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开山稍微迟疑:"陛下一再促您班师回朝,殿下再不动身,恐落人口实。"
"来,将军射两箭试试。"世民没听到似的将手中弓箭递给他。
殷开山接了,射出两箭,转身又要将弓还回去。
青年望着箭靶,眉头不很舒展,有些神游的样子。
"殿下。"他轻轻地唤。
青年回神,瞅一瞅,笑开:"我说射两箭你还真只射两箭呀!唉,将军,不是我说你-"
"殿下-"房玄龄奔过来,手中扬着薄薄一张纸,"如晦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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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六十六 神抓萨满(1)
六十六 神抓萨满
"世上原来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药水清洗脸庞,安逝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出现场版的"褪皮"。
假面后是一张似熟非熟的脸,有印象中小毕的轮廓,眉目却脱了当年的青稚,传神达意间内敛成熟不少,却不失于干净利落。
"为什么要换一副面孔?"她问。
什钵苾将人皮面具在清水中铺开:"好玩呗。"
"二哥!"她哼哼地笑,"你耍我呢?"
"好吧,说实话,是被逼戴上去的。"
"竟然有这样的强人……"她看看水中那张肉色薄薄的假皮,"是不是只要往脸上贴上去就好?人人都能戴吗?"
什钵苾抚额:"咱们好几年不见,你对它的兴趣竟然比对我还大!"
"嘿嘿,怎么会。"安逝嘴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不肯离开脸盆,"碰到二哥我不知有多高兴呢!"
"没看出来。"什钵苾抠抠下巴。
"真的。"安逝这次回转脸对向他,以无比诚恳的语气道,"正好我有件事想请二哥帮忙。"
什钵苾给她端来一杯白白似奶酪的东西:"没问题,有事尽管说。"
"这是什么?"她手指一指。
"羊奶。"
她闻了闻:"你们平常都喝这个?"
"不习惯?"
"还好。"
"当初在多闻天寺,我差点没认出你来。"他微笑,金色的蛇环荡啊荡的,"整整五年多了,我也是偶尔才有你跟大哥的消息。"
"还说。"安逝咬牙攒眉,"刚才若不是我跳出来威胁你,是不是也要死在执失思力箭下?"
他看进她的眼:"你说呢?"
她低了眉。他固然不会伤她,然之前死的那些人……她心中一凛,终觉无话可说。
什钵苾又若无其事地道:"你会待多久?"
她振振精神:"正要跟你打听,以前柔然族奉萨满为国师,如今还有剩下的吗?"
"柔然族虽遭我们先祖灭族,萨满教却是流传下来并为大家信仰的。"
安逝摇头:"我知道你们北方各族有许多"野萨满"跟"家萨满",但我要找的不是普通的,而是曾为国师的最纯粹正统的那一支。"
他眉梢轻扬:"你没找到?"
她偏了头,微微苦笑。
"你为什么,要找他们呢?"他再问。
"这里……很空。"安逝指指心脏,闭眼,"所以……要找一件事情来做。"
良久他答:"萨满是天神的差使,大不同于中原的巫。以前我们还是柔然锻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享有很高的地位,不但继位、打仗这类大事,几乎只要是犹豫难断的事情,最后都取决于国师萨满。而这一支,在当年那场大战中战死殆尽。"
"什、什么?不会……一个都没了吧?"
他笑:"别紧张,他们还是有血脉的,只不过到这一代,仅剩一位。"
"我听说新老萨满交替通过挑选教导即可,国师一支还要靠遗传?"
"是的,传说他们祖先曾得到过神的一滴血,因而离神最近。"
"哗,"安逝拍拍胸口,"本来以为要求他做的那件事就够玄了,结果这人本身就这么玄……古老的东西果然神秘。"
"萨满教义即为万物有灵。他们有些东西,确实挺诡的。"
"还好剩一位。"简直媲美国家级保护动物,"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什钵苾道:"这位神抓萨满可不轻易出面。"
"你知道?"她叫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现在是我国祭师,除了大可汗,谁也无权召唤她。"
安逝抓住他上臂:"二哥你也是可汗嘛,这么不给面子?"
什钵苾吐一口气,轻答:"你先在这里住下吧,我给你想办法。"
"二哥!"两眼星星乱冒,"真是够兄弟!"
什钵苾忍俊不禁。
"咳咳。"门口有人故意咳嗽两声。
"小靴子?快进来。"安逝招招手,洗漱过的男孩子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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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六十六 神抓萨满(2)
什钵苾碰碰她:"这小孩长得不像唐人。"
安逝道:"一块土地上要分这么清么?"
什钵苾耸肩。小靴子突然朝他一拜:"薛延陀部夷男,见过突利可汗!"
安逝"呀"一声:"薛延陀部?"
薛延陀为北方铁勒诸部之一,由薛、延陀两部合并而成。最初在漠北土拉河流域从事游牧,习俗与突厥相近。
什钵苾也现微愕之色:"你们一向役属西突,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靴子道:"铁勒众部不堪西突厥残暴,爷爷以游历为名派人送我出来,想借助可汗力量……岂知被歌楞老贼察知,密告射匮,结果跟我出来的护卫全遭杀戮,我扮成唐人的样子才侥幸逃过一劫……"
安逝不太清楚这一族的历史,听得半懂不懂。
只听什钵苾道:"你爷爷是谁?"
"薛延陀部首领乙失钵。"
"原来这样。"什钵苾笑笑,"歌楞当初与乙失钵共同反抗西突,如今又自己搞起分裂来了?真是有趣。"
"可汗,"小靴子仰头,"希望可汗能助我族一臂之力!"
安逝看着他,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原也不容易。
什钵苾缓缓拨动着小指上一枚黄金细戒:"西突厥射匮可汗目前势盛,我东突与他,一向河井水不犯。"
"可汗!西突征税无度,诸部多怨之。而我族一向统领附近九姓铁勒,若能依附东突,铁勒诸部将永远铭记您的恩德!"
"夷男,你现在说的话,能代表整个薛延陀部,甚或是铁勒诸部么?"
"能!"男孩目光渐渐激动。什钵苾却一哂:"即便是能,我也不会帮你。"
小靴子的表情如同吞了一只苍蝇:"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样,或者说,凡是在这片大草原上讨活的人,都一样。"
安逝道:"二哥,若说东西突厥势均力敌还好理解,这你一样、我一样的,什么意思?"
什钵苾拉起男孩:"不要怪我无情,你族若非困迫,何能至此?然,想想你们当初是怎样崛起的吧,足够强悍,就能活下去。"
安逝道:"锦上添花就算了,雪中送送炭也不行?"
"他们还没到那程度。"
"我明白了。"小靴子身子挺直,退后一步,"多谢可汗点拨。"
"不必。"什钵苾淡道。
"小靴子-"安逝觉得他太过平静。
"我叫夷男。"小靴子完全看不出失意来,朝她一笑,"我想,我该回薛延陀部了。"
她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去马场中挑一匹马吧。"
小靴子谢一声,不再看两人。
数年之后,薛延陀终率各部独立,又助唐平灭东突厥,夷男被封真珠毗伽可汗……这是后话。
安逝直瞧着那笔直的背影,道:"在我们那儿,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过刚过完童年。"
"你不必为他担心-"说到这儿,什钵苾朝她咧嘴,"什么叫"我们那儿"?我当初碰到你也不过十二三岁,还不跟个小大人似的。"
"呵呵。"她只好傻笑。
突然惊醒。
迷蒙中他张开眼睛,帐帘浸染着深青,透过去,可见房顶朱漆的雕梁。
月影飘曳,所有的影像半是阴暗,半是真实,模糊地融入黑暗。
这是-哪儿?
秦青猛地坐起来,用力揉着眼睛。
这分明不是自己的房间!
"你醒了?"门自动打开,夜色加深了来者的轮廓,他一步一步走到跟前,秦青失声:"封……大人?"
"记性不错。"
他忙翻身起来跪着:"小的不敢。小的……怎么会在这儿?"
封德彝"嘘"了一声,伏身过来:"夜深了,睡吧。"
他望着他,双眼迷茫:"封……大人?"
红衣滑落,颈畔烘上温暖的气息。他又重复了一遍:"封……大人?"
封德彝停了动作,看向清秀而精致的少年:"事到如今,你还不懂?"
"不!"指尖颤抖,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他一把推开身上之人,跌跌撞撞下床,"不!"
门早就紧紧关上,任他怎么敲打也无济于事。他返过头,带着绝望:"我是人,不是样器物!"
"哦?"封德彝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他对你这么说的?只可惜,人有时候,反而比不上一两件器物啊。"
晶莹的面孔已被冷汗濡湿,渐渐的,他眼中的剧痛转化成了然,最后,低下头去,缓慢的,一缕鲜血自唇角流了下来。
封德彝终于变了神色,冲过来强力掰开他的嘴。少年微笑着,喷出满口鲜血。
"你!"封德彝从未如此又急又气,忙将他抱至床上,连声呼唤来人。
他无力地阖上眼,一种厌倦如烟的情绪,一点点升腾上来,掏空他的生命。心中,没了人烟。
于都斤山,突厥大汗牙帐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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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六十六 神抓萨满(3)
天气越来越冷。
幽州强攻未果,颉利挥军北撤,一路掳了不少过冬物资,然后下令暂时休整。
成群结队的毡车、毡帐顿时遍布山南山北,男人们喂马造车冶铁铸铜,女人们放羊编线织布制裘,真正的上马为兵,下马为民。
这几天颉利组织了一帮高层天天围猎,什钵苾当然也在被召之内。安逝百无聊赖,想想天气怪冷的,围场必然聚集了许多人,去凑凑热闹也不错,于是骑着匹突厥马出发了。
没等靠近,果然发现一大帮人,槊纛端引,戎马甚盛。
安逝张目看看,中央一人着绿绫袍,露发,额上裹了一根一丈来长的帛练,搭在脑后。周围密密麻麻恐怕不下两百人,皆穿着裘袍,手持弓箭。
绿衣人该是颉利。她被风吹得抖了大半天,就仅见他放一箭射一鹿,剩余时间全在跟别人说话。真是的,这年头还兴领导讲话这套,不好玩。她嘟嘟嘴,掉转马头。
"哎,看公子样貌,莫非是中原人?"
两名女子立在马后。
她们穿着胡服骑射衣装,却梳着汉人发髻,侧坐鞍上。一人看来三十多岁,柳叶长眉,隐有一股迫人仪态;另一个年纪颇轻,容貌清瘦。
"两位是?"她拉缰让路。
年长一位只笑笑:"难得。公子过来围猎?"她说话的节奏不急不徐,像是受过训练般,恰到好处。
安逝答:"看看而已。"
年长的点了点头,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也给人仪态万方之感。
安逝估摸这人有些来头,双手作个揖便欲离开。双方交叉而过,猛然听到年轻的那个道:"母后,我们一定要参加萨满祭天的仪式么?"
她震住。今天神抓萨满会祭天?二哥怎么没告诉她?
边想边跟在她们后面。
两母女穿过重重人潮,颉利身侧一名女子看到,笑着迎接了她们。
安逝想起了那句"母后",再看颉利周围突厥大小官员一副视她们无物的样子,心内猜测,那个年长女子,怕是隋炀帝之发妻萧皇后了。
算来她也该有五十了吧,竟只看得三十出头,实在是驻颜有术。
跟在她身后的是义城?不对,年轻的那位一看就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绝不是突厥可敦。
那么,那位迎接萧皇后母女的女子,十有八九就是了。
对义城公主这个人,史上历来褒贬不一。在汉人眼里,一个女子先后嫁了启民、始毕、处罗、颉利父子兄弟四个,即使是延承突厥蒸婚祖俗,也未免流于道德之外,为礼法所不容。
然在安逝心中,这个女子却绝非俗物。
当年义城公主以皇宗室女的身份嫁与启民可汗,隋炀帝不久北巡,彼时杨坚留下的大好江山尚未他被败光,底子厚,规模也大,临时搭建的行宫比大汗牙帐不知高级了千儿百倍,耀武扬威地在突厥人面前大大炫了一番,搞得突厥百姓每望行宫,十里之外便屈膝低首,不敢乘马。就在那年,萧皇后以大国皇后身份亲切会见了义城,义城十分感激,年龄虽未差多少,却从此以母女相称。后来启民死,其子始毕可汗可就没那么亲隋了,磨刀霍霍地打算把第二次巡塞的炀帝俘虏或干掉。还好义城及时捎信,炀帝半途急急躲进雁门,其后一场著名的"雁门之围",杨广虽然保命,却从此很少待在长安,因为他觉得那离雁门太近了。
再后来,隋灭唐兴,北方各族也不断动荡着。炀帝遭宇文化及绞杀,萧后被挟持……义城所有的依恃没有了,能靠的,不是仅凭她自己?一个汉族女子,在胡人世界里要保有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地位,自己活下去的权利……这其中,又岂止四个丈夫那么简单?
安逝极目张望着那个长圆脸蛋眼睛明亮的女子。她算不上十分漂亮,也没有萧后那般气质优雅,甚至比萧后还显老些,但是一双眼睛真的是熠熠生辉,仿佛透出使不完的劲。
她笑了,又去搜索什钵苾的身影,没找着人。
祭天要开始了。
两名从头裹到脚的黑袍人抬了一张神案上来,上面放了N多法器:腰铃、铜镜、抓鼓、鼓鞭等等。每样都色彩鲜艳,刻满各种图案-据说这些东西只有此类重大场合才能见得着,平常外人都是看不到的。
颉利他们下了坐骑,合手立在马边,专注地等待着萨满出来。
围场上寂静无声。
天边远远的云一丝一丝堕了下去,落日在草原尽头显得格外宏大,金红色的余芒伴随渐起的凉风迎面而来。天苍苍,野茫茫。
率先进入视野的是一面巨大的神鼓,由两名壮汉扛着由远而近步步移动,暗朱鼓皮,银色鼓钉,绘着古老的符号。
轻轻的铃铛摇动声飞上云霄,一圈一圈,渗出幽幽的清泠。
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人被抬在步辇之上,面部被木制的涂了多种颜色的古怪面具遮住,神帽上的彩穗垂下来,低低遮在了前檐。
她一直以为是个男的,直到现在看到那唯一裸露在外的纤细的赤足,才肯相信什钵苾所说,是个女子。
步辇后面又是一个头脸皆掩的黑衣人,手里拄着根细长的黑色木杖。
安逝仔细瞧了瞧,那木杖好生眼熟?
……桂婆婆?不是吧!
由颉利领头,所有人此时齐齐右手叩胸,啪!整齐地行礼。
她一愣。看来这神抓萨满在突厥的地位,不是一般的高啊。
萨满从步辇上灵巧地跳下来,腰间的铜铃又带出阵阵轻响。她朝颉利略颔一颔首,手一扬,咚-咚咚-咚-巨鼓响起有力的节奏。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她来到神案前,左手抓起一只悬了很多小铁环的小鼓,右手执鼓鞭,和着大鼓威扬的节奏,手中轻敲,围着神案跳起舞来。
"赛呼斯-"大汉们沉沉低唤,像是在请求神灵。
五彩条裙上的青铜镜耀耀生光,神秘,原始,蛊惑。
夕晖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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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六十七 平定南方(1)
六十七 平定南方
祭祀结束,安逝牢牢盯着萨满一行,悄悄跟了出来。
已是天黑,所幸他们始终提着几只古朴的铜制风灯,时远时近总能跟上。
一会儿,灯停止不动了。她勒缰原地停留一阵,想想必是他们已经发现了她,索性拍马迎了上去。
果然,抬着步辇的一名大汉道:"你一路跟着我们,是何意图?"
