身份。"
"那王爷的安全……"燕十七有点儿犹豫。在燕卫十八人中,他的武功最好,锦曦其次。他们走了,着实不放心。
燕五笑了笑,"王爷自有安排。"
看着两人离开,朱棣悄然出现,目光久久凝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道:"都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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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十七章 黯然别离残月行(2)
"现在就可以起程了。"
朱棣站立了会儿,闭上眼眸,耳旁又响起她的轻笑声,"走吧!"
锦曦与燕十七换上夜行服直奔刘权营帐。
刘权扎营在小溪河河边。这里原有个水军营盘,从江南运往各地的粮船都要经过小溪河码头。刘权运粮至此,便建起中军营帐调度指挥。
锦曦与燕十七如两只鸟般轻轻地接近大帐。
此时已是戌时末牌,除了巡夜兵丁,营盘内静寂无声。燕十七微皱了眉,觉得气氛怪异,低低地附在锦曦耳边道:"有点儿不对劲,你待在这里,我去瞧瞧!"
锦曦一把拉住他,摇了摇头,笑了笑,要与他同去。
燕十七粲然一笑,轻声道:"我功夫比你好,你留在这里。"
锦曦一怔,燕十七已轻轻地跃了出去,心中只觉得温暖。燕十七从来给她的都是这种暖意。等了良久没有动静,思量片刻,锦曦也跃了过去。
刘权大帐内灯火通明。锦曦靠过去时,燕十七正好回头,责备地看了她一眼,拉住她就离开。锦曦不明所以,两人身形刚动,只听一声锣响,四周冲出无数兵士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刘权笑着走出来,指着他俩道:"果然今夜有客前来。何方高人哪?"
燕十七缓缓拔出长剑。锦曦已感觉到燕十七的紧张。一路行来,燕十七都轻松自如,他的戒备让锦曦感到奇怪。
刘权一挥手,围住他们的人散开,竟露出一排弩箭手,人人手持劲弩。
这种劲弩在三十丈之内可透身而出,力量刚猛,可连发三箭。距锦曦与燕十七不过十丈,这么近的距离,纵有再高的武功怕也不能全身而退,她目光落在右腕上,心想实在不行只有动用裁云剑。但此剑一出,天下皆知,以后的日子就不能平静了。
"哈哈!原来刘将军是太子殿下的人。既然知道我们是燕王的人,想查看一下明天起程的座船,怎么,太子殿下令刘将军对付自己的皇弟吗?"燕十七朗朗笑道,他运足了内力,声音传得极远,就是想让营中众兵士知晓。
锦曦不知燕十七为何这样说,却看到刘权脸色一变,喝道:"哪来的贼子竟敢冒燕王之名!调唆太子殿下与燕王关系!放……"那声"箭"字还没出口,他身后的阴影处有个低低的声音冒了出来,"慢着!"
不知刘权听到了什么,狠狠地瞪着他们改口道:"若弃剑投降,本将军便饶你们不死!"
燕十七看了眼锦曦。两人大喝一声,挥剑便往外冲去。
那些士兵怎抵挡得住,瞬间便杀出一个缺口。
眼看两人就要杀出重围。一个黑影几个兔起鹘落挡在了他俩面前。
又是一个武功高强的青衣蒙面人。她一愣神,燕十七和青衣蒙面人已斗在一起。锦曦见过燕十七和吕大公子过招,这时见到他和青衣蒙面人相斗,又一阵惭愧,觉得自己所学全是花拳绣腿,上不得台面。
士兵蜂拥而上。刘权大呼道:"生擒那小子!"
听得此话,往她身上攻击的势头便弱了几分。锦曦借机冲到燕十七身旁,与他合力相斗青衣人。
青衣人武功高绝,与两人相斗仍战成平手。锦曦发现自己加入反而让燕十七处处回身相救。她翻身跃开,夺得一把劲弩,扣响机括,三箭直直往青衣人飞去。
青衣人用剑磕飞箭枝,燕十七借机挥剑直上。锦曦见有效果,不由得大喜过望,连夺数把劲弩,大呼道:"让开,看我射他!"
燕十七旋身收剑,身影伏低往后退去,青衣人暴露在锦曦射程之内,他突然一手扯落脸上面巾,旋即再掩上,锦曦彻底呆住,嘴皮哆嗦着喃喃道:"大,大哥!"
燕十七低头之际没有看到青衣人的动作,冲到锦曦身旁,见她愣着,拉着她大喊一声:"走!"
他带着失魂落魄的锦曦离开,刘权人马也不追赶。两人跑回镇上,进了后院,燕十七正想去复命,却被燕五挡住,"王爷已歇息了,吩咐明天走水路回南京。"
"我们去探刘权营帐被围,他们早有准备。"燕十七轻声回报。
燕五笑了笑,"知道了。"
燕五似乎对今晚的情形并不放在心上,两人满腹疑问地回了房。锦曦还在想大哥怎么也到了小溪镇,他怎么会与刘权在一起。
"我明白了,王爷已起程回南京了,今晚是想支开咱们。"燕十七猛然反应过来。
锦曦回过神来,"朱棣回南京了?"
"是的。明天我们走水路回南京。今晚是遇巧了,我想刘权等的不是我们。他也防着有人在船上动手脚。"
"真的吗?刘权不会害燕王?"锦曦异常高兴,她心里害怕大哥想要加害燕王。
"那个青衣蒙面人你认识?他怕伤到你。拦我们,只是想留住你而已。"
锦曦低下头不语,片刻后抬起头来道:"十七哥,你帮燕王到底是为什么?真是为了灾民吗?"
"我是太子的人。"
锦曦霍然站起,指着燕十七口吃地问道:"太子,你……燕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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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十七章 黯然别离残月行(3)
"太子殿下总领赈灾事宜,皇上却派燕王巡视灾情,若燕王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是太子所为?太子殿下对赈灾情况早有所闻,派我来保护燕王,同时也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人敢阳奉阴违,造成这次赈灾银粮不能送到灾民手中。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燕十七含笑看着锦曦。
"你,你不是吕家庄的人?"
"呵呵,是,我正巧也是吕家庄的人,跟了太子不到一年。"
"可是吕太公是……"
"太子已经知道,他绝不会因为是吕妃娘娘的父亲就姑息此事!"
"那晚的黑衣人呢?"
