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道士站在楼梯上远远地看向笼子,注视了一会之后,没有说话就往楼梯下走 ,沉入地牢消失在安龙儿的视线中。安龙儿大叫:“道爷!道爷!放我们出去……”
叫了几声没人应答,安龙儿只好静静地等人来处理自己。他开始怀疑绿娇娇的口 诀是否正确,万一绿娇娇被传她口诀的人暗算岂不是很危险?可是想到这里他又有一 点庆幸,就算有人想害绿娇娇,他们也想不到被困在这里的是安龙儿,想捉娇姐?那 有这么容易,只是不知道娇姐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摆脱了追兵?
他胡思乱想了好一阵,铁笼子却突然向下坠,他和孙存真下降到一个四面是红砖 墙的怪房间里。房间两丈见方,四面砖墙远离他们用手可以摸到的位置,笼子就是房 间的中央,一个中年道士站在他们面前。
这个道士披头散发,嘴上的胡子看起有几天没剃过,只有身上的道袍让人觉得他 算是一个道士。他身材匀称略显瘦削,双眼看起来象睡眠不足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 黑色木手杖。
黑木手杖三尺五寸长,圆头直身尖尖尾,全杖漆黑发亮打磨细致,手杖上刻着精 巧的花纹,仔细看去,手杖的中段花纹最为整齐繁复,让他想起曾经射在孙存真背后 的三支三尸勾命箭,那三支箭上画满了符书,这黑木手杖上也同样有绵密的符纹。安 龙儿一看外形就认得这是风水师的随身手杖,只是他想不到这种风水师天天拿在手上 的工具可以如此精美。
那道士懒散地扛着手杖,双眼象没有睡醒一样半开半合,他放软了脖子侧着头, 看了两个人好一阵,开口问安龙儿:
“你知道这棍子是什么吗?”
安龙儿摇摇头。
“不知道你们来干什么?”道士退到墙边,软软地把自己挂在墙上,黑木手杖垂 在身下,双眼翻起看着天花等安龙儿回答。
安龙儿看到这种情形大出意料之外,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拿龙诀的,现在还没有 找到,叫人家放他出去再找找龙诀吧?他只能努力地推想如果娇姐在的话会怎么对付 这道士。
孙存真这时却开口了,他问道士说:
“你来这里干什么?”
道士失声笑起来,笑得全身都靠在墙上耸动着:“这是我家,我来这里看看谁进 来我家了……对了,你们是谁?”
这回安龙儿聪明了,他顺着孙存真的思路问下去:“那你是谁?”
“哈哈哈……”安龙儿的问题引来道士一阵大笑,笑得要擦眼泪:“哎呀我是谁 ……你们可真好玩,我叫张培原,你们呢?擅自闯到我家,不报个名说不过去吧?”
安龙儿一向为人有礼貌,一说到这是擅闯人家的家,他就有些不好意思,他干脆 老实说:“我叫安龙儿,他叫孙存真,我们是按照一个口诀来到这里的。”
张培原顺着墙蹲下低头看着地面,长长的头发也垂在面前遮住脸,他就这样低着 头开口问道:“从哪里得来的口诀?”
“安渭秋。”
张培原这才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安龙儿问:“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失踪两年了。”
“那你们怎么得到口诀?”
“他失踪前教给他女儿,他女儿让我来的。”
“他女儿自己不来倒让你来?”张培原讥讽地张开嘴,身子不停地摇着说:“你 害死人家了才偷到这口诀吧?”
“不是,我不会害娇姐!”安龙儿一听到这句马上大声分辩,又引起张培原一阵 笑声,在他的笑声中安龙儿说:“是娇姐让我来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张培原从鼻子里喷了一口气:“什么世道?让一个小孩来拿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你……你知道要拿的是什么吗?”
“知道。”
“是什么?”
张培原的试探让安龙儿和孙存真烦燥不堪,孙存真说:“我们告诉你也没用,你 有就给,没有的话快放我们出去,我们十万火急要去救人。”
“那好,你们有能耐就自己走出这个房间吧。”张培原说完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 ,用手在火焰上一扇,整个房间顿时爆出火光,充满了蓝色夹着红色的火焰。安龙儿 退一步蹲下抬手臂护着脸,火焰呼呼地烧了一会就停下来。当他再抬起头来看,笼子 已经从房间里消失,张培原也不在房间里,眼前只有四堵没有门窗的墙。
他随口问道:“笼子呢?”
孙存真用手指了指头顶,安龙儿抬头看去,果然见笼子已经吊在高高的天花上, 他马上扑到墙壁上到处摸哪里有开门的缝,他很清楚这个张培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房 间里,一定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出入口。
孙存真却象知道那里有出口一样,从墙上拿到火把后,一步跳到房间的一角,用 手在其中一块红砖上一按,墙上转出一道翻板活门,现出一条只容一个人挤过的门缝 ,安龙儿从墙上取下一支火把就跟着孙存真闪出去,面前是一条四方形环绕刚才那个 房间的通道。
安龙儿马上从身上掏出罗盘,却发现罗盘的指针在一个卦宫的幅度内左右急摆, 这种针法是罗经八奇针中的搪针,安龙儿在吉安青原山下,陆友布下的奇门幻阵中也 见过。绿娇娇告诉过他,出现搪针证明地下有深潭怪穴,现在他们人已经在地下,只 能理解为这里就是深潭怪穴。四周没有参照方向的日月星辰山川树木,那么也无法知 道针在什么宫位上摆动,无法算出发生了什么事情。
安龙儿无望地收起罗盘问孙存真:“你是不是开了天眼之后可以看到门和机关在 那里?”
“近处的机关我可以看到。”
“那由你带路。”
孙存真摇摇头说:“太多房间了,这里四周全是房间,不知道哪一间是出去的… …”
“哪么你先随便开个门看看?”
于是孙存真在墙附近的一块红砖上一按,又转开一道活门。两人进去后,看到的 不再是方形的房间,而是一条蛇形弯曲的长通道,向左看去通道向后弯曲,向右看去 通道向前弯曲。孙存真说:“这里有更多的机关,通道两旁到处都是门。”
安龙儿知道这次糟糕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有四方形的房间加上蛇形的 通道,而自己的罗盘又已经失效,盲目乱冲的话会长时间被困在这里。他抬头看看手 上的火把,火焰垂直升起,可见没有空气在流动,也就是说在通道的两头并没有出口 打开。
他抽出杰克送给他的匕首,把自己棉袄的一只衣袖割下来塞在刚才出来的活门缝 上,对孙存真说:“你站在这里等等我,我沿着通道跑一下,看看另一边是什么东西 ,你数二百下,如果数到二百我还没有回来,你就往通道那边过去找我。”
孙存真点点头,安龙儿手持火把就向右方的弯通道跑去。
他一边跑,嘴里一边数着数,手里却不时从棉袄的断袖口抽出棉花扔到地上。他 跑得很快,当数到四十,就已经跑到通道的尽头。眼前是一堵墙,可是他相信这墙身 上一定有活口,他在墙上麻利地用拳头敲打着可能是开关的每一块红砖,果然很快被 他敲中一砖,只听到嘀嗒一声开门的机关声,墙上开了一个翻板活门。
他把火把伸进去晃一晃,再把头伸进去,看到里面是一个方形的房间,和他出来 的房间一模一样,三面是墙。他闪进去后脱下一只棉靴子卡在门下,把刚才进来的门 留了一条缝,然后走到进门的右侧墙上找机关。
安龙儿知道如果顺着通道的方向,就是进门后的正前面墙去找门的话,只会走进 一个圆形的怪圈,如果向左侧墙找门,就会回到通道弯曲的内侧,只有向通道弯曲的 外侧出去,才是打破对方思维的方向。
他不希望从这面墙上找到门,他知道每一个门都是为了让他们走错路,他从绿娇 娇的战术中学会了永远不顺从敌人的思维,在战斗中只闯向敌人不想自己走的地方。 他摸遍了整个墙身每一块砖,果然没有任何机关可以开门。身后传到孙存真赶过来的 声音,因为他用鞋子抵住了这扇活门,孙存真很容易找到这里。
他一见孙存真就问:“你看到这个墙上有机关吗?”