安逝打了个拱,以突厥语回道:"我从中原赶到这里,只想请神抓萨满帮个忙。"
大汉道:"你请回吧!"
拒绝得真直接。她早有预料,瞟瞟步辇上一动不动的黑篷人:"萨满不答应,我是不会死心的。"
手持木杖的人上前:"你缠着也没用。"
沙哑的声音证实了她心头的猜测:"桂婆婆!"
桂婆婆停了停,才道:"不用跟我装熟,我不认识你。"
安逝已经笑起来了:"桂婆婆-咱俩既是相识,何必这么见外?"
桂婆婆"嚯"了一声,不再说话。
安逝直视向萨满,眼神清楚而又坚定:"我知道萨满大人非大事不动,但这件事只有神抓萨满能做到。若肯成全,我也愿答应一件事作为交换。"
大汉哈哈:"好大的口气!有什么是伊都干办不到的,要你来做?"
她蓦然想起这里的人对神抓萨满原是有尊称的,男的称"博",女的称"伊都干"。
她稍稍汗颜了一下,马上顺口改了称呼:"老鼠都有帮助大象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帮不上伊都干的忙?"
大汉皱皱眉:"大……象?"
晕-突厥人估计从未见过大象,她赶紧想换个比喻,却听步辇上的人发话:"你手上戴着的……可是"九鼎"?"
那声气,仿佛已经多年没有说过话,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发出声音来的样子。
安逝点头,这是她故意戴的,几个月来多次为她大开方便之门-只是没想到伊都干也认识。
"突利可汗……给你的?"伊都干又道。
"啊,是。"
忽然间静了几秒,未等她回过神来,伊都干突道:"桂婆婆,这个人扰了我的驾,我不想再看见他。"
什,么,意,思?
眼见桂婆婆连同她的乌木杖缓缓逼近,安逝明白过来:"干什么!不帮忙也用不着随便杀人吧!"
没人答她。
桂婆婆动作缓慢地走近,与她在幽州那天甩掉自己的光速简直成无穷反比……她霎时领悟,送给桂婆婆一个感激的眼神,跳上马打算快溜-
只听得铃声一扬,胯下的突厥马突然发狂,刨地撅蹄硬是把她给摔了下来。安逝滚一身灰头土脸,"TNND"终于飙出了口。
"桂婆婆。"伊都干的声音无波无澜,无情无欲。
听的人却背脊骨一阵抽凉。
她撑着腰歪歪斜斜站起来,右膝开始缓慢尖锐地痛。
乌木杖举到额前。
看不清桂婆婆的脸。
眼睛,轻轻闭上了。
"婆婆,住手。"
西风中,赤马貂裘的男子淡定冷峻,蛇形金环印染月光,晕出深邃五官。
桂婆婆望了伊都干一眼,乌杖偏了偏,落到安逝肩头。
什钵苾微微皱下眉毛,对向伊都干:"他是我三弟,何处得罪你了?"
直隔了好一会儿,才听步辇上人低道:"你为何……将"九鼎"给他?"
"原来是为了这个指环。" 什钵苾道,"我的东西,送便送了,投缘而已。"
"那是始毕可汗留给你的唯一遗物,你该知道-"
"我做什么我自己清楚。伊都干是不是可以放人了?"
"你-"帽檐上的彩穗不住轻抖,最终安静下来,"桂婆婆,我们走。"
安逝被什钵苾扶上马,他自己在下面拉住缰绳。
走过毡帐,走过驼车,走过羊圈。
星辉静谧中,路经草原上少见的一棵老树,仿佛听见落叶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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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六十七 平定南方(2)
"不问我吗?" 什钵苾牵马在前,并未回头。
安逝道:"你愿意让我知道的话,自然会说。"
他似是笑了一笑:"什么该让你知道,什么又不该让你知道?"
"与我无关的,不知道也好。"安逝按按右腿,缓一缓又道,"伊都干这边,看来真要靠二哥帮忙了。"
"我可才为了你,刚刚跟她闹僵。"
"她要杀我的原因,却是因为-你吧?"
什钵苾转脸看来,瞬间似无限感慨:"三弟,你真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长江边。
李靖与红拂并辔疾驰,迎风长笑。
"此江真是壮阔啊!"红拂猛力勒住马嚼,骏马嘶鸣一声,稳稳停住。
"是啊。不过夫人,上次打萧铣时你好像已经赞叹过了?"
"老爷有意见?"红拂的声音变得很柔很柔。
"没有没有-夫人便是赞叹个上万次,也必是因为它值得。"
"所以我经常称赞老爷,绝不嫌少。"
"夫人-"李靖心中一动,伸掌去拉她的手。
红拂一笑,轻轻握住了。
两人驱马沿着江边缓缓而行。浪潮涌上来,卷回去,淘尽万般尘土。
"老爷,等我们老了,收起干戈,找一座能看山、看花、看树,或者看水的房子,养几个小孩,归隐终老,可好?"
"好。"
红拂一讶,美目起了涟漪:"老爷真的答应了?"
他早期颠簸,李渊初入长安时甚至差点杀了他,及后才慢慢发挥自己的才能,军功累积至如今地位……他一直是胸怀大志、誓要建功立业的啊!
李靖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是的。"
那刹那,红拂只觉天地俱寂,云灭涛生。
此生此世之中,她所听过的再多醉人动听的话,加起来,也抵不过这二字。
虬髯客临去前的话在脑中响起:"妹子,因为他配得上你,所以,大哥放手。"
大哥,他答应我了,他答应我了!你可知道?
我曾追逐英雄,景仰英雄,却一度怀疑过自己的目光。现在我明白了,我的夫君,确实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英雄好汉!
"呀,阚将军!"李靖突然扬声道。
红拂抬眼望去,迎面过来一匹白马。
马上的年轻人意态从容,眉一扬、目一挑之间,神采流转,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全然吸引。
"我总觉得他有点儿像一个人-"她低低道。
阚陵已经过来跟他们行了一礼:"将军与夫人可是在商量破敌之策?"
李靖摇摇手,笑:"今江淮军将领陈正通在梁山拉起锁链,横断长江,与当涂的冯惠亮互为犄角,抵抗我军,一时难以过去啊!"
"听说赵郡王想直指丹阳,进攻辅公祏的老巢?"
"是的。"李靖点头,"众将认为陈、冯二人手握强兵拒不出战,一时难以攻破,还不如袭取丹阳。丹阳一破,冯惠亮自然投降。"
"将军的看法也是如此?"
李靖直言:"这里的水陆二军虽然都是辅公祏的精锐,比较难打,但丹阳城里他亲率的部队难道就会软弱了?如果我军到了丹阳,十天半月内不能得进,那么到时,进,有辅公祏紧咬我军;退,则有冯惠亮堵住后路,我方将腹背受敌,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所以,我并不赞同。"
阚陵听完点头:"将军看法与阚陵同。打丹阳不是个好决策。"
李靖感兴趣地道:"将军可有什么良策?"
阚陵笑笑:"我认为,冯、陈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必不怕硬战,只不过辅公祏给他们下了固守不出、把我军拖疲的命令而已。我军不如直接进攻他们的城栅,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打乱他们的部署。若诱敌成功,则胜利在望。"
"很好,很好。这几日我也在想引敌出击的可能性。将军不愧为杜大人手下的良将,如此年轻,打仗一事却已这般老道犀利,实在是后生可畏呀!"李靖哈哈大笑。
红拂道:"将军才能出众,以前却未曾听过?"
阚陵只又笑了一笑。
红拂知趣,便转过话题:"近日得到消息,说太子已经平了刘黑闼得胜回朝了,我们的动作也该快点哪,辅公祏一除,大江南北此后就真的平静了。"
李靖道:"不是这么容易,还有北边的突厥呢。秦王已经从太原回长安了吧。"
"好像还是皇上亲自跑到华阴忠武屯把他同军队一起"接"回去的。"红拂先是讽笑,然后摇一摇头,"军功过盛,果然未必是件好事。"
李靖道:"天子之家,我们不要过多评论。"
红拂顺顺骏马鬃毛:"我只是想起我那安弟,呃,安逝妹妹啦!她跟秦王去太原前来跟我辞行,那叫一个瘦……唉,"说到这里,重重叹一口气,"罗将军跟她,实在算得上造化弄人的。"
阚陵只觉心头似被一根柔柔的羽毛拂过,泛起淡淡的眷恋,不知怎么就问了出来:"安逝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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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六十七 平定南方(3)
李靖跟红拂皆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红拂突然一拍手,指着他:"我知道他像谁了!老爷你看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睛-是不是跟罗将军很像?!"
被捏着的手紧了紧,她马上明白过来:"咳,瞧我这眼花的。将军切莫嘲笑才好。"
阚陵眼底闪过一抹幽光,神色恢复宁静:"哪里。是阚陵僭越了。"
李靖道:"事不宜迟,我们此刻便去赵郡王大营,讨论出击事宜吧。"
第二日,李靖先派出一些老弱士卒攻击冯惠亮,一开始自然不能取胜,那些老弱士卒转身就跑,江淮军乘胜追击,遇到了阚陵率领的唐师主力,双方苦战良久,江淮军败退,正要回营,却被李世勣所部阻住了退路,当场杀死、烧死的达一万多人,冯惠亮乘一只小船逃掉了。
李靖抓住战机,率先领了轻兵追至丹阳。之后唐军大队赶到,将石头城四方围住。
数日后,丹阳破。
铺着上等青砖的地面上,脚步与刀剑声啪啪回响,仿佛无数不可捉摸的怪兽闯进了这空空荡荡的宫闱。
跑在最前头的已经停在了窗外,后面的,却还一阵阵拥来。
辅公祏坐在正厅中,轻轻对左游仙道:"你怎么也不走呢!"
"因为我觉得你是个疯子。"左游仙答,"既然要疯,大家一起疯算了。"
辅公祏微笑起来,掌中翻弄着一柄象牙篦子:"孰比孰疯?戎马江山,如醒梦耳!"
赵郡王李孝恭、李靖、阚陵将兵卫留在门外,推开厅门。
"姓辅的!"李孝恭喝道,"乱臣贼子,还不赶紧请罪认降!"
辅公祏平静道:"成者王侯败者贼。赵郡王莫要忘了,李唐天下也不过是从姓杨的手中夺来。"
"你!"李孝恭面色骤红,一把上来揪住他。
辅公祏拍开他的手,维持着自己的仪态:"我自知今日难逃一死,赵郡王不必担心。"
"我担心你?笑话!"李孝恭怒道。
辅公祏环顾众人,最后一指阚陵:"你,就是杜伏威派来的?"
阚陵点头。
辅公祏一步步走到他跟前,递出手中已被抚得温热的篦子:"请交给他。"
阚陵低眼一瞧:"这是-?"
辅公祏挥了挥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悠悠道:"浮生既与故人似,命短亦应似故人……游仙,最后陪在我身边的,竟是你啊!"反掌一刺,左心窝一把小剑没了头,清亮如墨玉的瞳孔烟灭云空,他已死在当场!
左游仙猛然大笑起来,笑中现泪。
李孝恭乍觉眼前红光一闪,连忙倒退数步,鲜血依然溅满前盔。
但见左游仙拔出辅公祏腰间所佩之剑,横刀自刎,已自尽台前。
铮!琴弦断了。
正修剪花枝的杜伏威回头:"怎么了?"
丽质揉了揉指尖:"好不容易弹得顺一点,偏偏中途断一根!"
伏威过来,拈起绷裂的琴丝,眉心微蹙。
丽质顺势起身,伸个懒腰:"找人接上就行了。哥,这次把紫藤花种在外面,不怕别人碰坏?"
"在外面,长得快些。丫头,你也要快点长才行哟!"
"哥!"丽质扑过来抱住他臂膀,把脸靠在他肩上摩蹭:"说!最近我们家不断有媒婆上门来,是不是想把我卖出去!"
伏威低低咳嗽两声。
"哥-"丽质仰起脸,最近他一直低咳不断,让她很是担忧,"哥你不要紧吧?"
伏威咽下喉间那团似血似气的东西,摇摇头。
丽质掰着手指:"为什么我们就是找不到回天珠呢?要是找到了,哥就能好了!"
伏威微笑一下,摸摸她的头,转身走到花架前。
丫头,回天珠虽然号称"救生",却也只能保住性命,并不能根治疾病。你希望哥好,却不明白,只要你能得到幸福,那也就是哥哥好啊!
安逝坐在帐中。外面正在飘雪,天色宛如泼墨。
烘着火炉,她掏出九鼎指环,一阵寻思。
"公主。"帐外卫兵的话音没落,一个人就大大咧咧走进里来,"你在呀!"
安逝一愣。
"不认得我了?"
"原来是燕公主。"安逝恍然,"你一个人来的?"
"怎么,不欢迎?"阿史那燕答一句,回头对跟进来的仆从道,"门外候着去!"
安逝看着她。
阿史那燕在她身旁一屁股坐下,将雪篷取了,抖一抖,顿时洒得她满头满脸。安逝连忙站起来,逗得阿史那燕扑哧一笑。
安逝不好跟她计较,便道:"不知公主前来有何吩咐?"
"我渴了,公子总该倒杯热羊奶给我喝吧。"她笑眯眯的。
"不好意思。"安逝取来陶罐,里面羊奶微温,于是搭起支架,将罐子吊在火炉上热着。忍不住又问,"公主来-"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个人骂一骂执失思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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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六十七 平定南方(4)
阿史那燕是颉利众多可敦中其中一个的女儿,颇受颉利喜爱,年前将她指给了心腹大将执失思力,还没正式成婚。只不过咱们公主似乎对这位草原上赫赫有名的咄陆部大啜有所不满:"不知道你们唐人男子是怎样的,那个执失思力,早就有了两房妻子,一开始对我推三阻四;现在呢,又慢慢冷淡她们,越发讨好起我来。"
"那,那不好吗?"
"好什么好!"阿史那燕提高嗓门。
安逝无端被噎了一下,反问道:"那公主觉得怎样才是好呢?"
"他要是个真正的男人,就应该直接拒绝可汗,或者干脆说我不好,不喜欢我就对了!"阿史那燕脸蛋儿红红,"贪新忘旧,算什么本事!"
异族的女子果然不同,便是这股子泼皮劲儿,也十分爽快。安逝笑道:"公主真不是个寻常女子。"
阿史那燕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突道:"那你是喜欢我了?"
她差点儿没从凳子上滑下来:"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难道是不喜欢我?"公主脸变得飞快。
"不不不……"安逝头大,第一遭结巴成这样。
公主看住她:"安公子,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安逝左思右想了半天,竟猜不出这位公主到底想干吗,只得无力道:"公主貌美如花。"
"安公子真是好眼力!"阿史那燕得了这句话,又高兴起来,"不瞒你说,唐人我也见得多了,不过我最喜欢的只有你一个。知道为什么吗?"