燕十七静静地看着锦曦,"我本想一剑杀了吕太公,省得太子为难,却突然冒出黑衣人,他不是太子派来的。定是有人想以此做文章才救出吕太公一家人。"
是何人呢?让朱棣处处误会太子殿下。锦曦陷入了沉思。
"十七哥,哦,吕飞,燕王回了南京,你也没必要当燕卫了,还是叫你本名吧。多谢你告诉我。"
燕十七眸中闪出亮光,"我已习惯了这个名字,燕十七就燕十七吧,我喜欢你叫我十七哥。"
锦曦受不住他炽热的目光,低下头道:"你是太子的人,便不能再用这个名字了。我,明天不走水路回南京,我们就此别过吧。"
"如果你是燕七,我便是燕十七。"燕十七意味深长地说了这句话。
锦曦蓦然抬起头,燕十七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她似明白了什么,又糊涂着不愿去深想,对燕十七深施一礼,"非兰告辞!"
"非兰,我……"燕十七眼中露出热烈的光来。他早知道她是女儿身,一颗心跳动得厉害。一路上她的善良、她的活跃都牵动着他的心,此时他忍不住想要吐露心意。
锦曦匆匆打断他,不欲他再说,脑子里嗡嗡直响,半晌才说:"你,你是太子的人,燕王,燕王必不会留你,你还是别做燕十七了。非兰有亲人在此,就此别过!"
她夺门而出,留下燕十七呆呆地站着。非兰是女儿身,却做了朱棣的燕卫。今晚的青衣人是她什么人?她为何要拒绝自己?燕十七英俊的脸上布满疑惑。
"什么人?"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青影一闪,正是今晚的青衣蒙面人,他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亮了亮,沉着声音道:"明日照样从水路回到南京,找燕王说明身份,留在他身边。"
燕十七默立良久,突然问道:"你是非兰何人?"
"她早晚会是太子的人。"徐辉祖怜悯地看了眼燕十七,淡淡地说完,转身离开,没有惊动后院里的燕卫。
太子的人?燕十七失魂落魄。非兰竟会是太子的人?难怪,难怪她听说了自己的身份要跑开。他断然没有想到徐辉祖一心想把锦曦嫁给太子,也绝非他以为的那样。想起太子之令,燕十七慢慢倒在床上,沉思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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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十八章 煮茶释情恨意起(1)
第十八章煮茶释情恨意起
李景隆长剑指着锦曦胸口,见她长发飘飘,紫衣如雾,脸上露出惨淡的容光。胸口一紧,想起当日躲在树上看到她时的情形,想起为她心动激动不已的日子,想起生怕皇后娘娘看上她选她为燕王妃的时候,想起从水里捞起她看到长箭透身而过为她心痛后悔的时刻。此时长剑逼近了她,剑尖却在颤抖。
锦曦一口气跑出镇,却又迷茫起来。原本打算回老家瞧瞧,遇着朱棣后,又想着怎么样护着他为灾民讨回公道。眼下朱棣回了南京,自己该去哪儿呢?
燕十七眸中透出的感情她不是不明白,这一路上他给了她太多的温暖和照顾,燕十七如阳光般的笑容一直在眼前回荡。可是有了李景隆的前车之鉴,锦曦的心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别的。她的脑中混乱至极,又不想见了大哥被他带回府去。
她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群星,找到闪烁的北斗星,认清方向,继续往南。锦曦想,听说凤阳的禅窟寺甚有名气,玉蟹泉沏茶别有一番风骨,韭山洞山水绝佳,反正漫无目的,就去瞧瞧好了。
不几日便行至凤阳县郊的韭山,是拔地而起的一座巍峨山峦。山峰钟灵毓秀,颇有点儿鬼斧神工之感。
锦曦向路上的樵夫问明禅窟寺方向,慢悠悠地骑马上山。走了一程,山道险峻异常,抬头望去,半山岚气缈弥,群山滴翠,如仙境一般。她看了看山路,仅够一人躬身经过,便把马放了,拿了包袱走进去。
两山夹壁石缝中,青天被割裂成小块。一块飞来巨石压在头顶,锦曦啧啧称赞,真是神来之笔。穿过曲折山道,眼前一亮,只见群峰似浮在云雾之中,偌大一个山谷若涤尘仙境。
歇了一会儿,她又顺着山道前行,不经意地回头,身后幽谷叠翠,身旁鸟语花香,雾松飘浮。那是另一个世界了。行了一个时辰,眼前又是一亮,不禁赞出声来,"好一处柳暗花明又一春!"原来上得山来,面前一大片开阔地,不远处一座禅寺宝华庄严,正是禅窟寺。
她细细欣赏了会儿苏东坡的题词,迈步走进寺院。
中院一个小沙弥正在扫地,锦曦双手合十道:"小师父,在下初到宝地,听说寺院分洞中景、洞外景,不知何处是我佛参禅地?"
小沙弥脆声答道:"洞中景,洞外景,天下景,皆是我佛参禅地!"
〖1〗第十八章煮茶释情恨意起〖2〗
锦曦一愣,呵呵笑了,这小沙弥是和自己说禅来着。她一本正经道:"天下景如是,何来禅窟寺?"
小沙弥不过十岁左右,被她考住了,黑亮的眼睛闪了闪不知如何回答,只听一个声音悠然道:"有你在的地方,我便立地成佛。"
锦曦心往下一沉,最不想遇到、最怕遇到的人偏偏就遇见了。她藏住心事,回头露出惊喜的笑容,"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景隆一袭天青长衫,带着一身儒雅隽秀,含笑站在寺院门口,仔细瞧了几眼锦曦带着几分惊喜的脸,见她目光清明,不似伪装,这才笑道:"来了些日子了,日上竿头,你也累了,我们去用斋饭可好?"
能说不好吗?李景隆怕是不会这样轻易放她离开。锦曦的心里飞快地转动着主意,笑着跟着他去。
寺院后山搭了间竹亭,李景隆耐心地告诉锦曦,"怀素大师的斋一般人可是吃不到的,全是用山中野生的自然之物所做。他说一切有因有果,自然轮回。你尝尝。"
锦曦自从来了这里,感觉心便静了下来,是祸躲不过不是吗?她想明白后,心情放松下来,夹了一筷子吃了,眉梢一挑,"微苦,清淡,我很喜欢。"
"锦曦为何道微苦清淡呢?为何不说清香回味?"
"因为这野菜我虽叫不出名,其味就是微苦,说它清淡,因为大师就没有放油,不过滚水一过罢了。任何菜若以大师取材之道,那是强求不来别的滋味的,一切都来自本心。犹如人生,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强求不来。"锦曦淡淡地道。
李景隆细细咀嚼锦曦说的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景隆暗想,难道锦曦知道了什么吗?他抬眼似不经意地观察锦曦,她脸上只有品斋的惬意,看不出丝毫端倪。
"既然在山中偶遇,听闻此山中有一泉名玉蟹,锦曦可愿一同前往一观?"李景隆浅笑着邀请。
"既是如此,李大哥请前面带路。"锦曦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吃过午饭,两人便去玉蟹泉。山势曲折,一处天然岩壁挡住了去路,脚下的石板路却伸进了岩壁,李景隆含笑说:"随我来。"
身形一折,似挤进了岩壁。锦曦跟着过去,哑然失笑。岩壁看似一整块,其实却是后面的山壁紧靠过来,中间有条小道可通行。
进去之后一蓬飞雨似的泉水从山缝中挤出,飞洒而下。下面一汪清潭,点点跳动着水花潋滟。空中散开的水雾润湿了锦曦的脸,夏天的热意一点点从身上抽离出去,当真沁人肺腑。她脱口赞道:"好水!好泉!"
