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出来打圆场,孙思邈低了头继续煎药去了。
袁天纲道:"原来你还记得我。"
"那是。说起这个,太常寺一案我还没弄清呢,现在可以透露一下了吧?"
袁天纲溜到门边,一笑:"我去找尿布。"
"姑娘,他刚吃完奶,不要平躺,将上身抬高些,不然就吐奶了!"
"哦哦。"安逝连声应着,"要不我抱着他?"
"也可以。"奶妈做示范,"竖抱的时候同时轻拍他的背,等他打嗝了就说明奶已经完全喝下去了。"
"呀,他笑了!"小家伙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依呀依呀地咧嘴,露出无齿的粉色牙龈。
"小东西都是这样,吃饱了就没事。"奶妈也笑起来。
安逝逗着宝宝,心生感慨:"想他刚生下来那几天,每天睡不足一半时间,基本不哭,脸涨得通红,还长痱子……抱吧,怕他受热,不能发汗;不抱吧,他又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不停地流……"
"姑娘太宝贝他喽。小孩子体温较常人高,秋天受热也是有的-不过你没经验,慢慢来就好了。"
"是。宝宝也很懂的,每次换尿布,他都会把两只小脚抬起来,小屁股也撅起来,很好玩-"谁说带孩子不辛苦?可是再辛苦,带的人也是快乐的。
"丫头,给你认识个人。"孙思邈一脚踏进来。
"谁呀?"
这一抬头,双方都很惊讶。
"绿鸢姐?"
"安姑娘?"
"你们认识?"孙思邈一瞧,暗道真是无巧不成书。
"绿鸢姐,你-"绿鸢长发挽髻,粗布衣裳,笑容安浅,昔日的锐气已磨砺成圆润的唇角,"你-"
绿鸢知道她想问什么,笑得更为欢畅:"我找到王将军-也就是我现在的相公了。"
"天!"安逝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皇天不负苦心人!快带我去见见他!"
"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姑娘。"
粗木砍制的木桌,清清淡淡的三四个菜,安逝却觉得如掺蜂蜜,分外甜。
"王将军怎么到这里来的?"
王薄看看自己的左手:"上次掉入河中,所幸大难不死,本打算沿路找寻姑娘-不料我这左手与左脚太不顶用……后来得偶然路过的孙神医相救,外面是看好了,就是落下时常发颤的毛病,再也举不起重物。一时之下心灰意冷,成了半个残废难道还有脸回军队不成?东游西荡到了此地安居,一住已经大半年。"
"是我拖累了将军。"安逝自责。
"姑娘不要如此说。"王薄微笑,"当初揭竿起义,不过为了推翻暴政。如今唐朝已立,天下将安,就是身在军中,也可以解甲归田了。更不用说幸得鸢儿相伴,粗茶淡饭,怡然足矣。"
"将军是真正懂得且珍惜幸福的人。"安逝盈然一笑,望向左手边的绿鸢,"姐姐当初的决定,果然做得十分正确。"
绿鸢帮她添饭:"也要靠缘分。你刚刚那句说得很对,皇天不负苦心人,苦心加缘分,两个人在一起的机会,终该大些。"
一句话说得安逝想起了自身这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王薄见了,扯开话题:"姑娘又为何到了此地?好像跟神医他们挺熟的。"
"谁跟他们熟!"安逝赌气,"老孙一心想把我的宝宝送人,袁老头总喜欢故弄玄虚,李老头就更可恶了,就是他把我抓到这儿来的!"
绿鸢与王薄对看一眼,有些尴尬。绿鸢先笑,道,"李天师是德高望重的星象大师,怎会抓你?"
安逝眼睛突然发光,对她道:"绿鸢姐,你曾是罗大哥的部下,总不希望看着他打一辈子光棍,对吧?"
"怎么啦?主人他-"绿鸢一听,碗筷全放。
"我和罗大哥正要准备成亲,谁知李老头偏要横插一杠,我又打不过他,一路南下就到这里了。"
"呀呀呀,这是件大好事呀,李天师何以如此?"
"以罗将军的个性,若是李天师强行将你掳走,他必会跟来。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误会?"王薄分析。
安逝支支吾吾:"本来我也不必离开京城的,偏偏牵扯到另一些人……总之罗大哥说他要完成他的理想,非要留下来。绿鸢姐,你知不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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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五十七 育婴记情(2)
"主人的理想啊……这,我实在不知。"
"我曾问他是否是安定天下,出侯入相,他说不是。"安逝支着头猜想,"又不愿跟我一起走,自然也不是娶妻什么的了。到底是啥呢?"
王薄忽道:"姑娘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的啊,"她轻笑,"我的理想是,等天下都平定了,快快乐乐地遨游四海-"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半途停声,"不会,不会的……"
绿鸢还没懂过来,王薄却已明白似的叹息:"所以,姑娘知道他的理想是什么了?"
"不,不该这样。王将军,这只是你我的猜测,对不?"
"姑娘,这个道理,也是我重见到鸢儿后,才明白过来的。"王薄拉过绿鸢的手,左掌虽然无力,却仍然努力地握着,"男人们的理想可以有很多,至大不过称孤道寡南面称尊,至小只愿仅保全身。而遇上那种至情至性的,他们可能高尚或卑劣,可能伟大或平凡,而这些,只缘情之一字。"
安逝腾地站起来:"不行,我要回去!"
绿鸢拉住她:"先不要冲动,还有宝宝呢。"
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安逝抓住头发:"怎么办?真是好乱哪!"
"姑娘,其实孙神医介绍你我相识,原意就是想让我们来收养宝宝-"
"呃?"安逝张大眼。
绿鸢笑一笑,继续:"相公和我,在瓦岗就与单将军相识。天长是他的遗孤,我们岂有坐视之理?"
安逝没有答话。
王薄道:"姑娘放心,我们一生,将只会有天长一个孩子。"
"不是不是。"安逝连忙摇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样一说,罪过大了。"
"这是我俩已经达成的共识。"绿鸢与王薄相视而笑,"等他懂事了,我们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姑娘难道还有担心?"
"我只是-舍不得宝宝。"安逝坐下,"抱他回来的头天晚上,他饿得直哭,我也哭。那么小小的身子,那么脆弱的生命,让我直担心会不会就在我的怀里消逝掉?后来他哭也没了力气,睡着了,房间里很暗,我就久久地看着他,想着他会不会觉得孤单,想着将来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在等着他……"
"安姑娘-"绿鸢搂住她。
安逝吸吸鼻子:"每次尿布湿了,或者饿了,困了,或是想要人抱,他都会哭。如果他笑的话,那肯定是吃饱了,或者大便后,他觉得很舒服。你逗他,他就会傻乎乎地朝你眯眯笑眯眯笑。嗯,还有……"
绿鸢轻抚着她的长发,仔细地听她慢慢说着该注意的每一件事。
直隔了好一顿饭工夫,等她絮絮说完了,又静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听相公讲,到腊月时孙神医会下山来给众乡邻分一包屠苏药浸泡"屠苏酒",以预防瘟疫。我们先筹划一番,如果在那之前李天师仍不放人的话,你就抓住那个机会想办法逃出去,可好?"
房内的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迥异对比。红烛高照,新郎尚未进来。
透过低垂的红帕,无垢眼前小小一方世界里,全渲成了红色。就连仅见的素白的手指,也悄悄抹上了流动的红色。
她心头跳动如鼓,却又有些没着没落的。
"今天真真是个好日子呀,一大早出门我就看见喜鹊在枝头吱吱喳喳地叫……"喜娘在一旁捡着吉利的话说。她全没理会。
那个人……彻底走了。两船相隔的那一刻,有若沙场对垒,可以说,她不战而胜;也可以说,她输得彻底。
她不是不悲哀。爱上一个人,何以需要这般卑微?
犹记起十二年前,他俩第一次相遇。
父亲是早就去世了的,两兄妹和母亲在长孙家过得并不好。后来母亲又去世了,两兄妹更无立锥之地。还好舅父及时赶到,将他们接至府中,如亲生儿女一般看待。只是,寄人篱下的日子,外表也许什么也看不出,内心却依稀明白,那种绕亲膝头撒娇天真的日子,一去不再复返。
一日,她照旧站在母亲坟前静思,并不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就这么站着,总离母亲近些。
"那是你的亲人吗?"
她抬头,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上,手捧一大束兰花。
点了点头:"是我娘亲。"
"啊,对不起。"小男孩明白过来,歉意地笑笑,"我不该打扰你的。"
鲜衣怒马却亲和有礼。她难得升起一丝好感:"没关系。"
男孩子持缰过来,略一弯腰,将兰花塞进她手中:"本来采来要送给我娘,不过我想,也许你更需要些。"
她轻愕。
"在教我们习武练箭的时候,我爹常说,一时的痛苦或折磨总是有的,熬过去了,便是收获。"他笑,驾着马儿跑开,"如果你真的太伤心了,就想想这句话啊!"
从那以后,她开始喜欢上幽兰。
秋兰兮靡苑,罗生兮堂下,绿叶兮素枝,芳菲菲兮袭予。
数年之后的再次重逢,她欣喜地认出了他;他,却全然忘了曾经的兰花么?
"外头闹了这么久,也该闹完了吧?"喜娘自言自语着,对她道,"姑娘-嗨,您瞧我这嘴,该称您王妃啦,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摆手示意不用,胳膊肘无意间碰到了袖里那颗秘制的冰冷的毒药。
就这样了吧,从今以后,她就是他的妻。
门"吱呀"一声,耳边响起喜娘夸张的谄笑:"哟,新郎官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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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五十八 伏威北上(1)
五十八 伏威北上
"船家,请问从这儿到洺州最快的船是哪家?"
码头上,背着行囊的少女神态焦急地问着船夫。
"你是自己一人包呢?还是和别人合搭?"老船夫睁着不甚明亮的双眼,颤歪歪地问。
"无所谓,只要能尽快走就行了。"
"这样啊,那还是单独包只船吧。"
少女道:"您还没告诉我哪家的船跑得最快呀?"
"我这艘就是了。"老头朝她招招手,"上来吧。"
少女狐疑地打量他两眼,不是她不尊老敬贤,可这人老态龙钟的,会是驶得最快的好手?
"姑娘你不信?"老头哦呵呵两声,"不信你去问问,我老杨头是不是最厉害的?"
她踌躇一下,刚要再开口问询,目光却被缓缓驶近的一艘大船吸引住了。
估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么稳重富丽的船吸引过去。
少女想的是,怎么这船这么眼熟?
船上搭下吊板,排列有序地走下几列家丁,看样子像去采办物品。
众人心道,连家仆都穿得如此整洁,不知船主又是何等人物?
然后目光一亮。
甲板上出现一个着一条绣大朵芙蓉衣裙的粉嫩女孩,明眸顾盼,皎若朝霞初升。
她向身后两名挺拔的男子说着什么,男子似在阻止。
女孩脚一跺,旋身就要下来。
接着舱内走出来一名轻色红衫女子,面带笑容说了两句。女孩停下,只是还咬着嘴唇,不太高兴。
轻红女子又说两句,女孩这才渐渐露出笑容。
岸上少女又惊又喜:"阿朱!阿朱-"
轻红女子循声调头,看见发声之人,神色一亮:"姑娘!"
"有缘千里来相会。有琴,咱俩还真是有缘!"管他是不是乱用词,安逝现在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
光芒从锦衣男子眼中渐渐溢了出来,使他原本就完美无瑕的脸更加出色:"人生何处不相逢。老天终是有他的安排。"
瓜子脸芙蓉裙的女孩一脸好奇:"难得见我哥这么高兴呐!你是谁?"
安逝笑看向她:"以前跟你哥胡诌个名叫无琴,不过我的本名是安逝。"
有琴端茶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喝下。
"安逝?"女孩喃喃念一遍,"你跟我哥是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傻丫头,"有琴笑,"我的朋友你还非得个个都识得不成?"
"当然!"女孩嘟嘴,"哥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当然要知道哥的一切!"
有琴无奈摇头,对安逝抱歉地眨眨眼:"见笑了。"
安逝道:"难得兄妹情深,是好福气。你叫什么?"
"我姓杜,名丽质。你叫我丽质好了。"
"丽质。"安逝莞尔一笑,"天生丽质,取得好!"
有琴放下杯子:"安姑娘既说出真名,我也不再遮着掩着了。敝姓杜,杜伏威。"
这下真吃惊不小,她眼睛一下瞪圆:"你是-杜伏威?"
男人点头。
她咂咂嘴:"大名鼎鼎啊。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富一些的商人而已。"
"家里也做些生意,说商人亦没有错。"杜伏威缓缓一笑。
"刚才听阿朱说你们也要北上,难道是去长安?"她调动着脑中关于杜家的历史。
丽质惊叫:"哇,一猜就中!"
杜伏威道:"皇帝陛下召我们入朝,圣意如此,不得不从。"
"杜公子是个聪明人,不然不会早做决定与唐谋和。"安逝抚额,"不过,有没有办法可以推脱?"
伏威愣一下,丽质道:"你也觉得入朝不好吧?我就说嘛,在江南待得好好的,干吗那个劳神子皇帝一定要我们到长安去,封这赏那。说实话,我们才不稀罕哩!"
"不是这个原因-"安逝本就沉甸甸的心情变得更重,抬头望向伏威,却见那双如湖的眸子里透出洞明的了然。她阻了一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有着这样透彻目光的人,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的吧。
突然间,她发现,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明明明白,却偏偏无奈。
所不同的是,她是因为已经知道历史不可改逆的运转;而他,却是因为具有敏锐超前的触感,从而,有了深深掩藏的倦怠。
"真的-必须要去么?"
他点头:"已多次下诏,再不去,兵戈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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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五十八 伏威北上(2)
一声叹息。
"姐姐也要到长安?"丽质倒挺自来熟。
"不,我去洺州。"
"洺州?"
伏威皱眉:"刘黑闼造反,洺州正是交锋之地啊。"
"我知道。正因如此,非去不可。"
"每次见到你,好像都是赶着去办某件事情。"
"每次见到你,好像都在厚着脸皮搭你的船。"
两人相对而笑。
阿朱进门来帮他们添茶:"姑娘又可与我们同行一程了。"
"是啊,"安逝轻笑,"要劳你多关心咯。"
"哪里,应该的。"
船走在河上。
月色撩人。
远处是连绵的山的剪影,隐隐的潮水轻轻敲打着耳膜,微触月光,如掬一捧湖水,清凉中却像有一种缠绵的灼烧。
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于月徘徊。
今儿终算体验苏东坡的韵味。
"姐姐,你在干吗?"丽质声如黄莺,从背后传来。
她看着被粼粼月光、粼粼波光印得同样粼光闪闪的掌心:"传说,在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会落下一种五彩的月霞,它是月亮的精髓。月霞落在哪位女子身上,她就能得到最珍贵的爱情。"
"是吗?"丽质惊奇地学她一样伸出手掌,"你在接月霞?"