她等着安逝问她,可安逝已经快要口吐白沫了,哪会去问?她等不及说起来:"老哥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我看你呢,功夫比我好,上次断了我的鞭子又抱了我,还有……"
安逝定定神,阻断她话头:"公主,待会儿说不定会下暴雪,我送公主出门吧?"
如果是个知趣的,早该明白这是送客的意思。可阿史那燕才不理会,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起了不好的预感:"你知道我刚才跟执失思力怎么说的?我跟他说明了,要嫁也决不嫁他那混账!"
"所以……?"
"嘿嘿,"公主笑笑,"所以我嫁给你咯,好不好?"
"公主!"安逝头发差点没立起来,忍不住叫,"你是公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恐怕执失思力会来找我拼命了!"
"你怕他动你?告诉你,他要是敢动这个念头,我跟你一起先治了他!"
安逝忽又被这少女横冲直撞、毫无顾忌的神态给打动了,心道若真是男子,又有几个不为这热烈娇憨所动?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阿史那燕逼近前来,只差一步,就要相撞。
"公-主?"这摆的什么阵势?
"你们唐人都这么呆吗?还要我教你?"突厥公主一笑,闭上双眼,撅起红唇。
当机了!她所有的脑细胞完全停止运作,应该说,自从这个胡搞瞎搞的公主进门后,自己的脑袋就没正常活动过。
公主等了半天没反应,重新睁眼,发现眼前人傻呆呆站着,只管拿眼瞧她。
"喂!"到底不好意思起来,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环弯了双臂,踮脚死死勾住安逝的脖颈。安逝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慌忙要拉开,反被她越收越紧,你纠我缠之际-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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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六十八 象牙篦子(1)
六十八 象牙篦子
"公主!"两人如遭电击,倏然分开,同时往帐口斜望。
阿史那顶着一张沉得不能再沉的脸立在帘前。
"那个,那个,"公主猛一跺脚,捡起雪篷,"我走了!"旋风般卷了出去。
安逝才吁口气,突然发现进来的这个阿史那以前可是连杀她的心都有的,忙叫:"公主-"
门缝探进阿史那燕红苹果似的脸。
她愣一愣。
阿史那燕笑:"我会再来找你的!"
门帘又放下了,安逝要冲出去,被阿史那拦住。
"你想干吗?"她的口气很冲。
阿史那依旧沉着脸:"我想跟公子谈一谈。"
"好吧,好吧。"出去不成,安逝努努嘴,走回火炉旁坐下,"你说。"
阿史那动也不动,站在他的老位置:"请公子离开突厥。"
"没事就只会跑来威胁我。"她碎碎念,"我究竟哪里碍着大爷您了?"
"公子只需回答答应,或不答应。"
安逝被他激得脾气上来:"阿史那思摩!我生平最不喜欢别人拿命令式的口气跟我说话,哪怕他是天皇老子!不离开又怎样?有本事你现在杀了我!"
阿史那语调陡然一变:"不要叫后面两个字!"
她冷笑:"思摩这个名字得罪你了?真是幼稚,不被承认就是不被承认,哪怕你口口声声只让人喊你姓氏三字!"
大汉的拳头捏得死紧:"安、公、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你何时让过我半寸?"她霍然而起,"柏壁小树林,你欲置我于死地;来这里之后,又处处给我使绊子。你讨厌我,就把原因说出来,能改的,我改;改不掉的,我也好做个明白鬼!"
阿史那牢牢盯着她,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最终他道:"你在这里,会影响可汗做某些决定。"
"二哥?"她喃喃,"你是不是夸张了些?"
"可汗是要做大事的人……他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并不容易。"阿史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公子当他是兄弟,就该知道怎样才是真正对他好。"
"我明白了。可是,神抓萨满-"
"我来帮你。"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二人皆一惊,阿史那把住腰间刀柄。
来人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突厥羊裘,戴一顶大大的毡帽。细瞧过后,安逝喜得飞奔上前:"杜大哥!"
阿史那厉声道:"你怎么混进来的?"
如晦摘了帽子,几茎黑发溜垂,益发显得他面如冠玉:"我来北边办点事情,正好瞧瞧小逝你做完想做的没?做完的话,便一起回去。"
安逝满眼疑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史那跟着道:"杜大人不是来刺探军情的吧?"
如晦对安逝笑笑,这才面对阿史那:"若要刺探军情,岂会以真面目示人。找得到这里,只能说你们防范不够严密罢了,建议将军回去后多多筹划安排。"
阿史那面皮青一阵红一阵,安逝想笑又不好笑,只好道:"将军放心,杜大哥说不是自然就不是。你不是想我快点走吗?杜大哥既然说帮我了,那,早点完事我也早走,遂了将军的心愿,可好?"
阿史那不信:"他会有什么好办法?"
如晦轻笑,走到火炉前坐下:"将军该明白,小逝来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正式拜见过伊都干,不是突利可汗办不到,是他不想办而已。"
安逝听了,叹口气,跟着他坐到一旁。
阿史那一顿,反驳:"大可汗且要让伊都干三分,凭什么说我们可汗没尽力?"
"将军非要把话往岔里讲,那我就直说了。伊都干对突利青睐有加,明里大家不知情,暗里突利自己会不清楚?"
"你,你-"阿史那瞪大眼,指着杜如晦,表情仿佛见了鬼,"你知道什么?"
如晦拨拨火炉,泰然自若:"所以说,突利可汗要想伊都干帮忙的话,小逝早该见着人办成事了。"
安逝静静听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如晦的手。红红的火光映照下,他的手白净秀长,指甲磨得很圆,指形尖尖,形状十分好看。只可惜,却少了一根……
阿史那再也稳不住,几步走过来,大刀刷地指在如晦颈间:"你到底是何人!"
如晦纹丝不动:"知道这件事的没几个,将军不必如此激动。若不是说要帮忙,我也断不会提出来。"
大汉眉心挤成个"川"字。
如晦不理他,对安逝道:"早知你出来找神抓萨满,就该先说一声啦!总是自己一个人担着,越来越瘦,可怎么行?"他的话语很轻很轻,没有责备,只是满溢着怜惜。
安逝眼眶无端端泛起热来,赶紧别过脸去看火,直到觉得自己能用正常嗓音开口说话了,才道:"小靴子拿给我的药跟粮食,是不是你弄的?"
火苗不住跳动,如晦慢慢将发丝拢到耳后:"不是我,是另有其人。"缓一缓,又道,"当时我还在路上。"
"是谁?"她追问。
"他一直派人保护你,你以后会知道。"静一阵,他抬头对向阿史那,"我与伊都干相识,自认有几分把握让她帮忙。只是中间这段时间,要劳将军打个掩护了。"
阿史那收回大刀:"你神通广大连伊都干都认识,还要我做掩护?"
如晦拱手,笑得云淡风轻:"将军手下多出一个扈从,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吧?"
阿史那转身往外走。
"将军答应了?"安逝叫住他。
阿史那哼一哼,脚步未停。
安逝兴奋地与如晦对视一眼,就在阿史那掀帘之际,又唤:"将军!"
阿史那略略驻足。
安逝吸一口气,道:"将军虽因貌似胡人不类突厥而终不得典兵为"设",但干大事成大业者,哪里能一帆风顺了?你对二哥忠心耿耿,相信也是从二哥身上多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既然始终是阿史那家族的人,那么,今日,你以阿史那三字为荣,来日,何不让阿史那部因你思摩二字生光!"
大汉虎躯倏然一震。
光线幽暗。室内一方透明的白冰,使进来的人骤感寒意。
离巨冰不远的床榻上躺卧着一名女子,旁有一人正为她搭脉。
阚陵轻轻走过去,凝视那苍白的面孔与紧闭的双目好一会儿,对医者道:"袁先生?"
袁天纲摇摇头,将女子的手放回去。满头银发亮得出奇。
阚陵便不再说话,半倚在床头,双手环胸。
他其实并不觉得认识躺着的这个女子,但救醒自己的袁天纲说是这个女子保住了他最后一丝心脉,她才是他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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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六十八 象牙篦子(2)
也许吧,他相信了。潜意识里他感觉这个女子确是为了自己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唯一的一颗天香豆蔻,伏威给了你,再也没有了。"当时袁天纲这么说,"所幸她并未死绝,我每隔三月便用一次"悬灵草"帮她续命,可再活三年。"
"那怎样才能完全医好她呢?"
"再用一粒天香。"
他又告诉他,天香豆蔻是一种形似芭蕉、白花异香的植物,世间制成药丸的仅有三枚,再过两年就逢天香开花之日,不若上兴隆山直取。
"我算过,你若愿意去摘,虽小有波折,但终能得到。"袁天纲言辞肯定。
烛影模糊了少女的脸。把她治好,也算了了一桩心愿,他想。
袁天纲突然拍拍他的肩:"听说你到江南去了?"
阚陵点点头。
袁天纲带丝探究:"有什么印象吗?"
他摇头。袁天纲一笑,开始收拾银针:"别怪我又要老调重弹,过去的,不记得了也好。以后,你会慢慢拥有新的记忆。"
额角突地一痛,他习惯性地揉一揉。锐痛很快就过去了,袁天纲甚至都未曾察觉到他这个小动作。
"袁先生,阚将军。"石梯上传来一个女声。
"阿朱啊,"袁天纲招手,"今天我就不上去了,代我问候伏威一声。"
"好的。"阿朱微笑,看着老头自另一道门隐逸而去,又对阚陵道,"总管有请。"
阿朱带他去的,是离杜宅十里以外的一座小山。
这座山不高,不过树木成荫,蓊蓊郁郁。人一下子就到了顶。
杜伏威正临风俯瞰,见他到来,笑一笑。
阚陵走上前:"一般人都喜欢去芙蓉园,你却极爱到这远离尘嚣的青山野岭里来转转。"
"那么多人拥到同一个地方,太挤。"伏威指指他上来的那条小径,"你看,足迹微茫,来路依稀,去路却又如此未知而渺渺,唯有群山亘古绵延……只可惜这儿不是江南,不然,划一只小船,邀一二知己,在船中剥菱煮芡,小酌达旦,不亦乐乎?"
"棹歌泛舟,看四周苍翠的山色滴入杯底,是江南特色。"阚陵听得入耳,仿佛自己曾在某处看到一只船悠悠划过,心情却沾上离伤-甩甩头,他从怀中掏出一把象牙篦子:"这是辅公祏临终前说要带给你的。"
伏威垂眸接过:"可有遗言?"
浮生既与故人似,命短亦应似故人。
"……没有。"
"髻鬟如鸦一万重……我的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在生完丽质后也过世了。丽质三岁时,头发已经长得与身体一般高,她喜欢让我给她梳头,我却忙于家族和军务,难得照看她,倒是公祏,常常与我来往,一来二去,反而跟丽质熟了。"他坐到一块青石上,拾几根干枝,堆在一起,慢慢说着。阚陵默默听着。
"丽质及笄那日,我跟公祏正好苦胜一仗,急急往回赶,到家时已经晚了,所有宾客都已散去,丽质一个人守在府门前,眼睛、鼻子通红。她心情不好,我安慰几句后也火了,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了她一耳光。丽质当场哭得惊天动地,竟将最爱的一头长发给绞了下来。公祏头回跟我争吵,也就在那时,我知晓了他的心意。"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背叛你?"
伏威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平息了怒气,叫丽质把头发拢拢,及笄之日弄成这样不吉利……丽质却跟我拗起来,死活不依。公祏耐心劝她,终于叫婢女拿来一只篦子,把她剪得又短又乱的头发给梳好了。当时我就笑着说,公祏,你给我这宠坏了的妹妹梳一辈子头得了。公祏说"好"。"
"这就是那把梳子?"
他点头:"我与公祏彼此心知肚明,也期盼丽质早点开窍。可是,丽质大是大了,也渐渐懂些男女之别,却离公祏越来越远。我初时还道是女儿家心态作祟,不以为意,岂知有一天丽质突然跑来告诉我,说她已经跟公祏说过了,她永远也不会嫁给他,叫他不要等了。"
嚓,一簇小火苗跳跃在集起的树枝堆上。伏威收回火折,从袖中取出两封折纸,放在火上。
"这是-"
"公祏伪造的书信跟密令。"他的语调平常,如事不关己,"他先模仿我的笔迹写了封信给王雄诞,责备雄诞有二心。可怜雄诞是良将却非政客,因其忠诚,收到信后非常难过,就托病在家不再沾手军务,从而让公祏接管了江淮军。"
阚陵插道:"那后来王将军自杀,恐怕也是明白自己被骗,却大势已去无法挽回,才……"
"是的。后来公祏又称接到我的密令,在长安受到欺凌要他起兵造反……以他本身在江淮军中的号召力,以及那封难辨真伪的假令,兵变很成功。"
"说到底,大家也是因为你才相信他的。恕我再问一句,辛苦培养出来的部下,死的死,散的散,你知道一切,却还是……忍得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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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六十八 象牙篦子(3)
袅袅青烟升起,灰色的纸烬如蝴蝶残翅,悠悠荡荡,落入泥土,或随风而化。
俊雅如神的男子凝视着远方,一片碧叶飘过,他道:"阚陵,便是春夏这种百木皆荣的季节,也还是,会有落叶的啊。"
仁智宫,避暑胜地。
世民隐在湖畔堆砌成假山的碧石的凉荫下,吹着微风。
"咦,你今儿身上熏的什么香气,倒有些不同寻常!"一个男声传来,他勾眼一看,元吉和杨媚正旁若无人地沿着湖边散步。
杨媚掠掠鬓发:"丽质送的,瑞涎香。"
"丽质?哪个?"
"就是太子太保杜伏威杜大人的妹妹。"
元吉恍然,想了想道:"你和他们,还是不要太接近的好。"
"为什么?"
"前几月辅公祏的造反刚刚平定。"
"辅公祏虽是杜伏威旧部,但-"
"宝贝,这些事你不懂,听我的就是。"元吉一笑,牵着她走过绿油油的草地。
世民依旧坐着。空气中夹了湖水的湿漉,石头缝里开着浓紫色的牵牛花。
元吉,四弟,此刻这个你,跟上个月拉了父皇、大哥和我去你府中却在其中设了埋伏想害我的你,真是同一个吗?
"主子。"一个玄衣人悄无声息地立到后面。
世民没有回头,望着湖水:"有什么动静?"
"表面尚算正常。不过-东宫暗地里购置了大量铠甲。"
"唔?……有意思。"
"据属下探访,此批铠甲像是准备送给庆州都督杨文干的。"
世民双目连闪:"杨文干曾为东宫卫士,与太子关系亲密,趁父皇携我与元吉出来避暑-倒是会挑时机。"
"请殿下示意。"
"将他一军。"
"人选是?"
世民起身走出两步,玄衣人原地屏息,终于在青年消失之前听到极低的三个字:"阴弘智。"
玄衣人站了许久,蓦闻脚步声传来,忙闪身躲到一边。
一个鹅黄轻衫的妙龄少女莲步轻移,肘间挎一个食盒。
她左右看看,自言自语道:"不是说在这儿的?怎的不见人?"