孙存真说:“这是一面实墙,没有机关。”
安龙儿抽出匕首说:“那好,我挖个墙洞看看。”
孙存真却说道:“不用挖了,你去穿上靴子,我来打洞。”
他说完卸下背后的包袱,从中取出两支明晃晃的钢管,这两支管子一头密封一头 开口,他把钢管紧套到齐眉棍的两头,这根长棍立刻变成孙大圣的金箍棒。安龙儿想 不到孙存真会把手上的棍子装饰得这么漂亮,一边穿靴子一边瞪大眼睛看看他想干什 么。
孙存真双手托棍直立,举棍过头亮出高平枪势,然后干净利索向后退成四平大马 ,钢箍棍向后一拉变成中平枪势,棍的一头指向要击打的墙面,安龙儿知道下一招就 是刺枪,他还看到铜箍棍的两头发出银色的光芒,这不是火焰映出的红色闪光,这种 从内而外的光芒来自棍身。
银光刚刚现出,钢箍棍就在孙存真的厉喝声中,象白色的闪电一般刺向红砖墙。
红砖墙在猛烈的撞击声中,被打出一个人头般大小的洞,房间里烟尘滚滚,可是 安龙儿顾不上这些,马上窜到洞口把火把伸过去。他用眼睛瞄过去,那边还是一个四 面是红砖墙的房间。
他和孙存真一起用手把墙洞刨开一些,他才发现墙上红砖是双层交叠建起,如果 象他刚才想用匕首撬开一块砖,起码要搞半个时辰,就算用铁钎凿开,没有一刻钟也 是不可能,可是孙存真却一棍捅开,功力之猛似乎和双龙岗被擒的时候有天壤之别, 想必是在净居寺跟着无味大师修练的结果。安龙儿和孙存真明刀明枪地拼杀过,很了 解孙存真的棍有多重,他看看墙洞心里有点发毛,要是今天的孙存真给自己一棍,怕 要把自己的身体拦腰打断。
很快把墙洞挖开,两人缩身钻了过去,孙存真一看对面的墙,也是没有机关,没 有机关的地方就是设局者怕局中人走的方向,不打这里打哪里?孙存真重施故技,又 是狠狠一棍捅去,再过去还是房间。安龙儿对孙存真说:“这是第三间了,你还有力 气吗?”
孙存真说:“我还没有用力呢。那边有人,你熄了火把,拔出刀准备打,看棍! ”
“轰隆”一声巨响,孙存真在墙上打出一个可以钻出人的大洞,大洞的那边透过 来一道灯光,孙存真也不从洞里看看外面的情况,自己首先一个鱼跃跳过另一边。安 龙儿也依样鱼跃窜出,在地上一滚再盘刀护身跪起来,他看到自己正跪在一个七八丈 见方的大房间的一角。
大房间同样是四面全封闭的墙,墙上也有火把照明,四周没有任何家具,这里其 实只是一个四方形的密洞。安龙儿知道在孙存真眼里,这些都是假象,这里必有一个 可以进出的活门;房间中用汉白玉镶着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图,图上还有一条铜线绕 行过八个卦宫,一看就知道是飞九宫的其中一种罡步路线。
孙存真在安龙儿的近处,拉开马步和长棍,指着在房间另一头的人,那人就是披 头散发一脸须根的道士张培原。张培原看着两个认真的年轻人,不屑一顾地纵声笑起 来。安龙儿对他说:“张道长,我们已经出来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要马上离开 这里,请不要阻拦。”
安龙儿想,这鬼地方没有龙诀,就当是白来一趟。闯了人家的地方是不对,可是 没伤人没搞出什么大事,现在马上离开还可以追上去看看绿娇娇的安危。这里没有《 龙诀》,安龙儿一点都没有失落,否则他马上就要抱着《龙诀》去广州,不知道要和 绿娇娇分开多久。
笑够之后的张培原却对他们说;“你们放下那些家什,你们不是想打我吧?”
安龙儿听他这么说,先收起匕首,孙存真也随即收棍站到一旁。他对孙存真说: “这里的门在哪里?我们要出去了,我想出去帮娇姐……”
孙存真径直向一个墙角走去,张培原突然又说道:
“这就走?你们不要《斩龙诀》吗?”
安龙儿和孙存真马上定在原地,安龙儿的心一阵狂跳,不知道下一步要发生什么 事情。他猛然回头问张培原:“你有《龙诀》?可以给我们吗?我们就是来拿《龙诀 》的。”
张培原依然是那付无所谓的样子,他右手一吊一吊地提着黑木手杖,左手向他们 两人招招手,意思是叫他们走过去,自己倒先靠在墙上,顺着往地面坐下。
安龙儿从没见过这么懒散的道士,不过张培原这个造型倒是让他放下了戒心。要 害人的家伙,从眼神里可以看出杀机,他从张培原的眼神里只看到流浪汉一般无所事 事的眼神。他和孙存真慢慢走过去,张培原又招手要他们也坐到地面,他们只好坐在 地面的八卦图上。
张培原口音混浊地说:“这个迷宫,本来是要你们走完,从那个门走出来,我才 可以给你们《斩龙诀》……现在倒好,你们把墙捅了个洞就冲到这里,我该不该给你 们?啊?”
安龙儿对张培原说:“我们有很急的事所以才这样做,希望张道长谅解,如果你 有《龙诀》,拜托你快点给我们吧。”他说完马上跪在地上向张培原磕头点地,长伏 不起。
张培原翻着白眼看看天花板,然后没好气地对安龙儿说:“起来吧,别叫我张道 长,叫我张天师……”
孙存真听到他这样说毫无反应,安龙儿却显得惊讶万分:“你就是张天师?所以 你说天师府是你家了。”
“我不象吗?呵呵……我是六十代天师张培原,对了,出去后不要对别人说见过 我。”张培原把黑木手杖拿在手上转着把玩,慢慢地说话:
“从前朝的天师开始,传下一个守护《斩龙诀》的使命,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 斩龙诀》,只是知道一些《龙诀》的事情。老天师们留下这支雷刺,和一个只有天师 可以承传的密诀:甲子前,狐仙后,天狱开,三娘走。赠雷刺,传神符,阴阳气,驱 龙诀…… 我父亲,我爷爷,我爷的爷都天天在想这是什么鬼意思,到今天我算是明 白了……”
安龙儿很奇怪,为什么大家都是为了《龙诀》,却不是拥有同一套口诀,更奇怪 的是张培原居然象聊闲话一样说出好象很秘密的口诀。他问道:“张天师,你告诉我 们这些是什么意思?你不想给我们《龙诀》吗?”
张培原意味深长的笑一笑,从长长的头发之间闪着目光看向安龙儿:“我给你《 斩龙诀》你会用吗?就算你会用也用不了,《斩龙诀》最后的力量在这里……”张培 原说完之后,把手上的黑木手杖扬了一下,唬得安龙儿几乎想伸手去抢。
“好好听我说吧,能斩断天子龙脉的《斩龙诀》不只是一本书,几句口诀……” 张培原说完翻身躺在地上,象一只背上发痒的小狗在磨蹭痒痒的地方:“呃……啊… …你们能来到这里都是修道之人,知道一个甲子循环有六十个天干地支,到六十一开 始又循环一次,我呢,是第六十代天师,所以密诀里的‘甲子前’,就是说我。狐仙 殿你们知道吧?”
安龙儿和孙存真都在进来之前的墙头上,看到过天师府里有一座狐仙殿,于是一 齐向张培原点点头。现在想起来,刚才从狐仙殿传来的散乱古琴声,大概也是这个不 知所谓的张培原天师的无聊演奏。
张培原看过他们点头后,又开始把事情说下去:“狐仙殿背后有一道暗门,我从 小就知道其中有机关,可是用尽办法不能打开。问老爸的话,他就说那个密诀就是开 门的提示。直到你们偷偷从甲子殿打开门,我才明白这个密诀的意思,原来不是用我 的密诀开狐仙殿后暗门,而要用你们的密诀。天师只保护藏《斩龙诀》的地方,可是 你们安家的人才可以开这道门……龙虎山一带是天狱之地,我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 一直以为密诀中的‘天狱开’,是说地面裂开呀地震之类的事情,可是我刚才第一次 走到这个地下迷宫,拿到雷刺《斩龙诀》和见到三娘罡步图,才知道天狱是说这个地 宫……”
张培原说完翻过手指了指地面的八卦图:“这是三娘夫人罡步,用这种步法和路 线,就可以顺利地通过迷宫来到这里。哈哈哈……哈哈哈哈……”张培原说到这里忍 不住又大笑起来:“这个三娘罡步在我这边,是提示我进去看你们是什么人,然后再 看情况给你们一个考试,不能走出来这迷宫的人,绝非修道仙家,我就可以出去关上 大门困死你们在这里。可是你们却从墙上打洞过来了,唉……老祖宗也始料不及啊… …”
安龙儿皱着眉问道:“我们打洞过来,你就不会给我们龙诀?”