她淡笑:"月霞怎能如此轻易得到?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它曾落到过谁的身上呢。"
"月亮最圆最亮的时候-那就是八月十五嘛。八月十五,说不定真有呢。"
她侧头看看丽质跃跃欲试的脸:"是啊,说不定真有呢。"
"小姐,"身后一名男子低着头,"风大了,还是回舱吧。"
"阿刀,不要从头到脚管我好不好?"丽质无奈。
阿刀不为所动:"小姐千金之躯,不能不重。"
我重,哪天我真重到千斤压扁你才好。丽质咬牙,看向她:"姐姐-"
"回去吧。别生病感冒了,让你哥担心。"
丽质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她复倚船桅。
他,还好吗?
她,又赶得及吗?
如果历史真的不能改变,那世民与无垢迟了八年的婚姻,该如何解释?
所以,请允许她,抱一点点的希望。
幽渺的古弦传来,洗尽铅华,溶入月色。
她静静地听着,耳朵听,心也在听。
含蓄的安慰之意。
清风明月,天上人间。
直到入梦,似乎还有空灵之声飘荡。
杏林深处。
"你就这么轻易让她溜了?"
"主要的一劫已经化解,她此刻回去,于主星无碍。若能救得了人,也算美事一桩。"
银发老人掐指一算:"她怕要恨你一辈子。"
三绺长须依旧飘飘:"恨我者,非我所愿也;我所为者,万物苍生也。"
在杜伏威的指示下,航船加速前进。
除了吃饭外,安逝整日间倚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恨不能飞了过去。
"茯苓露的火候还不够!怎么搞的,上个手也不会。算了算了,还是我去吧。"
"小姐别怪他,煎药师傅昨晚病了,您别急,我去好了。"
"阿朱啊-那行。"丽质略缓,又道,"百合散已经喝了吧?"
"喝了。"
"嗯,你去吧。"
安逝转身,对不远处低头思索的丽质道:"有谁病了吗?"
丽质闻声抬眸:"不是,是我哥常喝的一味药。"
"杜公子-身体不好啊?"
"他-"
后面传来一声咳嗽。丽质住口:"哥。"
杜伏威笑:"一点小恙也要帮我四处宣扬?阿碧备好琴了,快去练琴去。"
丽质朝她吐吐舌,又冲她哥做个鬼脸,嘻嘻去了。
安逝适时转移话题:"昨夜听你弹琴的调子,非常耳熟。我离开长安的时候,曾听一个朋友用箫吹过。"
杜伏威过来一同靠在桅栏上:"《梅花三弄》,最初是用笛来演奏的。"
"那叫-《梅花三弄》?"她只知道琼瑶的《梅花三弄》。
"又叫《梅花引》,全曲十段,原是东晋桓伊为王徽之所奏。"
"有典故的吧?"
"是。桓王二人,皆属当代名流。桓伊字叔夏,小名野王,是个既有武功又有治绩的能臣干才,且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王徽之是王羲之的儿子,更不必说。"
"王徽之?就是那个雪夜访戴,驶舟一夜到了朋友门口却不进去,称兴致已尽、当尽兴而归的王徽之?"
"没错。王徽之应召进京,中途舟泊青溪,正逢桓伊坐车从岸上经过。船上认识他的人都指指点点说;"这个人就是桓野王呀!"徽之听说,忙命人去请桓伊,言:"久闻桓君善吹笛,可否为徽之一奏?"桓伊当时已是显贵人物,但对徽之也早已慕名,就不推辞,下车,踞胡床,用东汉蔡邕最有名的柯亭笛,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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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五十八 伏威北上(3)
安逝听得悠然神往:"遥想当时名士重神交,真是不着一词,尽得风流。"
"确实。"伏威浅浅一笑,"此三调就是《梅花三弄》了。后人寻得曲谱,改编成为琴、箫合奏。"
"怪不得用箫也吹得出来,用琴也弹得。哎,等你到了长安,找时间我把那个朋友介绍给你,来段琴箫合奏,不定也传为千古佳话呢!"
"想要合奏,又有何难?"伏威以手支颚,"你弹琴,我吹箫便是了。"
"原来你还会吹箫啊!"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想了想,"要不,你教我吹箫吧。"
"嗯?"伏威不解。
"到时我用他的紫竹箫来吹给他听,保证他下巴都合不拢,呵呵。"
一幅巨大的绣板,绷紧的白绢上,丝线如飞凤游龙,渐渐形成一个大致轮廓。
"你又想念通儿了。"罗艺斜倚床柱,深叹。
捏着针线的手一顿:"近来常常睡不着,也不知是不是有事发生。"
"别乱想。"罗艺拍拍夫人的肩,"有空闲不如多到外面走动走动,活散筋骨。将军们还说好久都没喝到夫人煲的汤了,想念得紧哩!"
秦夫人一笑:"说起这个,薛家两兄弟好端端的,作甚派到京城里去?那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罗艺道:"正因为想锻炼他俩的能力,才如此安排。万一有机会晋升,也是我幽州之福不是?"
"若说是为了晋升而去,怕没这么容易让妾身相信。"
"夫人不可如此说。京城中都是些什么人?一等一的人尖子。既然有那么多人尖子,任你送再机灵的过去,反而吃力不讨好。薛家兄弟最让我看中的一点,是忠义。这样,可解释得通?"
"这些事,妾身原本也是不挂心的。"秦夫人轻轻一叹,有些默然,"遥想你当年来幽州的时候,二十余岁,经人介绍到府中,却一副谁也不在眼中的神气。父亲后来对我说:此子将来定大有可为。即便如此,你也一样是历经出生入死。万钧、万彻是你一手栽培出来的,若有不慎,损失也算不小啊!"
"多劳夫人挂心了,岳丈将你下嫁与我,是我的福气。"
"夫君何必如此说,是妾身无能才是。通儿早夭,却没得第二子……"
若放平时她说起这话,他早上前来安慰一番了,此刻却没什么动静,是故她微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眉峰略蹙。
很奇怪,她思量着,不再作声。
感觉房内突然安静,罗艺稍稍定过神来,跟她道:"我可曾对你说过,三十六路罗家枪,是跟何人学来?"
她答:"以前在南方,饥贫交加,又逢盗贼追抓,最后倒在一户人家前,主人救了你,并传你枪法。"
"夫人聪敏。我只断续说过一两次的事,你都记得。"
"你对过去总提得很少,不好问,也只有多听听了。"
"那户人家姓姜,姜家枪法共计一十八路,最致命的一记,人称"回马枪"。"
她静静听着,他不会无故跟她说起这些,必有后话。
他略一沉吟,而后,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道:"姜家有个女儿,叫姜桂枝……"
她的眼睛逐渐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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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五十九 洺水沉梦(1)
五十九 洺水沉梦
乌云遮天,鹅毛般的大雪阻也阻不住地往下掉。
"殿下,这雪下了一天一夜了,我们还是往前走?"打前哨的士兵浑身披了厚厚一层雪,睫毛上也沾了几片,边抖边问。
世民盯着前方,表情冷肃:"前进!"
程咬金搓着手:"罗兄弟已经援守洺水五天,这该死的鬼天气,本来早该到的,现在阻了整整一天,才前行了这么一点路!"
尉迟敬德道:"得快点儿才成啊,刘黑闼不分日夜地猛攻洺水,罗将军再强,也敌不住七八万大军哪!"
秦琼抱拳:"殿下,请您分给我一队士兵,我带队先走!"
世民叹气:"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看看这天,雪深过膝,狂风不止,绝不是人力便能成事的时候。"
秦琼眉毛皱得死紧,秦王说得不是不对,这种天气,即便最强悍的勇士,也行不了十里,但是-他正准备再次开口之际,后面突然传来长长一记马嘶。
当眼前的黄骠马人立而起、昂然咴鸣的时候,李元吉不是不惊诧的。
听闻安逝骑术不好,可此刻这种技术,又岂是一个骑术不好的人能轻易使将出来的?
心下震骇稍去,他笑容可掬:"安姑娘失踪大半年,今次相逢,倒叫本王心中甚是怀念呢。"
"让开。"安逝冷面如霜。
"既然是个姑娘家,还是温柔些的好。赶着去见谁呢?前面那个,还是城里那个?"
唰,一柄明晃得刺眼的东西闪了过来。
"齐王殿下!"群下一片惊呼。
软剑忽悠,贴着他的左颊顺溜滑下,指到喉间:"我说让开,听到没有?"
直到此刻,元吉方才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眼前之人。他从来都以为这人是个文弱之辈,最多嘴皮子厉害些,原来却也是会使剑的?
他乖乖拉马旁退了几尺。
"挡路者,死。"女罗刹收了剑,眼白也懒得给他一个,纵马前驰。
元吉摸摸颈间,冷哼一声。
她又被阻住道路。
"娃儿!"
"丫头。"
她一一环视众人,面无表情地道:"诸位,对不起,请让一下。"
秦琼、程咬金被她从未有过的冷煞骇住,不由微微一退。
她得了空隙,策马就走。
"安儿。"
她顿一顿,头也不回,在狂风暴雪中奋力往前去了。
"这……这……"尉迟敬德根本不知该说什么。
"秦王!"秦琼、程咬金同时开口。两人一愕对眼,又同声道:"请恕罪!"
说完不待世民反应,追着那黄马孤影而去。
"这……这……"声音出来后,敬德才发现是自己发出的。
世民看着,突道:"你带大军继续前进,赶来接应!"
说完一扬鞭,也冲了出去。
"这……这……"紫脸汉子彻底无语。
她不知走了多长的路,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只记得后来天地一片白色莽莽,黄骢骠走不动了,她跳下来自己走,直到双腿麻木,浑身没了知觉,也没看见洺水城的影子……
一个白衣少年走了过来,天气这么冷,他为何依然可以衫袖飘飘?
"罗大哥,你没死,对不对?"她欣喜道。
士信微笑,纯净得如初生的赤子。
"太好了,过了这一劫,我就放心了。"他不说话没关系,反正她有话说,"你不知道我这一路上有多急……对了对了,告诉你哦,我的理想变了,以前的不作数,你想知道我新的理想是什么吗?"
他探过手来摸摸她的头顶:"对不起。"
"嗯?"
"没有帮你实现你的理想,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是说我有新理想了?而且这个,一定要有你才行呢!"
"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喂,你不要像交待遗言样的好不好?反正咱俩既不图名,也不贪利,干脆立刻去隐居,像王将军跟绿鸢姐生活的那个村子,就很不错呀。"
"是吗?"
"是啊,虽然你不会耕田,我不会织布,但我们慢慢学起来就是了。还有小天长也在呢,他是个很可爱很可爱的宝宝,我看应该比较像清英姐姐。"
他的眼神越发温柔,也越发悲伤:"为我唱首歌,可好?"
"这个,好像没琴-"咦,周围白苍苍的,却不是雪。
没等她细细思考,士信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具琴来:"给。"
她笑,盘膝坐下:"想听什么样的?来首欢快些的吧。"
士信摇头:"洺水一战,将会死很多人……"
她注意到他用的时态不对。想了想,起调,轻唱: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情终,情始;情真,情痴。
何许?何处?情之至。"
越唱越伤了。
不好不好,她抬头:"重新来过-呀?人呢?"
四处唯余茫茫。
"罗大哥?"她急了起来,慌了起来。
"罗大哥,你在哪里?不要吓我!"
"罗大哥,罗大哥-"
……
"小逝,小逝?"手掌被人握住,她迷迷糊糊地睁眼:"……杜……大哥?"
"是我。"如晦似长吁了一口气,帮她擦汗。
"怎么……是你?"她皱眉,"我明明在跟罗大哥说话的-罗大哥呢?"
"你已经整整昏睡五天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罗大哥,罗大哥他-"她突然看到了窗外,失声。
"别动,你的右腿现在还不能动……"如晦的嘴唇一张一合,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自己又做了什么。
顾不得避嫌,他将床上激烈挣扎的人儿固定在怀中:"不要这样-"
透过他的肩,她看到木棂外悬挂着一条又一条挽联,巨幅的幡被风掀起,嘭嘭作响,鼓动着,遮蔽了整个天空。
"是……谁?"
如晦紧紧环住那颤抖着、瑟缩着的肩膀:"罗将军坚守洺水八天,援军终究没赶上……"
"不-"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是不能适应的关系,她下意识地告诉自己。
于是又闭上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神智却反而逐渐清明。
不应该待在这里,应该去洺水……
脑中坚定地回荡着这个念头。
挨过一段时间,她睁眼,竟然仍看不见。
把手举起,在眼前摇动,一点用也没有。
瞬间成为盲人,奇异地没有一丝慌乱,仍然平静着。
就让这冥黑,吞噬掉一切吧!她绝望又快乐地想。
自己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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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五十九 洺水沉梦(2)
假若自己也看不见自己,又怎么样确定自己存在着?
人生如此,浮生如斯。
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一阵清晰而又轻悄的脚步声传来,似乎感觉到柔和温暖的明亮,正在驱逐黑暗,仓皇隐退。
"还没醒?"
"是。"
世民在床前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的少女,不语不动。
成亲之后的他,依旧眉是眉,目是目,俊挺英朗,不过更见成熟,一举一动间的风度,清清楚楚地教人知道他的身份。
"殿下,"如晦站在他身旁,犹疑一下道,"拦堤放水之事-可否再需慎重考虑?"
"我意已决,毋须多言。"
如晦不再造声。
"有件事,我一直在想。"隔一阵时间,世民缓缓发声。
"嗯?"是问句,声调却起得不高。
世民抬眼,眼中清明如波:"真正的杜如晦,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殿下何出此言。"
他看看他。蓝衣之人凤章玉姿,从容平静。于是他不再多言,起身:"话已至此。好好照顾她。"
"不等她醒来说说话?"