李景隆拿起竹筒取了一筒水递给她,"尝尝!"
锦曦接过喝了,入口清冽甘甜,笑道:"用来烹茶当是佳品,不知此间可有好茶?"
"有,为了此水,景隆备有好茶。"说着李景隆用竹筒取了两筒水装了,泉边有处空地砌了张石台,从石台处远眺,满谷绿意尽收眼底。"此处品茶锦曦可还满意?"
锦曦走到石台坐下,上面已摆有茶海、小炉。
"景隆可有福气吃得一盏锦曦亲手烹的茶?"他定定地望着锦曦。
避开他的目光,锦曦垂下眼眸微笑,"锦曦便以此茶谢李大哥相救之恩!"说罢轻挽起衣袖露出一双皓腕,右手腕上一只盘花银白镯子轻轻晃荡,更衬得肌肤如雪。
她轻车熟路地选茶洗茶,烹煮浇杯一气呵成,馥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玉蟹泉飞溅轻落的水雾渐湿了她的面颊,一双眼波如墨玉般浸在水中越发莹润。
"请!"锦曦递过茶去。
李景隆犹在痴痴地看着她,充耳不闻。
"李大哥!"锦曦又唤了一声。
李景隆如梦方醒,苦笑着接过茶,轻嗅茶香浅啜一口,喃喃道:"不知锦曦可愿与景隆一起看尽天下河山,品茶忘忧?"
锦曦端起茶也浅啜一口,目光望向极远的地方,似要把这一切印在心里,李景隆的话,她不是不动心,而是……"李大哥,听过一句话吗?人生如茶,世事如茶,转瞬香散,只得一时浓香。"
"茶似人生,茶似世事,香去香来,难得一世知己!"李景隆目光淡定。
锦曦静静地与他对峙,突然笑道:"李大哥,跟随燕王去名山,锦曦寻得一品兰,"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景隆,手伸开,一朵干枯的虎斑兰放在她手心里。"这是什么品种的兰花?"
李景隆心如坠到谷底,他端起手中的茶,极不舍地嗅了口茶香,轻声道:"这是虎斑兰,也算兰中圣品!可惜凋落了。"
"唉,当时锦曦并不知道,竟用剑把它摘了下来。"锦曦摇摇头似乎甚为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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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十八章 煮茶释情恨意起(2)
"其实兰已凋谢,锦曦原本不用拿给景隆看的。"
"若不给你看,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兰花呢?日日思量,今日终得答案,痛快!"
"呵呵,心情如此好,锦曦可愿与景隆切磋一番?"
"如此提议甚好,李兄千万手下留情!"锦曦轻轻移步往外,李景隆不紧不慢地跟着,回头看着那桌残茶,闭了闭眼,将锦曦素手烹茶的样子刻在心里,终化为一声叹息。
"上次在兰园,锦曦感觉李兄武功高强,这次当尽全力!"紫色长衫迎风翻飞,锦曦精致的脸上被风吹起一缕伤感。
李景隆低下眼眸,手指尖已颤抖起来,真的要把她毙于掌下吗?"锦曦,你再想想!"
"我迷茫之时不会想,清醒之时更不用想了。"
李景隆眼中飞快地掠过惊喜,急切道:"你,你也曾为我……"
锦曦将那朵虎斑兰弹出,看它被风吹得翻滚着跌落山谷,眼神变得清明,"是,你潇洒帅气,胸有丘壑,武功非凡,世间女子心仪于你也是正常。锦曦也曾对那盆素翠红轮莲瓣兰动心不已,然而人非草木,更不能以草木自居。"
李景隆苦涩一笑,"世间女子哪及锦曦你回头一顾?再珍贵的兰花也配不上你的。"
"锦曦让李兄三招,一谢赠兰之情,二谢提亲垂爱之意,三谢相救之情。"锦曦一字一句地道,"李兄不必容情,放手一搏方为人生快事。锦曦若死在你手上,也是技不如人。"
"只是切磋罢了,锦曦怎说得这般严重?"李景隆忍不住道。
"是吗?只是切磋?那……"锦曦美眸一转,俏皮地笑了起来,"那我不想切磋了,反正也打不过你,吃喝游玩已经尽兴,锦曦就先行一步下山啦!"她转身就走,大摇大摆,后背空门大露,竟似一点儿也不防着他。
李景隆听得呆住,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放她走吗?让她去告诉朱棣密林中的青衣蒙面人是他?被锦曦杀了的死士名为虎斑兰?他看到那朵虎斑兰便明白,是从死士身上取下来的。若是旁人得到也不会起疑,偏偏在船上雨墨多嘴,无意中说出他亲信之人必以兰为名,其实他安插的死士没有赐以兰名,但每人却有表明身份的兰花。
锦曦看似轻松地走着,却在全心戒备。她原本看到那朵兰花,再听到陌生中带着熟悉的声音,就怀疑是李景隆。果然用兰花试探,一切真相大白。她知道武功不及李景隆,唯一能利用的就是李景隆对她的倾慕。
亮出虎斑兰后李景隆便要和她切磋一下,她便明白,他想杀她灭口。锦曦看看右手腕,心想,师傅,非常之时,锦曦不得已要用它了。
一步再一步,那道紫色身影离他越来越远。李景隆心中不舍,矛盾异常。想起朱棣知晓此事的后果,他一咬牙跃身飞向锦曦。
听到后面风声的瞬间,锦曦深吸口气,回过头,在看到李景隆的眸子时,她决定再赌一次,"李大哥?"
锦曦故作诧异地望着飞奔而来的李景隆,满脸的不解。
李景隆站在她面前,玉树临风,脸上带着微笑,压根儿不像是想杀她的样子。他注视着锦曦,温柔地道:"锦曦,你真聪明!"
锦曦心想自己多半是逃不过了。自己总是心软,不肯相信,这下试探出麻烦来了,自作孽啊!她心里苦笑着骂自己笨,脸上还是一副诧异神情,"李大哥,你说什么?"