她正欲离开,远远瞅见两列宫女过来,正中一位,怀抱白猫。依规矩,她连忙让开道路,低头侧退。
尹德妃姗姗而来,起先也并未注意她,只是觉得这儿风吹得甚为凉爽,便吩咐侍女铺了凉竹,支起华盖,撒上香粉,悠闲坐下。
"你是哪宫的?"
少女呆一下,才明白问的是自己。
于是又福一福身:"回娘娘话,奴婢奉职承乾殿。"
尹德妃闻言挑起眉:"秦王下边的宫女?"
"回娘娘话,是。"
"过来让本宫瞧瞧。"
少女顿了顿,上前。
尹德妃细细瞧过,娇笑出声:"真是难得的一个标致人儿。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话,奴婢姓阴,名玉真。"
白猫朝她喵了一声。
"小白喜欢你了。"尹德妃松手,白猫纵身跳下,绿宝石样的眼中一线金黄。只听她道,"本宫瞧你也顺眼,不如到本宫这儿来,如何?"
玉真低头:"承蒙娘娘厚爱,奴婢感激不尽。然一则秦王殿下对仆婢们亦重,二则此事婢子自己做不了主。还望娘娘谅解。"
尹德妃玩着自己用鲜花花汁涂得均匀精细的蔻红色的指甲,良久道:"你的身世,本宫也曾听闻一二。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你知道的吧。"
郑伯即郑庄公,武公之子;段即共叔段,庄公之弟。段仗着母亲的格外疼爱,便不把当国君的哥哥放在眼里,反倒闹独立,搞分裂,想取而代之,结果被庄公一举荡平。
阴玉真自是晓得,心中一惊,斟酌一番方道:"东周有问鼎,楚汉有逐鹿,三国总征战,魏晋出逼宫。中原争斗自古极多,然说来说去,总是中原人自己的事情,张扬出去,并没有什么好处,让外人好看笑话不是。"
"照你这么说,一个不小心,倒有可能惹下一身腥?"
"奴婢并未说什么。"
尹德妃像是刚刚看到她似的又重新将她从头打量至尾,然后叹一声:"千般遮掩,万般粉饰,总是要维得表面一团和气。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玉真再次福身告退,走得远了才敢悄悄一回头,就看见那妩媚娇艳的女子凝视着一池荷花,似成石像。
她心中若有所触,收回视线,疾步去了。
却不知假山后,另有一人在为她轻轻吁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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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六十九 文干事件(上)(1)
六十九 文干事件(上)
显德殿外堂,木制雕空漆了五彩的坐屏前立了一匹青马,初看时总是吓人一跳,细看才知不是真的,乃绿、赭、白三色低温釉陶烧制而成,形完神足,姿态优美。
"太子殿下!"一向沉稳的中允王珪脚步带着少见的急促直奔进门,"尔朱焕、桥公山二人送铠甲经豳州,突向当地官府紧急密告说您令杨文干举兵,要趁陛下不在的时候与长安里应外合-"
话未说完,被建成手中扬起的金灿灿的东西镇住:"这是-"
早立一旁的太子舍人徐师谟道:"刚刚接到陛下手诏,命太子即刻前往仁智宫,不得稍滞。"
"什么事由?"
"假托的其他事。"
"看来皇上已经知道了。"王珪一拍额头,"此事非同小可,一个弄不好……唉,尔、桥二人怎会突然生变?"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建成奇异地并未显得惊慌,"当前是看怎么处理。"
徐师谟把手握紧:"事到如今,圣上面前怕是难以解释得清了。不如关闭城门,殿下您-"
"万万不可!"魏征严厉打断了他,"切不可冲动行事!如此绝无成功希望!"
"可若真应诏前去,那雷霆之怒-恐怕担待不起呀!"
这下连一向机警的魏征也频频皱眉。
建成轻轻一笑:"众位不必如此忧虑,虎毒尚不食亲子。孤意已决,前往仁智宫。"
"陛下-"王珪想说些什么。
"殿下打算如何前去?"魏征目光灼灼。
徐师谟急道:"请带上薛将军,他一个顶百!"
建成在他三人脸上来回逡巡,末了十分开心:"众位挂心,甚感慰怀。孤打算轻衣便从,不带卫士,坐一辆旧马车,直接到父皇那边请罪。"
魏征忽然平静了。太子这么做,已证明他有足够的能力去应付此事。同时,从那镇定的神情里,他又隐约感觉到这次的事情,绝不简单。
殿中肃立着两排宫侍,寂静无声。
"来人,把朕的琵琶拿来。"丹墀玉座之上,一直撑额俯头的皇帝轻声唤道。
一名太监立时去取,不多时捧着琴盒弯身奉上,打开盒盖。
四相九品,正是几年前大寿时秦王世民所赠。
李渊盯着看了一阵,慢慢取过,把盘坐的两条腿放下,执起木投,刮地一声。
一会儿,悠悠扬扬的曲调响起。
其声也呜咽,其情也激烈。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父皇!"一阵脚步声错乱传来。
琴声戛然而止。
扑进来的建成二话不说,双膝一跪到地,咚咚咚连磕十几个响头:"儿臣有罪!儿臣冤枉!儿臣请求父皇宽恕!"
除了个把老成的外,两侧的宫女太监们掩盖不住讶色,看看皇帝,又看看东宫,一时把不住该如何反应。
李渊维持着弹琴的姿势,居然笑了笑:"说说看,你有什么罪?哪儿被冤枉了?要朕如何宽恕你?"
建成仍旧用力磕头,额上很快见了血:"臣惶恐。父皇,儿臣绝对没有二心!儿臣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
"哦,是不是也想着看能不能把朕这个位子也一起坐上?"
"儿臣不敢!"
"好个不敢!"李渊一拍扶手,摔了琴,声音近乎咆哮,"要不是尔、桥两人对朕存尽忠之心,你以为这事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是不是?还说不敢!朕看你是向天借了胆子,根本不把朕放在眼内!"
"父皇,儿臣确实冤枉!"
"禀皇上-"殿中监陈福快步进来,"杨文干在庆州起兵造反!"
"哈,哈哈,"李渊冷笑数声,看向建成,"你还有何话好说!"
建成皱了皱眉,不过很快被一种悲壮的神色所取代:"父皇既不相信儿臣,儿臣已无话可说,唯以死明志!"说罢长声哀嚎,重重一头撞在地上,不动了。
到底是大太监,皇上虽未发话,陈福却"啊"一声赶紧去拉建成,这不拉还好,一拉却真正吃一惊:"殿下?殿下!!!"
周围也起了骚动。
建成软倒在陈福怀中,血流满面,嘴唇紧抿,眼看气也不出了。
李渊微蹙下眉,怒气依旧未消,走过来看一眼:"带他下去,软禁在幕帐中,只给吃麦饭。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去看他!"
左右们应着,七手八脚赶紧把人抬起来弄走,转眼大殿内空荡荡的撤得半个人都不剩。
"我的儿呀,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半晌,李渊突然泄了气似的,往后退着,连连摇头,跌坐在玉座前。
"陛下。"一声软语,侧旁一只酥手携过来,"您这是怎么啦?"
李渊抬目看了看来人,无声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尹德妃摇摇头,并未走开,反而用力将他扶了起来,到位上坐着:"大热天的,您来这儿避暑,本是图个清爽凉快,既然高高兴兴地来了,可别弄了一身气回去啊!"
"凉快?朕心里窝火着呢!"李渊霎时暴怒,一把推开她,"你懂什么?滚,滚出去!"
尹德妃一时不防被惨掷于地,哀叫了一声。李渊顿了顿,看着她花容失色的模样,正有些后悔,不料她爬过来抱住他的腿:"陛下,陛下!您有什么不快、有什么火冲着臣妾发便是了,只千万别伤了龙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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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六十九 文干事件(上)(2)
李渊闭上眼睛,良久喃喃:"我儿一向仁孝,究竟为何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尹德妃重新扶他坐下,拾起刚才被摔在一旁的琵琶,忽道:"不知太子殿下的那块敬石,您是否还带在身边?"
"那又怎样。"
"臣妾只是想起了陛下那次大寿回殿后拿着敬石十分喜乐的模样。陛下,您父子情深,臣妾觉得太子说不定是有苦衷的,他方才的表现不像作假。况且,他愿意自己前来谢罪,任您处置,说明他心中是有您的。"
李渊摇摇头:"杨文干已反是事实,与这孽子总脱不了干系。"
"不管怎样,陛下是天下众人的天,更是臣妾的天,至要紧不要气坏了身子让臣妾担心啊-"
李渊轻轻将她揽至怀中,声音不知怎么听来有些沙哑:"幸得有你,还能体贴一二……"
"父皇!"元吉急惊风般地掠进来,"大哥是冤枉的!他怎么可能谋反,他只是弄点兵对付秦王罢了!我以项上人头担保!"
李渊瞪他一眼,松开尹妃:"你以为你是谁?脑袋说割就割的么!"
元吉扁扁嘴,眼睛溜过去看尹德妃。尹德妃转过去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扇着扇子,微微摇了摇头。
元吉会意,马上笑道:"父皇息怒,是儿臣莽撞,儿臣给父皇赔不是。"说罢要行大礼。
"别磕了,今儿个朕受的已经够多了。"
元吉碰了个钉子,摸摸鼻子,讪讪站起来。
李渊又挥了挥手:"这事朕自有主张。尔等退下吧!"
尹德妃跟元吉见他怒火忽然全消似的,甚感意外。元吉欲言,被尹德妃以眼色暗止。两人先后施礼,退了下去。
皇帝踱着方步,思吟许久:"来人。"
"在。"
"传朕旨意,命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即刻出发,前讨杨文干;另,抓捕王珪、魏征一众人等,等庆州之乱平定后,再治死罪!"
"启禀皇上,左仆射封大人求见。"
"宣。"
封德彝进来,观皇帝神色平和,心念电转,当先俯身大拜:"臣封德彝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封爱卿也是为太子之事而来?"
"臣为皇上而来。"
"此话怎讲?"
封德彝一笑,微欠了欠身:"昔秦始皇贬扶苏而喜胡亥,秦二世而亡;近隋文帝被次子杨广所迷惑,结果亦二世而终。与此相反,当年汉高祖本嫌太子刘盈懦弱无能,欲废之,遭到大臣们一致反对,只好放弃,最终刘氏享有四百年江山;曹操也是如此,立长子丕而弃次子植。历史的前证昭昭在目,怎能不作为我朝之殷鉴!"
见李渊久不作声,他又接道:"太子既然居东宫之位,只要安于本分,以后自然飞登九五,又何必弄巧成拙,急于起兵夺权呢?再说,太子若真有作乱之心,事败后理应据长安马上起兵,断无孤身来谒之理,否则岂不自投罗网?"
"那爱卿的看法是-"
"以臣愚见,这整件事情中颇多蹊跷之处,看起来倒像是有人在设计陷害太子。太子私自招募军队是真,但尔朱焕与桥公山二人告发成谋反,这不是有意将太子逼入绝境吗?太子一向仁爱有加,又对您纯孝,怎么可能有这种天打雷劈的想法?皇上啊,依臣看,这尔、桥二人背后说不定有指使者,设了个圈套等您往里跳啊!"
李渊勃然变色。
封德彝又十分严肃道:"臣与太子并无私情,对于太子的莽撞行为也是非常不赞成。说起来,臣多次随秦王征战,倒与秦王更熟一些。之所以今日来说这些,不过是作为人臣,就必须尽臣之责,正所谓食君俸禄,忧君之事。臣有如今地位,全靠皇上所赐,臣又岂敢不竭尽忠诚?所以说,臣是为皇上您而来呀!"
李渊点头:"爱卿的一番话,的确让朕冷静不少。传朕口谕,立即审问尔朱焕、桥公山!"
这是一座规模巨大的毡帐,帐的外围全用高达丈余的铁枪为柱栅,用枪绳紧紧联系着。黑暗中看过去,泛出坚硬冰冷的青光。
走进大帐,顿觉豁然开朗,仿佛别入洞天。帐内以大柱为梁,粗木为椽,梁椽上绘有精美的彩绘。四壁悬挂着锦帛,从帐顶垂下的长长的绣有图符的黄布帐幔一直拖到地上,印上铜灯摇曳的影子,大气,糅合着灵异。
一头是伊都干和桂婆婆,一头是如晦跟安逝。
伊都干双手端过一个银盘,盘上铺满了黑色的细沙。
"这就是忘川沙?"安逝忍不住问。
伊都干看看她:"请说出请灵人的名字。"
她绞着手指:"罗……罗士信。"
一直屹立不动的桂婆婆突然双手扶住了乌杖,两道目光射来。
安逝注意到她的手惶惶颤抖,不由奇怪,却顾不上留心。
伊都干趺坐下来,将盘在自己面前摆好,从腰间抽出一根火红色的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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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六十九 文干事件(上)(3)
"等会儿我请赛呼斯附体时,请各位不要出声,也不要打扰我。如果占笔站立,你就可以问问题了。"
"嗯。"
面具后的眼睛闭上,伊都干双手夹住火羽,凌空在银盘黑沙之上,开始念念有词。
余下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
祷告持续了很久。巫师双手渐渐松开,那羽毛状的占笔竟真的完全不靠外力悬在了盘上。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作势写字。
如果自己问了,它就会写答案么?
安逝觉得喉咙发干,哑了哑,方要开口,火羽突然跳动了一下,随后倒在沙中。
看不到伊都干的表情,纤瘦素白的手指仍旧维持着最先的姿势。
"这是-"她望向如晦,后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点点头,无意间又撞到桂婆婆急迫的目光。
疑惑中,婆婆已经走过来,指指外头,率先出门。她轻轻跟上。
"你跟罗士信是什么关系?"刚刚站定,她的语调泄出一丝急切。
听她这么一问,安逝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婆婆的嘴唇微微颤动:"士信他……已经不在了吗?"
脚下似虚浮不定,她稍回一回气,道:"婆婆认识他?"
桂婆婆微垂了头,脸色煞白:"士信真的已经不在了?"
那份表情,让她由一开始的胡乱变为震惊:"婆婆,罗大哥是你的-"
"如果他还愿意承认的话,我是他的-娘亲。"
"快进来,请到赛呼斯了!"如晦打起帘子,探出脸来。
安逝一惊,再看桂婆婆一眼,支吾应了一声。
伊都干依然趺坐,七彩布裙层层叠叠铺落于地,秘香缭绕。
单掌覆垂下,火羽占笔吊凌,簌簌索索。
"可以问了。"见她站立不动,如晦轻轻推了推。
"可以了?"
"嗯。"
"好。"
烛影摇摇,忘川之沙。
"小逝?"
"哦……"她上前一步,张张嘴。
桂婆婆站到她身旁,嗓音比平常来得更加喑哑:"孩子,问吧。"
"婆婆,"她心乱如麻,"我-我-"
桂婆婆这才发现,一颗一颗的泪水,正清晰地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孩子,"她伸了伸手,终于抚住她的头发,"放下执著才是放下苦。把想问的都问完了,会好过些吧。"
"我宁愿-没有问的机会。"她道,"我宁愿忘川沙不动,他还活着啊!"