世民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回过头来看看他,又看看睫帘紧闭的少女:"不了。世间处处,都是些走过就走过了的地方,正如-"又是一笑,却未到达眼底,推门远去。
一声浅回绵长的叹息。如晦拨亮渐暗的烛芯,光焰闪跳,映在那双修长的凤目里,明暗不定。
一只手覆上额头。
她缓缓睁开眼睛。
房内的一切都摇曳在光影中,逐渐成形。
她偏过脸,颊上冰凉。
他看着她,眼神柔和而哀伤:"小逝,相信我,人的理智是超能的。不管有多痛苦,有多渴望,你依然可以踏步向前。"
纵他细如冰裂,宛若隔尘,她只是无法惊动:"我要-去洺水。"
雪峰峻顶,红衣铁马。
扑通,红影摔下,怀中箍紧一人,齐齐滚出老远。
上下牙齿直打颤,已经精疲力竭了,红衣人想。咬牙死撑下来的力气正一点一滴流失,浑身大小伤口早已由刚开始的灼痛转变成冷麻。血已经干涸。
抬首凝望臂中之人,木了许久,终于伸手探向鼻端。
半丝气息也无。
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红衣人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白雪皑皑覆上一层。
生而似雪,也许归亦似雪。
抖颤拔出腰间的匕首,寒光簌簌。
不如归去。
"……自古名将……如红颜,不许人间……见白头。"
一束银发垂到眼前。
这是一座小城,也可以说,不过洺州的一个卫城而已。
她立在城门口,料峭的春寒渐渐带走指尖的温度。
真的……死了么?
老旧的城墙残破不堪,风中,似乎还残有铁与血的味道。
一队士卒正在重修城墙,哼哼哈兮,驱散着刮骨的寒凉。
"初时,由王君廓王将军镇守洺水,刘黑闼包围后,在城东北挖了两条甬道,打算一直向城内挖去。秦王殿下三次率军前往救援,却全被拦截住,无法推进……后来,罗将军主动请缨……王将军溃围而出,罗将军带了二百敢死队冲进去顶他的位置,原本计划三四天我军必能增援,岂料会下如此大雪……"如晦跟在三步外,尽量平和而简短地述说着。
"他的尸首没有找到……对吧?"
"据了解,最后一次出城突击时,罗将军与燕云十二骑本锋锐难挡,但刘黑闼所建瞭台及土山上突然冒出弓箭手无数,十二骑护主,死者十之八九,罗将军至少中了七八箭……后来奉令守城的士兵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冲出城门,双方一片混战。而处在敌军中心的燕云铁骑,被踏成了……肉泥……"
她再也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顺着城墙溜下去,蹲在地上,脸压住了袖子。
他看着她,听不见她哭,只看见黯淡的日光照下来,映着斜挽固发的竹簪,沉淀淀的,仿佛一压即折,再也受不住似的。
瘦削的肩膀簌簌抖动了起来,上身全伏了下去。他的心也被揪得死紧,甚至失了开口说话的力气。少女哪像在哭?那简直是翻肠搅胃寸寸欲断地呕吐!
风越发大起来了,天灰蒙蒙的,一只大鸟飞上去,老高的时候像突然在刃口上刮了一刀,凄然长叫。
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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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六十 流水落花(1)
六十 流水落花
朔风从北廊刮来,敲得纸窗"呜呜"作响。
"人云"病来如山倒",这些俗话可见是有些道理的。"无垢与杨絮坐在床边,陪着三娘说话。
三娘脸色带些蜡黄,精神气还算利爽:"也不知怎么了,我一向难得有个病痛。这次一病起来却卧床大半年,真要把人闷死。"
"公主就当是休息,养养神,不过时间长些而已。"杨絮轻道。
无垢也笑:"是啊。一张必一驰,巾帼英雄即使躺在床上,也断不会折损半分。"
三娘聆听着风声,现出些怅然:"什么英雄不英雄。近来偶尔沉想一会子,总觉得人与事要得出个善终来,并不容易。"
无垢脸色微微一变:"怎么无端说出这话出来?定是屈在屋子里久了,都换了个人似的。"
杨絮也劝:"怕不是天气冷的缘故,有时触景生情,难免悲秋伤冬的。"
三娘只是摇头。
一会儿两人出得门来,被风一吹,皆不由打了个寒噤。
无垢停了一停:"我瞧她说着那话,总觉不太吉利。"
杨絮伸出手来与她相握:"别想太多,人在病中,不同以往,情绪有些起伏,也属正常。"
无垢点点头:"但愿如此。"
两人分别。杨絮上了轿,左右想想,掀帘唤道:"去杜如晦杜大人家。"
院中极是静谧,静悄悄的似无人走动。
橘树高大笔挺立成一排,显现几分肃穆,一株老梅正散发出寒香。
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窗前那个大书桌,桌前铺着厚厚毛毡的藤椅上坐了一人,一手压着书本,头侧伏着。
房中炭火不时"毕剥"作响,暖意融融。
她走到少女身边,只见雪白脸孔上黑睫微抖,大冷天的,额上竟有几滴汗出来,粘连着几缕发丝。是做噩梦了罢。杨絮心中老大不忍起来,伸手欲推,眼角却扫到了被压着的书卷上的几行字。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绵。"
待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已经轻轻念出了声。
安逝惊醒,瞧见眼前人,怔得一怔,方幽幽道:"杨姑娘。"
杨絮细细看她,叹息:"你也……"终没能说得下去。
安逝勉强笑一笑,目光移到书卷上,盯住那佛偈,不再动弹。
杨絮只觉心中被堵了偌大一块硬物,默默道:"世间一切情爱,此二十字足矣。"
椅中人声音低得像呓语:"他曾说,佛教若是浪漫起来,即刻可教人泣不成声的。"
空气似乎都虚浮起来。
杨絮无声张了张嘴,好久才说出话:"我小时候,皆以为事事可以圆满,长大却是事事无奈。世上不由自己的人与物太多,爱不了他人,也要爱自己,照顾好自己才算,是不是?"
少女无语。
她又道:"不要再沉浸在悲伤之中,那将只是黑暗。其实想想,世间永远有比这更悲伤的事,例如,国破家亡……"堵塞的硬物突然升至喉咙,隐隐哽咽起来。真是没用啊,劝别人,竟有自己先想流泪的。
少女轻不可闻的声音传来:"我只是……为了我的心……"
心已经……碎了么?
心真的……会碎的么?
一缕寒风从窗缝里窜了进来,张牙舞爪。
杨絮终于再无二话。
八万四千偈,八万四千偈啊-
竟不曾道得一个"了"字!
自三月秦王世民引洺水大败刘黑闼、平定河北班师回朝之后,没等李渊在他的龙椅上乐上一阵子,北方又传来消息,刘又向突厥颉利可汗借了数千骑兵,卷土重来。其旧部及百姓纷纷响应,不到半月,刘便收复了旧地,重新建都洺州。与此同时,被派往安抚河南的大将盛彦师亦被生擒。
"将军,"营帐内,刘黑闼摆上纸笔,十分有礼,"你只要写封书信给令弟,让他以县令之职举城投降,我即刻保证将军可以毫发无伤地回去。"
盛彦师哼哼。
"将军,这可以避免一场杀戮,同时也是虞城百姓之福。请三思。"
盛彦师看他一眼,抓起笔飞快写起来,不一会儿,写毕,扔笔。
刘黑闼拿起来一念:""弟启:兄未能完成皇上之托,反被叛贼擒获,十分羞愧。于国没能尽忠,于家没能照顾老母,只有发誓一死,毋念。""读罢,当场七窍冒烟,"好,你好!"
盛彦师神态自若。
刘黑闼一把将信揉成团用力掼在地上,又重重一捶桌子,直视向盛彦师。
"想死么?"渐渐地,他又平息了怒气,反笑,"你们的皇帝喜欢杀人,你也喜欢杀人,但我不喜欢。"
一直大义凛然的盛彦师突然扭了头。刘黑闼这话并非胡说,自己老家在宋州,洛阳平定后朝廷任命他为宋州总管,他回到家乡,头件事就是把他以前十几户冤家全部杀光,吓得宋州人见了他便双腿并立,浑身筛糠。在那里,自己的残酷是出了名的。
"虽然你杀了我曾经的主人魏公,但我也不怨恨你。"刘黑闼继续道,"因为那是双方交战时发生的事,那是男人间的胜败,我乐意向夏王学习仁爱之道。但是仁爱换来了什么?你们皇帝的一纸杀书!四海之内,哪个不晓得夏王的厚道!可笑啊,可笑!我想请教将军:究竟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谁是盗贼,谁又是义军?-是夏王呢,还是你们大唐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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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六十 流水落花(2)
"要杀便杀,何必多言。自古成王败寇,秦始皇仁爱吗?拥有强大的军队就够了。汉高祖仁爱吗?张良隐退,韩信被杀-可是后人提起,没人不说他们是伟大之君。你就不要再一副仁人救主的口吻了,让人看着笑话!"
"说得好,说得好,刘某受教。" 刘黑闼拿起宝剑,"怪不得战争一起,生灵必将涂炭,却原来是有尔等这种只求结果无视无辜之辈!一条命是命,成千上万条命就不是命了吗?那只是你们用来达到结果的工具吗?!"
"那是为了以后的太平!只有像你这样集结造反的,才是真正的罔顾性命!"
"要是唐王有夏王的万分之一,何至如此!"刘黑闼一声叹息,不欲再言,收剑出帐去了。
"你杀了我呀!" 盛彦师在后面大叫。
"我说过,我不嗜滥杀。"
盛彦师一呆。
时已入夏,树头的鸣蝉叫得声嘶力竭。
显德殿内,紫绡帐软,彩帛衾长,被翻红浪。
几缕青丝纠缠在暗香的枕上,一只手伸过来,细心地解开它。
另一只手随即覆上,握住,随后轻笑传来:"管它作甚?"
眼见是解不开了,少年略侧了侧身:"若扯着了,总是会痛。"
"你痛,还是我痛?"英俊的脸逼迫近前,温热的气息霸道地覆住他所有空间。
"秦青自然是怕……殿下痛……"少年声音发软。
纵然早不是第一次赤裸相见,他却总会抑不住全身酡红。
建成慵慵笑起来。此刻怀中之人的神态,不单耐看而已,简直腻人去想……
"唉,虽然是大白天,却也-"手顺着光滑的脊椎往下撩,少年不断颤抖着,已然感受到他的硬挺,将入股际之际-
"太子殿下!"外帐一声朗朗的禀告。
建成眉一皱:"何事?"
"魏征魏大人求见。"
建成沉吟:"请他先坐着,孤马上就到。"边说已经边起了身。
秦青连忙起来侍他穿衣戴冠。
"你在这儿等着。"建成嘱道,审视周身无误后,掀帐出去。
秦青看着他的背影,隔好半会儿才低下头来,一笑。
手中,是一绺纠结的发丝。
"殿下对刘黑闼第二次卷土重来,有何看法?"魏征笔直地坐着,腰板硬朗。
建成伸手拿过茶盅,打开茶盖,以之轻轻拨着水面的茶叶:"昔日多听先生讲窦建德之事迹,刘黑闼此次能如此迅速地崛起,现在又能再次反扑,足见与夏王所受拥护大大相关。"
魏征脸上微微浮现丝笑容:"臣也正是如此想。以窦建德之声名,要彻底打倒刘黑闼,靠杀戮刑法恐怕难以彻底解决问题。"
"先生莫不是……想到了秦王水淹三军的事?"
魏征点头:"拦洺水筑堤,兵法上来说固然正确,也确实有效打倒了贼军。可是自古洪水有比猛兽,那一战,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如此不留后路,实在不像秦王的作风啊。"
建成淡淡地:"依先生之见,又该如何?"
"柔化。"魏征看着他,"每次胜后,该赦免的赦免,该安抚的安抚,让刘黑闼的部众自己散掉。"
"照这样说,也许孤该面呈父皇,亲自请缨?"
"正是。臣以为,以前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危难,总是由秦王出征,一举平定,而后天下震动。可殿下主持的仁爱却很少有人知道,所以造成今日之局面。此次,刘黑闼率领的不过是残兵败将,精锐不超一万,再加上粮资匮乏,如果率大军前往,策略得当的话,必定不费太多力气!殿下若能亲自出征,树立威名,便是大有好处了。"
建成点头:"先生的见解十分有道理。"
魏征见他肯接受自己意见,自是高兴,又道:"殿下还可趁此机会拉拢一些武将,如尉迟敬德之类。朝堂大臣亦可多多打点,增添助力。"
"朝堂大臣哪……"
"裴大人、封大人这些,他们一句,可比旁的十句不止。"
"这个,孤已有打算。"
送走了魏征,建成移步内殿。
宫女们正要开口问安,被他摆手阻绝。
停在珠帘外,看着秦青抓着本书坐在窗下默读,时不时泛出些笑意。
他略有分神,突然很想知道,这个少年,是为了什么而要跟自己在一起的呢?
片刻后,又自觉失笑,竟妇人之仁起来。
甩手,掉头而去。
承乾殿。
"太子太保、行台上书令杜伏威杜大人求见!"随着一声通报,殿内两人对视了一眼。
杜伏威进得殿来,拱手为礼:"臣杜伏威,参见秦王殿下。"
世民抬手:"免礼。"
一旁李靖道:"见过杜大人。"如今李渊所授杜伏威之勋位,仅在皇帝、太子与秦王之下,甚至比齐王都高出一阶,是故李靖行礼。
伏威绽笑:"上柱国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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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六十 流水落花(3)
宫女过来奉茶,一面脸红心跳。今天真是好运气,帅哥一个接一个,个个极品。
"大人新到长安,可有四处逛逛?"三人坐下品茗。
伏威摇头:"空暇不多,尚未来得及走动。"
李靖道:"杜大人是在江南住惯了的。北方虽比不上南方丝竹风暖,不过别有一番风物。"
伏威答:"长安城之大气,自是别处不能比的。"
世民笑:"南北方各有千秋才是好事。就连突厥那些蛮夷之地,在我眼里,也是另有味道。"
"说起突厥,"李靖收了笑容,"自颉利立后,此人就经常率铁骑侵扰我方边界土地,剽掠财物和人口。这次又协助刘黑闼,我估计趁刘捣乱之机,他也会瞅准机会捞上一票。"
"不单是他,就连吐谷浑这些较小的游牧民族也动作频频。"世民语调平常,"莫非跟气候有关?"
李靖与伏威不由被逗笑,气氛又轻松起来。伏威道:"我朝人才济济,且不说去年李将军十分漂亮地平了萧铣,共将九十六州、六十余万户纳入大唐的治下。但说只要有秦王殿下您在后面坐镇,天下间不怕的,估计也很少了罢!"