张培原躺在地面双手抱着雷刺,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道可道,非常道。大道者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会走三娘罡步当然是道,会打洞的笨蛋……算是大智若愚的 道了……你们知道龙诀是什么吗?”
安龙儿听张培原说得头头是道,怕且也不会有假了,于是老老实实对他说:“龙 诀是天子风水术,可以立一朝天子,也可以破一朝天子。”
张培原背过一只手枕着头说:“知道就好,可是你们不会知道,龙诀不是只用一 般风水法器可以驱动的风水术,首先要有阴阳二气……”
安龙儿问道:“什么是阴阳二气?”
张培原说道:“天地万物是由阴阳二气交媾才得以生成,要驱动天子龙脉,就不 能只以男人的纯阳之气,而要加上女人的纯阴之气以合天地正理。风水师寻找到天子 龙脉后,要男女共用阴阳二气才可以开穴醒龙,而要斩龙的话……就要用男女之血泼 在雷刺上,先血祭天地,才可以用雷刺在龙头上斩杀天子龙脉,至于怎么斩,斩哪里 ……书上有……”说完他从怀里甩出一本书扔到地上。
安龙儿看着张培原随手扔到地上的书,马上伸手拿过来翻看,书上果然全是口诀 和地理图谱,可是书拿在手里,他仍眼巴巴地看着那支叫做雷刺的黑木手杖。
张培原从地面滚着坐起来,双脚盘起一手托腮,手指慢慢地捻着胡子茬说:
“我刚刚才在你们打洞时,偷空看了看《斩龙诀》,斩杀龙脉除了要找到龙脉的 死穴,还要用天师道的法力。我呢是天师,你们有钥匙进来了,我就有义务传法…… 不过我没想到来取《斩龙诀》的是两个人,你们最让我意外的不是打洞,而是两个人 一齐来。你们说、这能毁朝灭代的《斩龙诀》该给谁呢?”
张培原看看这人,又看看那人,表情有点唯恐天下不乱,他在等着安龙儿和孙存 真马上争斗起来,如果这两人打起来的话,这等贪婪暴戾的人心可不应该得到斩龙诀 ,他就会马上闪出迷宫,传诀的事等下辈子再说吧。
安龙儿回头看看孙存真,孙存真微微点点头,安龙儿对张培原磕了个头说:“请 张天师传给我吧。”
“哦?!呵呵,你们倒是很齐心啊。”张培原对这个反应有些意外,微笑着端详 了他们两人一会,随即又说:“那你们坐好不要动,我要探探你们的功力……”
张培原反手把雷刺插向背后的墙,“噗”一声响过,雷刺没入红砖墙大半,只留 下一尺手柄露在墙外。安龙儿看起来那黑木手杖就象插入豆腐里一般,象是雷刺太硬 又象是红砖墙太软,墙灰都没有多少飞溅出来,可见张培原功力何等精纯。他露出这 一手,一来告诉两个小青年自己有足够的资格传法,二来告诉他们不要指望可以乱来 ,我张培原比你小孙打的洞好看多了。
张培原双脚盘坐,大腿轻轻向下一压,就腾空而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落地座马半 蹲在两人之间,双手分别压住两人的百会穴。两人马上感到一股纯和温暖的气息缓缓 地从头顶沐浴全身,暖气还在身体内运行,张培原已经跳到房间中间的八卦图上,他 双手背在身后,神采奕奕一扫刚才的颓风,朗声问道:
“孙道长,你一身全真派的精深内功,已经是高功法师的水平,请问来这里有何 贵干?柳星南道长是你什么人?”
孙存直背对着张培原,头也不回地说:“柳星南是我师父,不过我已经不是全真 派的道士,我也不是为《龙诀》而来,我只是帮助龙儿得到《龙诀》,其他事与我无 关,龙儿走我就走,不会再回来。”
张培原知道作为一个道士,尊师重道是基本要求,孙存真如果仍然是全真派的道士 ,绝不敢这样说话,话说得这么绝,应该背后有千丝万缕的恩怨,当然这些事张培原 不想知道,不过孙存真的表态让他很放心。他又问安龙儿:
“你身上带有我道的女丹功法,你一个大男人从哪里学来这套东西?”
安龙儿盘坐着转过身回答张培原说:“我从娇姐那里学得女丹功,她是安渭秋的 女儿。”
“哼哼,真是天意。”张培原轻轻的笑了两声,眼神里充满奇异的光采:“斩杀 龙脉,本来要一男一女同时运用紫辰御龙气,可是你身上却带有阴柔的女丹功法,经 过你男儿之身三昧阳火的长期提炼,功力再加深一层,你一个人就可以驱动斩龙诀。 天意啊!有你这样的人来取斩龙诀,大清气数尽矣。斩龙诀不只是一本书,书上教你 如何寻出天子龙脉的死穴,可是只有用雷刺钉入死穴才可以彻底斩杀龙脉,而运用雷 刺却需要真正的斩龙诀。”
安龙儿奇怪地问道:“那支手杖就是雷刺吗?什么是雷刺?”
张培原对他说:“你去把雷刺拔出来。”
安龙儿走到墙边,双手握住黑黝黝的雷刺用力一抽,拔不出来。他又用一只脚蹬 住墙,再次双手用力,插在墙里的雷刺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张培原对他说:“你的师父为你打下了很好基础,你已经炼出五彩内丹,以 你的功力足以拔出雷刺,你会画符吗?”
“没有学过。”
“按我说的做,手捻剑诀,运内丹到指尖,在雷刺的手柄上空划出大明神火印, 跟我做!”张培原说完用手指在空中划出一组复杂而优美的线条,安龙儿看过一次后 ,在雷刺的手柄上依法运作,符图划完后,张培原对他说:“内丹停在手里,握住雷 刺拔出来!”
安龙儿握住雷刺从轻处开始用力,可是只稍稍加力,雷刺就已经顺滑地抽出,那 种手感象是从柔韧的面团中拉出擀面杖,安龙儿的心跳突然剧烈起来,他的思想在激 烈地接受着一个全新的世界。过去看绿娇娇画符念咒都只当是看神迹和看戏法,神奇 归神奇,那种赞叹和震撼绝没有现在这样空前的强烈。当亲自感受到梦境一样的神奇 力量,他心里感知了十多年的世界在突变着,这是一种超越了平常所知所见的力量, 这种力量甚至超越了自己,这就是道吗?