"呵呵,锦曦,你教我如何不爱你?"李景隆忍俊不禁,目光如山风轻轻抚过锦曦脸上的每一寸表情,"第一次遇见你,是在郊外比箭,你就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让我与朱棣两人于心不忍,疏于防范,还想着不让你们输得太惨,结果却败在你手中,那时我就想,你真是善于伪装呢。"
"李大哥!"锦曦打断他,低下头轻咬着嘴唇,心中急速地转动,"锦曦怎么是在装呢?锦曦只是个小女孩而已……"
李景隆温柔地打断她,"我很喜欢。"
锦曦没有说话,心中浮上一层讥讽,看上去是多么深情,可惜他是决定杀她灭口的。她想想就好笑,于是笑嘻嘻地说:"能得大哥青睐,锦曦三生有幸呢。"
还笑得出来?李景隆真想狠狠地亲她一口,他摇了摇头,道:"不用装啦!锦曦,尽管你装作不知道,其实我们都明白。在松坡岗放箭的是我,杀死燕七的是我,救走吕太公的是我,在山中追你们的人还是我!"
李景隆平静地看着锦曦,一如在松坡岗下令向她放箭之时的坚定。
锦曦叹了口气,一个口口声声说爱上你的人,还带着满脸温柔。她第一次觉得了解李景隆是什么样的人了。她收去天真无知的脸色,微笑着问道:"你不是太子的人,为何要故意说是太子下令呢?难道你是秦王的人?"
"你们果然藏身在附近。"李景隆笑了笑,"我只是不确定,又没找到你们的人,急于往前追赶。那样说,只是以防万一。这不,燕王还是会对太子起疑。对了,我也不是秦王的人,这次赈灾我获利最多罢了。我爹不想让我出仕为官,我养这么多人却需要大笔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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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十八章 煮茶释情恨意起(3)
原来李景隆才是这次赈灾坑苦百姓的人,锦曦皱了皱眉,"李兄不知你此举坑苦了百姓?"
"你放心,我只是在中间做了个商人。不管太子殿下还是秦王殿下,我通通不管,我只管赚我的银子罢了,不做官,我总得养活自己不是?我不赚这些银子,也会有别的人去赚,像吕太公之流。"
李景隆说得越多,锦曦心越凉,他如果不是下了决心要杀自己,便不会让自己知道这么多事情了,也罢,做个明白鬼吧,说不定靠着裁云剑自己还有三分活命的机会。
锦曦一路行来,已将周围地势看了个清楚明白,微笑道:"还有最后一事锦曦请教李兄。"
李景隆客气地说:"锦曦之问,景隆莫有不答。"
"你为何救吕太公?为何要狙杀燕王?你反正赚了银两,先前以为你会投靠太子殿下或秦王,既是只为自己赚银子,又何苦要搅进来?"
李景隆微微一笑,"锦曦,你真是单纯。有吕太公在手上,太子能不对我好点儿?杀了燕王……一是因为你,我早说过,我得不到的,他也别想得到,我舍不得杀你,就杀了他吧。二来也是因为他自己,我和朱棣从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他,与其日后有个劲敌,不如早下手除去。匈有,都说与你听可好?"他语气越来越温柔,"自然是有人出了大笔银两不想他查出什么来。做生意,朋友间总是有些往来的。我赚了银子,朋友高兴了,不好吗?"
"多谢李兄诚恳为锦曦解惑。现在心情又好了,还是老话,我让李兄三招。"
"不必,你接不下我三招。"
锦曦一抖长剑,娇笑道:"李兄不承情,锦曦便无礼啦!"说话间已攻出一剑。
一青一紫两道身影在山间缠绕相斗。锦曦轻功好,仗着轻功左躲右闪。
李景隆知道她武功不如自己,纵是下了杀心,却又盼着能多拖得一时再结果她的性命。百招转眼就过,锦曦额头挂汗,已撑不下去,她心一横,在李景隆一剑刺来时,锦曦用手软软去磕,长剑便被磕飞,帽子被削落,束发玉环断成两截,一头青丝如水般泻落。
她暗暗把最后的力气留着,以图出其不意地使用裁云剑。
李景隆长剑指着锦曦胸口,见她长发飘飘,紫衣如雾,脸上露出惨淡的容光。胸口一紧,想起当日躲在树上看她时的情形,想起为她心动激动不已的日子,想起生怕皇后娘娘看上她选她为燕王妃的时候,想起从水里捞起她看到长箭透身而过为她心痛后悔的时刻。此时长剑逼近了她,剑尖却在颤抖。
锦曦已准备抖出裁云剑,刺伤李景隆后逃命。突听到他轻轻淡淡地说了句:"我不杀你,锦曦,我不知道放过你我会不会后悔,可是,现在我要下手杀了你,我肯定会后悔。你走吧!"说着收起了长剑。
"你不怕让燕王、让皇上知道这一切?"锦曦心道,你让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放过我不是等于自杀?
李景隆胸有成竹地笑了,"我忘记告诉你了,你大哥也有份。还有,皇上猜忌功臣已非一日两日,万不得已时,魏国公府和曹国公府两府俱毁罢了,我还能依靠我的力量抛弃身份自保,你呢?你大哥呢?你父亲呢?"
锦曦哑口无言,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哥没有刺杀燕王,却也在借机大发横财。她哂笑一声,"这样啊!那你刚才对我动杀机干吗?"
因为,我不想冒险,因为,我得不到的也不想让别人得到,我宁可你死在我手上,可是,我舍不得,还是舍不得!李景隆心中大喊着,脸却侧过一边,"我们做笔交易,你保住这个秘密,我就永远不会做危及魏国公府的事情。如何?"
锦曦笑了,"我发誓!其实我只是看到灾民心中不忍,诚如你所说,你不赚这银子,总有人会去赚,至于查案的人,是别人,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家人。你若被查出来,大哥若被查出来,那是罪有应得。就此别过,青山绿水,后会无期!"
她施展轻功似一片紫云飘然而去。
"锦曦,你这次真的离开了吗?"李景隆贪婪地看着那抹紫色消失在视线中,又重新回到玉蟹泉,坐在一桌残茶旁,端起未喝完的茶慢慢饮下。
"转瞬香散,只得一时浓香。"他嘴角一抽,"我得不到的,别人也别妄想,特别是你,朱棣!只是因为你是燕王,所以徐达老儿便想把女儿嫁给你!因为你是燕王而已!"说到此处,手中青瓷杯被捏成了碎片。
锦曦下得山来,才发现背上冷汗浸透了衣衫,李景隆若是心狠手辣,这条小命就丢在韭山上了。想到此处心里一阵后怕。
出了一线天,她看见自己的马还在林中闲逛吃草,不由大喜,翻身上马,拍拍马头道:"乖儿,赶紧跑,万一他改变主意就惨了,我还不想死啊!"