世民轻笑着摇手:"夸大了夸大了,哪天我才是想见识一下大人你麾下的"上募",听说剑令指处,所向无敌呀。"
李靖亦道:"打萧铣时,常闻江南遍传一句"剑气满天花满楼",对杜大人的风姿,我也是久仰之至!"
伏威扬起嘴角:"再说下去,这马屁都不知相互拍到何时了。"
三人再次大笑。
"如今淮阳王与史将军正与刘黑闼军在下博对阵,只愿一举平定,然后驱逐异族,护我辽疆,让百姓永不再受战乱之苦!"李靖道。
世民点点头,慢条斯理:"现在江南杜大人辖区,是由辅公祏辅将军掌管吧?"
"是。政务方面由他负责。"
"据说两位自幼为友,共同起义打天下,是难得的知交啊。"
伏威答:"殿下过奖。"
世民看看他,又笑了笑,正欲说话,就听殿门外报:"殷开山殷将军到!"于是顿住:"请他进来。"
殷开山进殿,先向秦王行了礼,然后又向伏威跟李靖作揖,礼毕之后不说话,侧到一旁站着。
杜伏威自晓得这是什么意思,再喝口茶后,起身告辞。
世民并未多作挽留,客气说两句,亲自送他至门口。再回头来,只听殷开山道:"刚刚得到的消息,昨日城中东面民坊住下三百突骑,应是幽州罗艺那边调来,具体动向不明。"
天气是越来越热了,伏威回到府中,除下官服,喝一碗冰镇的莲子糖水,才觉稍稍降了些暑气。
信步走到七弦琴前,抚着细细的琴丝,他脑中还在回想着秦王适才那漫不经心的表情。政务交给辅公祏,军务却交给了心腹王雄诞,如此安排,怕是躲不过那人的揣测的吧。
一笑,他解开绑得规矩的发髻,随手挑了根丝带束起,略作熟思,伸手向书架探去-
"哥!"
手收了回来,他转头,如常般微笑:"今天这么早?"
丽质身着薄衫,头发乌亮,小嘴玲珑:"老逛老逛,也没什么意思,天气又这么热!"
阿碧进来,送上一碗冰镇酸梅汤:"小姐请用。"
丽质大大喝一口,抬头:"咦?阿碧何时也变得这般伶俐啦?"
阿碧笑:"阿朱姐姐教的。"
"阿朱呢?"
伏威示意阿碧出去,方道:"她办事去了。"
"哦。"丽质并不多问,有些东西,她并不乱管,于是转了话题,"今天去找安姐姐,我说了大半天的话,她一句也不回,整个人像丢了魂似。"
伏威叹气:"她最近心情不好,你若有空,便多陪陪她。"
"嗯,那个长得很好看很好看的大哥哥也是这么说。他一直站在安姐姐门口,我走的时候还站着,却不进去,真是好奇怪。"
"他也姓杜吧。"
"是呐。安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吗?"
"是的。"
"像哥对我一样重要?"
"也许。"
"啊-"丽质脸皱成了一团,"那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呢。要是我失去了哥哥,我宁愿去死-"
"丽质!"伏威清一清嗓子,觉得有必要进行一下思想教育,"你现在还小,所以觉得只能依靠哥哥。但女孩子长大了终会嫁人的,到那时,你会碰到一个比哥哥更重要的人,他才能照顾你一生,明白吗?"
"我才不要嫁人!"丽质生起气来,嘴巴嘟得老高,"我也不要长大!我要一直跟哥在一起!"
伏威好笑,伸手摸摸她的小脑袋:"真是个傻妹妹。"略停一停,"你觉得辅大哥怎么样?"
"他?"丽质拉下哥哥的手,一根一根掰着指头玩,有丝莫名其妙,"提他做什么?"
伏威再次叹气。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世间最无奈的事,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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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六十一 如晦断指(1)
六十一 如晦断指
"大……哥?"等那一伙五六个街坊邻居将竹椅上的人抬到她面前,她才勉强认出这个口鼻溢血、浑身青污的人是如晦。
"这是怎么回事?"她抓过他的手,却更吃一惊,俯头,"小手指-你的小手指断了?"
"安姑娘快去找大夫吧,估计肋骨也被打断啦!"一人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荒漠已久的眼里迸出火花。
一名知情者道:"杜大人今早去文学馆轮值,走到尹家大门前,岂知突然窜出来几人,大骂杜大人过尹府竟然敢不下马,不分青红皂白就下手了-"
"尹家?哪个尹家?"
"就是尹德妃之父尹阿鼠尹大人家。"
她跳起来:"我呸!原来是仗着裙带关系在那边人五人六的一只过街老鼠!"
如晦来不及抓,她人已经冲向门外。
"哎哟!"
"安儿。"
安逝一见来人,更没好气:"你家的好父皇!好皇妃!国丈便可如此作威作福蛮不讲理的么!"
世民扬手,身后胡太医会意,先走到院中帮如晦审视。
安逝见状,并不阻拦,只管怒气腾腾地盯着世民。
世民看看她,竟不作解释,绕了她往如晦走去。
安逝愣住。
这么冷淡的态度!
之前一直哀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毫不感受他人的想法,所以也从未有觉,两人何时生疏了?
自别后第一次见面起……算算,好像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原因呢?
是因为当初离别时她绝然走进船中,还是因为他娶妻成家的缘故?
无垢-抓住了他的心吗?
一时木然。看着他走进人群,慰问着如晦的伤势。
现在这种气势-恐怕无论谁跟他并排站在一起,都会高下立见,无容商榷罢。
"如晦受委屈了,你这是在替我挨打呀。"
如晦忍痛,半晌才发出声:"殿下怎能这么说?就当我出门不小心,被恶狗咬了一口算数。"
"你是天策府十八学士之首,闻名天下,那尹阿鼠明摆着故意。虽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但这口气,却是不能咽下的。"
"殿下,"如晦动了动,"君臣之间,已生罅隙,您再出头,恐火上浇油。"
"你放心,我自不会冲动行事。"
"爱妃,这是怎么啦?"李渊踏进后宫,便看见素来精妆殷勤迎候的尹德妃,此刻正头靠软枕,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
尹德妃不语,只管自顾抽泣。
李渊哈哈一笑,坐到榻旁一把将她搂至怀中,哄道:"爱妃,谁给你气受了?朕罚他去。"
"皇上!"尹德妃星眸半垂,哀哀可怜,"方才家父来见臣妾,哭诉说受人欺负了呀!"
"哦,谁这么大胆?"
"除了秦王府下那一班幕宾仗势欺人之外,还能有谁?都带着仆从凌辱到臣妾家门口去了!"
"嗯?"
尹德妃偷眼瞅瞅,哭得益发大声:"皇上!您是一国之主,妾好歹也算秦王"庶母",他这样做,置臣妾颜面于何地?置陛下威严于何地?您一定要为臣妾作主啊!"
李渊沉了脸色。
尹德妃边抹眼泪:"上回在洛阳,臣妾奉出您的口诏,他也不理,居功自傲,丝毫不把妾等放在眼中,现在就连他的左右也要欺负到妾家眷头上来-如此下去,世人不是只知有秦王,不知有陛下?!"
李渊打了个冷颤。他想起了上次张婕妤向他求赐地之事。
当时离洛阳被攻克不久,张婕妤看上了洛阳南郊三十顷良田,请他赐予父母,他没多想当场就下了手敕。谁知当张家拿着手敕去圈田时,却被淮安王李神通的家人大剌剌拦住,称此田已由秦王出教谕给了他们了,且言语间也不见得客气。
李渊其实是疼儿子们的,他自己以皇帝名义发布的指示叫"敕",太子建成的为"令",秦王、齐王的则为"教",令、教与敕,三者并行不悖。不过这权力下放的结果-政出多门,父子们有时同时向一个部门发号施令,搞得司职莫知所从,常常只好按"谁先到就依谁指示"作算。
像这一次,既然秦王教谕在先,李家自然坚不肯让了。
张婕妤上次在洛阳珠宝没要成,这次居然再次受挫,当下又哭又闹不肯罢休,李渊自感下不来台,就询问儿子能不能说服神通让地,毕竟再怎么样他也是一朝天子,怎能连几亩地都说了不算?
岂知世民端正应道:"父皇若一定要淮安王交出这地,他必不敢不交。但是,儿臣身为三军主帅,已经给了他的,再出尔反尔,那以后在战场之上,谁还肯听儿臣的?且不说战场上军令如山倒,父皇不也常说,做人要言而有信?"
一席话说得他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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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六十一 如晦断指(2)
"皇上……"尹德妃的哭声嘤嘤绕耳,"贱妾卑微,不敢挑拨了您父子间的关系。可是,这事儿就是放在平常人家,也说不过去啊!"
李渊的气越喘越粗,正要开口,忽听门外报:"启禀陛下,秦王求见!"
"父皇-"世民一脚踏进殿门,低头行礼。
"二郎,你左右那帮人也太猖狂了,竟连堂堂皇妃的家人都敢欺辱!"不等儿子开口,一通教训就劈头盖脸下来。
世民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冷冷扫了尹德妃一眼-尹德妃被他盯得不敢哼声-而后朗声道:"不知父皇从何说起。儿臣知道,众长安百姓看到的是,杜如晦一人骑马过尹家,被尹家仆役们无端殴打,现右肋、小指等多处骨折,浑身青紫地躺在床上-请问,到底是谁欺辱谁?!"
李渊一听,难道自己又唐突了?他看一眼尹德妃楚楚依人的模样,正正脸色,道:"所谓无风不起浪。尹家为何无缘无故去打伤杜如晦?总得有个根由。"
"这正是儿臣想问德妃娘娘的。"
尹德妃缩了一缩,软软道:"主大奴亦大……"
"德妃娘娘,这"主大",可是指您自己?"
"好了好了,"李渊见双方都不肯退让,有点懂了,只是心里一口气委实按捺不下,"二郎,此事就不要说了。从今以后,你也要好好约束你那些个部下,不要因为跟着打了几个胜仗就失了分寸,长安城里有地位有身份的多了去了,难道逐个儿冲撞完不成?"
"父皇-"世民又惊又怒,这分明是敲山震虎,在说自己!什么时候,打胜仗竟成了遭受猜忌的根源?
"退下罢。"
他忍了又忍,终于行礼:"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儿臣告退。"
"小逝,你去干什么?"
"帮你出气。"
"你回来!"如晦撑起上半身,"不要把事情闹大-"
"你的手指已经永远断了!"她不明白,"皇上有心要维护尹阿鼠,可是,难道一个大臣比不上一个小人重要?这口气我咽不下!"
如晦见她模样,缓了语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呵呵,"她笑,"先把打你的那几个人痛扁一顿。老鼠头子么,留着慢慢儿折磨。"
完了,这个人一脸阴笑的表情,自己也很喜欢。如晦沉默,咳一咳,道:"明目张胆不太好,人家怎么样也是国丈。可以想想其他的-嗯,比较委婉的手法。"
看不出来嘛。她重新打量他一番,嘻笑:"若说来阴的,便是悄悄杀了那几个也不成问题。可是,这老鼠头子太目中无人,长安百姓受他欺凌已久,早有不满。我已经抓住了他一些恶证,今日就是要光明正大地煞煞他的威风,替所有人出了这口恶气!"
"你进不了尹府。"
"我是进不了,不过,难道他们有本事一辈子躲在里面不出来么?"她边说边往外走,"放心,我不会莽撞的。"
他听着她到院中召集那些打扮成普通衙役的士兵-也不知是从程咬金或是秦琼还是世勣那边调过来的,应该是熟人,只说了几句,大伙儿喏了一声,就一齐出发了。
他轻轻笑起来,看看自己的小指,想起她终于振作起来的面容,也许……断得很值呢。
乘车之法,尊者居左,御者居中,一人处车之右,以备倾侧,称车右,其余则曰骖乘。
一辆马车从尹府大门慢慢出来,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中,正有那天动手打人的四人。
"看清楚了?"
"是的,姑娘。不过-"
"怎么?"
"坐在左边的那个,好像就是尹大人?"
"呃?"她搭个凉棚看看,"那个脑门上没几根毛的老头?正好正好,上!"
轰,一伙几十人一涌而出,将大摇大摆的马车及护卫围了个严严实实。
车右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颇为嚣张:"干什么?干什么?"边说边让驾车者快马加鞭想冲出去。久经沙场的士卒们哪会被他吓倒,安逝一个眼神示意,就有两个人上前牢牢笼住了马嚼子,兀自不动。
"你们想干什么?"车左的尹阿鼠倒还自持镇定,就是声音难听了点,像待宰的公鸡。
安逝上前,飕地拔出腰间特地弄来的造型十分夸张的佩刀,在车前地上划下一道印痕:"不好意思,如果大人越过这道界线的话,就别怪我们不讲面子。"
"你是谁,竟敢擅拦车驾,有官府文书吗?"尹阿鼠看她一眼。
"对啊,"中年男子帮腔,"我们大人是当今德妃娘娘之父,你们不想活了?"
"在下乃京兆尹府中小小一名捕快,扰了大人大驾,先告一声不是了。"此刻的安逝,一袭青衣,乌丝束起,佩刀直鞘当街而立,像是一名俊秀男儿。
中年男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尹阿鼠摆足了架子,啐道:"既知老夫何人,摆出这等阵势,是何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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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六十一 如晦断指(3)
安逝依旧轻浅地笑,从怀中掏出早制好的文书,当着围观民众的面,高声朗气地开始诵读,从徇私舞弊、疏误失职到霸田扰民、奢靡苛暴,再到纵下行凶,殴打朝廷命官……一条一条念完之后,吐字如冰:"来人,给我拿下!"
"放肆!"尹阿鼠一声怒喝止住众人,"凭你一个小小捕快,也敢捕捉于我?老夫要上大理寺!"
"大人,"安逝不紧不慢,礼待万分,"您的罪名已立,皆有据可查,就不必劳驾了。"
"好大的胆子。"他首次拿正眼看她,"小子到底何人?"
"这样吧,"安逝似退一步,做有商有量状,"您老这千金之躯的,咱也动不起,但是-"目光凛然射向车后四人,"这几个光天化日之下,无故殴打当朝大员,以下犯上,视朝廷律法于无物,罪无可赦,大家上!"