他无法按耐的喜悦让他从心里笑到脸上,当他轻轻地抽出雷刺拿在自己的手上, 雷刺向他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心,这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权力感,雷刺上的符图向他 展现出一个大千世界。
他向张培原慢慢转过身,张培原从他的震惊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从未接触过道术的 小孩,他倒是乐意向这个纯洁的小孩传授《斩龙诀》,他对安龙儿说:
“被天雷劈过的刺木非常罕见,雷劈刺木蕴藏了天地间最烈的阳气,在天师道中 是至高无上的法器材料,从第一代天师开始,历代相传的符印就是用雷刺木雕刻而成 。你手上的雷刺手杖就是天下至刚至阳的法器,只有这样的法器,加上斩龙诀,才可 以斩杀龙脉。”
张培原顿了一顿,让安龙儿好好摸一摸雷刺,然后又说:
“在天师道中,诀不只是指口诀,还需要配合手印,罡步和咒语,甚至加上符图 才可以称之为诀,斩龙诀也是这样。你要从我这里学习一套罡步手印,才可以运用完 整的斩龙诀斩杀龙脉,否则你到了龙脉之上,任你挖断山岭,龙脉也有再生的一天。 如果不是你来行诀斩龙,那么就需要男女二人同时以正反方向运用斩龙诀才能有效… …好了,我们时间不多,马上进来八卦圈中,站在我对面跟着我做,过程中不要运丹 功,只学动作就行了。”
安龙儿放下雷刺走到张培原面前,他们在八卦图中分别站着一个阴阳鱼的位置, 张培原左脚跨到右脚前半蹲下身体,两手做出一个象是剑诀一样的动作,拇指和小指 相接扣压住无名指,食指和中指伸直指天,右手的剑指向左手掌心一套进去,对安龙 儿说:“走麒麟步,结朝天印……”安龙儿细细地看着,用全身心的注意力慢慢模仿 张培原的动作,一招一式地开始学习绿娇娇和他们用生命追寻的《斩龙诀》。
一个时辰过去了,安龙儿已经把《斩龙诀》学过一次,全身上下汗流浃背,张培 原却显得一派仙风道骨的轻松,孙存真坐在地上,一直默默地背对着他们。张培原要 安龙儿发下重誓,《斩龙诀》的手印罡步和咒语,只可身传口授不可记录,所以安龙 儿不再敢心急离开这里,他要保证自己在离开天师府时,全部熟记今天学的一切。
这时从地下传来沉闷的轰鸣声,轰鸣声中居然还隐约带有诡异的尖叫呼啸,整个 地下迷宫都在密集地微震,让人感到巨大的危机马上就要来到身边。大家都停了下来 ,张培原端起手指掐算,安龙儿马上从身上掏出罗盘,他从罗盘上看到的不再是之前 看到的左右摆动的搪针,而是不停高速旋转的转针,转针只代表一种事情,就是附近 有巨大的邪气存在,他和张培原不约而同地叫出声:“糟糕。”
张培原说:“你们在这里,我出去看看。”他的话刚刚说完,就听到墙外有人猛 烈地拍门叫喊,声音很远很小,听不清外面的人在喊什么,但是绝对可以想象事情的 紧急。张培原又说:“出大事了,你们不要乱走,安龙儿自己练多几次,我先上去看 看。”说完跑到一扇墙前推开活门离开地下迷宫。
当他从狐仙殿后方回到地面,看到的是乱成一团的天师府,全部道士们都走出各 个大殿,来到空旷的地方看向东方,那里就是大上清宫的方向,从山岗上升起一道冲 天的黑气。张培原非常清楚这是什么,当有人来取《斩龙诀》,同时有人到大上清宫 放出天狱魔气,八百年前的天下动荡就会重演。
他知道放出天狱魔气的人必然也冲《斩龙诀》而来,于是组织起天师府里的道士 ,安排大家准备弓箭兵刃,在天师府各处布防,同时派出两人向大上清宫方向打探。 忙乱了一两刻钟,张培原匆匆回到地下迷宫,从身上掏出一本书塞到安龙儿手中,却 没有说是什么,只对安龙儿说:“这里已经很危险了,你学会了赶快离开这里。记住 做事要凭良心,顺天意,尽人事……天下太平的一天,回来这里归还《斩龙诀》。”
安龙儿向张培原扑通跪下说道:“多谢张天师。”然后很快磕了三个头,怀揣《 斩龙诀》和张培原给的书,手提雷刺,就和孙存真一起从张培原的来路上去地面。
当他们打开狐仙殿后的暗门,头还没有伸出地面,就看到一只白蝴蝶在他们面前 翩翩飞舞。
张培原一抬头看到白蝴蝶,冷笑一声说道:“雕虫小技也敢在天师府卖弄。”向 蝴蝶隔空一扬衣袖,那蝴蝶“噗”一声在空中燃烧起来,随即烧成纸灰飘落地面。然 后他又对安龙儿说:“你们被人家盯上了,你老实告诉我,对方是什么人,有多少人 马?”
安龙儿如实回答:“他们是朝廷的人,我来之前见过大约有六十马兵。”
张培原听后马上掐指核算,一边说着:“意料之中的事,历朝都只有亡国的朝廷 才会不顾一切寻找《斩龙诀》,天下太平谁都想不起这东西。现在对方没有这么多人 了,你们从府后私第那边走吧。持秀……”这时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名叫持秀的年青 道士,已经在道袍外绑上腰带,腰挎长剑背着一个满满的箭囊,手上提着一张缠藤弓 正向天师府的前殿跑去,准备防卫应战,听到张培原叫他,马上跑到张培原面前:
“张天师,有什么吩咐?”
“带这两个道兄从侧门出去,快!”
“是,跟我来!”持秀向安龙儿和孙存真招招手,马上带着他们向后院跑去。
张培原匆匆走出玉皇殿,远远就听到厮杀声,当他快步从玉皇殿中堂冲出去,一 个高大的身影挟着劲风向他飞速扑来,空中传来喝声:
“朝廷捉拿钦犯,闲人退让!”
那人身形快是快,可是张培原依然看得清来到面前的不只是人,来得更快的是象银 蛇狂舞一般袭来的长剑。张培原寸步不退,脚上一挑地上的蒲团,蒲团径向那人的脸 上飞去,第二脚如影随形地从剑招的空档处踢向那人的腹部。
对方眼前视线突然受阻,快捷地回剑削碎蒲团,不等张培原的脚踢到,他已经用 前脚掌点向张培原的脚掌,两脚对踢之下,两人各自分开,在漫天棉絮飘荡中,张培 原看到一个高大清秀,儒雅华贵的中年男人。
张培原看看四周,十几个道士正在抵挡着四个形象服饰怪异的武士,道士们显然 不是这四个武士的对手,不断有人受伤倒地,道士们只是在且战且退。
张培原撇撇嘴问道:“小小苍蝇也敢来天师府搅乱,你是什么人?”
安清源从怀里亮出一块黄金腰牌张到张培原面前:
“我是翰林院大学士安清源,安渭秋的儿子,现追查重案要捉拿一个黄发小孩, 张天师要不马上交人,要不请让开路由下官自己去捉拿。”
安清源的话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张培原听了只是冷笑一声回敬他:
“你是安渭秋的儿子?也姓安哪,呵呵,官大一级压死人罗,翰林院大学士是文 官,捉什么人呀?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
“知道就好,要不请交人,要不交《龙诀》,下官没有时间和你闲聊。”
“哼哼……全是明白人,那不用说了,王道长!有人冒充朝廷命官闯入天师府抢 劫杀人,给我关门杀贼!放箭!”
张培原一声令下,守在内门的王道长一转身关上大院门,其他正在格斗的道士同 时退开,全部屋上屋下的道士一齐向四个日本人和安清源放箭。
堀田等四个日本人一见箭群射来,唯一办法就是向前猛冲,只要和张培原缠斗, 道士们放箭就会有所顾忌,冲入玉皇殿也可以打出新形势,于是四条人影和安清源一 齐同时直扑向守在玉皇殿大门前的张培原。
张培原这次却飘身后退,安清源和堀田正睦及其家臣一涌而进玉皇殿,当他们踏 入殿中,眼前突然一亮,玉皇殿内变成一片明亮的虚空,五个人站在四周全无景物的 环境,左右只见到自己几个人,却不见了天师张培原。
丹羽如云面带微笑走上前,口中说道:“天师幻术令人赞叹,在下献丑了。”话 一边说着从手中展开一把折扇,向空中一抹划出一个圈,圈中漆黑如墨,黑暗随即向 四周扩大,迅速覆盖了明亮的虚空,他的剑诀上闪出一点白光,随着手指的柔柔划动 ,一个发着白光的五角星从他指尖跳上半空,然后向五个方向飞出去,这是丹羽如云 的五星式神,高高悬在天上照亮了四周。安清源他们看到张培原站在远处,披头散发 一付不知所谓的样子,双手盘在胸前侧着头看着他们。
安清源挺剑就向张培原冲去,人未到声音先喝出:“张天师,现在正是你立功的 机会,没有时间让你考虑,你帮下官办好这件事我保你官复原职!”话音未落,五星 式神已经聚成一道白光抢在安清源之前刺向张培原……
安清源的话说到张培原的心坎里了,可是却让他更不屑和愤怒。原来天师道承传 自二千年前的汉代,无论天下如何改朝换代,从来没有一个君王敢轻视统领道教的天 师正宗,府中天师自古就被各朝皇帝封为二品大员。可是到了清朝,朝廷独尊佛教, 对道教的态度只是象征式的怀柔,朝里设了道教机关道录司,和佛教机关僧录司,可 是道录司的地位却远远不如僧录司,入了宫的所谓统领天下道派的天师,象小妾生的 女儿要拿去当下人一样不受重视。而且道录司的天师之位也由全真道来接掌,这样的 话天师道的地位就被压在全真道之下。
到了道光年间,就是张培原接下天师之位不久,道光帝下圣旨把天师的品级从二 品降到五品,一下连降六级,从年年谨见改为从此不用进京谨见,张培原顿时如受雷 击,二千年的天师道名誉就毁在自己手中,这个历史责任如何担戴得起啊。
这几年张培原看守着衰落凋零的偌大天师府,心里的悲凉无从诉说,什么苦什么 不开心都只能往肚子里吞,自己是第六十代天师,是天下道教名义上的统领,难道还 能找个人抱头痛哭不成?张培原天天在观星算历,要知道道教还有多少前途,二千年 的宗法会不会毁在自己手上。
他早就注意了祖先传下的《斩龙诀》手印和罡步,可是雷刺是什么?书在哪里? 他猜测这样的时代可以由《斩龙诀》去结束,也可以由《斩龙诀》去开拓一个新时代 ,他需要知道祖先传下来的宝藏能不能挽回这个败局。精通星相的张培原深知这一天 要到来,算也算过,结果也有,可是等待是如此地让人焦燥,算出来又如何?