"小逝,冷静些。"如晦的目光澄明如水,"机会只有这么一次。"
良久,她再向前一步,握手成拳,死死盯着詀笔:"罗……大哥?"
占笔跳了跳,"是"。
"我很想你。"
……
"是"。
她忽而不能自抑。激动,幻灭,或是哀伤。自己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小逝,"平和的声音入耳,灌进丝丝安定:"只剩最后一问。"
她很想哭,号啕大哭,可是哭不出来,于是只好笑。
本以为不会再有比洺水之畔更痛的了,却原来,痛到已经感觉不到痛,才是悲哀。
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当那位天才而敏感的女作家写出这句话时,不知心中作何想。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她笑得喘息,甚至喘不过气来。
如晦只是看着她。桂婆婆扯住她的胳膊:"孩子,你……不必如此。"
"我明白,只是,我不是神。"把目光茫茫投向火红的笔,银光的盘和黝黑的沙,她慢慢抚住胸口,"罗大哥,我很想你,很想很想。每次一想起你,这里就会很痛。你不会希望我痛的,所以,我以后尽量不再想你了,好吗?"
"小逝!"如晦难得失态。
占笔刷刷又动了起来,安逝却像没看到似,比谁都镇定地说下去:"我相信,你喜欢我一如我喜欢你,所以,我也不希望你有半点伤心,半点难过,忘川水上忘川沙,若真有灵魂……那便洗尽前尘吧,安逝不愿成为你的牵挂。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不敢再看占笔写了什么,她转头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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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七十 文干事件(下)(1)
七十 文干事件(下)
夜色冷清清,静幽幽。安逝走着走着,来到一条河前。
河边有一对人儿在亲吻。
所幸生着低矮的树丛,她不欲打扰人家,也不欲被人打扰,挑棵树坐到底下,支着颌,什么也不想。
那对男女亲热了好一会儿,用突厥语咕哝着什么,接着听到悉悉索索似解衣声。
民风这么开放,来现场版?
等明白过来时,耳边已经响起了令人耳红心跳的声音,她摇摇头,弓起身子准备离开。
一声惨叫。
她被定格般回头。一个男人站在赤裸的男女面前,一刀将两人贯穿。
阿史那思摩。
他半句未哼,又一把将刀拔出,顿时血如小型喷泉溅得老高,映着亮晃晃的刀面,十足噬血修罗的模样。
安逝被吓住,连退两步,碰到阻物。
一回头,是一个人。
没看清是谁,一声可媲美午夜凶铃的尖叫已经破喉而出:"啊啊啊啊啊-"
那人一把捂住她嘴:"三弟,怎么了?"
她眨巴眨巴眼,使劲咽了咽唾沫:"二-哥?"
什钵苾松了手,朝阿史那道:"看你把人吓的,还不处理一下。"
阿史那应一声,不知从哪儿招出两名属下,抬着那对情人的尸体走了。
安逝瞟一眼:"那个两撇小胡子的男的,我好像见过?"
随即想起来,是之前过幽州城门时跟什钵苾一路的:"他不是你的手下?"
什钵苾闲闲地答:"官职俟斤。"
她瞪圆眼:"你-你就这么把弩失毕部的俟斤干掉了?他对你不忠?"
要知道突厥大官主要就是左五咄陆部和右五弩失毕部,各置五大啜和五大俟斤,地位非同一般。
他弯腰拾起一个石子,咚,投入水中:"在没有任职俟斤前,他也是众多客部落中的一个酋领。"
她更不理解了,客部落一向对主部落俯首帖耳,即便想兴风作浪,亦难有充分实力。
也许她的疑惑太过明显,什钵苾抿一抿嘴,自嘲道:"依照惯例,客部落必须向主部落称臣纳贡跟出兵作战,可能我们做得过火了,现在这些部落,表面如常,其内里-哼哼,不是挟着私仇,便是负有宿怨。"
"那这个俟斤-"
"他早已联络各部,准备策反。"
"没抓到证据?"
"是。此人表现恭顺,实则滑溜,若不是我使一招反间计,恐怕还收拾不了他。"
"这么说,那个女的-"她顿一顿,"是作反间跟诱饵的吧,为何也要把她杀掉?"
"她知道的太多了。"
他平平一句,却让她听出狠绝,不由打个寒噤。
他又扔了一个石子,继续:"你是我三弟,我并不瞒你。从你当初能在地方大匐部队中活下来,便可知突厥内部矛盾重重。"
安逝飞速转动着脑子,联系近半年来所了解的知识:"按突厥制度,抓到唐人,一律当斩。"
"没错。然实际战争中,大匐们为使自己的实力不被过度消耗,往往违反上级指令,私自抓了唐人俘虏充当劳动力,有些甚至完全不顾大局-"说到这儿,他始终板着的脸笑了一笑,"不过,我很庆幸那一次他们违反规矩,让我碰到了你。"
安逝咳一声:"那你来场改革好了。"
什钵苾定睛看着她:"改革岂是如此容易?上面还有颉利可汗,即便没有他,单想想会触动各部多少利益,便知将是如何艰难了。"
这个二哥……真的不是以前简单爱玩的二哥了。
所有人,都会慢慢成长的吧。
后面传来脚步声,一看,是如晦,伊都干和桂婆婆。
"你们-?"如晦出来不奇怪,可能是担心她,另两个人特别是伊都干就有些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什钵苾拨了拨耳边的金环,扯上抹笑容:"杜大人,你终于肯出来跟本王见见面了?"
"托您的福。"
"找我有事吗?"安逝问。
伊都干指指她腕间:"忘川沙感应到了你身上的力量。"
"嗯?"她看向"护天","这个?"
"回天珠-啊。"桂婆婆悠然叹息,"他把回天珠给了你了。"
回天珠?三大奇物之一的回天珠在她身上?安逝仔细端详起长长的护腕:"护天,护天-难道就是保护"回天"?"
"相传回天珠是一颗神奇的珠子,这护腕厚度不大,又没有凸起的地方,说它在里面,有些难度。"什钵苾把脸凑了过来。
桂婆婆道:"我也曾研究过,却一直没找到打开的方法。"
如晦轻声:"这应该确是回天珠没错。小逝你从前在往洺水的雪地里昏倒,听秦、程两位将军说,就是这护腕发出的光引起他们注意的。"
安逝蓦然想起她跟王薄的那一次跳崖。当时能大难不死,估摸也是回天珠帮了忙。
记忆中又翻出一段对话来:
"你呢?"
"我不是已经把它送给你了?"
"呃,你就给过我一个护腕,不是吧,拿它来抵数?"
"仔细找就能找到了。"
那个摇头叹笑的人啊,我是不是,付出的太少,得到的却太多?
如果你没有碰见我,是不是就不会解下回天珠,就不会死?
我之于你,到底是一场欢喜,还是,只不过是命运的捉弄?
穿越而来,有何意义!
如晦瞧她脸色越见苍白,碎发汗湿在额头上,试探道:"小逝?"
"杜大哥!"她忽然一把抓住他,杂乱无绪地,"我们走吧!"
"三弟,"什钵苾拍拍她的肩膀,"虽然回天珠是无价之宝,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打你主意。"
"我不该来的,"安逝直摇头,"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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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七十 文干事件(下)(2)
他马上明白自己刚才是担错心了,正欲上前安慰一番,却见她后退两步,然后跑了出去。
如晦刚迈腿,又停了下来,作个揖:"连日来承突利可汗照顾,我代小逝谢过。不日恐将返回中原,在此先行告辞。"
什钵苾笑笑道:"杜大人一个人来,两个人走?"
"可汗盛意拳拳,我们心领了。只是宾主各有事忙,小逝她想走,可汗做兄长的,不会强人所难吧?"
"……哪里,杜大人走好。"
待人走远,伊都干道:"桂婆婆,你也去看看。"
桂婆婆答应着,立时人影不见。
"你跟淮南公主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什钵苾倚着树干,抬眼:"还好。"
难怪没有阻止她来见我。伊都干心内恻然:"你真的放她走了?"
蓦然一片阴影罩下来,转瞬被困在树与他的躯干之间,脸上一凉,面具已经被揭去,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闻到夹杂着青草清清的男性体味。
"干-什么?"她不显惊慌。
什钵苾最爱她眉尖若蹙:"一些牺牲,总是要的。"
并未等她作出反应,他直起身来,吁声口哨,一匹马儿从远处跑过来了。
他越身上马,执起缰绳,骑士之姿在圆月的背景下格外矫健而漂亮。
她看着他,不言不动。
马儿奔了几步,忽又掉转头来,她一惊,来不及擦拭,脸已湿润。
他也一怔,从马背上低了头来,帮她轻轻抹掉泪珠:"回来,是想说声谢谢的。还好……你一直在我身边。"
眼眶越来越热,她骤一使力推开他,扭头狂奔。
所有做的一切,已经……早不在预想之中了。
这句话,是真心也罢,是束缚也罢,她都会,拿永生,去铭记。
夜很静。
咔哒,似有微响,建成睁开眼。
地上不知何时伏了一个黑衣黑巾之人,视线只放在地面:"禀公子,他们已经行动了。"
"结果。"
"幸不辱命。"
"很好。尔、桥二人现在是万万不可死的,记住了?"
"明白。"
建成轻笑,不意牵动了额上的伤口,眼神渐渐转凉:"既然大家都来演戏,不如就演得真点!阴弘智怎么样了?"
"……属下无能,尚未抓住他的证据,而且-"
"有话便说。"
"而且,昨日他突然失了踪迹。"
"失了踪迹?那你还敢来见我?"
"属下已做好万死准备。"话音刚落,只见黑巾突的大面染湿,黑衣人歪头一倒,自绝而亡。
与此同时,另一名黑衣人影子般飘了进来,朝建成一躬,扛了尸体便要走。
"慢着。"建成手略抬一抬,看也未看这一死一活两人,只道:"他怕已察觉出是计中之计-我写个条,你去传给樱。"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元吉一进门,啪,手一扬,马鞭当场将厅中人高的花瓶抽得粉碎。
杨媚老远就听见院中人仰马翻及惊叫哎哟声,想必这位主子爷又发火了。
静坐妆台前,青铜镜里的女子嘴角微抿,似笑非笑。
厅中噼里啪啦不断,吓得立在一旁的侍女眉头一个劲儿跳。
好半天终于安静下来,一会儿元吉大嚷:"他奶奶个娘!人呢,都死哪边去了?"
杨媚这才起身,示意侍女沏上茶,掀帘走了出去。
原本光彩奢华的大厅,此刻只能以"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墙壁上数不清的鞭痕杂乱交错,灰屑满天,摆设无一完整。
元吉坐在一堆狼藉之中,听见脚步声抬头,快溜出口的脏话咽了下去:"你?"
粗声粗气,却已是他此刻最好的语气。
杨媚端来茶,倾身送到他手边,然后也不管断椅尖角,在一旁坐下:"受气了?"
元吉哼哼:"父皇把我叫过去,说什么尔、桥二人招认是受了阴弘智唆使告发大哥谋反的,又说阴弘智在我手下做事-鬼知道那厮在我手下当的什么差?底下人那么多,我哪儿记得他是谁!然后我让人去找那姓阴的来当面对质,岂料姓阴的跑得不见人影了-真是气死我也!"
"那怎么办?阴弘智是你手下,你就认了?"
"怎么可能!用脚想我也不可能指使人去告发大哥嘛!不过媚儿,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杨媚声色不动:"怎么?"
"你昨日不是戏语,万一哪天父皇疑心起我来,该怎么回答?我今天就说啦,要疑心也该先疑心秦王去,他长年在外带兵,为所欲为,骄狂得过了头!现今大哥被关,我又莫名其妙地成了冤大头,说不定还全是他暗地里搞的鬼呢!"
"圣上怎么说?"
"他当然说没证据的事不能乱猜。你说,父皇会不会也把我软禁起来?"
杨媚摇头:"不会。既放你回来,自说明他心中另有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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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七十 文干事件(下)(3)
"父皇看来还满信任我的。"
杨媚暗地里翻白眼,皇上恐怕一开始,就压根儿没相信这事会是你做的吧!
宫女在后面摇着橘黄的羽扇。
李渊落下一子,目光柔和地端详着世民:"几个兄弟姊妹中,数你长得最像你娘。"
世民伸入棋盒中的手顿一顿,没有回答。
李渊感慨着:"建功成业,济世安民,元泰吉康……看着你们哥儿几个长到这么大,要是你娘在,不知有多欢喜。"
世民细细察他神色:"父皇以前时常说要是多听母后的话,也就不会从长安调到太原去了。"
李渊呵呵一笑:"是啊,你娘的见地抱负远比男儿强,三娘有几分像她……唉,你们几个都是听话的好孩子……可还记得你九岁时得的那场大病?"
"也许是病得厉害了吧,不太有印象了,只记得大哥跟三弟围在身边,干些什么却全不记得了,四弟那时还小……听说后来是父皇到寺中亲自帮儿臣祈求平安,才逐渐好起来的。"
"是啊,那篇祷文朕现在还记得,叫《草堂寺为子祈疾疏》。你是朕自建成十年后所得的第二个孩子,你娘也特别喜爱你,所以,不论是朕,还是你娘的在天之灵,都不希望看到你学坏,明白吗?"
世民闻言站起来:"儿臣惶恐!"
"好了,坐下坐下。"李渊抬手指了指座位,"咱俩继续下棋。二郎啊,你大哥现在干出这种事,朕是痛心疾首啊!虽然已经知道他并无谋反之意,可招募私兵依然是大罪!阴弘智现在不知下落,只要想想背后主使他干这事的人,朕就脊背骨发寒!这是什么?这是让我们一家自相残杀啊!"
世民低头,道:"父皇,儿臣以为-"
"你可知朕当初为什么执意要杀了刘文静?"
世民猛然抬头。
李渊看着他:"刘文静这人聪明,天分高,也确实为我大唐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是,他有一点不好,太过不择手段。"
"嗯?"
"父皇是过来人,看的人和事毕竟比你多些。当年在太原起兵,他首先建议我们臣服突厥-虽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只是一时权宜之计,但父皇心里,不到迫不得已实在是不想走这一步。后来他自认功大职卑,又觉得朕予裴寂的官职与实不符,每次在朝堂上便与裴寂对着干,一定要说反话,让大家下不来台……若是心胸宽广之人,怎会做出这种类似小孩儿的举动?且不说这是间接在驳朕的面子,朝堂之上,谈论国家大事的地方,岂容得他一再胡闹!"
"父皇,他也只是出口无忌了一些-"
"他一直跟着你,你自然不认为他不好,加之你还小,有时并看不到人的短处。你只需试想,他可以恃着太原之功不把裴寂放在眼里,他日一旦得志,不会一样反驳于你?"
世民目光连闪。
李渊打量他几圈:"他甚至还放话让裴寂死……二郎,他说着这些的同时,可有没有在教你做些什么?"
"父皇,您这话-"
"父皇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建成出了这样的事让朕伤心。在朕心里,一直希望你们都是不要变的,明白吗?"