"住手,给老夫住手-"
尹阿鼠连声叫嚷着,安逝置若罔闻,一挥手,士兵们与众家丁对打起来。
她退到一旁,凉笑。
尹阿鼠呼了半天,眼见自己的护卫一个不剩全被打倒在地,被揍得哀哀直叫,气急,转过头来:"让他们住手!"
"大人啊,您不觉得,您现在还安坐在车上,是一种福气么?"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他却分明感到了她话语间的丝丝寒凉,当场没了声响。
家丁们的呼号声渐渐弱下去,一名士兵上来在她耳畔说了两句。
她点点头,然后示意士兵们让开。
八名家丁,加上中年男子跟三名骖乘,共计十二人,个个鼻青脸肿,只剩喘气的劲。
她走过去,用脚挑起其中四人的左爪,细看一下,十分满意地对尹阿鼠道:"大人,你说,平时都是他们打人,不知这被人打的滋味,好不好受?"
尹阿鼠再也受不了这份大庭广众下的羞辱,劈手夺缰,话也不答,驾着马车冲出人群,直奔皇宫方向而去。
"姑娘-"士兵们担心地看着她。
"你们先散罢,今天的事,谢谢了。"她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准备走开。
"您去哪里?"
"我啊,自然是到皇宫外守着喽。"
"皇上啊,皇上!"尹阿鼠匍匐在地,老泪纵横,"那人简直就是狂妄之极、蛮横之极,令人一千一万个受不了之极!他恐吓臣,迫害臣,暴打臣的家仆-"
"行了行了,"李渊道,"你说了半天,到底说的是谁啊?"
"这个-"倏地哑口。
"嗯?总不会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吧?"
"臣,臣知道他是京兆尹府衙里的一个捕快……"
"他为何要抓捕于你?"
"这个-"
"让朕怎么说你才好?"李渊啼笑皆非,"也罢。看在德妃份上,卖你这个老脸,现任京兆尹是李世勣吧,传-"
"启禀陛下,殿外有个自称安逝的人求见。"一名太监来报。
李渊哦一声,随即道:"宣。"
太监长长亮亮的嗓音传了开去:"圣上有旨,宣安逝觐见!"
"草莽安逝,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待礼行毕,旁边尹阿鼠忍不住跳出来:"皇上,就是他,就是他!打臣的就是他!"
李渊摸了摸胡子,也不待安逝开口,转脸道:"来人,大刑伺候。"
安逝朝他规规矩矩磕了一个长头:"陛下,能不能待草民讲完一句话,再动刑不迟?"
"说吧。"
"陛下是开国之君,更是圣德之君,如果您,允许几个奴才在朗朗昭日之下,平白无故地就将一个有身份、有地位、受人尊敬的朝堂大臣往死里打,还不追究责任,那么,又怎么能够公正无私地去处理天下事呢!浩浩大臣尚且如此,长安城里的百姓岂不要人人自危?草民无须用刑,话已说完,甘愿去死!"说罢,跳起来作势欲撞梁柱。
"快拦住她!"李渊一迭声叫唤。
这个女子不简单,几顶大帽子扣下来,让他想打马虎眼也不行。
太监们七手八脚将安逝架住,连声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阻止了也许将是唐朝首桩的殿前喋血案。
"这样吧,"李渊心里明白,人既找上门来,肯定是理直气壮的,只怕怒气还不小,但国丈这边,自己既保了,总不能再失了面子,便道,"今天你擅打国丈家从,总是不对。朕就做一回和事佬,你向尹大人叩个头,赔个罪,就算罢了。"
安逝甩开太监们的搀扶,站直了身子:"且不说草民不是"擅打",天下哪有受害人向施害者赔礼道歉的事!"
"安逝!"李渊眼一瞪,"别忘了你女扮男装、私自乔装京兆府衙役一罪!"
尹阿鼠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这个草民可以另向皇上或京兆尹告罪,却绝不是他!"安逝把手一指。
李渊使个眼色,左右太监上来,按住她的头,想迫使她叩首。
千钧一发之际-
"秦王殿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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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六十二 天下奇物(1)
六十二 天下奇物
"父皇,"世民行过礼,有丝惊讶,"怎么这么热闹?"
这惊讶的样子倒还装得满像,李渊边想边靠在龙椅扶手上:"你不知道么?"
"儿臣不知。"
"不知也罢。动手!"
一旁太监又逼近来。安逝大叫:"皇帝你不就是心虚?连真相也不敢让人知道!"
世民挡在她身前:"她既是儿臣义-妹,若真犯了过错,不劳父皇动手,儿臣当亲自执罚。敢请父皇容臣知悉详情。"
"也罢。尹爱卿,你就说说。"
于是尹阿鼠复述一遍,其内容-自然是自己惨到天边,安逝横到地狱。
世民听了,心中不住叫好,表面却无波无浪:"尹大人,本王只想请你把安逝为何要捉捕于你的理由清楚无误地再说一遍,毕竟有因才有果,是不?"
"这个-她说臣-"尹阿鼠看看皇帝,开始结巴。
"请说,所有人的耳朵都听着。"
"她说臣-"自知是不能照实说的,可皇帝老子又不开腔,"她那些都是造谣、胡说、污蔑!"对,反咬她一口!
安逝气极,正待反驳,世民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大人确定?说不定,大理寺的人正在贵府恭候大人大驾呢。"
尹阿鼠结结实实倒吸口冷气:"胡、胡说。"
"唔?没听清-你说本王什么?"
那股子气势压下来,尹阿鼠扑地跪地,这下是真慌了:"皇上-"
李渊叹口气,从二郎踏进殿门那刻起,他就知道没戏了。瞧瞧,瞧瞧,这都养了帮什么蠢材?还要自己来给他擦屁股:"得了,尹爱卿真要有什么错事,也不该由安逝你这女子插手。但既然打都打了,就算是抵过,头不用磕了,大理寺京兆尹什么的,也别提了。都退下吧。"
两伙人退出了殿门。尹阿鼠满肚子气愤地向秦王行礼离去,安逝亦满肚子气愤地望着他的背影,灌辣椒水、坐老虎凳、满清十大酷刑等滴溜溜地已在脑子里走马灯样地转了一遍。
"……可能出征……"世民的话断断续续传入耳朵,她回神:"又打刘黑闼?"
"不,那边会增派齐王过去。"
"那是-?"
"前两月,吐谷浑攻芳州、洮州、岷州;上月,同党项攻河州,东突厥攻林州,奚部落攻幽州;这个月,再攻马邑、原州、朔州……热闹吧?"
"哦-"她长长应了声,"是很热闹。"
"所以近期应该要去北方。"
她心不在焉地点头。
"要不要去散散心?"他突然来这么一句。
"散心?"她看向他,然后垂眸,"为什么要散心,我-很好啊。"
他托住她的下巴:"……放过自己吧。"
她别开头,低低地:"我走了。"
他看着她远去。
太阳斜斜地照过来,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珍宝坊,长安顶级的珠宝坊内,元吉拉着杨媚在选首饰。
"王妃看这赤琼项珠怎么样?皆说赤琼以照燎为光,可是恰恰配您这般尊贵身份的!"
杨媚瞅一瞅,不置可否。
老板见了,放下,打开另一个檀木盒,取出一枚手镯:"这个呢?这是月光石。"
幼圆状无色接近透明的基底浅浅映出淡蓝色游影,宛如秋天的月光,十分诱人。
元吉拿过来看看:"还不错。"
杨媚笑笑,随手揭开另一个盒子,一阵淡雅的香味袭来,明莹润泽,是一串琥珀钏。
老板轻轻咦了一声,随即道:"此为香珀。"
杨媚拈起:"琥珀本是寒松液,自古有"琥珀拾芥"一说,是否?"
"是,是。"老板擦一下额角。
元吉道:"把它包起来。"
"这个-"
"嗯?"
老板忙赔笑:"不瞒齐王、齐王妃,此钏秦王妃已经订下了。"
元吉老大不高兴:"订下?怎么个说法?"
"是这样。昨日秦王妃到小人店中随便逛了逛,无意中看到此钏,十分喜欢。可由于一开始并未想要购置珠宝,故没带多少银两。小人当然说尽管先取走没关系,但王妃不肯,于是先付了小部分权当定金,说是今日再叫人来取。哪知小的手下办事不力,怎么把它也一起摆了出来……"
"这样啊-"杨媚拉长了声音,不紧也不慢。
元吉看看她,对老板道:"我家王妃也爱此物。既然她现在还没来拿,我们买走也罢。"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老板汗也不消擦了,"这一关乎小店的信誉,二来对方身份尊贵-"
"去!他们尊贵,我们便不尊贵了?"元吉把脸一沉。
老板吓得"砰"地跪下:"殿下恕罪,小人该打!小人该打!"
元吉愤愤不平:"一个跟老子作对,再来一个还是跟老子作对,总有一天-"
杨媚扯了扯他:"算了,人家的东西,不要也罢。"说完示意侍从阻住一个劲磕头的老板:"起来吧,再给我们介绍个更好的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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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六十二 天下奇物(2)
老板千恩万谢地站起来。
挑了一会儿,元吉没了兴趣:"你在这儿慢慢选,我到外间转转。"
杨媚点头。这个人无论做什么,从来都是一阵一阵,兴头来得快去得也快。
"媚儿真乖。"元吉趁机拧了拧她的鼻子,笑着出去了。
老板视若不见。杨媚咳一咳,继续挑。
一会儿外间传出元吉的声音:"可达志?你怎么来了?"
"隔老远就瞧见您的影子,怎敢不来问安?"
"你个武将,嘴巴皮子倒滑溜。"
"殿下过奖。您在选珠宝啊?"
"媚儿在里边选。"
"啊,原来王妃娘娘在。小的也该去问安的。"
"得了吧,本王先帮你受着。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无聊得紧。"
"好久没随殿下去射猎了,不如-"
"得!这主意不错!快去备马。"
说话间元吉掀了帘子:"媚儿,我-"
杨媚扑哧一笑:"去吧去吧,不用你陪了,选好了我自己回家。"
"那我走了。"元吉嘿嘿一笑,然后厉声吩咐左右道,"好好照顾王妃!若出了什么岔子,小心自己皮肉!"侍从丫鬟们赶紧扯紧了神经答应。
"齐王殿下对骑射一事,倒是醉心。"霸王走了,老板也敢多聊几句。
杨媚细细看着一只水晶钩,这是一只水胆水晶,中有包水,似涛声汨汨,内含粉色花瓣一片,随水波倾泻,摇摇可动。"是啊,他怕也就这一门长性些。"
老板笑笑:"若放以前,确实没错,可今日却是又多出一门呢。"
"哦?"
"就是王妃您啊!他在您跟前,就像变了一人的样子……"
杨媚一怔。
老板见她握住水晶钩良久,心知有戏,又道:"王妃好眼力。这水晶钩价值连城,中间那片是粉樱,故取名"樱花泪"。"
"樱花泪……"
一会儿,一辆大轿从珍宝坊前悠悠离开。
杨媚坐在轿中,轻轻抚着那温润的钩子,忽觉有些异样。微一侧头,绣墩旁搁了柄扇子。
展开,纯白扇面上仅于左下角用蝇头小楷工整地誊了一首诗。一首藏头诗。
念毕,她打帘:"先到"一品香"歇会儿,我饿了。"
长安郊外,官道两旁多是大大小小的旱田,长窄不一的土路延伸其中,宛如条条灰蛇。
从其中一条过去,途经三四户人家,便可看见一座小小农院,围着粗编的篱笆,立着四五间厢房。
安逝敲了敲房门:"曹伯母,红线姐,有人在吗?"
没人应答。
她稍稍用力一推,门开了。逐一敲过房门,依旧无声。
"去哪了?"她呐呐,转身,正好远远看见两道人影过来。她高兴地迎上去,却吃了一惊:"世勣大哥?"
扶着曹夫人的,是李世勣。
"这是怎么回事?"开了门进了房,发现似是收拾了一番的屋子和桌上放着的包裹,她越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曹夫人端上一杯水:"我要回老家了。"
"红线姐呢?"
世勣低声道:"去年你走后不久,红线就加入了"燕云十二骑"。"
"什……么?"
世勣黯然。曹夫人低垂着头。
她没法子不难过,声调忽地拔高:"为什么不阻止她?"
曹夫人深吸一口气,方答:"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安逝攥紧衣角,微弱地喘息:"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您只会比我更伤心,请原谅我的无礼。"
"没关系。"
"我不知道是这样,我不知道会这样,我-"
曹夫人以眼神询问世勣,世勣亦以眼神相答。
真的是太艰难、太无奈的一件事。
曹夫人眼眶濡湿,拉住她的手:"孩子,战争,本来就是残酷的事情。哪个没有亲人?哪个没有朋友?然纵流血成河积骨成山,又有几个真正懂得用兵打仗的意义?因为少有,所以延续;因为延续,所以痛苦……生者,唯有不断忘记而已。"
"要说忘记,谈何容易。"
"是啊,若把心一横,随了牵挂的人去了,倒也干净;可一旦选择活着,则是更需要坚强和勇气,对吗?"
她不能自已:"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逝者心中所希望的,绝不会是想自己的亲人朋友为他百般伤心,是也不是?"
"可是-"
"近来我常常去寺院里听大师讲解经法,"曹夫人怜惜地看着她,"人生就像一场修行,死,不过是今生考炼的结束,他若是好的,便已功德圆满,于旁人来说,一切的执著、一切的苦念,也就不必了啊。"
安逝渐渐平静下来,脸色青白:"我可能永远也做不到,但是-"
世勣突然打断她,带着怒气:"你一定要看到他的尸体是不是?这样你才会相信?"
安逝张大了嘴:"我……"
"我也没找到红线的尸体,可我却害怕找到,因为现在这样起码我还能抱着一丝希望-她还活着,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只是有更好的人代我守护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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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六十二 天下奇物(3)
"世勣大哥-"
"也许有些自欺欺人,但却是为了你好。"世勣苦笑,"你不知道,他-"
"他?谁?"她不解。
他叹了口气,摇头,隔好久才道:"如果你真的这么放不下的话……也许,有一个办法……"
她霍然而起:"什么?!"
曹夫人轻叹:"在这世间,有三大奇物:天香豆蔻、回天珠和忘川沙。
天香豆蔻救死。它能让已死之人重生,正因如此,被救之人会失去过往所有记忆,而且,绝不能让他看见生前最重要的人。
回天珠治生。只要人还活着,有了回天珠,最低限度可以护住性命保得不死。
忘川沙联系生死。传说百川汇于九泉之下,从黄泉口涌出,涌出之河,鬼界称为忘川。忘川上有奈何桥,千魂万魄过之饮孟婆汤,该刹那所有记忆碎成黄沙,纷扬于忘川河畔,称为忘川沙。"
她觉得玄乎:"人间真的有这些东西?"