今天有人闯甲子殿,狐仙殿后暗门开,张培原知道机会来了……
当他完成了作为一个天师的历史使命,把《斩龙诀》传给安龙儿,却从安清源的 口里听到这样的话,对他而言这无疑是奚落。他在多年的沮丧和沉沦中渐渐明白一个 道理,他抬起头直视着扑面刺来的星式神,朗声说道:
“道教的精神是朝廷封赐的吗?道是创造天地的正气和公理,道在人心!安清源 ,你这狗官丢了天师道的脸!”
说完他正面迎着星式神和安清源的长剑不退反向前冲去,并从身后亮出一把比人 还要高的天王伞,伞一展开挡开了星式神的冲击,马上飞快地合起,张培原单手挥伞 举重若轻精准地剌向安清源,刺的方向和安清源的剑路居然相同,毫不客气地回敬向 安清源的喉咙。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安清源一把长剑如何与天王伞比长短,伞尖到喉咙不能招不 能架,只能闪开,安清源侧头让过伞尖旋身闪到张培原身后,要越过他冲入天师府的 深处。
张培原站在这里就是要阻挡这几个入侵者,早已不惜关门打狗就地解决,怎会让 他轻松越过,他前手一挥把天王伞展开飞向堀田正睦等四人,天王伞象大齿轮一般飞 速旋转割向四人,他自己却跃在空中后手向安清源一指,喝一声“定”,一道天师黄 符疾飞向安清源的背后。
安清源早料到有此一着,回身一道剑气射向黄符,符纸击碎成火花,自己的去势 仍然不收向前冲去,可是却重重撞在一堵石墙之上,原来张培原的定身符只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让安清源分散注意力,而在他身后设出天师道中的困身术,冥牢之咒。
安清源一摸石墙冰冷如铁,再回头看去,这石墙已经延伸成一个圆形的石笼,张 培原正接住飞回手中的天王伞,向宫部良藏狠狠扫去。安清源明白了,他的对手不在 乎官爵也不在乎生死,而是要一雪道光帝给天师道的耻辱,他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争夺 《龙诀》,而天师道和清廷之间的笼斗……
张培原刚冲出玉皇殿,持秀就带着安龙儿和孙存真要从后门离开天师府,可是他 们才跑出几步,就听到远远传来大花背的吠叫,从叫声他们知道一定有陌生人接近过 天师府的后院。因为天师府的侧门并不在后院,很明显是有人特地绕过天师府后院, 才可能被大花背发现。
持秀并不知道墙外狗吠意味着什么,可是马上他们就明白,在他们面前的地下突 然冒出二十多个蒙面黑衣人,分成左中右三队,最前面三个人双手持长刀,后面的人 全部用右手持镰刀,镰刀柄上连着长长的铁链,铁链的尽头吊着一个小铁锤。三个领 队蒙面人默默亮出长刀向他们三人攻过来。持秀弯弓搭箭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
话都没说完对方已经来到面前,持秀只好开弓放箭,可是对方闪躲得异常快捷, 闪开箭后双手挥长刀从下而上斜削向持秀,持秀斜退一步闪开,这个蒙面人马上越过 他的身后,后面的镰刀手又攻上来,这种不间断的连环冲击,使得长期只训练单打独 斗的持秀手足无措地极力闪避,挥弓一阵乱扫挡开对方的急攻,身上仍是被割出五六 道伤口。
安龙儿记起宫部良藏告诉过他,这种模样的人和这些奇怪的兵刃,他大叫道:“ 小心!他们是日本忍者,全都是刺客!”话刚说完,在狐仙殿和法箓局的大门口,已 经赶来了大批助战的道士,他们大叫:“道兄闪开,放箭!”安龙儿、孙存真和持秀 转身就往狐仙殿跑回去,道士们的箭很长眼睛,全都从他们三人身边射向忍者军团, 可是在忍者们中却瞬间爆出一片耀眼的闪光,在道士们闭眼的刹那,一队忍者跃上了 甲子殿的屋顶,另一队忍者攻向法箓局门前,第三队忍者直取安龙儿退去的狐仙殿。
原来这二十多个忍者,正是为了把堀田正睦杀死在中国,从日本越洋而来的军团。 因为堀田正睦在日本幕府中有特殊的政治影响力, 幕府的保守派对他的刺杀志在必得, 所以面对区区四个人,幕后大名重金聘请甲贺一流的忍者山中叶隐,带领二十余名身 经百战的忍者混入中国,对堀田家进行无休止的追杀。
当睦田家四人藏身在净居寺,忍者们的确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可是两个月后,他 们却发现堀田家和大队清兵一同赶向龙虎山。忍者的追踪能力远远高于消极怠职的邓 尧队伍,他们早就发现了绿娇娇和安龙儿的兵分两路;并且在大上清宫的监视中,他 们从绿娇娇和安清源的对话中得知,这一场血战是为了一本神秘的天子风水著作《龙 诀》。山中叶隐对这等宝物不可能没有兴趣,堀田正睦的人头值钱,但总是有限的钱 。《龙诀》却不是用钱可以衡量的宝物。山中叶隐不是谁的武士,忍者只会忠于自己 ,金主的任务要完成,自己要的东西也一定要到手,于是潜伏到最恰当的时机,山中 叶隐断然出手。
跳上甲子殿屋顶的忍者向下面的道士发出一阵飞镖,这些十字星形的飞镖挡开射 来的箭,也飞向射箭的人,一些躲避不及的道士被纷纷打倒,其他闪开攻击的道士马 上扶着伤者后退。
法箓局是收藏道家经典和资料档案的地方,里面除了没有《斩龙诀》,有的是宝 书秘典,所以殿中道士拼死守卫。法箓局大门后的几个道士抢先关上大门,从中间截 开攻入殿中的忍者队,只有几个忍者冲进殿里,看来在里面也免不了一场恶斗。
忍者军团的首领山下叶隐非常清楚,对于忍者,唯一的道就是直接达到目的,在 场只有一个人身上有《龙诀》,他极有效率地直扑安龙儿。他借闪光扑到安龙儿面前 迎头一刀,却见安龙儿手拿一条黑木手杖,在快速无比的瞬间用手指向黑木手杖划出 一道符图,然后双手运杖也向山下叶隐迎面斩去。
山下叶隐的刀从上向下斩向安龙儿的头,安龙儿的雷刺却是从上向下帖着对方的 刀向下擦击,从旁边看两个人都在用同一个招式,但其实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攻击方向 和力度。这一招绝不是中国武术,山下叶隐的刀被安龙儿精妙地擦歪半尺,刀斩下去 了,却斩不到任何东西,反而被安龙儿的雷刺压在刀身上边。山下叶隐刀势已尽,正在 抬刀再攻,安龙儿的雷刺借势跳起刺向山下叶隐的咙喉,他大吃一惊,只有在日本本 土才会有的剑豪级招式,怎么会出现在中国山区的一个黄毛小孩身上?
招式已经被占了先机,退出整理再战是最好的战术,山下叶隐突然向后一步影闪 ,安龙儿却连步踏进,双手举雷刺向他猛劈,这些攻击并不能一气斩杀山下叶隐,可 是山下叶隐却发现那支黑色的木杖坚硬得象铁棍,斩下来的力度和速度都达到了自己 的抵挡极限,这是小孩的武功高强,还是因为这条黑木杖的关系?如果是后者,这条 黑木杖也是一件难得的宝物,雷刺和《龙诀》一样吸引着山下叶隐的贪婪,同时他也 在比拼中知道了这些招式的来处,他一边挡一边退,同时大叫道:“先杀黄毛小孩, 他的剑术是神道无念流,他是堀田家的人!”