马似乎听明白了锦曦的话,四蹄扬起飞快地离开韭山。
此时离凤阳已经不远,锦曦放松了缰绳,慢悠悠地进入了凤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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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十八章 煮茶释情恨意起(4)
远远地望见皇宫金碧辉煌,巍峨耸立。她想起整朱棣的时候,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朱棣能被李景隆视为对手,想必也是不差的。
他们太复杂,锦曦轻轻晃了晃脑袋,还是过自己的日子最好。
她想起朱守谦大婚在即,少不得在八月赶回南京,心里便琢磨给朱守谦买点儿什么礼品回去,还有爹娘,出府快两个月了,总得带点儿东西回去孝敬。锦曦下了马,在城中闲逛。
凤阳山下建有皇城,绕皇城周围达官贵族、江南富商修建有各式庭院,楼台亭阁,精美绝伦,锦曦随意走进一间客栈坐下,点了小菜便笑着问小二:"若说送礼,这凤阳城最美的是什么?"
"公子是头回来凤阳吧?皇上亲赐凤阳之名,这凤阳城最美的是花鼓姑娘和凤画,以凤画为主,其中当属城西老陈家为一绝,年年上贡。如若送礼,当以凤画为尊。"
锦曦心中一动,但是凤画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的。
小二看出锦曦心中所想,笑呵呵地说:"寻常人家的凤尾翼为四,王公家的可为五,亲王可为七,皇后娘娘专用为九。皇上年年都让江南丝坊绣贡品呢。"
锦曦想,如果能做一幅绣品送给未来的表嫂也是心意了,当即求教,吃过饭便寻往凤阳最有名气的濯锦坊。她挑好礼物包好正要离开,门口施施然走进一人。
锦曦头皮发麻,轻声喊道:"大哥!"
徐辉祖意外遇到锦曦,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带她回去向爹娘交代了。他嗯了一声,沉着脸,接过她手中的礼品盒子,回头吩咐道:"不要在凤阳滞留,备好车马,回南京。"
不待锦曦出声,又说了句:"玩够了,该回府了。"
锦曦无可奈何地跟着他出门,想想自己本来也要回去,就没再说什么。
跟在徐辉祖身后走出濯锦坊时,锦曦突然瞧见门坊角落画了一枝秀兰,心中一紧,难道,这个地方也是李景隆的产业?
徐辉祖绷着一张脸,直到出了城,方沉声道:"这两月你可玩得开心?"
"还好!"
"哼!"
他的态度让锦曦恼火,究竟是谁去赚赈灾银子,也不知道事情败露会有多大的罪名?一念至此,锦曦反唇相讥,"大哥这几月也过得很滋润啊!赚了多少昧心银子?"
"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问!半路道听途说的事情也相信?"徐辉祖脸色一变,又轻轻吐出这句话来。
锦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大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大哥又如何知道我是听旁人讲的?不该我知道的,那么皇上想知道呢?"
"锦曦!"徐辉祖突然有种无力感,眼前的锦曦一脸正气,与当日山上庵中见到的楚楚可怜的妹妹判若两人。自从知道她会武功,她的行径大胆得让他吃惊,也让他把握不住。
"我说错了吗?你怎么可以这么糊涂?!这银子也能赚的吗?大哥!"锦曦顾不得与他斗嘴,她最担心的就是东窗事发,想起皇上的凌厉手段,锦曦就觉得浑身发凉。
徐辉祖嘴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大哥岂是贪财之人,这事大哥有苦衷,你就不用管了。"
"大哥,你怎么会来凤阳?还去了小溪镇?那晚刘权严阵以待的是何人?"
徐辉祖漫不经心地答道:"珍贝都和我说了,大哥只是担心你,那晚,不过是防有人在燕王座船中动手脚罢了。还有,燕十七与你……"徐辉祖没再说下去,缓缓闭上眼睛道,"我已告诉他,你迟早是太子的人!"
"大哥!"锦曦羞怒,"父亲尚在,锦曦的终身大事由不得你做主!停轿!"提起这事她就生气,没想到大哥还没死心,还想着把她嫁给太子,心里鄙夷至极,再不想与他同轿回南京。
车轿一停,锦曦就要跃出,突觉脑后风声袭来,她随手一挡,兄妹俩便在轿中打了起来,她如何是徐辉祖对手,几个回合过去,被徐辉祖一掌拍中心口,锦曦胸中一闷,只觉得天旋地转,便晕了过去。
"女儿家会武功实在麻烦至极。"徐辉祖叹了口气,掰开锦曦的嘴喂下一丸丹药,吩咐道,"星夜兼程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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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十九章 似是而非燕王情(1)
〖1〗第十九章似是而非燕王情〖2〗
第十九章似是而非燕王情
"你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本王去见太子,一切等本王回来再说,嗯?"朱棣目光越发地柔和。
锦曦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是太子突然前来,肯定是大哥通风报信。她对上了朱棣的目光,那双总是给人压迫感的眼睛这时也毫不退缩地看着她。
锦曦醒来打量四周,发现自己在绣楼中,知道已经回了府。她坐起身,感觉浑身绵软,一提内力竟空空如也,心里大惊,难道大哥废了她的武功?她心中一急,珠泪滚滚而下,当日和朱棣说起若无武功之时的惶恐顿时袭上心头。
"小姐!"珍贝进门,见锦曦坐起身子,惊喜地大呼起来,"想死珍贝了!少爷说你在外重病一场,小姐感觉可好些?怎么了?"
她瞧见锦曦满脸是泪,吓了一跳,转身就往门外跑,"我去叫少爷!"
锦曦开口正要喊住她,又想见到大哥问个明白,她咬牙起了床,坐在锦凳上梳头。徐辉祖不紧不慢地进了房,柔声对珍贝道:"你回房等我。"
珍贝红着脸离开,锦曦啪地把梳子扔在妆台上,回头怒视着大哥,"你刚才说什么?你把珍贝怎么了?"
"我收了她做侍妾而已,她不过是记挂着你,还非要来侍候。"徐辉祖边说边自得地坐下,端起茶悠然地喝着。
锦曦叹息,珍贝一直心慕大哥,也算遂了她的心愿。"你废了我的武功吗?!"