世勣道:"据说只有极北之地古柔然族世代相传的萨满巫师可以使唤忘川沙,让死者回答生者三个问题。"
"萨满巫师?"
"是的。"
"那么,如果它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就可以说-那个人没死?"
"也许吧。不过忘川沙也不见得愿意回答每一个人的,对不?"
她低下头来,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绞着,忽然,啪嗒,唯一的一根左小指的长指甲断了。
在两人的注视中,她涩然却又坚定地吐出两个字:"我去。"
夜色冥青,屋内点灯如豆。
无垢一个人坐在房中,静静地靠在窗前。每晚此刻,她都会屏退侍女守在这儿,不到一年,就已成习惯。
片刻后,脚步声传来。两名宫女提灯在前,紫袍青年背着手,面色沉稳,朝对面的书房走去。又一会,灯亮了,透过半开的窗,她看着那人开始审阅如山的案牍,时而微笑,时而严肃,更多的时候提笔如飞。等宫女挑过两次灯芯后,夜已经很深了。
室内漆黑,她就这么独自坐着,凝凝望着。
那人终于站起来,伸展一下手臂,然后,如常般,落座榻前。榻上,摆一副围棋。
隔了好久好久,叮咚,一声清脆的落响,棋子敲到了棋盘上。
那声音仿佛也敲进了她心里,不期然地,想落泪。
一夜一夜,似水滑过。
她紧了紧胳臂,复坐天明的念头才刚刚升起,一名公公抖着嗓子从远处唤来:"报-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她-"
书房门猛地被推开:"三娘怎么了?!"
公元六百二十三年初,平阳公主殁。皇上下诏以军礼葬,时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数不等,极尽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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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六十三 幽州之行(上)(1)
六十三 幽州之行(上)
巨大的毡帐内,绘有狼头的金色图腾悬挂正中。
一名年轻男子翻帐进来,后面跟着一人,身形魁梧。
待年轻男子坐定,大汉右手叩胸,便道:"依可汗吩咐,近日连攻马邑、原州、朔州,马邑久攻未下,大可汗今晨派使者到达,有金箭一支。"言毕,从怀中取出金箭送上。
什钵苾接过箭瞅了瞅,嘴角似勾非勾,解开缚在箭上的密封蜡刻,融了看了,唉一声支着腮往后靠向柔软的毛毯:"真是烦人呢。"
阿史那抬头看看,发现少年只是意兴阑珊,并无其他神色,就接着道:"那边的消息,大唐皇帝已派出驸马柴绍对付吐谷浑,太子北上扎营,秦王到太原驻军。"
"哦呵,儿子、女婿全派出来了。"少年思绪转了转,"好久没见到大哥了,还有……三妹。"
"可汗,可贺敦来了。"
什钵苾起身,朝阿史那示意,转脸,对正好进帐的颉利可汗之妻、义城公主、自己现在的婶婶粲然而笑:"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义城公主含笑,径直走向当中正座,从从容容坐了,方答:"无事不登三宝殿。"
"何以如此说。可贺敦肯来,尽管吩咐便是。"
义城公主笑得更加亲和:"你看,淮南公主怎么样?"
淮南公主乃萧皇后女。萧皇后当初被窦建德送到突厥来与义城相聚,这个女儿也一并跟随。
什钵苾心细地听到一丝裂响。他挑挑眉,故作糊涂:"公主乃皇室宗亲,品貌端庄,性情贤淑,自是极好。"
义城却容不得他拐弯子:"突利,你聪明着呢,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我与淮南不过见过一两次面,等熟些了,再作打算不迟。"
"这么说,也不是一点眉目都没有,是吧?"
"最低限度还是很高兴见到美人儿的。"
义城不是太满意却也绝不失意地点头:"好,总算也是个不坏的开始。突利,你知道,我是看你长大的,很多时候,同样为着你好。"
"多谢可贺敦。"什钵苾堆满笑容。
义城嘴唇抿了一抿,想说什么又住了口,抚抚袖子,舒一口长气,走了。
"阿史那,你也先下去吧。"
支走手下大将,什钵苾脸上笑容未散,慢悠悠地掀开绣了图腾的帷帐,"我尊敬的伊都干,你听够了吗?"
帐后之人一身黑色斗篷,趺坐着,闻言抬起头来,隐约一张素白雪灵的脸。
江南。
"王将军一向勇健,怎么突地病了?"辅公祏坐在床旁,边上立着他的故友左游仙,一脸关切的模样。
王雄诞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唉,说病就病,多劳辅先生关心。"
"游仙自外游历归来,学了些道家仙术,不如帮你看看?"
"不用不用。大夫已经配过药,不是大碍。"
"将军是有勇有谋的良将,更是江淮军的主心骨,为了大家,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王雄诞叹息一声,目光有些迷茫。
辅公祏拍拍他的肩膀:"将军有心事?"
王雄诞一惊,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有,怠慢了。"
辅公祏轻笑,十足诚意道:"将军尽管安心休养,不要为军务中事太过劳神。"
雄诞点头称是。
辅、左二人走出门来,一路无言。
左游仙拿眼偷瞄一下老友,发现他始终挂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甚至还饶有兴趣地停下来看了一回斗蛐蛐儿。
每临大事有静气,不记得这是当初谁对他的一句评语。
行将分手,辅公祏依旧平温,回头懒懒一句:"都准备好了?"
左游仙一个战栗,才明白自己的心一直都像被抓紧了的,左右不过就等这句话。声音于是起了不自觉地轻抖:"是的。"
"行。"墨玉的瞳孔里倒映出朵朵浮云,在左游仙眼里,这个仰头看天的男子,有着世上最漂亮的眼睛,"依计行事吧。"
太原。炎炎的夏日逐渐为一丝一缕的凉风取代,白昼开始变短,天色将昏未昏的时候,房玄龄进来了。
"殿下,太子回师长安,又主动请求带兵东征刘黑闼了!"
世民"嗯"一声:"突厥主攻的方向是幽州,他负责的北线并没有什么大战,回京可以理解。不过,坚持去打刘黑闼,又是何意?"
房玄龄捻着胡子:"是想立军功吧。就不知到底平不平得了。"
世民一笑,旋即严肃道:"辅公祏也造反了。父皇已派李孝恭、李靖跟世勣前去平乱。"
房玄龄微微吃惊,继而摇了摇头:"当年创立江淮军时,杜伏威与辅公祏二人同为领袖,外表看来是辅自动退出权力之争,实则恐怕不尽然。杜伏威不是把兵权交付王雄诞的么?难道他一起叛变了?"
"兵变好像非常顺利,依我看,中间定有曲折。杜伏威现在在京的日子应该不太好过了,"世民皱起浓眉,"他那人看着不错,不像个软角色,就没想到这点?"
"人心难测哪。"房玄龄一叹,接着道,"皇上有没有什么新的旨意下来?"
"突然封给我一个江南道行军元帅的头衔。"
"咦,这边明明打突厥无暇分身,怎会有这个封号,要你下江南吗?"房玄龄一时没明白。
安逝正好一脚踏进来,听了暗笑,还能有啥,不过就是扯起虎皮拉大旗呗!
世民见了,招招手:"偷乐什么呢?"
后边跟着进门的如晦接口:"她一听说辅公祏造反,就急着过来了,这会儿又笑,弄不懂啊。"
房玄龄略作思忖后也笑起来:"安姑娘是不是早想通了皇上加这元帅头衔的用意?哎,原来竟只是起起吓唬作用的。"
这一说,就什么都明了了。辅公祏不偏不倚选在世民北上打突厥的这段日子举旗,想来总是对这位秦王心存顾忌。三李固然个个能征善战,李渊却也不见得不会利用资源,既然儿子的威名这么好用,当然不用白不用……
世民朝三人眨眨眼:"总之,咱们几个心知肚明就行了。我对李靖他们有信心,再说,这边也是真的不得闲呀。"
房玄龄颔首:"幽州离太原才多远?关陇之地是一定要守好的。只是那幽州总管-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怎么老觉得他不太配合的样子?"
"大哥,"安逝咳一咳,"我正式来跟你辞行的。"
世民一愕:"你-"
她笑笑:"呃,我还没有见识过草原风光,所以想去看一看。"
房玄龄插道:"现在太危险啦,突厥兵满地跑,不若等仗打完了再说。"
世民跟如晦连连点头。
安逝俯首言道:"我是打定主意了的。之前因为顺路,所以一道跟来太原。有大哥在,我瞧突厥也嚣张不久。就此跟众位别过。"说完拱手,没看也不敢看他们的脸色,转步急去。
"唉,这孩子,有时还真不像个女孩子呢!"半晌,房玄龄才迸出一句话。
正当众人无语时,又见她旋了回来。世民面容已然平静,如晦乍惊乍喜,带丝试探:"小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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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六十三 幽州之行(上)(2)
安逝脸色涨红,十分不好意思:"忘了拜托大哥一件事。辅公祏虽然造反,却与杜伏威绝无半点关系,希望大哥能替他在皇上面前辩解几句。"
世民点头,拢在袖子里的手缩了缩:"放心吧。"
"杜大人,劳您坐了这么久,我家老爷怕是政事忙碌,您还是先回府吧!"裴府管家头抬得够高,声音够硬。
杜伏威站起来,淡淡一笑:"叨扰贵府许久,实在不成敬意。"说罢朝身边侍卫使个眼色,那侍卫上前,将一只小小的绸缎盒子塞到他手中。
"这怎么好意思……"他掂掂,正打算拒绝,一抬头,望进面前侍卫寒星般的双眼,到口的话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
伏威拱拱手:"今日烦劳总管一天,应该的。杜某告辞。"
"杜大人慢走。送客!"
高声喊着,管家背转身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登时倒抽口气-里面是一枚浑圆透大的珍珠。
"停轿。"瘦秀的手从轿中伸出,轿夫们立刻放稳持平。
"阚陵,来,陪我走一走。"伏威朝侍卫招一招手,年轻冷峻的侍卫从白马上利索跳下。
"还适应么?"两个人慢慢往前走去,后面的人隔了几步远,静静跟着。
阚陵吊梢的眉眼一齐挑了挑:"还行。"
伏威道:"把你救醒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你若想走,越早越好。"
阚陵抚了一下额头:"我不是不相信你。"
"我知道。"伏威雍然沉稳,"对自己的过去,人都有一种探知的本能。"
"但不是现在。"
他停下脚步,看住他:"不必如此。"
阚陵笑笑:"该怎么做我自有主张。莫非,你是对自己没信心?"
锦袍飘荡再飘荡:"部下造反,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他-"阚陵欲言又止。
"他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伏威的叹息,深深的仿佛从心底逸出来,"但他毕竟是不甘雌伏的人,只要抓住机会,必不手软。"
"何以知道,却还是给他机会?"
月光润滑,长街屋宇。天上的星,地上的灯,明明灭灭。
伏威踏出步去,临风而笑:"这话要被别人听到,可是真会截断我的退路的。"
"好吧,那我换句话说。"阚陵从善如流,"你真打算放弃江淮军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听说当年你夺了他的兵权,可你现在似乎又淡泊权力。"
"世道不同了呀。"他的声音淡而又淡,"有些东西,彼一时或触手可及,此一时却成永生无望。辅公祏执著的,也许是权力,也许是……我成全他,让他放手一搏。"
"但你自己-"
"我自己又有什么要紧。"有些理不清的离伤,丝丝缕缕,渗入夜色,"阚陵,不要被过去绊住了脚步。时间-终究会带走一切。"
九月九日重阳节。
《易经》把"九"定为阳数,日月并应,故为重阳。
又因"九"是象征吉祥长久的至数,两九相重,至而又至,所以,对天下人来说,这又是非同一般难得相遇的吉日良辰。
"噌油嘞您啦!"后面响起一个嘹亮的叫声。
安逝回头,一个推着脚车的老头儿朝她一笑。她亦笑,往边上靠一靠,让他先过去了。
这儿是幽州。大街上人来人往,穿梭如织。不少姑娘小孩头上簪了朵菊花,男人们则在臂上环上茱萸。
"娘,我要吃花糕。"一个小男孩手里举着风筝,指指路旁的小贩,扯着母亲的衣角不肯离开。
"好,好。"妇人摸摸他的头。
走在前面的男人回叫:"别跟他磨蹭。敬完了毗沙门神还要去爬西山呢!"
"好,好。"妇人叠声应着。
登高啊-安逝恍恍想着,不期然看到前面一座宏伟的庙院:多闻天寺。
多闻天,即毗沙门神,佛教护法四天王之一。幽州是唐北方军事重镇,奉置此神并不奇怪。
庙殿外人头攒动。这时候就有庙会了?安逝想。
只见一个卖剪刀的扬着刀口"用力"往燧石上打,打得啪啪直冒火星儿,还边大喊:"您瞧瞧咱这刀口!不怕硬、不怕砸……"
卖首饰的托着镯子一个劲儿吆喝:"买过的知道,戴过的认得!露出铜的给我拿回来……"
更有甚者,那些粘盘子粘碗的,用学驴叫、狗叫、群狗打架的办法来招引客人。
还有一些卖艺乞讨的人,虽然衣衫褴褛,却红光满面,笑得异常甜蜜,表演得神情忘我。
其实,如果心灵富足,一个穷人的快乐,比之一个富人的快乐,又有多少区别?