山下叶隐这句话给安龙儿定了性,斩杀安龙儿的话,既可以杀一个堀田家的家臣 ,又可以夺得《龙诀》,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每一个忍者都会全力以赴去做。再说他 们早知道堀田正睦来中国是求经,如果被他把《龙诀》搞到手的话,那还得了?所以 众忍者一听山下叶隐的话,马上全部矛头指向安龙儿,从四面八方潮水一般涌过来。
安龙儿已经不是当天只会用自己身体力量作战的小孩,他把刚刚学到的大明神火 印传功到雷刺上,雷刺在他手上轻如竹杆,快如闪电,和山下叶隐进行了一轮无人可 以插手的攻防战。但是山下叶隐是重金请来远征中国的忍流武术家,身负忍者军团的 最高武艺和实力,怎会被安龙儿从实力上压倒,开头的一阵退让,只是措手不及之下 的高明拆解,十几刀对拆过后,山下叶隐重新控制了攻击的节奏……
孙存真和安龙儿刚刚退入狐仙殿,山下叶隐就缠上了安龙儿,两人立刻展开了风 火轮一般的拉锯战,连孙存真也无法插手其中,但是他却可以洞释全部忍者的出没, 在山下叶隐后面,是二十多把链子镰刀的侍机攻击,不过二十多个忍者的一举一动都 在他的天眼之中。他扬棍拦在狐仙殿后门,把众忍者截在狐仙殿外。忍者军团不断用 飞镖,飞镰,以及直接的进攻去冲击孙存真,都被他强横的钢箍棍和大圣天门棍击退 ,还不时有忍者中棍死伤倒在他面前,没过多久,他脚下已经垫着五具忍者死尸。
狐仙殿并不是什么大地方,安龙儿一翻身主动跳入地下迷宫的入口,他知道地下 迷宫是按三娘夫人罡步的路线布阵,可是一个日本忍者却可能没有学过道教的复杂罡 步,就算他看到在迷宫前的八卦三娘罡步图,他也未必就可以看懂是什么,更难以按 图走出。安龙儿心意已定,引着山下叶隐快速回到迷宫。
越过地面上刻着八卦图的地厅,安龙儿来不及再寻找进入迷宫的门,直接从孙存 真用棍捅出来的墙洞鱼跃进入迷宫,山下叶隐果然紧追不放,也跟着安龙儿鱼跃进去 。他追过三个墙洞,再追过两道墙上的活门,终于知道了这黄毛小孩的计谋,他已经 深陷在一个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外面只有四面没有门窗的红砖房的黑暗迷宫。
孙存真尽管和忍者军团在酣战中,可是他同样看到安龙儿故意把山下叶隐引入迷 宫。他马上觉得有些问题:那个复杂的迷宫,是连罗盘都分不清方向的地方;安龙儿 引敌人进去是聪明的,可是他自己能不能重新走出迷宫?安龙儿需要他的配合,他不 再多想,背向狐仙殿一个后空翻也落入迷宫。他的忍者对手们只余下不足二十人,可 是也人人奋勇跟着孙存真穷追随下去。
在地面配合孙存真和忍者作战的其他道士,发现忍者们的奇怪转向,更发现自己 天天踩过的狐仙殿,居然有个从未见过的大暗门通向地下?大家虽然是大为惊诧,也 毫不犹豫地跟入迷宫,因为他们都很明白,忍者要攻进去的地方,一定有他们最需要 的东西,守卫天师府,杀尽象强盗一般入侵的忍者,是每一个道士的职责。
在大上清宫的魔井里,深深地埋着绿娇娇,杰克和邓尧。
当穆拓从背后暗算邓尧和绿娇娇,使他们摔入魔井,穆拓更以密宗内功震塌魔井 封死井口,一报绿娇娇杀兄之仇。
绿娇娇等三人摔入井里之后,只感到井里有一股剌鼻酸闷的恶味,顿时无法正常 呼吸,直直下坠了十几尺,三人摔到有很多枯枝落叶的井底,可是这个井却不是平的 ,而是一个大大的斜面,三个人摔成一堆后又马上弹开向下再滚去。
这时从井口上传来巨响,无数砖瓦断梁象洪水一般砸到他们的头上,可幸的是这 些废墟洪流却为他们带来了新鲜空气。
原来这口魔井在宋朝被揭开过一次引发天下大乱后,被当时的张天师用天师铁板 大符重新密封,至今已经八百多年,井中本来就有无数枯枝杂物,长期密封加上地下 魔气的积聚,已经形成高浓度的沼气,当绿娇娇用天师道的神火为魔井驱去邪气,同 时也把井中的沼气一次过点燃。而这里是地下会产生洞穴的天狱之地,沼气一经点燃 马上产生地下的连环爆炸,爆炸时空气剧烈膨胀,马上又剧烈收缩,从任何可能的出 口吸入新鲜空气,加上穆拓蓄意震塌魔井,更使得空气的吸入猛烈异常。
绿娇娇等人摔入井底后又一次向下跌去,一路上漆黑一片,他们只感到地面很陡 峭,人不能在坡上停下来,四周很窄,撞得身上很痛,绿娇娇和杰克身上的铠甲也被 刮得七零八落。邓尧极力地保持自己不被地形绊倒失去重心,一面大声叫绿娇娇问她 在什么地方。
绿娇娇的惨叫声和杰克的回应让邓尧很放心,因为他们两人都在自己头上,他再 没有后顾之忧,口念密咒手捻剑诀向下指出,一个赤炎火雷向自己的下跌方向打去。
一团红光向三人脚下的虚空激射,沿着红雷前进的路线,他们看到自己正在一个 漫长而弯曲的斜洞中翻滚下坠,前面的洞道还越来越窄。红光飞行了良久,在触碰到 石头炸开的地方,他们看到那里就是坑洞的终点,一个下方尖尖窄窄的石缝。
终点的石缝看起来只能挤下两个人,而且四周全是红彤彤的石壁,石面不锋利可 是也不光滑。邓尧最先摔到石缝下,他双脚一分蹬住石壁的两边,把自己架在石缝上 ,然后双手展开准备接住绿娇娇和杰克。当邓尧果然一手一个接住他们,强大的冲击 力把他向石缝的最底处压去。
随着邓尧“唉呀”一声惨叫,三个人安全着陆。他们卡在窄窄的石缝里,绿娇娇 头朝下,杰克却是正常的站姿,他们两个人被石缝夹得身体紧贴,杰克提着她的腰不 让她再向下滑。杰克的脚踩着邓尧的肩膀和头顶,邓尧被单独卡在石缝最下方。
杰克首先说:“幺哥真抱歉,我踩到你头上了。”
脸被挤得变了形的绿娇娇却大喊道:“别动!你的膝盖顶到我的鼻子啦!”
邓尧说道:“算了,你也不是有意的……先歇一会,一会再想办法出去……”
绿娇娇被摔得半死,现在仍然惊魂未定,她听到邓尧在自己下面,于是抬头对下 面的邓尧说:“幺哥……呼……又要你来救我们了,你……救过我们很多次了吧,真 是贵人……”
“大家那么熟,别客气……”邓尧慢慢挪动身体,把自己的双手腾出来,一边对 绿娇娇说:“上面那个道观,真是如你所算是走不出去啊……不过我们现在这样,算 不算冲出去了?”
绿娇娇全身骨头发痛,现在头下脚上却不能在石缝里转身,情绪正极为沮丧,她 喘着气幽幽地说:“我们哪里有离开大上清宫呀……只不过是被关在伏魔之殿下面最 深的十八层地狱……”
杰克这时却说道:“我想起一件事,在西部坐牢的家伙,最流行在床底挖地洞逃 跑……因为围墙上全是士兵,不可能从那里出去,只有脚下的地没有人看守……”
邓尧听到有点启发:“有道理,无门可逃的牢狱,最薄弱的地方当然不是门,而 应该是牢。”
绿娇娇却哭着腔说:“你们是不是摔傻了!那些贼人挖的都是土地,如果那是一 间四周是石壁把人塞在石缝的牢房,谁能逃出去呀?”
杰克的头上一冷,原来是一滴水滴到他的头上,他抬头看看,四周没有一线光, 更不要说看到头顶的情况,但是无论现在情况有多糟糕,了解四周的环境还是最重要 。他摇了一下绿娇娇的脚的说:
“娇娇,风水里有说这里是什么地形吗?”
“啊!”这一摇引来绿娇娇的尖叫声,她大叫着:“我的脚好痛!”