"嗯。"世民轻轻答,"该您下了。"
"好,好。"李渊看看,随手放子,"你们要能真的懂才行啊……另外,朕寻思着,杨文干的事牵连到建成,恐怕响应的人会很多,你该亲自为朕走一趟,彻底压下叛乱。"
"儿臣遵旨。"
世民回到自己屋子,在室内往返走了两趟,最终停到案前,拿起一本《孟子》。半炷香下来,却始终无法看进一个字。
"主子。"
不知世民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他,半天也没动。
"主子!"玄衣人单膝跪下了,"请主子惩罚!"
世民仍然未语,半天,等感到一切思路都清楚了,才像是看到了眼前直板板的一个人,抬手道:"起来说话。"
"尔、桥之事没有办妥在前,阴弘智一事又违背了主子意愿,没得到宽恕之前,属下不敢起身。"
世民瞅着他:"尔、桥之事不怪你,是我自己着了道儿,不过这样也好,让我彻底明白太子那边的虚实。但阴弘智-你不杀他,可知这危险有多大?"
"属下明白,属下保证,不到他可以出现的那一日,世上绝不会再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否则,臣死之前,也会先杀了他!"
"你这般要保住他的性命不惜违背我的意思-"世民饶有兴味地看过来,"真是让人好奇哪。"
玄衣人听他语气,知是不会怪罪了,大喜过望:"多谢主子!"
"我可没说原谅你。"世民不紧不慢,"今日上头屡次以陈年旧事提点我,明显有了警告猜忌之意。接下来我要去庆州,此间宫中说不定会有一番大清整。太子这手计中计使得真是不错,虽不明显,但矛头已隐隐指向了我。所以阴弘智再不能失,明白吗?"
"属下定效死力!"玄衣人掷地有声,一会儿又道,"主子当初也是预见有这种情况,才不惜牺牲阴弘智这条暗线的吧。要是派直系去,一查出来,情况可比今日更糟十倍不止了。"
世民眯缝着眼:"阴弘智表面是齐王府的人,上头却不信这套把戏是齐王能使得出来的。所以说,我更喜欢战场上真刀实枪的较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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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七十一 银叶飞霜(1)
七十一 银叶飞霜
"如晦,你后悔了?"
"不,师姑,只是有些感慨。"
石头上盘坐着一位阿婆,她一袭玄色衣裳,头发雪白。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并未梳髻,反而结了一根粗大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直落地下。辫子上一闪一闪的,仔细一看,却是一枚枚造型为树叶的银色饰物插在辫间,两边一路下去,竟有差不多四五十之数。
她看起来十分娇小:"这样做对他们两个都好。什么人?!"
随手一粒石子打去,乌杖一拦,桂婆婆站出来:"褚姨,是褚姨吗?"
"桂枝啊-"阿婆皱皱的脸上泛起一丝笑,"伊都干让你来的?"
"您已经跟她见过面了吧!"桂婆婆轻道,"你们师徒见面也不叫我,我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我这次来是另有事情的,若不是要召唤忘川沙,我也不会惊动任何人。"
"忘川沙?"桂婆婆望望褚姨,又望望如晦,"你叫她师姑,那你跟伊都干岂不是……师兄妹?"
"是。我师父正是师姑的师兄。"如晦点头。
"怪不得伊都干肯见她……不过,这次使用的占笔,有些奇怪-"
"桂枝,"褚姨拉过她的手,"我也才知道,你是罗士信的母亲……正因如此,我希望你不要再到那小姑娘面前提这件事。"
桂婆婆一愣,有些明白过来:"忘川沙……被做了手脚?"
如晦朝褚姨一看,褚姨点点头,他道:"既然是罗夫人,如晦当实话实说。忘川沙,是我之前把情况跟伊都干说过的,所以并不真实-"
"那就是说-士信没死?!"
"是的,罗将军得以天香豆蔻救生,并经我师父医治,已无大碍。然重生是以丧失前尘往事为代价的,看到旧人并不要紧,然若哪个旧人唤醒了他往昔的记忆,那么,罗将军他-三日内,必吐血而亡。"
桂婆婆打了个冷战:"安逝她-有可能是那个人?"
如晦迟疑片刻:"也许是,也许不是。夫人既是他亲母,说不定也可能是唤起他记忆之人。所以,我们设这一局,一来是希望小逝能真正死心重新振作;二来,也不想冒这个险。"
"我知道了。"桂婆婆摆一摆手,"他还活着……已经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他现在在哪儿?"
"应该已经回长安了。"褚姨道,"我也将重返京师。桂枝,如今我那徒儿已经长大,你若想离开,便离开罢。"
桂婆婆答:"当初褚姨救我一命并嘱我照顾她,在她没嫌弃我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她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已经犯过一次的错误,我-不想再犯。"
黄土茫茫,尘沙漫道,两骑飞快地往前奔驰。
一座青翠的大山出现在视野中,宛如镶嵌在沙盘中的一颗碧绿翡翠。
安逝勒住马:"那是什么山?"
"兴隆山。过了此山,便离中原不远了。"
"兴隆山?"
如晦见她神色有异,问:"怎么?"
"没什么,"她一笑,"不过想起了一首诗,不,该叫词。"
他把心放下,接道:"能否让我听听?"
"兴隆山畔高歌,
曾瞻无敌金戈,
遗诏焚香读过,
大王问我:
几时收复山河?"
"好气魄!只是这"大王",与兴隆山有关的,不知是哪位皇帝?"
成吉思汗。她肚中回答,边道:"这首词是我偶然间看到的,大王到底指谁,实不知晓。"
如晦想一想:"作此词的人,想必也处于一个分裂的时代。金戈无敌,山河一统,大唐将来-但愿是一个民无饥苦、昌盛繁荣的朝代。"
"会的。"
他看向她:"这次回长安,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她摇摇头。
"你要是……想到别的地方去散散心,也是可以的。"
她十分平和:"杜大哥,我知道你为我好。"
"我为你好,所有人都为你好,也不管用。要你自己为自己好,才是我所希望的啊。"
她与他对视良久,最终一笑:"我会的。"
七月抵达京城,一打听,秦王已经带兵往庆州平叛去了,据闻杨文干的军队得知是秦王出征,大多一触即溃,杨本人被部下刺死,不久即可胜利返师。
太子建成被看禁了将近一个月,前不久才得以重新入朝。皇帝把引发这次叛乱的罪责归咎于太子中允王珪、太子左卫率韦挺,并将之流放巂州,魏征等人则被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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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七十一 银叶飞霜(2)
如晦被擢升为天策府司马。安逝在杨絮处迷上了金石刻印,两人经常花上一整天时间来研究刻刀、玉石材质等。如晦对此是极其鼓励的,有空时甚至还跟她们探讨一番。他的见解博学常常让安逝一再刮目相看,直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让赶来凑热闹的丽质瞧见了,就调侃她"玩物丧志"。杨絮总在一边轻笑。
转眼过了大半个月。
尹家大宅坐落在皇城东第二街安兴坊,几进几出的大院落里,屋檐层层叠叠。
最近尹阿鼠心情不错,不但以极低的价格从珍宝坊里买回了一早相中的玉如意,更在东郊新占到一块好地。不是自夸,国丈的头衔哪,就是闪亮亮顶呱呱,就是比你什么大官清官明官的好用。
"杏花-"他扇着袖子,走进西厢叫小妾的名字,"给老爷我端水洗脸!"
丰腴的侍妾扶他进屋:"哟,喝高了吧?啥事儿呀把您高兴的!"
他笑,打着酒嗝:"你们几房不成日闹哄哄的,老爷我就高兴。"
杏花拧了湿巾,帮他擦手擦脸:"瞧您说这话!妾身可一直都本分待着,哪敢惹您烦心?"
他拽过她手腕,顺势将人搂到胸前:"我的美人儿-"
杏花半推半就酥软在他怀里,手无力地捶他一下:"老爷,咱换个地方……"
尹阿鼠急切地剥着她的罗衫,闻言一把抱起美人往床榻走去。
顷刻间纱绫委地,玉体横陈。
这厢翻云覆雨浑然忘我,那厢一只钩子悄悄从屋顶垂下,显然早有目标,找准系了钥匙的腰带勾上去。
勾到半途,腰带突然滑下,屋顶之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千钧一发之际线头斜斜吊尾,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竟又悬住了。屋顶之人擦把冷汗,放松了力道收绳,终于,腰带到手。
兴致冲冲地将钥匙串解下来,对着月光一看,咦,不对,从头到尾一把一把再数一遍,还是不对。
"不放这里,放哪去了?"她低下头重新往里瞧。
要不得,要不得,这么一场活春宫,明天长针眼啰。
眼睛左移右移,终于在自制望远镜的帮助下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宝贝。死老鼠,他把它塞在枕头下了,就露了个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着巡逻的家丁走远,她赶紧溜下来轻推门猫腰进去,迅速躲到橱架后。
如此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难道新发掘了一项潜能?
嗯咳,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甩甩头,将蒙面的黑巾往上拉了拉,耳听四路眼观八方往内室前进。
床上云收雨歇,男子呼噜声渐起。她心内一喜,稍等片刻,近到身旁再也没什么可遮挡的了,便弯了身子,以尽量低于床上两人视线平扫范围的姿势靠近。
眯眼一瞥,钥匙已经闪耀眼前。
尹阿鼠现在是朝天平躺着的,叫杏花的小妾看不见脸,听呼吸应该也入睡了……她的手慢慢摸向枕头,缓缓地往外抽……
出房门时,她真想仰天大笑三声,哈哈哈,尹阿鼠,你就等着哭吧!
握着纯金打造的钥匙循路返回老鼠的书房。刚才她就是在这儿亲眼看着他把书架推开,打开后面的暗门把玉如意放进去的,估计是个小宝库呢。
上匙开门,果不其然,满室灿然生辉。
东海的夜明珠,西国的波斯羊毯,北胡的金马鞍,南洋的红珊瑚丛……她一件件看将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一个黄帛包裹的小匣子上。
匣有两层,似铜打造,上面雕刻着密致的花纹。扳开搭扣,将第一层打开,好厚一叠纸!伸手取出一看,居然全是地契。
找的就是这个。珠宝什么的她不忍毁坏,带也带不走几件,反而这地契,给他一把火烧了,还不把尹阿鼠心疼死!
拉开第二层。出乎意料,却是一部卷着的帛书。
她好奇地展开,赫然是太极宫的平面地图!
细细一看,右下角押了一方篆文印鉴。篆文她原是看不懂的,近日学刻印专门学了起来,认出是"开皇宝玺"字样。开皇年间……那就是隋文帝杨坚时遣人画的了,怎么流落到这儿来?
满腹疑问,却也没时间多想,她匆匆将图重新卷好裹入怀中,点个小火把地契全部烧完了,顺手牵羊抓了些项链手镯之类的轻巧物件到袖袋里,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之际,恶作剧心起,拿出这阵子须臾不离手的刻刀,到前头漆朱的书架侧面歪歪斜斜划上"我来也"三个大字。最后一笔刚刚落下,门外突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糟!马上意识到不妙,她迟疑一秒,立刻闪身躲到书桌旁的影壁后。
砰,门同时被推开。
尹阿鼠披头散发仓促搭了件袍子冲进来,后面尾随一大批家从。一见书架,他神情顷刻一变,脚下踉踉跄跄,俄而指着门外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抓贼人!抓不到,个个都别想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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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七十一 银叶飞霜(3)
家仆们见他青筋暴凸,嘴唇直哆嗦,像是暴怒的样子,赶紧应诺,四散出去。
等人全部走光,他才像是积了点力气,推开书架走进暗室,然后是轰然跌坐在地的声音。
整个尹府都惊动了起来。屋外纷杂扰攘,屋内静可听针。
"大人。"约摸半个时辰左右,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叫唤。
尹阿鼠悚然惊醒,摇摇晃晃站起来,反手将书架合上,摸着太师椅坐下,方道:"进来吧。"
入门的是一个高瘦的中年人,他双手一拱:"东西厢均已搜查,无可疑形迹。"
尹阿鼠指指书架:"你可知"我来也"是个什么人?"
中年人凝目一看:""我来也"……从未听过。"静立少刻,他又道,"小人有要事禀报。"
尹阿鼠点点头,那中年人便一步步上前来。半秒之间,他突然将尹阿鼠拉至门口护在身后,弹手抽了腰间的佩刀,狠狠朝影壁掷来!
扑哧,影壁被划开,一个人翻身从窗口纵了出去。
"来人!保护大人,另外的随我来!"他拔回弯刀,沉声吩咐赶过来的家丁,紧接着从窗户洞里看了看,带头往前追去。
安逝来的时候已经盘算好退路,此刻趁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一路飞奔,躲闪间眼看着后门就在可见处。
只是……已经堵了十数人在那儿。
唉,为什么我不会轻功!她一面郁闷,一面将早先赶急制好的烟雾弹搜了几枚出来。
先天条件不行,后天条件还是可以多多创造的。
"怎么回事?"
"我看不见了!"……家丁们咳嗽声四起,她往门的方向奔,吱呀,门开了。
一丝笑容凝在嘴角。
不想落入另一层包围,带头的,正是刚才掷刀的中年人。
"阁下胆子不小。"他开口,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刀如闪电劈到眼前。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安逝剑才抽到一半,狼狈避开,另一刀又到。她勉强一挡,刀随即变竖为横,往她腰间一扫。
她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拦,等意识到自己简直是送肉上门时,已经想收也来不及了。
叮!刀居然被弹了回去!
是"护天"!惊喜之中她咧了嘴,趁中年人面露疑色之机赶紧反攻几剑,妄图冲出去。
事实证明这真是"妄图"。
早知道尹府门中有这等高手,她就多做些准备再来了,果然是不该看低任何一个人的啊!
第五招,"护天"再帮她挡了一次;第八招,软剑被劈飞;第九招,刀尖指到了蒙着脸的黒巾上。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扬手。她看着刀锋以干净利落的曲线朝颈间落来-
嗡!
一枚银色物体半空飞下,以针尖对麦芒之势吻上刀尖,中年人竟然被震退几步。
安逝看得分明,那是一把柄部为叶片造型、刀身细小笔直的飞刀。
小李飞刀?她想。
中年人却遽然变了脸色。他见鬼似的盯着整个刀身没入地下只剩叶状部分还留在地上的飞刀,仰头四处看了看:"高人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依旧是皓月繁星,并无出现任何人。
他抱拳:"可是"银叶飞霜"老前辈?"
半晌,安逝他们没有觉得丝毫异常,他面上却已换了几副颜色,正当她猜想是不是确有"传音入密"这项神功时,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两番,忽道:"你走。"
她一愣,所有家丁们也一愣。
也许此人在尹府地位极高,家丁们不解虽不解,却仍是让出一条道来,没有半个提出异议。
她捡了软剑,自然赶紧溜。面上却还要装出从容不迫的神情来,等确定出了尹府后门那条街后,才撒了腿没命似的往前奔。
跑着跑着,脑中同时飞快地思索着。估摸已经脱离了危险范围,她仰头一栽,往地上倒去。
半天没有动静。
难道自己算错了?她闭着眼睛想。
终于,似有衣袂拂动,有人在身边蹲了下来。
她蓦然睁眼。
气氛诡异了那么半分钟,然后她忍不住结巴:"阿阿阿阿阿-婆?"