"没有,一月之后自然而解。守谦大婚,我可不想我的妹妹被人看成是野丫头!"徐辉祖放下茶碗道,"对了,父亲去北平了,府中我做主!在外奔波两月,你晒黑了,在家里静养些日子吧。太子听说你回来,明日便来府中看你。"
太子要来?让她没了武功就是为了太子要来?锦曦看着大哥得意地步出房门,气得一股脑儿把妆台上的东西全摔了个粉碎。
第二天,太子果然来到府中。
锦曦被两个粗使丫头强行扶到凉亭坐着,她又不敢给太子脸色,只闷声不语。
"锦曦,你瘦了些,与四弟凤阳一行很辛苦吧?我都听说了。"朱标温言道,今日方见锦曦女装示人。她男装玉雪可爱,英姿飒爽,女装却比秦淮花魁落影更显明丽。
锦曦此时浑身无力,倒让这种无力的温柔遮住了眉间英气,平添了几分柔弱,脸上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朱标震撼不已,眼睛里再无别的色彩,痴痴地盯住锦曦。
锦曦被他看得满面通红,低声道:"日头大,锦曦大病一场,身子受不住,这就回房了。"
侍从早被徐辉祖支开,锦曦咬牙撑着起身,脚步虚浮,太子已伸过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她身体无力,恨得直翻白眼。"锦曦唤侍从前来便是。"
"没关系,你是辉祖的妹妹,我与辉祖是儿时玩伴,他的妹妹自然也是我的妹妹。"朱标极享受这时的软玉温香,明明从凉亭到绣楼不过几步路,却缓缓地行了片刻工夫。
锦曦强忍着恶心回到绣楼,说什么也不肯让太子进屋。
朱标微笑道:"好生歇息,改日我再叫太医来瞧瞧。"
语气中的亲昵之意毫不掩饰。
锦曦勉强一笑,掩上了房门。
太子离开不久,徐辉祖便笑着出现,"锦曦,太子对你钟情得很哪!你要知道如今常妃身体虚弱,燕王凤阳之行回来,皇上大怒,若不是吕妃身怀子嗣,当场就赐她白绫了。东宫空虚,你是魏国公长女,这是你的机会,将来……"
"大哥之意是锦曦入主东宫的最佳时机到了?"
"是,也是将来我徐氏一族最好的机会!"徐辉祖顾不得锦曦的情绪道。
"大哥,锦曦再问一声,你真要送我进宫?"锦曦伤心而愤怒,怒目而视。"我要见母亲,她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徐辉祖笑了笑,"娘去栖霞山小住了,要守谦大婚时才回。"
"好,好!"锦曦气得什么话都不想说,目光中已浮现一层水雾,她看向徐辉祖,伸手拿起旁边的花瓶用力砸碎,决绝地说:"你我兄妹之情从此便如此瓶!"
"大哥是为你好,也是为家族好!"徐辉祖愣了片刻,缓缓道,"父亲回府,我便会禀明父亲太子心仪于你,日日来府中探望,这事也会宣扬出去,你嫁太子便势成骑虎。太子殿下更会求恳皇上赐婚。"
锦曦眼睛一闭,两行清泪滑落,"你竟不惜败坏亲妹的名誉……滚!"
等到太子再来,锦曦便闭门不见,卧床不起。
徐辉祖只是冷笑,太子见不着人也不恼,每天都送来大堆礼品讨好于她。
锦曦不知道该如何办是好。没了内力,自己走路也要侍女搀扶。大哥下令闲杂人等不准进入后院,连朱守谦也不知道她回来了,锦曦形同软禁。十来天下来,心里早已不耐烦至极。
然而这日起床,竟在窗台上发现一朵兰花,锦曦四处看看无人,就拿起那朵兰花仔细瞧了瞧,这只是一朵普通的兰花。她知道必是李景隆所为,暗想,难道解困还得靠李景隆吗?李景隆想杀她灭口,想必知道了她的情况又留兰示意要帮她。那她该不该接受呢?
等不及她想明白,当晚子时,李景隆悄然出现在她绣楼中。
看到锦曦衣裳穿得好好的,也不点灯,静静地坐着,李景隆哑然失笑,"等久了吗?看到我惊喜吗?"
"不知道大哥给我吃了什么药!浑身无力,你有解药吗?"锦曦单刀直入,不想废话。
"啧啧,以为你困了十来天看到我会有惊喜呢!一句思念的话也没有,多伤我的心啊!"李景隆摇头叹气,手却切上了她的脉,寻思一会儿,突然一把拉她入怀。"这样多好,锦曦有武功时,景隆可不敢接近。"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呼出的热气激得锦曦耳朵一痒,脸也烫了起来。她庆幸是在晚上,只有窗户透进的月光,所以瞧不分明,她双手用力一推李景隆,李景隆双臂一收揽得更紧,"白费劲儿,锦曦,很早我就想抱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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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十九章 似是而非燕王情(2)
锦曦困在他怀里挣脱不得,脸上已起了怒意,张嘴便要大声喊人,突然一枚丸药送入她口中,李景隆戏谑,"利用不成,就当我是贼吗?"
锦曦一吞口水咽下丸药,恼道:"男女授受不亲!"
李景隆轻笑着放开她,极为不舍地摇摇头,"我只是不喜欢你大哥如此对你罢了。要下手也是我先来!我帮你恢复内力,讨点利息也是应该的,你忘了,我是连灾民银子都会赚的黑心商人。记住我们的约定,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然,我要讨的利息怕你付不起。"
锦曦觉得腹中一股热力上腾,知道药已起效,脸一扬,便笑道:"若是我宣扬出去是你想杀燕王呢?"
李景隆笑嘻嘻地看着她,"朱棣会以为你说笑话呢,因为,你能确定在树林里是我的声音吗?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我呢?说不定……在韭山之上我说的全是谎言呢?你半点儿证据都没有!"
"只要我说,总有人查,不是吗?你还想以一副浮浪无知的花花公子面目示人?成天掩饰不觉麻烦吗?"
"呵呵,内力一恢复就开始知道威胁人了?"李景隆不恼反喜,俊逸的脸在月光下无害之极,"眼睛看到的,不见得就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见得就是真的。你真傻,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李景隆,我突然想起传说中有个江湖组织,有独特的情报网,有功夫一流的杀手,你不是爱兰吗?那个组织正好就叫"一品兰花"。"
"呵呵,我正疑惑你这么聪明怎么就想不起来呢?你看到虎斑兰便知道是我,你想到了"一品兰花",就能想到我手上有多少能让魏国公府灰飞烟灭的东西了。或许这些东西没有什么,连你大哥背着太子倒腾粮食赚银子,为东宫收买力量也没有什么,只是,皇上现在正愁找不到托辞让功臣回家养老,或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我想他会乐意知道的。"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你不避讳我?!"锦曦觉得李景隆不会无缘无故告诉她这些,想起他说的话,虽然明明恨他公然威胁她,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李景隆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道:"知道你还兰时我不能回答你问题的痛苦吗?锦曦,你要知道,高处不胜寒,走到这一步,我清楚一切都将停止在这一天。你知道什么是痛苦吗?我得不到你,我会痛,你不爱我,我更痛!可是,你却不知道,怎么解除我的痛呢?知道秘密却无法说出,才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我不过想要让你尝一尝罢了。"
他的声音像风一样轻,在夜半无人之时轻若蚊蚋,但却带着浓浓的恨意。
锦曦浑身如浸冰潭,生生打了个寒战。她吃惊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指着他说:"你走!我不要再看见你!"