杰克连忙把她两脚快速地摸一遍,才发现绿娇娇的棉裤膝盖上破了一个大洞,摸 进去湿湿的可能是在流血,而且一摸到那里,绿娇娇就会剧烈地躲避叫痛,杰克对绿 娇娇说:
“娇娇,你的膝盖可能在刚才摔成骨折了……”
绿娇娇的膝盖的确是经不得碰,一碰就钻心地痛,直冒出一身冷汗。她喘着粗气 问杰克:“我的脚还在吗?”
“还在,有两只脚……”
听到这样,绿娇娇放心得翻白眼:“你昨天求我嫁给你的时候说过,不管我有病 没病,有脚没脚都不会甩掉我的吧……”
杰克心痛地抱着绿娇娇的脚说:“是的,我说过,你要是脚断了,我背你一辈子 。”
绿娇娇估计自己大概就要死这里,不过听到杰克这样说,心里还是很高兴,她低 头问到:“刚才你说什么风水?”
邓尧接口说:“杰克问这里是什么风水地形。”
绿娇娇说:“这里……这里是天狱之地,山上的石头全是红色,地面上和地下的 石头都会有很多洞穴,洞穴的方向都不同,所以气流和地下的龙气特别乱,往往也藏 着古怪的东西,好象那股魔气就是天下独一无二……这种地形多遭兵灾战乱,反正天 下打什么仗这里的人都会粘上边。”
杰克听到这里,从身上摸出打火机,点着火看看绿娇娇的伤势,又举到头顶看看 四周的情形。绿娇娇的膝盖大片擦伤红肿,估计是骨折;头上是一道通向黑暗的窄洞 ,洞壁上有些水珠和湿润,粗砾的石壁上还有一些长年形成的水沟,可是他们站在的 石缝里却没有积水。
杰克对绿娇娇说:“你刚才说天狱之地会有很多洞穴?”
“嗯。”
“你们听到声音吗?”在杰克的提示下,绿娇娇和邓尧细细地听,果然听到很远 很轻微的流水声。杰克又提醒绿娇娇和邓尧:“这个洞壁上有水渗出来,可是我们站 的地方却没有积水,这证明水有地方可去,你们看会不会这里附近有其他洞穴或者是 地下河?”
邓尧干净利落地说:“不管附近有没有洞穴或者是河流,我们都不可能在这里等 死,你们捂上耳朵,我要炸了……”
他一说完就双手结印念咒,然后双掌在胸前交错,左掌贴右壁,右掌贴左壁,猛 喝一声“裂”!发出他毕生最强的功力,五雷齐发炸向身边的石壁。
雷劲透击到邓尧身边两边的石头上,随着震耳欲聋的惊雷,他掌下的石头被打出两 个透入石心的裂隙,石屑飞溅在他的双臂,他两手的衣袖被强大的雷力震碎,粗壮有 力肌肉棱角分明的手臂上被石屑划得皮开肉绽。石头里传出厉厉喇喇的裂石之声,邓 尧开始感到脚下的石壁在松动,过了不久,石头裂开的声音从远而近来到邓尧脚下, 他脚下一空,三个人连同无数巨石一齐再次向下跌去。
邓尧的眼里现出一片白光,他在黑暗里时间太长了,眼睛被晃得无法睁开,他能 看到的只有黑暗。他在下跌时迷糊看到头上的黑暗中,杰克反抱着绿娇娇,在他们两 人的身边是无数巨大的石块,这一切都在自己的头上,向自己落下。情况应该很危险 ,可是环境并没有给太多时间他思考,邓尧看清头上的情况时,突感到身上一冷,人 已经落入水中。
他沉到水下再抬头上去,四周是碧绿的清水,绿娇娇和杰克也落到水里,他一手 拉住绿娇娇就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游去。他知道随之下来的红色巨石,每一块都巨大得 足以砸死人,无论游向任何地方,也比停留在巨石的轰击下安全。
无数巨石落入水中发出极为震撼的轰鸣声,四周的水浪鼓荡着他们三人潜游出去 的方向,不时还有巨石从他们身边带着气泡以扯出旋涡的速度击落,邓尧和杰克拉着 绿娇娇不顾一切地一口气潜到离开巨石坠落的范围。
大家的眼睛开始适应环境,可以看到四周的景物,三人从水底潜上水面,才发现 他们已经浮在龙虎山下那条名叫泸溪的河中。泸溪的两岸是陡峭的红岩悬崖,魔井下 的山体大裂缝把他们送到其中一个悬崖的下方,邓尧却智勇双全地击碎了脚下岩石落 水而出。
绿娇娇一浮出水面就咳嗽得半死,杰克和邓尧却高兴得击掌庆祝,他们拖着绿娇 娇游到岸上,邓尧对杰克说:
“你照顾娇娇,给她找身干衣服换上,我马上去天师府,她哥一定会去天师府, 这样的话龙儿和孙存真就死定了。”
绿娇娇却打着冷战说:“我我我我我也要去天天天师府,我我我我我我要知道龙 儿拿到《斩龙诀》没有有有……”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来,可是膝盖上的刺痛马上让她摔倒在杰克怀里,杰克立 刻转身换手把绿娇娇背到背上,对邓尧说:“幺哥,我们一起去。”
天师府距离大上清宫本来只有半个时辰的脚程,现在他们从魔井中摔入山间石缝 ,又跌入泸溪,好比走了一条近道下山。安清源和堀田等人出发不久,绿娇娇他们随 后就向天师府赶去。
他们很快跑到上清镇,来到天师府门前,见到高大的府第门前有一排军马,一看 就知道是安清源的行头。无所事事的金立德坐在军马的脚下,他一见邓尧他们跑过来 就迎上来说:
“老肖,我听国师说你反了?怎么会这样,出什么事了?”
邓尧一见金立德也很关切:“反不反很难说,现在讲不清,有空再说吧。你怎么 在这里,情况怎么样了?国师呢?”
“他和日本人进去踢馆,刚才里面打得天翻地覆,现在又没什么动静了……”
邓尧有点听不明白了,他奇怪地问道:“里面打得天翻地覆,你功夫这么好在这 里干什么?”