不要怪她失态,她虽然想引出后面那个人,可真是没想到会是这个人:"阿婆,你什么时候-换造型了?"
没错,此刻跟她对视着的,正是当年那个把她困守在不知名的山坡,弄得她没跟罗大哥结成亲的矮矮的她以为又聋又哑的阿婆。
容貌依旧没变,只是这身打扮-未免太前后不搭了吧。
她记得在山上时阿婆经常穿一件宽大的像麻袋样的布袍,头发箍了一圈又一圈垂了好大一个椭圆形的髻在后面。而眼前之人,一身玄色束衫,特别是胸前那条差不多垂到地上、上面插着一根根银叶钗头式簪子的辫子,怎么这么像一只大蜈蚣?
"原来是你一直跟踪我?"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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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七十一 银叶飞霜(4)
阿婆挑了挑眉。
"幽州城内,当桂婆婆问我有同伴却为何还要求助于她的时候,我就猜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被我唬住;二是,我真的有所谓的"同伴",她已经察觉,我自己却不知道。"看着阿婆由波澜不惊转为略起兴趣的眼神,她笑一笑,继续说下去,"在突厥当苦力受伤的那些夜里,每次半夜被小靴子叫醒起来上药,上完药后他以为我睡着了,自己手中就不停摆出一些招式……他回薛延陀前我问他是不是有人教了他擒拿手并跟我有关系,他摘了一片绿叶放在我手里,只留下一句话。"
她看向阿婆:"婆婆想不想知道是句什么话?"
阿婆一动不动。
"唉,既然婆婆不想知道,那我就先保留了。"安逝摸摸鼻子,"后来我问如晦,如晦说不是他给的药,而是另有其人。如晦是在小靴子走后一段时间才到的,且他的样子像是知道给药的人是谁-这一开始仍有两个猜测,送药之人,要么与我有关,要么跟小靴子有关。如果说小靴子最后的态度依旧模糊让我难以作出判断的话,那么如晦之言,就正式帮我推翻了后一个推测。"
阿婆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以刀为簪,簪亦是刀。婆婆,我这阵子正好学刀刻,关于刀的正史野史、古今传闻都了解了很多哦!"她支着下巴,歪着头,"近五十年来有一位高人,传言她美若天仙貌比西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飞花摘叶例无虚发-"
阿婆抬脚便走。
她叫:""银叶飞霜",褚叶!"
阿婆脚下一刹。
"……是大哥让你跟着我的?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褚叶扭过半边脸,神情嘲笑。
她的脸蓦然红似火烧,该是自惭的。
褚叶见状,语气放缓一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着-罢罢,浮云去留意,青山奈何知!"
"婆婆且先别走!"安逝跑上前拦住她,"有件事想请婆婆帮忙。"
褚叶眯眼:"你倒是会打蛇随棍上。"
"婆婆不要这样说嘛。只一小忙,你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去就行了,我见见那人好不好,马上就走。"
"哪里?"
"……东宫。"
婆婆看她半晌:"我凭什么要带你去?"
"若我一不小心被大内巡卫抓住了,还要劳您出手不是?"
"现在宫门已经下钥,宫禁重重……你找太子?"
"不不不,找一个旧识,是太子的乐官。"
月儿照在墙上,一壁淡辉清粹。
角落里摆了一盆怒放的粉色蔷薇,水晶帘轻轻摇动,素色纱橱糊了一半,另一半不知为何空着。
"人呢?"借着月光,床上空无一人。
褚叶道:"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不可能。"安逝摸摸桌子,指上未沾一尘,"没人住的房子会这么干净?"
"就是因为太干净整洁,"褚叶一指纱橱,"你再对比那窗纸的边缘。"
凑过去,纸边已经泛黄起毛。她喃喃自语:"秦青换地方了?没通知我呀,而且摆设明明跟以前一模一样,连蔷薇也一样长得这么好-"
"嘘。"褚叶将她拉至墙边。
透过未封好的木窗,一个人影慢慢从远处过来,渐渐成形。
身形瘦削,束发的犀簪闪着柔和晶莹的光芒。
太子李建成。
距房门还有十几步,当安逝的心越跳越快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要干什么?
半个时辰过去,她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他却只是神色悠悠地站在那里,非常安静。
夜色微茫之中,闻得一阵阵花香,却又辨不清是屋内之花送出去的,还是屋外花丛熏进来的,如欢如喜,如纠如缠。
惘然似水,在空气中丝丝渗透开来。
那些以为已经被遗忘很久的往事,瞬时记起来,还恍如昨日才发生。一张张面容,并不甘心随时光潮水消退,而是趁人渺茫之间扑袭而来,泛滥成灾。
难管难收啊,难管难收!
月下男子轻轻泛起一个微涩的笑。不知他是不是也同样觉得,有些事情,说是可以易拂如尘,偏又如花刺一般细微刺心?
当时只道是寻常。
呵呵,却是,失去以后才销魂蚀骨的寻常。 第66节:七十二 张亮受刑(1)
七十二 张亮受刑
一推窗,金色的阳光流泻进来,在安逝的视线范围内,可以看到两个男子在院子里闲谈。
一人锦袍丝绣,俊美非凡。
一人蓝衣长袍,眉清目秀。
就这么坐着,在煦暖的日头下,泡一壶茶,听古人聊天,虽达不到宁静致远的境界,心情却也是甘甘淡淡的吧。
茶香袅然中,只听伏威道:"原来如晦善吹箫。"边说边朝这边看过来。
安逝做个鬼脸,大声道:"杜大哥,有琴精通音律的,你俩切磋切磋?"
如晦浅笑,弯腰执勺从木桶里舀了一勺水,浇得田圃中一丛丛马兰头水灵灵的,方答:"主随客便。"
"好哇,"安逝一击掌,"杜大哥没意见,有琴你说。"
伏威慢悠悠道:"接一曲《梅花三弄》,如何?"
如晦顿一顿:"好。所谓一弄叫月,二弄穿月,三弄横江,伏威兄打算如何接法?"
"此调十段,前面由你吹奏,我从第六段’玉箫声’开始,不知以为妥当否。"
"伏威兄客气了。"如晦放下木勺,一朵黄灿灿的油菜花随风而落。
伏威伸手接住,凝目捻眉:"不是所有的花都会开,会结果。更多的时候,花开,忽而花谢。"
如晦抽出腰间紫箫:"花的绽放与凋落,无不是孤独的。其实,无可奈何的并不是赏花的人,对吗?"
"对啊。"伏威轻轻一笑,"而是花儿自己脱离枝桠时的痛。花知,人却不知,呵呵。"
"有琴-"安逝轻唤,被敲门声打断。
如晦去开门,一看:"秦王殿下回来了?"
世民照例一身紫袍,走进院内:"太子太保也在。"
伏威行了礼,安逝立在窗口笑:"大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世民上前两步,毫不见外地似要从窗外探头进来,"拿着把小刀,干吗?"
安逝忙用手去遮书桌一角:"没什么没什么,正学刻印呢!"
世民哈地笑出来,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鬼丫头。"然后返了身对伏威说话,"江南一役多靠杜大人帮忙,之前不在京师,听说大人受了些委屈,实在对不住。"
"哪里。"伏威作一揖,"还靠秦王不远千里从太原上书,支持之恩,没齿难忘。"
安逝替他抱不平:"本来有琴就没有错。他若有心争天下,如何会前来长安,又何必等天下大局已定后才起兵?皇帝现在还阴阳怪气的,真是没意思。"
世民没说话。
如晦抚额:"小逝你这直话直说的毛病,真是……"
"杜大哥,"她复坐下来,"因为都是自己人,我才会这么说。这个世上,我最亲近的,只怕也就你们几个了。"
"直话直说并无过错,要看听的人是谁。"世民朝她一笑,托着茶盖,"只是皇上那儿-现在我实在帮不上忙。"
伏威颔首:"秦王言重了。在陛下眼里,我与公祏怕没什么区别,不过一个是没有反的反贼,另一个是造了反的反贼而已。"见三人直愣愣地看他,"没想到我也这么直?"
如晦道:"确实是-没想到。"
伏威又笑:"现学的。"
"有琴-"安逝想续起之前没说完的话,又一阵捶门声传来,十分急促。
刚开门,一名士兵立马跪下:"禀秦王,张亮张将军被羽林军抓起来了!"
"唔?"世民挥手示意他起身,"怎么回事?"
"张将军率一千余人刚出长安往洛阳方向几十里,就被大军包围。齐王向皇上说他招募私兵,图谋不轨。"
世民面色转为肃穆:"张亮是我天策车骑,他想从他口里套出点什么?……来人,备马!"
"大哥!"安逝唤住他,"这个张亮,是不是以前担任过你的近侍戍卫队副队长?"
世民点头。
"那还有个叫常何的呢?"见他带了疑色看她,又加道,"他以前救过我的命,所以-"
"哦,他啊-"世民往外走,"他被调到太子那边去了。"
竟然真是这样!安逝一时呆住: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常何,就是玄武门之变时守门的那个将领的名字。
太极宫。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武德皇帝李渊负手站在案前,听着右仆射萧瑀的陈奏。
"据并州总管李世勣报,洛阳方向并无异动。以臣所知,如今天策府下辖骠骑、车骑二府,皆上府编制,两府共计兵卒两千四百二十一人,秦王府三府护军约合三千人马,外加玄甲亲军千人,如此合计不过六千之数;相较东宫六率一万八千,齐王府护军三千,左右羽林共计二千二百,统共有两万多余。自杨文干事件以来,秦王与东宫、齐王间渐生龃龉,一比之下所差数倍,故秦王派出一两个下人去那边招募些许护卫私兵,也不足为奇。"
殿角的水漏"滴答"作响。
李渊翻着堞牍:"裴爱卿看法如何?"
左仆射裴寂先行一礼,比起萧瑀的快节奏来,他说话可谓不急不徐:"臣以为,自古以来,京城重畿之地,天子所在之居,除了禁军与常备兵外,亲王藩王都不允许拥兵自重,太子也不能例外。如今齐王以募兵之罪抓捕张亮,道理上是有了,可却没有证据。关键便在那张亮。他不招,就当一场闹剧,也还罢了;可他若抗不住大刑招了,以齐王的个性,陛下就是想压下来,恐也徒惹议论。更何况秦王一口咬定张亮是被冤枉的,到时他说屈打成招,这齐秦两府间的关系,恐怕更-"
第67节:七十二 张亮受刑(2)
李渊咳嗽一声,看向时任中书令的封德彝:"封爱卿,你认为,朕当如何处置?"
封德彝沉吟良久,方答:"臣愚见,这次的事情,陛下如果不快刀斩乱麻,以后可能将会层出不穷。"
此话一出,裴寂与萧瑀都不由看了过来。
萧瑀道:"如何斩?怎样斩?"
李渊绕着御案转半圈,斟酌许久,方缓缓道:"这私兵招与不招,都只是一个表面。自古以来,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没有人是在马背上治得长久天下的。世民以军事见长,诚为我大唐立下赫赫战功,然恐他若以军功治天下,则必将烽烟四起,民多兵役;而建成在军务上虽有逊色,多年来监朝摄政却并无大的过失疏漏。现大唐刚立国不久,已经连年征战,国库入不敷出,所以,未来大唐所需要的,不是一个兵戈耀日的天子,而是能与民休息的皇帝啊!"
三人齐齐低头拜倒:"陛下远虑!"
封德彝顿一顿,接道:"既然圣意已决,臣等恭候明断!"
李渊想了又想,挥袖:"兹事体大,近报突厥动作频频,若削了天策府议政调兵之权,一旦强夷南下,恐耽搁抗敌大计……尔等先退下吧。"
几位重臣也不再多言,叩首之后站起身来倒退出门外。
魏征起了个大早本欲赶去东宫显德殿,过街角时却正好看到封德彝从马车上下来,当即转了念头,登门造访。
封德彝哈哈一笑:"多日不见魏大人,今天有空过来,得到张亮口供了?"
魏征施一礼:"劳宰相挂心,张亮武人出身,是个硬骨头,怎会轻易招供。"
封德彝接过丫鬟递来的水漱漱口,答:"天策府人才不可谓不盛。房玄龄、杜如晦,均怀经天纬地之才;尉迟恭、程咬金、秦琼诸人,哪个又不是战场上一等一的猛将……要这个张亮开口,怕也不易。"
"下官斗胆问封相一句,圣上到底打算如何处置此案?"
封德彝不答反问:"魏大人不若一猜?"
魏征闻言眉头大皱:"看来皇上-唉!"
"魏大人想到什么了?"
魏征叹一口气:"立长立嫡,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皇上都不肯轻易废太子,历朝历代的教训已经够多;可是,自由出入上台、佩戴刀剑、铸钱、左右护军亲事……这些权力,无论哪一条,放在哪一代,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亲王该有的范围。陛下若无易储之意,就不该如此不加约束-更何况还封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策上将!这般两边游移,固然是怕兄弟间生出人所不欲见的惨事,却终怕难以善全!"
封德彝道:"陛下的心思你我还不了解么?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想失去任何一个-"
话未说完,门外一阵笑声传来:"两位大人叙话,让孤也受教受教。"
两人一听,急忙起身避席,就见太子建成一袭便衣,缓步走进来。他阻止了二人行礼,含笑道:"孤刚巧从裴相府出来,正说要顺便来看看封相呢。"
"臣不敢当。"封德彝嘱人上茶,揣摩其来意,"听说皇上昨夜诏裴相入宫彻夜奏对,可是有了明意了?"
建成看他一眼。
封德彝会意,亲自将门窗掩了,回道:"殿下放心,下人们不得命令不会靠近半步。"
建成点头:"裴相透露的消息,父皇似乎决意要削秦王之爵了。"
魏征瞪大了眼:"真的?"
"已经拟诏了吗?"
建成道:"只是这么个意思而已。"
魏征沉静下来:"怕只怕,陛下这番决心,是不是真的下定了啊!"
封德彝抿一口茶:"臣猜皇上不久便会单独召见殿下。依臣之见,这个决心,恐怕还是要殿下帮皇上来下!"
"此话怎讲?"
"即便经历了杨文干事件,皇上仍一直保您储君之位,为的什么?最大一点就是殿下所显现的仁厚友爱。假若有一天,秦王真的对太子不仁了,殿下您想想,您能否对秦王不义?这,就是关键!"
魏征附和:"不错,殿下,您正好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展示您作为兄长的胸襟跟气度。若应对得当,则秦王之势,必落无疑!"