"我会看见你的,譬如在靖江王大婚的时候,譬如在以后的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也许我会来,然后轻声告诉你我又做了些什么。锦曦,你看,你若不嫁给我会是多么痛苦!"李景隆呵呵笑道,翻身跃出窗外,走时又叹了口气,道,"锦曦,我对你终究不能忘情。我可没有把握把你从东宫里救出来。我把落影送给了他,他还是不肯放弃你,我虽得不到,那也总不能让朱标一次得两个吧。"
他如一抹乌云飘然而去。锦曦无力地坐下,她实在不知道李景隆想干什么,又是救她,助她恢复内力,又是吐露秘密,以她的家人相要挟。
她盘膝而坐,将内力行遍周天,默默地思考李景隆的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天色微明。才合上眼睛,就听到珍贝和大哥的脚步声。
徐辉祖微笑道:"收拾一下,太子妃请你进东宫。珍贝,帮锦曦梳妆打扮。"
锦曦脸色一变,"大哥,你这样对自己的妹妹未免太过卑鄙!"
"锦曦,大哥是为你好,珍贝!给她梳妆!"
锦曦气得呼吸急促,胸膛猛烈地起伏着。等到徐辉祖离开,最后一丝兄妹之情也断掉了。她抬起头,泪眼蒙地哽咽道:"珍贝,对不起!"翻手一掌砍在珍贝颈上,珍贝晕倒在地。
收拾了些细软带在身上,跃出府去,锦曦一片茫然。若去找母亲评理,母亲定会找大哥说理,只要大哥阳奉阴违,自己断无第二次落跑的机会。想了半天,她决定去朱守谦府上避避。
出得府来,她突然觉得脑后风声传来,难道是大哥追来?锦曦下意识地回身一脚往后踹去。
"啊!"锦曦回头,和身后之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惨叫。
朱棣被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扑的一下跌坐在地上。他脸色发白,指着锦曦"你……"了半天也没抖出句完整的话来。
锦曦满脸的惊诧,见误踹了朱棣,也急得要命,这里离府不远,刚摆脱大哥又伤着了朱棣,心中暗呼倒霉,朱棣也是她惹不起的人啊!她慌忙走过去拉朱棣,"你怎样了?对不起,我以为是,是小偷!"
朱棣被她踹中胸口,闷得半晌发不出声,这会儿缓过劲来了,气得声音发颤,"好,谢非兰!你是非要和本王过不去是不是?你以为你是谁,见了本王你不是摔就是踹!好好,往日的账今天一并算了!来人!给我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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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十九章 似是而非燕王情(3)
本来几名燕卫就被锦曦一脚踹翻燕王的变故惊得愣了,再听燕王言下之意更是呆住。
燕九等人只知道谢非兰是靖江王远房表亲,武功不俗,王爷凤阳巡查"借"来做了几天护卫。小溪镇锦曦不辞而别,今日在大街上看到她,正想打招呼,燕王高兴地摆摆手不让他们惊动她,自己偷偷走到谢非兰身后,不料却被踹飞在地。
三人心想,谢非兰的胆子真够大的,连燕王都敢踹,还是在大街上,一时间竟忽略了朱棣下的命令。
"王爷,这不是误会嘛!"锦曦急切地分辩。
朱棣见没有动静,往后一瞧,几名与锦曦相熟的燕卫还在发愣。朱棣心中起恨,从地上站起来,见刚换上的素锦已沾上了泥沫子,用手使劲拍了拍,眯缝了眼,冷冷地道:"怎么,当了几天燕七就真成了兄弟了?"
燕五、燕九与燕十七这才回过神来,大喝一声,"谢非兰,还不束手就擒!"
锦曦的嘴张了张,足尖一点转身就跑。眼前暗影一花,燕十七已笑嘻嘻地挡在她面前,眼睛对她眨了眨。
她回头再看,燕五和燕九已堵在身后。锦曦异常无奈,苦着脸道:"王爷,可否过了今日再说?非兰亲自去王府赔罪?"
朱棣寒着脸,瞧着她不说话。锦曦的目光望向他身后,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大哥正急步朝他们走来。
"十七哥,你擒了我!别让我落在徐辉祖手上。"锦曦低声道。
燕十七眼中晃过诧异,手上却未停半分,锦曦故意和他过了两招就被他擒住。
"带回王府!"
"燕王爷!"徐辉祖急了,远远便高声唤了一声。
朱棣回过身,嘴边噙着一抹了然的笑容,"原来是魏国公的大公子,何事?"
"见过燕王爷!"徐辉祖抱拳一礼,"不知表亲非兰何事惹王爷生气,她年纪尚幼,王爷大度饶她这回,辉祖感激不尽。"
"哦,也没什么,她答应做我的燕卫,却不辞而别,本王的亲卫岂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徐公子见谅!回府!"朱棣淡淡地抛下这句话,早有侍从牵过马来,他翻身上马就要离开。
徐辉祖急了,拦在马头,"燕王爷,父亲走时再三叮嘱辉祖照顾好非兰,她若是不告而别定是另有隐情,请王爷看在父亲的面上饶她一回,待我回府问明详情再亲来王府赔罪。"
"不必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本王向来以军法治府,回府!"朱棣最后的话却是对着燕十七说的。
燕十七当机立断带了锦曦直奔燕王府。
徐辉祖正欲再说,朱棣脸一沉,"徐公子,若是谢非兰真有苦衷,本王自当看在魏国公份上不予计较。"猛地对马抽了一鞭,扬长而去。
徐辉祖又气又急,气的是朱棣不买账,急的是怕他发现锦曦的身份,自己又不敢说破,白吃了个哑巴亏。他计上心来,匆忙往皇宫而去。
燕十七带着锦曦跑了一程路,轻声问她:"怎么惹上魏国公府的大公子了?"
两人同骑,他拥着锦曦,嗅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香,声音已放得极柔。
锦曦惊魂未定,没注意到燕十七的异常,见离开大哥了,便笑道:"十七哥,你放开我,我这就走啦,刚才多谢你了。"
燕十七看到燕五和燕九在旁边,便摇了摇头,"非兰,我可不敢放你。王爷说了要擒你入府的。"
锦曦急道:"那不是为了躲我……躲我表哥吗?不然我早跑啦,你放了我行不行?我不能被燕王抓到的,刚才是权宜之计,你不放我,这不是前门赶虎后门进狼嘛!燕王是要报仇的,十七哥!"