进来庙内,一眼即见中间一尊镀金的毗沙门铜像,状甚威武,右手持戟矟,左手托腰上,脚踏两个夜叉,英姿凛凛,让人肃然起敬。
安逝抱着手,慢慢退到一根梁柱旁靠着,免得被撞来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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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六十三 幽州之行(上)(3)
目光一圈圈地荡开,扫过一张张朴实而又快乐的脸,她心中蓦然温暖如春。
愿所有人都拥有自己的幸福。
不要像她,茱萸插遍。
少一人。
大殿一角立了几个异装男子,打扮似外族。在幽州这种地界,杂住了东突厥、粟末、奚、契丹、杂胡、新罗等多个民族,虽然各民族相处并不咋地,但平常偶尔的通商还是有的,大家也见怪不怪。
一个年轻人感受到她的视线,侧头看来。她一怔,平平移开去。
年轻人先是不在意地撇开眼,接着却又慢慢掉转回来,安静地、沉默地、毋庸置疑地,盯着她看。
直到觉得自己要被穿一个洞了,安逝才又抬目对上去,却发现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几秒钟之内,她将脑中所有记忆翻转个遍,还是没能想起此人是谁来,于是再次将目光别开,不等他回神转身就走。
外面的阳光,不辣,暖暖温温的,照进她的眼睛,明晃晃一片。
一只手臂横到眼前。
她顺着看上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俊伟的中年男人,那眉目,让她有片刻的恍惚。
"公子,"他指指她的手腕,"能否冒昧请你解开你的护腕,让我看看。"
语气算诚恳,却带一种命令式的味道。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个露在外面的金属物,摇头。
"我只是借看一下,并无恶意。"
她略微不耐烦起来,脚尖有节奏地叩着地面。
"这对我很重要。"男子坚持不懈。
她还是不说话,表情却明明白白告诉了他,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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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六十四 幽州之行(下)(1)
六十四 幽州之行(下)
"原来你就是罗艺。"庙院后一个小禅室内,安逝终于来了点兴致应付此人。
罗艺一手搭在椅边,双手交叉:"敢问公子大名?"
"我姓安,名字嘛,不足挂齿。"
罗艺掸着手指,并不追问:"既应安公子要求互通了名姓,接下来不会还要罗某报上祖宗三代吧!"
"不敢。"瞧此人不怒而威的气势,肯跟她纠缠已经是十分给面子了,安逝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低头边去解护腕,边道,"我相信燕国公的为人,看过之后定不会不还给我的。"
罗艺一笑:"看来它对你十分重要。"
安逝轻应,拇指摩挲一下,递过去。
罗艺的表情严肃起来,接住的时候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你……从哪儿得来的?"
"别人送的。"
"是谁?"
她瞧着他,窥见他焦灼的颜色,心神再次恍惚起来。
罗艺看这人痴痴望着他,瞬间似笼罩万般愁苦,皱皱眉,再次道:"是谁送你的?"
"人已经不在了,问了也没有意义。"说完朝他张手。
罗艺捏着扶椅的五指瞬间泛白:"罗士信,然也?"
她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恍若未闻:"还我。"
"你跟他什么关系?"
安逝突然站起来,劈手夺过护腕,哼笑:"燕国公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公子,"罗艺的声音很冷,"我素不喜欢与人讨价还价。"
"我并没有义务回答燕国公的任何问题。"安逝道,"且你问的,涉及到我的私事了。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个护腕,本为我罗家之物。"
"笑话,罗大哥还跟你是一家不成?"
罗艺猝然抬眼:"不错,他是我儿子!"
出乎意料,绝对出乎意料。
安逝惊住:"你-"
"此腕,名"护天","他指了指她重新戴好的看上去并无甚奇特的器物,"是我祖上流传下来的珍宝。我是陈国人,年少时认识了士信他娘及外公,后来一场大乱,兵荒中我将此物塞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士信怀里-那时他还未取名哪-及后失散,我半死不活被人救了带到北方,以后却再也没能找到他们母子下落。"
难怪一看到他,她就会失神。她无心追究他说的是真是假,真又如何,假又怎样,如刚才所说,一切已经没有意义了。
"所以,作为一个父亲,我想多了解他以前的生活,你能告诉我吗?"
"他是怎样的人,罗总管即使不特意打听,也该耳闻不少。"安逝一下一下抚摸着"护天","只是燕国公,您在他活着的时候不多"拨冗"去关注他,等他死了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她大力拉开门,又砰一声甩上。
门口的两名兵卫愕然看着她,估计是从没见过有人以此态度对待屋里之人。
安逝擤擤鼻子,低了头刚要离开,又见一名将领打扮的匆匆越过她,敲敲门,然后进去了。
九月十日,突厥开始大规模进攻幽州。
城墙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云梯,如同巨藤缠绕。
突厥骑兵在外围圈圈匝匝,狼头的大纛在风中呼呼招展。
巨石砸城的声音此起彼伏,砖石伴着尘土,各处灰雾飞腾。
呜呀呜呀的叫喊声,突厥语与中原语吼成一团。
城楼上的罗艺镇定自若,一面指挥士兵们放箭、推石,一面命人燃起火把点烧云梯。
随着劈哩啪啦的油火声响起,攻城的突厥小分队们要不被砸下、射下、烧下,要不直接被砍下,一个个惨叫着从高高的梯子上跌落下来,血腥弥漫四野。
一个时辰后,突厥不得不稍稍退却,暂时收兵。
罗艺将滚银枪往身旁一竖,大声喊道:"突厥贼子们仔细听着,我大唐近十年来一直与邻友好,幽州二十年来没有入侵你方半步,尔等却三番五次前来辱我,是何道理!若再不离去,幽州城外,今日便是尔等之坟场!"
此次领兵的正是颉利,他问向身边的执失思力:"此人就是罗艺?"
"正是!"执失思力与罗艺多次交手,没讨过什么好处,恨恨道,"可汗,只要剪除此人,幽州就任我们宰割了!"
颉利一直注视着罗艺,也不答话。执失思力忍不住朝城头上吼:"我们可汗说了,限你半个时辰出城投降,不然,我们将踏平你这弹丸之地!"
旁边懂汉语的将他的话传过去。
只听罗艺哈哈大笑:"做梦去吧!"
翻译翻出来,执失思力气得脸皮通红头发直竖,刚要嚷嚷,被颉利止住:"不要自乱阵脚。"
执失思力哇哇叫:"可汗,我们一鼓作气把城攻下来!"
颉利斜他一眼:"羊肉要一块一块地吃,我不急,你急什么?"
执失思力嘟囔着不说话了。
此后数日,双方时战时停,不分胜负。
"小子,你追够了没有?"
"你跑够了,我就追够了。"安逝呼呼直喘气,眼睛毫不放松地盯着前面那个手持乌杖的老妪。
称她老妪,其实也就四五十来岁,并不算太老,且身形长挑,绝不是想象中的佝偻状。只不过她中间发色虽然漆黑,两鬓却洁白如雪,十分奇特,无形中显得年岁大些。
"你想怎么样?"哦,还有一点,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若是不用心听的话,别人也肯定认为这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安逝挥挥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带我出城而已。"
"嚯,还跟老身讲起条件来了。"
"阿婆,我可是亲眼看见你帮你同伙打掩护放火的,罗总管现在正到处抓人,所以-被一个人追,总比被一大堆人追好吧!"
"嚯,你不怕老身杀人灭口?"
"若是怕的话,我就不会单身追来了。"她这话有点虚张声势,就不知唬不唬得住对方了。
老妪果然犹疑起来,她看看她,片刻又道:"既有同伴,为何还求老身?"
"这你就别管了。"安逝心中窃喜,"只说帮不帮。"
老妪犟了犟,终于道:"出城之后,再不相干。"
安逝差点跳起来:"一言为定!"
几匹马骑在寂静中得得地朝城北奔来,天还未亮,马声十分轻悄,骑马之人显然故意放低了声音。
一直到了城门前,黑洞洞的城凹里跑出来一个中年校官,快步走到带头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面前:"您来啦!"
安逝趴在城头"咦"了一下,引得老妪看她一眼。
安逝笑笑,被老妪提着的身子不安地动了动:"阿婆你贵姓啊?"
阿婆盯着城下情况,回道:"桂。"
"贵?贵字好哇,贵气,贵妃,宝贵……啧啧,真是好姓!"
阿婆忍了忍:"是桂树的桂。"
安逝愣一下:"哦,啊-也很不错-"
"闭嘴。想被人发现是怎的?"
安逝扁扁嘴,只好跟着往下瞧。刚才自己吃惊的原因,是因为城下几个骑马叩门的人中,有一个是前几日在庙中直盯着她看的那个年轻人,这些人面目不类汉人,此刻前来,难道是买通了守卫?更进一步想,现正值突厥与唐交战之机,不会是要半夜引突厥入城吧?
想到这里,她不由冒出一身冷汗,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婆-她跟他们是一伙的?刚才她暗地放火烧粮仓,把罗艺引了过去,现在城楼上正好无主事之人-天!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阿拉真主,耶稣基督,你们随便出来一个显显灵吧!要是显不了,小女子我在这边大喊两声,不知会不会命丧当场?
沉重的城门吱呀着慢慢打开,随后是一阵士卒绞动绳索铺放吊桥的嘎嘎声。桥刚放稳,几匹马就快速出了城。
"关门!"安逝刚想喊,却被这两个字生生顶了回去。
中年校官和几名异族人一起被留在了门外。
"你-"不但那几名异族人、安逝,就连一直沉着脸的阿婆,脸上也现出惊讶之色。
"大爷,"中年校官朝两撇胡子一拱手,"身陷牢狱时得大爷鼎力相救得以活命,小人感激不尽。然,小人虽对罗总管有愤,却毕竟是大唐子民,绝不能做因私害公之事。大爷一路走好,小人不送了!"说罢,只见寒光倏然一闪,紧接一声闷哼,校官的身体摇晃两下,栽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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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六十四 幽州之行(下)(2)
安逝突然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似,发不出声,喘不上气。
两撇胡子怒叫一声:"羊巴羔子!临时反悔,窝囊的东西!看我不把他家人全宰了!"
"俟斤,"他身后的年轻人出声,"算了,回去后放了他家人。"
"可是-"两撇胡子放低声音,摆出十分规矩的态度来。原来这个年轻人才是他们一伙真正的头儿。
年轻人扬起马鞭:"中原人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理解的。走吧!"他仰头望了望城门,内心责怪自己办事不力,把手一甩,一马当先去了。
余下几人也赶紧追上。
晨风瑟瑟中,一具尸体渐渐变冷。
"好了,老身已将你带出来,不要再跟着老身!"片刻后,桂婆婆与安逝一同出现在城墙外,桂婆婆放开安逝,冷面道。
"知道。"安逝应一声,风吹过来,打个哆嗦。
桂婆婆将乌杖在地上点了两点,眨眼走得老远。
安逝没管她,往北城门的方向看一看,叹一声,只觉前路茫茫。
黄尘四起,她连忙惊兔似的往旁边闪。一支突厥骑兵过来,到底拦住了她。
头人是个肥胖的汉子,头结小辫,左衽袒露,见了她指指,然后和身旁众人叽哩呱啦说了一阵。
自在长安下了决心北上找萨满巫师的时候起,考虑到带个翻译的不可能性,安逝就开始学起了突厥语,故而此刻尚能从那长串话中勉强听出"唐人"、"回去"等几个词。
难道是要把她抓回去?
她碰了碰腰间的软剑,看一眼周围几十个如狼似虎的突厥士卒,咽咽唾沫-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
但接着她马上就后悔了。
"识时务"的后果是,她的双手被一根长长的绳子绑着拴在马后,突厥兵在前面撒丫子儿奔得那叫一个欢。她只得拼死拼活地跟在后面跑,生怕跑慢一步就被一路拖回去!
满面黄沙精疲力竭地被人搡进一个帐内,她趔趄一下,终于不支倒地,全身骨头都在叫疼,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费力地抬头,她发现不大的营内,周围一圈都是人,而且,都是男人。
老的、少的、壮的、弱的……有些看着她,有些在打呼,有些神情呆愣。
她心里一惊,咬牙撑了一把爬起来,慢慢将腿拢到胸前,双臂环上,想尽力缩得不引人注意。
看装扮,都是汉人。也是跟她一样,被抓来的吧。
一个突厥兵端了一锅东西进来,用铁勺敲了敲锅沿,放下一堆木钵,走开了。
所有人都饿虎扑食般抢上前,拿到碗的直接往锅里舀,舀到后赶紧找个角落蹲下来吃。
安逝被前推后踢地冲撞了好几下,本就酸疼的身子更是没了力气,只管紧紧抱住自己,头直耷拉下去。
不到半刻光景,一锅杂七杂八的饭食被争夺得干干净净,还有没抢到的,伸长了舌头往锅底舔。
天已经黑了。虽然彼此都是汉人,但相互间却十分冷漠,基本没人说话。
一夜过去。
大清早,大伙正睡得香,又一个突厥兵进来,叫了一声,手中皮鞭往地上一甩-叫的这句安逝倒是听懂了,很简单,"起来"。
也不知其他人是明白了或是习惯了,一见到他,马上站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去。显然自己也不可能例外,她赶紧起立,低头跟出来。
到了一块大平地,中间停了一辆辆毡车,一人骑马走到他们跟前,用汉语道:"把那边营帐里的粮食都搬到车上,今天搬完,搬不完没饭吃!"
众人战战兢兢地应着,一走近粮营时却傻了眼,十几个粮营,个个还存储大半仓,凭他们这几十口子人,想要今天搬完,不是说着玩的?
"还愣着干什么!小心皮肉!"那人长鞭一落,啪,离他最近的一个汉子登时痛叫一声,捂住了肩膀。
众人不敢再有迟疑,马上开始搬的搬,抬的抬。
安逝犯了愁。她试图双手拉起麻包,却发现手脚开始同时发抖-无疑是昨天"长跑"过度的后遗症。像其他人一样扛着?笑话,光是怎样把这一袋好几十斤的家伙弄到背上,现在都成问题。
一路拖出去?恐怕在没被人笑死之前,已经被两旁虎视眈眈的突厥兵乱鞭抽死了。
"大哥哥。"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一回头,一个十二三岁半大不小的男孩子站在她身后,指指粮包,露出雪白的牙齿:"大哥哥,我们俩一起抬一袋吧。"
安逝求之不得,不由又仔细看他两眼。这孩子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不大似中原人。可他明显又是一起被抓来的,凡事总有例外吧,也许。
两人合力抬了一袋到车上,正要拽第二袋,忽听脑门后风声震响,男孩子叫声入耳,她的背上火辣辣地挨了一道,如万蚁同啮,疼得她龇牙咧嘴,手一下子松了开来,转头怒火直冒地瞪住骑在胡马上的突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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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六十四 幽州之行(下)(3)
突厥人瞅瞅她,生硬道:"干什么?动作快点,不要磨磨蹭蹭。"
她张口欲驳,衣角被人用力揪住。
是她新结识的小同伴。
忍住,转头,她默默地握了一下男孩子的手,弯腰重新去抬那袋粮食,竭力忽视背后烧灼耻辱的一记。
"动作快点,大匐来了!"几名监工骑马来回叫着,然后立成一排。
她了解过,突厥部队,就统治阶层来说,分为中央汗系和地方贵族部队两大类。中央汗系主要为阿史那氏,可汗有直接亲兵,号称"附离",地位高于一般军士;另置十"设","设"即别部领兵者,因其控制控弦之士和拓羯,故在"设"的人选上,汗庭一向坚持系谱和血统两大原则,基本上非阿史那氏直系亲属者,不能托此重任。地方部落贵族就是"匐",他们亲率部人入伍,招揽地方同伴和好汉组成一支支小军队,直接控制了突厥军队的基层。
看来自己现在是被某个参加此次大战的部落给抓起来了。把粮食重新抬回毡车,难道-要撤军?