缺了一块的月亮朦朦升起来,惨淡地透过天牢内高开的小窗,摇摇荡荡,模模糊糊。
被铁链吊住的张亮闭着眼睛,浑身伤口疼得发紧,就是想动动眼皮,也要费上许多力气。
极其难熬中,往事雪片般涌来:少时在家种田,没饭吃了去当兵,首先在隋军里面干,在一次打击朱粲领导的"可达寒"的战斗中失利,反被绑了去为姓朱的卖命;干了半年,实在受不了他们吃人的习性,又悄悄逃了出来,混来混去混到了秦王手下。这支军队与以往所处的全不相同,"服军纪,不扰民,不滥杀"是秦王亲自定下的规矩,所有人都奉如圭臬地执行着。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觉得挺好笑:军纪从来都是军队打的幌子,至于不扰民、不滥杀,在这种年头,谁有那么多忌讳!可马上自己就尝到了教训:有一次他所在小队当前哨,正值仲秋秋老虎逼人,他和同伴焦渴难当,路过一片橘林时他趁那老农不注意就摘了一捧,喜滋滋要与同伴吃。几名同伴吓了一跳,慌不迭让他送回去。他正笑他们胆小呢,秦王驾着白蹄乌出现在他身后……后来秦王亲自把老农叫来,算了钱与他,对自己却是话也不说半句就走了。他一愣一愣地站着,直到小队长过来,让他在离开部队跟五十军棍之间选择……一晃经年,自己成为了天策府的车骑将军,也曾助秦王把那支让人从心底恶寒的"吃人部队"最终灭掉……
第68节:七十二 张亮受刑(3)
自己这点事,若在先前,本也算不上什么,可自南北统一后,秦王不但位居三公之上,且身兼尚书、中书两省掌令,领陕东道、益州道两大行台,举手便可提调天下兵马,反成为让皇上跟太子开始寝食不宁之"大尾"。东宫提防着秦王,秦王即使没有夺储之意,又岂会不做自保打算?太子监国多年,三省六部九卿十二卫,绝大部分都是他拔擢之人,而秦王势力多在关东陇西,朝中支援实在寥寥可数,自己的出行,便成了各方关注的目标……
"哗啦-"
一盆盐水当头浇下,他痛叫一声,刺辣得激抬了眸。
"齐王殿下到!"
台阶高处,一个人缓步走了下来。
张亮一边想着这好像是他第三次屈尊降贵来到这里,一边半耷拉着脑袋,恢复成半死不活的模样。
只听齐王问道:"他还是不招么?"
一名狱卒答:"回殿下,小的们使尽各种手段,可他-"
"有两根硬骨头。"元吉哼哼一笑,顺手从墙壁上取下一根粗大的缀满了细刺的长鞭,用鞭竿搭起他的头,"啧啧啧,让本王看看,还认不认得出咱们张将军?"
张亮不适地想转过去,却扯动了左半边脸上的青肿,疼得他龇牙咧嘴,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瞧,这是何苦呢!将军,该说的,本王对你说过了;不该说的,本王也提点过你。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本王也没有耐心陪你再耗下去-"
张亮的唇抖索了半天才接得上话:"齐王殿下……张亮不才,却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啪!一记厉鞭当即打得他哑了声。
元吉冷道:"用不着跟本王讲这些虚套的话!告诉你,本王奉的是皇上口赦,专来审问你这乱臣贼子。今天,你要是不把指使你到洛阳招兵谋逆的那个人招出来,就别想活过这晚,明白吗?!"
大汉垂着头,没有声息。
元吉挥手又是一鞭:"说啊!"
良久,断续的声音伴随着血水一起吐了出来:"臣……已经说过,臣跟那些士兵不过是……得假到洛阳探望亲朋……不知殿下……还要臣说什么……"
"好,好。"元吉怒极反笑,"答得真是好啊!本王倒想看看你这张嘴到底有多硬!来人-"
"殿下觉得,您要一具死尸划算呢,还是要口供划算?"
元吉一愕转身:"唐俭?"
唐俭微一拱手,笑笑:"殿下,恕臣失礼。臣觉得,您要是把他打死了,非但没有半点好处,也浪费了您这半月来的精力。"
元吉皱皱眉:"此话怎讲?"
"折磨人是要一点一点来的,狠下手来他死得倒痛快,齐王却做了无用之功。"
"有点意思。"元吉放下鞭子,"你现在是大理寺卿,使出些手段来看看?"
"不敢,恐有污齐王目听。"
"笑话!让你做你就做!"
"殿下,"唐俭收起了笑容,"他现在这个样子,再打上半晚即可拖出去扔到乱葬岗了!大理寺是审人的地方,却不是要命的地狱!您非要收拾他,可以,请禀告皇上,陛下才有生死裁决之大权!"
几个狱吏已经缩到旁边角落,生怕扫了台风尾。
"你-"
"殿下,"唐俭又放缓了语气,"其实您这么大费周章的,不也一样是为了从他嘴里得到口供吗?这是大理寺职责所在,臣一定不辱使命,殿下尽管放心。"
元吉满脸怒容,瞧他又是扮黑脸又是扮白脸的,半晌咬牙:"算了!等父皇明敕一下,他早晚也是个死,让他留着这条命多受两天罪也好!"
边说手中一边用力,鞭竿登时断为两截,他随手一扔,恨恨走了出去。
"你们几个也先下去。"唐俭对跪着的几个狱吏道,"本官要单独审问他。"
"是,大人。"
看着几人背影消失,张亮带着疑问看向唐俭。
这位大理寺卿却看也不看半眼,碰碰身后一直垂头着地的仆从的肩膀:"安姑娘。"
张亮真惊讶了:"安……姑娘?"
"谢谢唐大人。"安逝朝唐俭道声谢,走到他面前。
眼前的大汉全身到处布满鞭痕,牢里这种特别缀了倒刺的鞭子设计十分恶毒,每一鞭划过,勾起,皮肉纷飞。胸腹处应该是被一再烙过吧,仿佛还能闻到焦肉的味道。
她的手在颤抖,本想拍拍他以示安慰,却发现没有可以落手的地方。
哽一哽,道:"你放心,谋逆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佐证,只要撑住,秦王定能想办法救你出去。"
他看着她,说不出话。
唐俭摇着头:"圣意难测啊!"
她心中一凉,想到昨日世民就此事第三次表奏,皇帝却始终不闻不问的态度。
难道皇帝真的会以此为借口,来施削权之实?
张亮口齿艰难:"如今京城局面对秦王殿下不利,我是个无用之人,此次差使没办好,死不足惜。"
第69节:七十二 张亮受刑(4)
"不许说胡话。"安逝摇头,"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都是齐王在旁边吵,仿佛还真有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似的。只是没想到形势原来这般紧张,他们总给我看好的一面……"顿一顿,又道,"这么说,秦王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不成?"
张亮喘着气:"秦王若是任人鱼肉,也就不会是纵横天下十余年不败的天策上将了!"
"那-"
唐俭道:"秦王殿下有一个很好的优点。"
"什么?"
"忍。"
"嗯?"
"可记得破宋金刚时他一日八战连追几百里忍饥挨困的模样?可记得围王世充时他连皇帝的密令都不理坚守到底的严令?又可记得战窦建德时全军紧扼虎牢最终大溃敌军的等待?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些经验可不是白学的呀。"
"可是政场不比战场,"安逝道,"太子名正言顺,齐王明显地偏斜东宫,实际情况真的很不妙啊!"
"所以说才要忍哪!而且就秦王而言,他最大的胜利,不正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一举擒获两王的虎牢之战?"
"大人你真是有远见!"真的,她这个知悉历史的人尚且迷惑,他这个局内人却如此信念十足,她几乎要怀疑他才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了。
"不过-"
"唐大人,你就别卖关子啦。"
唐俭叹一口气:"秦王殿下这人,外表谦和纳言,骨子里却是秉性刚烈。战场上他坚毅果决,虽千军万马不可夺其志;銮殿中他坚守’大道直行’,即使可能开罪皇上,也依然直言不讳。然而,关键的一点是,他现在是’儿臣’,有’儿臣之道’,两道冲突,必然引起皇上不满哪。"
"你的意思,皇上可能会认为自己作为天子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天子威严,历来就是最不容许受损之处。"
她无语。良久道出一句:"江山易改,本性,却最最难移。"
"小不忍则乱大谋。"唐俭一笑,"当天下一统外患解除时,这些内部问题必然显露出来。"
"唐大人,"她道,"朝中其实没几人看好秦王的吧?"
"这我可不知道。"唐俭拍拍她肩膀,"不过不用太担心,秦王现在所做的,已经是折损他性格的了。他是聪明之人,哪些忍耐是必须,哪些又不是,总不会有失分寸。"
她苦笑:"这种时候,不忍也得忍了。张将军,你-也忍得辛苦。"
张亮两眼发酸:"安姑娘快别说这话。请转告殿下一声,张亮就是死,也绝不会授任何人以把柄!"
唐太极宫,即百姓们常说的京大内,其实是太极宫、东宫和掖庭宫的总称。太极宫居中,四面共开十个城门,最重要的有南面的承天门和北面的玄武门。皇帝举行外朝大典、除旧布新或设宴陈乐等,都在承天门举行,有重要的政治意义;而玄武门居龙首原余坡,可俯视宫城,如在掌握,以军事地位称雄。掖庭宫则是宫女居住和犯罪官僚的家眷配罚入宫劳动之处,设两门与太极宫相通。东面通与东宫,只开一门,名通训门。
御谯楼上响起五更鼓声。
满天星斗似乎从漆黑的天幕落下,降到人间,要不然为何地上也出现了道道星河?
小星河渐渐涌宽,最终聚到朱雀大街与承天门大街交叉的恭礼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步行入承天门,准备上太极殿早朝。
"儿臣奉敕见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手抚城墙的武德皇帝在曙光熹微中半转过头来:"平身。"
"谢皇上。"
李渊打量了一下儿子,心中先暗自点了点头。
建成今日穿的是正式的太子朝服:头上九旒冕冠,每旒贯青玉珠九颗,红丝组缨。手工精绣着藻、火、黼、黻等九彩章纹的外裳上扣一条石青色织金镶边革带,侧配两枚大大的碧环。腰后垂落两根赤色大绶,朱缘乌履,腰悬玉剑,端的丰神奕奕,仪表非凡。
"过来看看。"李渊往承天门楼下一指。
此刻百官正按品级走上丹墀,低品级的止步于丹墀之侧;品级高的继续往上走,入太极宫前的丹墀广场;再高的,方是进入太极正殿,得谒天颜。
人流涌动处,鸦雀无声。
"这么多年来,朕是第二次来看这百官上朝的情景。"
"第一次是-?"
"朕初登大宝的那一天。"武德皇帝吐了口气,建成发现父皇的眉毛不知何时已呈灰色,"那日朕十分激动,起得很早,于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承天门。上来后,看见了这么震撼而让人心生责任的一幕。"
"天下民生,皆系此百千人身上;此百千人,莫不入天子之彀。"
皇帝笑了笑。沉默一会儿后,他道:"近段日子前后有三十余个州的都督、府尹上表呈其灾情,南涝北旱,你是监国,受皇命处理朝政,应该尽快拿方案出来啊。"
第70节:七十二 张亮受刑(5)
建成一揖:"儿臣今日早朝正当提此事。臣以为,租、庸、调三法实行并无大的不妥,只需对租法稍做修改:以往岁租一律二石,但细想后,每顷土地肥瘠不一、优劣不等,若良田荒田平等处之,恐怕百姓都忙着争夺良田去了;不如按土地的具体情况划分等级,按级别划租,例如每岁最高二石,次等一石半,再次等的一石-如此一来,既减轻了他们的负担,国库收入看似减少,实际上却会因为垦荒的增多而缴进更多的粮食。"
李渊点了点头:"山东诸道所报旱灾最为深重,众臣附议需委任一位能员赴鲁督政,你以为谁最适合?"
此事建成有所耳闻。若论治政,当以裴寂和萧瑀两人最宜,然中枢政务繁巨,他们离开是万万不便的……转念之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道:"启禀皇上,据儿臣了解,河东一带不单旱灾、蝗灾蔓延,一直以来也是盗匪猖獗。窦建德死了几年,人们却还念着他治理时的安乐,不独见其为政有方,更说明当地吏治实待整饬。儿臣推荐并州总管,李世勣。"
"哦?"
"儿臣以为,李世勣是个老军务,有他坐镇,肃清河东诸匪必不会手软,臣思他当年代李密管理黎阳亦十分有声有色。故以其人品德行,定将山东大治。"
李渊凝目注视着他:"你说的倒也实在。还有一件,这几月来,突厥屡次驱逐牛马南下就食扰我边防,朕已决意将一直在南方带兵的李孝恭和他身边的行军副总管李靖调回来,予以戍边重任。你怎么看?"
封德彝的预断,到此果然证实。
以往这种军事调任,特别是关系北方边疆安危的部署,一般都由皇帝直接下敕天策府,再由秦王召集天策诸将和尚书、中书、门下三省掌印联合商议决策。而今次皇上却决口不提秦王,跳过他直接任命,不就意味着信任堪虞?
一念及此,他更明白自己此刻每一言都要加倍小心,绝不能让父皇看出任何有失公允之处来。眼睛慢慢移到了那远处一盏一盏亮起来的御宝台灯,他道:"赵郡王李孝恭与李靖均是军事娴熟之将,通兵略,善伐谋,父皇英明。"
如今朝中大臣,或明或暗的,不是靠向了自己,便是倒向了秦王。而外派将领因大多不在京中,态度反而颇多暧昧。这其中,以李孝恭、李靖、李世勣最难琢磨。不消说,三李战功赫赫,兵权在握,无论哪一个偏向哪一方,对另一方来说,都是极大的威胁。
建成对这三人不是没下过工夫的,以三人之眼力也该看出如今朝中是他占上风,但拜访许诺各种手段使尽,却什么实诚话也套不出来。他当然也不怀疑他亲爱的二弟会坐得安稳,然以二弟跟他们之交情,他们却依然保留态度暧昧,所以,且不论这三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建成心里也平衡多了。
所以,就让他们带着高官厚禄离长安远远的吧,只要不碍事,就是好事。
这么想着,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李渊缓缓道:"在大朝之前单独叫你来,国事还在其次。"略顿一顿,"张亮一案,你是怎么想的?"
皇帝的目光明亮如火炬,不肯放过这位太子脸上任何细如毫发的表情。建成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面庞却越发镇静:"父皇,儿臣以为,张亮当释。"
"为何?"
"如今满城沸沸扬扬,张亮一直不肯招供,没有佐证硬要说是逆谋,恐遭世人非议。且这案子牵涉到二弟,若让人误以为父子失和,岂不有失天家颜面?"
李渊淡淡地:"你们这两冤家……前面出了个杨文干,后面又来个张亮-"
建成撩袍跪倒,叩一个头:"儿臣羞愧!臣至今都在反省为何看走了眼,碰到杨文干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累父皇伤心。然,父皇既能慈爱为怀放过儿臣,此次为何又不能释了张亮呢?"
"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的。"建成目中无一丝退避或犹疑,"儿臣以为,张亮谋逆一旦坐实,必将二弟卷入其中。二弟长年在外领兵征战,为大唐打下了万里江山,声望之高,战功之巨,岂不足以弥补这一小小过失?而且,为着这一个到如今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案子,闹得百官不宁,招人话柄,于皇家无益,于国更无益!"
久久之后。
"看来,我儿没有白费朕让你上楼观看这场朝觐的心意啊。"李渊移开目光,远眺着安置龙椅的御宝台,"朕怀……甚慰。"
蟠龙藻井之下,御宝台上灯亮如昼,金碧辉煌。
那是,众所仰望的权力巅峰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