燕十七一惊,心想她还真的摔过燕王,可若是放了锦曦,燕王面前如何交代?低头看到锦曦仰起脸瞧着他,心一软,便道:"我放你。"伸手就去解绳索。
这时朱棣刚好拍马赶到,猿臂一伸,已将锦曦掳过马去。燕十七只好无奈地看着朱棣带着锦曦跑远。
朱棣有意报复,想起吕家庄逃命时被锦曦横卧在马背上吃尽了灰泥,此时也原样照搬。锦曦挣扎起来,他同样一掌拍在她背上,"哼!本王早说过会讨回来的,哈哈!"朱棣竟放声大笑起来,心情格外舒畅。
"你这个趁火打劫的小人!"锦曦扭着身子大声开骂。
她倒挂着身体极不舒服,偏偏朱棣又狠抽了几鞭子马背,他的坐下原本就是神驹,此时被狠抽几下,顿时扬开四蹄风驰电掣般狂奔起来,一下子就把燕十七他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锦曦被颠得头昏脑涨,朱棣虽没有内力,力气却挺大,死死地按住她的背不让她动弹。她一张口满嘴兜风,灰沙扑面,只得紧闭了眼暗暗叫骂。
朱棣直接纵马进了王府才停下,他一把扯下锦曦扔在地上,蹲在她面前微笑着说:"谢非兰,当初本王所说的话今天一并实现,本王府中行的是军法,本王给你算算,顶撞本王挨军棍二十,不服军令挨军棍四十,逃跑嘛,本来是打死了事,干脆就折成军棍六十,还有,你还摔了本王一跤,踹过本王两次,加起来一共是两百军棍,啧啧,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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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第十九章 似是而非燕王情(4)
锦曦坐在地上,听他啰唆了半天脑子才清醒起来,燕十七当时只是做做样子,绑得不甚紧,她又有武功,此时一个翻身站起,又是一脚将朱棣踢飞,足尖一点就往外跃去。
"抓住她!"朱棣见她被绑,心里得意,一时间忘记了她会武功,见锦曦要逃脱急声大喊道。
他这一呼,竟跳出十来名侍卫去拦锦曦。
此时锦曦已挣脱绳索,双手一自由便和侍卫打起来。王府内设有练兵场,摆着十八般武器。锦曦随手取下一根长枪舞得虎虎生风,逼得侍卫们近不了身。
然而侍卫越来越多,她又瞧见燕十七他们急奔进府,心念一动大喝一声,甩出一招神龙摆尾,扫翻面前一圈侍卫,施展开轻功跃到朱棣身旁,在燕十七他们到达时,锦曦已用枪逼住了朱棣。
"你可知道你犯的是什么大罪?!"朱棣一点儿也不着急,进了王府,他就不怕谢非兰跑了。
锦曦叹了口气,"王爷,你的二百军棍早打死几个谢非兰了,这不是你逼的吗?"
"你若现在投降,本王可以考虑只打你一百军棍。"
"王爷,非兰体弱,挨不住!"
"那就五十吧,五十军棍,一笔勾销。"朱棣不知为何,突然想笑。
锦曦"咦"了一声,"王爷,你现在是我的阶下囚,怎么还这样嚣张啊?"
"是吗?你以为进了我这燕王府,你还能出得去?"
燕十七紧张地看着锦曦和朱棣,心中大急,挟持亲王,砍头的罪名也不为过,非兰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锦曦对上他的眼睛,心中暖暖的,她想了想,道:"王爷,非兰不辞而别是有苦衷的,这次在大街上是误会,王爷高抬贵手放了我行不?"
她不想和朱棣为敌,心想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先服软的好。
朱棣偏偏不是这样想的,闲闲地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侍卫道:"你说我这些侍卫们愿意吗?让本王栽这么大一跟头,一句话就想抹了?"
"你想怎样?"
"我,"朱棣想难道真的是想打她五十军棍?看她被打得鬼哭狼嚎?他不想,从心里不想。他笑道:"不如,你写下卖身契,做本王的家奴如何?"
锦曦大怒,脸上却还带着笑,"这样啊,王爷,不如我们单独谈谈?当这么多人谈不太方便。听说王爷府中花园内有座烟雨楼,建得美轮美奂,王爷可愿带非兰一观?"说着用枪尖戳了朱棣一下。
"也是,跑马半日,这大热天的,也渴了,就去烟雨楼吧。"朱棣脸不改色,微笑着往后花园走。
锦曦回头看见紧跟着的侍卫叹气,"听说烟雨楼风景绝佳,能遍观花园奇花异草,不过,人多了再好的风景也没了,王爷可否不让你的侍卫跟着?"
"那是当然,看风景的人多了,颇坏兴致。你们不必跟了,三保,去弄点儿冰镇酸梅汤来!"朱棣的后腰被枪尖顶得生疼,可他眉头也未皱一下,当真是带锦曦去花园赏景一般。
两人进了烟雨楼,锦曦收了枪,道:"委屈王爷了,这里没有外人,非兰向你赔礼了,前几次总是误伤你,看在非兰在凤阳拼死相护的份上,咱们扯平可好?"
朱棣悠闲地往椅子上一坐,微侧着头,看着锦曦,"若本王不肯呢?"
锦曦也往椅子上一坐,冷冷地道:"那没办法了,横竖是不行了,我就挟持王爷出府,然后亡命天涯得了。"
门口传来通报声:"王爷,三保送酸梅汤来了。"
"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锦曦看到守在门外的燕十七,他朝她看了两眼,摇了摇头。锦曦想,惨了,连燕十七都没办法偷偷放她走了,这下如何收场呢。
外面进来一个清秀的小太监,十一二岁,低着头,端着碗冰镇酸梅汤。他头虽低着,却忍不住瞟了眼锦曦和她手中的长枪。
三保把汤放在桌上,站在朱棣身边不走了。
"出去!"锦曦命令道。
三保猛地跪在地上,"这位公子,让三保与王爷一起吧,还能伺候王爷,三保没有武功的。"说完连连磕头。
"唉,你起来吧!"锦曦见这小太监忠心,心一软便去扶他。
三保一下子抱住她的腿,大喊道:"王爷快走!"
朱棣跳起来就往外跑。
锦曦大惊,若让朱棣逃出她就惨了,一狠心,踢开三保,手中长枪一甩,暗自庆幸取了杆长枪,隔了一丈多远,枪尖还是压在了朱棣的脖子上。
"三保,你伤着了吗?"朱棣不敢动了,出声询问三保。
身后传来三保的哭声,"没呢王爷,三保没用。"
朱棣轻轻移动了下,枪尖就跟着他动,他慢慢转过身,又回到桌旁坐下,叹道:"三保,你出去吧,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这位公子不会伤害我,我们有事要谈。"
三保磕了个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临走时带着泪光的眼恨恨地瞪着锦曦。
她很无奈地冲朱棣笑,"多没意思啊,王爷!你说吧,你到底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