大匐,也就是昨日抓她的那个肥胖的男人,依旧骑着昨日那匹红马,瞄了一眼,侧头,说了几句什么。她听不清,估计也听不懂,眼一溜,却发现那男孩子不知何时跑到了前头。
大匐没停留一会儿就走了。男孩回来,她问:"你叫啥呢?"
男孩答:"你叫我小薛好了。"
"小薛?小靴?"她笑,"我叫你小靴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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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六十五 大啜试箭(1)
六十五 大啜试箭
晚上她没有抢到饭,背越来越疼,头有点犯晕。小靴子将自己的食物分了一半给她,又把她背后的伤口洗净了,才挨着她躺下。安逝虽然累极,却怎么也睡不着,一是疼痛,二是想着逃出去的办法,三是真的很饿。
混沌中被一阵女人的哭骂声惊醒。她将小靴子的脑袋从腿上移开,蹑手蹑脚走到帐门前,掀起一角-一伙突厥士兵正扛着几个中原女人经过。
"无耻。"她低低骂一句。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背后突然传出声音,把她吓一大跳。
小靴子打个哈欠,神情好比网络大虾看着一只刚出道的菜鸟:"唐人抓了突厥俘虏,男的,苦力都不消做,咔嚓,直接杀掉;若是女子,长得好看的,一样被拉上床。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到底……多大啦?"
"十二。"男孩子学她眨眼,过来拉她,"好啦,快睡觉吧。你现在这个样子,跟鬼差不多了。"
第二天她的头昏沉得厉害,伤口可能发炎了。小靴子死活把她拉起来,不动声色地推着她走。
"你振作点儿,"他说,"被突厥人发现了,会把你杀掉的!"
安逝死咬着唇,指甲抠入掌心,圆睁着双眼。
今天是做箭跟修箭。有些是要劈木头新做的,有些是从战场上回收的,把箭杆修修,箭头绑紧,仍能使用。
小靴子颇为机灵,直对其他人说她手巧,适宜做修箭的活。男人们瞧她一脸苍白样,也不多争,任随她去。安逝长吁一口气,朝小靴子感激地笑笑。
直做了一上午,她的头越来越重,好几次被锐利的箭尖划破手指。不行了,她沉沉地想,伤口上不了药,吃不饱,睡不好,想要逃出去,难了。
挨过几日,眼见她突地瘦下去,小靴子满脸担忧地望着她,她笑:"没有受不了的罪,真的。"
好在这几日没什么重活,还能混下去。可是,即使这样,怕也撑不了多久。
人的生命,有时候真的很脆弱。
就在她做了最坏的打算的时候,事情却有了转变。
一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小靴子对帐口守卫说去方便,回来时竟奇迹地带进了药跟干粮。安逝狐疑地望着他,他只是笑,神秘兮兮的。
然后她慢慢好了起来。小靴子每晚都出去"方便"一次,久而久之帐门的士兵问都懒得问了。
这大不寻常,安逝思索着。这个男孩子到底是什么人,既然可以弄到药品跟食物,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受罪?
接着她总是不经意地发现他在看她,每次与她目光相接时他都飞快掉转开去,之后又佯装无事地看回来,朝她无邪地一笑。他在观察和探究她,她感觉得到。
不管怎样,毕竟是他救了她。数天之后,安逝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又旁敲侧击力所能及地打探好周边环境之后,悄悄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逃走。男孩子挑了挑眉,她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有点像桃花眼,带丝邪魅,无可无不可地:"嗯哼。"
她得出一个结论,自己比较喜欢可爱的小孩。
结果却没跑成,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件变故。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正在皮鞭监视下老老实实地工作,大匐突然驾到,不过这次他跟在了两男一女的身后。从他一脸肥肉笑得可以挤出油的情况来看,估计来的是大头。
四人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巡视了一阵,正要走时,其中一个着棕裘的男人突然往这边一指。
然后大匐就过来了,吩咐监工两句,监工点了点头。
小靴子脸色突变。
安逝这阵子耳濡目染了不少,突厥语大有进步,从能理解的语句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监工拍拍手把他们聚拢来,让他们十人一排站好。
大伙有些莫名其妙,一阵纷乱后,稀稀拉拉站好了。安逝被小靴子扯到最后一排。
"这些日子大家干得不错,"监工道,"今日,大啜给你们一个机会,想不想回中原去啊?"
大伙激动起来,不相信有这等好事。
监工也不废话:"十人一组,哪,等会儿我喊一声,随便你们往哪个方向跑,逃过我们大啜一箭,就可以活命了!"
原来把他们当猎物!众人愤怒,最壮那名大汉道:"凭什么杀我们!"
"嘿,这是给你们机会!既被抓来,还想活着出去么!"
"我呸!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监工不自然地看了自家大匐一眼,马上转头,"好了,第一排准备,我要喊了!"
那边棕裘人吐了两口唾沫在掌心,跟身旁左耳钉了一个蛇形吊环的人咕哝了两句,哈哈大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这边头排的汉人神色紧张,左顾右盼。
谁都知道突厥是以善骑射而出名的民族,现在,大家只能盼自家的香烧得够高,能捡一条小命了。
"跑!"
十人如离巢的野兔,即使年纪稍老些的,也奔得飞快。
这片平原相当空旷,几乎没什么遮蔽物。
嗖,最先射中的是一个瘦小的年轻人,可怜他叫也没来得及叫,一股鲜血从嘴里喷出,一头栽倒在地。
紧接着"啊呀"一声,一名汉子后心被射穿,重重扑倒,双目暴瞠。
然后是个中年人,箭镞没颈而入,悲号刺耳,格外凄厉。
黄土掀腾,赤血喷射,风中渐渐开始肆虐刺鼻的气味。
十人,无人幸免。
"第二排,跑!"那仿佛成了催命的螺号。
再十人,无人生还。
到第三排,监工刚要出声,一人突然抱头蹲倒在地:"不,我不要-"
一名突厥兵上前,一刀狠狠捅进他的腹部,使劲一割,那人腹腔迸开,仰面摔倒,白花花的肠子滚落一地。
众人白了脸色。突厥兵笑笑,随手又拿起根铁矛,戳住肠子绞了两下,狠命一拽,只见肠子哗啦啦齐被拖出腹中。
安逝侧过头,指甲压得不见血色。
"好!"监工笑着鼓掌,随意一指,指的竟是小靴子,"你,上来凑数!"
安逝他们站的是第四排,即最后一排-小靴子犹豫了一下。
突厥兵前进一步。
小靴子看安逝一眼,上前。
监工得意地笑笑,刚要张嘴,一个人影突然越过他,他回头,发出一声惊叫。
安逝软剑抵着的,正是戴蛇形吊环之人。
她不去指肥胖的大匐,也不去刺凶狠的大啜,更不动那美艳的异族少女,只因她觉得这个一直没怎么开口说话的人,才是最有权的。
大啜跟大匐瞪大了眼看她,唧唧呱呱一阵。嗯,放开两个字听懂了。少女也看向她,不过,怎么看怎么像看戏的成分居多。安逝脸上摆出不知所云的样子,只管仰头对准马上之人,细看之下愣一愣:"放开他们。"
蛇环人开口,说的居然是标准的汉语:"是英雄就一对一。"
"去,"她嗤笑,剑尖随着抖两抖,"你现在没有跟我讲价的条件。"
"周围都是我的人,阁下以为能逃出生天?"
"我不介意死,也不介意拉你当个垫背。"
蛇环人爽然大笑:"行!把人放了!"
监工赶紧领命。小靴子瞅她两眼,她使个眼色,他反而蹭了过来。
"还不快走?"她急了。
小靴子上下瞟瞟蛇环人:"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异族少女插口,汉语并不算流利:"突厥人……说话算话……"
"快走吧,小祖宗!"
小靴子摇摇头,不说话,只管滴溜溜地把人看来看去。
安逝无奈,且懒得理他,又对蛇环人道:"在多闻天寺,尊驾为何盯梢我?"
没错,这个钉着蛇形耳环的人,正是前阵子在庙里碰到、后来在幽州北城门瞧见的年轻人。
蛇环人轻轻一笑,手指捏住软剑剑尖:"人已经放了,可阁下一人,哦,两人,该怎么办呢?"
少女策马上来,用突厥语跟他讲话。她说得又快又急,说完后大啜插了一句:"公主!"
当然大啜也是用突厥话讲的,只不过安逝明白而已。她不由揣测,少女竟是位公主,那这个蛇环人又是何方神圣?总不至于是颉利可汗吧,他应该没这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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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六十五 大啜试箭(2)
少女横大啜一眼,看向蛇环人。
蛇环人转脸看看安逝,点头。
少女高兴地一笑,跳下马来,手执长鞭对安逝道:"我跟我老哥说啦,我跟你打一架,你赢了,走;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安逝想想:"好。"
"我叫阿史那燕,你呢?"
"安逝。"
"你用那个?"她指指她手中的软剑。
"嗯。"
"老哥说那是对付我鞭子的好武器。"阿史那燕呵呵一笑,"不管那么多啦,打吧!"
不知道在古人眼里,安逝这种算不算得上"剑法"。她以前学过西洋的击剑,后来又好玩去学日本剑道,来到这里后终于有缘一窥泱泱中华剑道。外国人练剑,为的是一个"术",讲实用,讲技巧,讲成败。当然中国人也不是不论成败的,不过之中更有因敌变化、转败为胜之意。敌进一步,格住,下一步,该退?该上?该击?该圆?玄之又玄,妙在心中。所谓"法",是大同的准则,更是每个人心中不同的诀法。
阿史那燕脆生生一鞭过来,她一闪,一时半刻近不了对方的身,只好硬了头皮缠上去。软剑与长鞭,俱是柔狭之物,绞在一块,一时难以动弹。
阿史那燕抽了抽,安逝灵光忽现,趁鞭动不了时左手抓住,右手松劲,软剑解放出来,手起剑落,只听"喀"、"喀"、"喀"数下,登时将扯得直直的鞭子切萝卜般截为数段。
突厥公主呆了眼,转瞬安逝那张脸就到了面前,这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瘦瘦的年轻人有一张很秀雅的脸。她的脸突然红了,一阵气恼,随手拔出腰间缀满宝石的匕首,乱刺出去。
安逝一边暗叫这女子蛮劲泼辣,一边又不好真伤了她,可自己绝非十项全能,近身格斗只能算马马虎虎而已。左躲右闪间,那刀就晃到面前来了。她急急矮身,腰跟着一旋,阿史那燕用力太猛,娇躯跌过来,眼看就要撞到弯弹出去的剑尖上。觑到瞬间花容失色的脸,安逝骤生不忍,半中收力,阿史那燕却已然来不及,一声呼叱,匕尖擦过她的左臂,然后"嘭"的一声-
安逝在底下被压得结结实实。
"怎么样怎么样?你还好吧?"公主扔了匕首,爬起来端住她流血的胳膊。
"轻点。"安逝用右肘支起身体,刚想用劲,被飞跑过来的小靴子搀住了。
蛇环人也走了过来,俯首:"跌到哪了?"
她摇摇头,站起与他平视:"我可以走了吧!"
阿史那燕道:"你的伤-"
一旁棕裘人呱啦两句,公主恼他一眼:"执失思力!再说我不理你了!"顿了一秒,又用突厥语讲了一遍。
安逝捂住伤口,牵牵小靴子,示意离开。
蛇环人伸手一拦:"既然舍妹不小心伤了阁下,不如上了药再走吧。"
"不必了,有劳尊驾关心。"
蛇环人的手慢慢移,慢慢移,一寸一寸挪到她鼻尖前。
她看着,全身寒毛倒竖,不懂他打的什么主意。
蛇环人突然笑得灿烂,亲昵地以手背碰碰她的颊:"三弟,好久不见。"
太原。
飕,一根拖着长长翎羽的箭,正中靶心。
"屯田?"
"是的,秦王殿下。"
世民拉了拉弓弦,看看这位名叫窦静的官员:"本王一向不干涉地方军政事务。"
"殿下,臣认为此事非常重要。像太原这样战争频繁、人口相对缺乏的地区,让军队边训练边种地,在军情不太紧急时屯田自养,才有长期抵抗突厥的基础。"
"要是本王不采纳呢?"
"臣即刻动身前往京城,上达天听。"
世民哈哈一笑:"好个窦静!好个越级上奏!"
窦静狐疑地看着他,一直听说秦王英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年拉住他的手:"大唐有你这样的官员来稳定边疆,我心底十分高兴。窦大人可省去颠簸之苦了,我这就上表皇上,施行屯田!"
"殿下!"窦静感动了。
一名将军骑马过来:"殷开山参见殿下。"
"殷将军。"世民点头,对一旁眼眶湿热的文臣道,"窦大人先请回去吧,稍后我再同你详细讨论。"
"是。"
世民这才转向殷开山:"说吧。"
"太子与齐王现正率大军在馆陶与刘黑闼对阵。刘的部下接二连三地逃亡,甚至还有人绑了头目投降。"
"唔?太子这么有号召力?"
"上次击破刘黑闼时,他那些手下大将被我们悬赏捉拿,有的判了死罪,有的妻儿被投进了牢狱。听说这次太子把这些囚犯都放了,而且好言安抚,所以-"
"这不是他。"世民摇头,"谁给他出的主意?"
"洗马魏征。"
"此人是个角色。"又是一箭放出去,停了停道,"辅公祏那边呢?"
"以赵郡王李孝恭为帅,一直还算顺利。杜伏威为表忠心,亲派了一名猛将下江南助阵。"
"哪个?"
"姓阚,叫阚陵。据闻此人在两军对垒时头盔都不戴,仅道一声"阚某在此,何人来战!"江淮军中竟有就此投降的,足见其锋芒。"
世民偏偏头:"如此英雄,以后定要见识。"
"还有一件,王雄诞在家中自杀了。"
"哦。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