“丢,我来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了,脚伤了筋骨痛得要死,只好在这里给他们看 马……”
邓尧上下打量一下金立德,这个矮小精瘦的大内风水师满脸红光,能跑能跳,一 看便知是撒个小谎逃避公务,回想起来这老油条好象已经多次这样干活。他用力拍了 拍金立德的肩,意味深长地说:“保重,该干啥就干啥,兄弟进去了。”
绿娇娇等三人一路直入天师府,通过无数大小牌坊神殿,最后经过玉皇殿来到狐 仙殿。沿路只见一地狼藉,一些女眷正在救治受伤的道士,地上还有些黑衣人的尸体 ,果然如金立德所说见不到打斗。
绿娇娇早就把父亲给她的寻书秘诀倒背如流,她和安龙儿一样,依秘诀很快找到 甲子殿前,邓尧一掌震开甲子殿的大门,他们看到大殿正中前方有个一丈见方的地洞 ,直直地通向黑暗的地下,看到这个情景,绿娇娇知道安龙儿已经顺利地破解秘诀进 入地宫。邓尧建议从这里跳下去,绿娇娇却抵死不从,刚刚才从一个井里逃出生天, 现在又要跳进另一个不知里面的什么东西的大井,绿娇娇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生活。于 是他们回到院子里再细细查看,很快就发现在狐仙殿后进入地下迷宫的暗门。
从暗门走下长长的石阶梯,再走过一个活门,他们进入一个地面上有八卦图的大 厅,八卦图上画着绿娇娇很熟悉的三娘罡步图,大厅里有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和两具道 士的尸体,可想而之这里曾有过激战。大厅四面是红砖墙,其中一面墙上有个箩筐般 大小的洞,绿娇娇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从里向外打出来的洞,因为地上就画着三娘 罡步图,如果这是一条进去的路线,从这里进入的人并不需要打洞出来。这个洞只说 明曾经有人从里面硬闯而出,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从甲子殿进入的安龙儿和孙存真。
突然从大厅外传来隐约的惨叫声,他们三个人都马上高度紧张。绿娇娇掐指一算 ,得知厅里有厅,在墙的那一边,有人正在杀人。现在的天师府并不是大战之后,门 外还停着安清源和日本人的马,证明安清源等人在天师府中,他们还没有得到《龙诀 》,绿娇娇他们马上要面对一场厮杀。
杰克背着绿娇娇,从地上的黑衣人尸体旁边捡起一把连着六尺长铁链的镰刀,他 把铁链的一头缠死在自己手腕上,把镰刀交给绿娇娇。他们已经不需要用语言解释什 么,绿娇娇知道杰克会背着她杀进去,杰克就是她的马,这条铁链就是她的马缰,只 要自己不放开镰刀,杰克绝不松开联系着自己的铁链。
绿娇娇在杰克的背上接过镰刀,一言不发地把镰刀柄上的铁链同样缠死在自己的 右手腕上,手上握着镰刀,从背后向杰克的脖子轻轻吻下去,在他耳朵边小声说:
“去吧,就算我死了,这条铁链也会缠在我手上。”
邓尧从道士的尸体旁边捡起一把长剑,在绿娇娇的指路下,准确地从墙上找到迷 宫的入口活门,三人无声无息地隐入迷宫中。
邓尧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长剑护在绿娇娇身边,慢慢地沿着三娘罡步的路线 摸索前进。里面每一个房间都一模一样,他们默默地记着走过的房间,细心地听着其 他房间的声音。不知是他们四周的房间没有人,还是墙壁的隔音效果好,一路上只是 漆黑和死寂。
他们走的路线完全符合迷宫的正解路线,这条路线上的每一个房间都空无一物, 也看不到打斗的痕迹。他们正在猜疑间,已经走到了中间有一个大铁笼的房间。铁笼 门打开着,墙上有四个火把支架,却只留有两支火把,绿娇娇和大家对望一下,心照 不宣地知道这里一定是安龙儿和孙存真进入迷宫的第一个地点。
绿娇娇压低声音对邓尧说:“幺哥,我们要找到龙儿,可是如果他这时又出去的 话,我们就截不住他了,不如你到外厅出口去等着他,我们出来时也有个照应。”
邓尧却说:“你有伤在身,杰克背着你运动不便,你们先出去,我找龙儿就行了 。”
“我不累,娇娇身体很轻呢,呵呵。”杰克看起来一脸轻松,可是他听到绿娇娇 说这样也好,让幺哥去找人,他们去出口处截人,于是他背着绿娇娇按原路返回。邓 尧却推开了另一道活门,离开了三娘罡步的路线,在迷宫中随机寻找。
绿娇娇和杰克退出两个房间后,再推开一道活门,屋里就传来嘶嘶的破风声,其 中还夹杂着从喉咙发出的咯硌作响。绿娇娇心里一抖,手心也随之冒汗。这种声音她 听过,在赣江旁边的奇门幻阵中,当自己的袖里刀刺入一个蒙面人的喉咙,那个射出 血的喉咙就是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时,这种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发出,清淅得让人心寒 。
杰克并没有马上走进去,他用脚抵着门,绿娇娇把火把伸进去照了一下。看到墙 上喷了大片血渍,一个道士表情平静地靠在墙角抽搐着身体,他的喉咙被深深割断, 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捂住伤口的手中涌出。
这一刀割得快而深,而且刚刚割完,应该说出刀的人还在房间里,这时不能去救 道士,贸然冲进去,刀可能就会割向自己。绿娇娇看了道士一眼,正要举起火把看看 上面,空中响起铁链的哗啦作响和急劲的破风声,一条铁链吊着镰刀,从房顶的一角 快速地扫向绿娇娇的头。
绿娇娇大喝一声“退”,镰刀举起在面前一扬,挡开了镰刀原本斩杀的路线,可 是自己手中的镰刀却被震得脱手。杰克一听说退,半步踏入房间的脚迅速撤回,顺便 抬脚就把活门推合。
绿娇娇象拉马缰绳一般,用手一带杰克的肩,杰克横闪到活门旁边;绿娇娇抖起 手腕的铁链,把镰刀扯回自己手中紧紧握住,在杰克背上高高举着镰刀, 她的手微微 地抖动着,只要门缝有任何动静,她都会从上斩下去。
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发烟的小球扔进绿娇娇所处的房间,精神高度紧张的 绿娇娇一见有动静,立刻用尽全力挥刀斩下,银光闪过只斩到一片虚空,还用力过猛 几乎从杰克背上摔下来。绿娇娇一看斩空,再看飞进来的居然是一个小烟球,还不知 这烟球一会儿要发生什么变化呢,气得大骂一声“辍!踢门!”把杰克拉到活门前, 杰克和绿娇娇心意相通得很,他知道先有小球飞进来,下一步一定对方从活门冲入, 此时不踢门更待何时。
狠狠一脚向开了缝的活门踢去,门那边果然撞到一个人,只听“呀”的一声惨叫 ,活门又被弹回重新合入墙身。杰克说道:“哈哈!撞到鼻子了吧。”再一脚踢开门 然后又闪开到一旁。
烟球发出浓烟,还出刺鼻难闻的味道,烟很快就充满四周。杰克马上开始咳嗽, 绿娇娇趁着自己还没有咳出声音,左手的火把扔过去活门那边,手捻剑指口念咒语, 在空中精细地划出天师道清风符,然后剑指向活门那边扬去。房间里马上卷起一阵风 ,把烟吹回有忍者的房间。
那边的房间马上有人弄熄了火把,可是却想不到浓烟会涌回自己的房间,那边马 上传来咳嗽声。绿娇娇一推杰克的肩就想冲过去,杰克却“嘘”了一声,用手扶起绿 娇娇的镰刀依然站在活门旁。
门前有动静了,一股劲风掠过,绿娇娇大喝一声“斩”!镰刀从上全力斩下。她 手上感觉到斩中了人,那人闷咳一声轰然摔到另一边的墙上,可是镰刀却因为用力过 猛,插在对方的身上无法拔出,把绿娇娇和杰克同时拉倒在地上。
坐在地上的绿娇娇听到,有另一个人在房间内向他们刚才站的位置挥刀。原来对 方有两个忍者冲过来,可是因为速度太快,她斩中却是后一个跟着进入的忍者。绿娇 娇一边咳嗽,双手一边在对方身上用力地摇动镰刀,要重新抽出来。杰克却趁着漆黑 手拉铁链从绿娇娇身边滚开几步远,手腕一抖把铁链扬在空中卷成一个套子,从上而 下套向另一个正在咳嗽的忍者。
这个忍者已经知道同伴被杀,自己那会这么容易被套住,他沿着墙角位置几步退 上墙顶让过铁链,马上又从墙顶向绿娇娇扑去。
尽管迷宫中没有火把时就完全没有光线,可是这个忍者知道,同伴死的地方一定 是对手所在的地方,再说绿娇娇也在咳个不停,听都可以听出她的位置。
时间太短,绿娇娇的刀还是没有抽出,却听到空中风声响起,她的手缠在镰刀铁 链上无法脱出,自然无法避开攻击,她马上用另一只手抽出袖里刀随手挥出去。杰克 也知道一套落空,对手正在从空中扑向绿娇娇,他从地上跳起展开双手就向忍者抱去 。
忍者被杰克从空中抱着脚拖到地上,他双手一撑地面,翻身剪脚绞住杰克的颈, 正要团身拉杰克到身边斩杀,却发现自己的头被绿娇娇一手抱住,同时颈上一凉,一 股凉气从喉咙冲入胸腔,喉咙已经被袖里刀深深割断。
杰克看两个忍者被杀死,马上背起混身是血的绿娇娇,让她手持着打火机,继续 向前走去。原路回去再过几个房间,一路上不断看到道士的尸体,正想推开一道活门 ,就隐约听到墙那边有几声兵器响,随即活门被人推开,绿娇娇忙不迭地收起打火机 ,挥起镰刀向开门处人头的高度斩去。
随着一声“别斩!是我!”绿娇娇挥刀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捉住,他们也惊喜地叫 道:“孙存真?!”
孙存真一闪身进了房间,马上向绿娇娇简单地说了从进来到现在的情况,原来孙 存真为了进来找安龙儿,把十几个忍者和一批道士都引入了迷宫中,现在这里完全是 一个漆黑的血池地狱,每一个房间每一秒钟都可能在发生着杀戮。
孙存真说:“我护着你们先到外厅,然后我再找龙儿,见到邓尧我也叫上他。” 三人合计好之后,急忙沿三娘罡步的路线向外厅退去。
刚进入另一个房间,孙存真就用手压停杰克,还嘘了一声示意他们不要说话。杰 克和绿娇娇在漆黑中看不见东西,也听不到有任何声音,一时不解孙存真想要做什么 ,只好先站着不动严密戒备。
突然轰然声响,从墙上发出砖墙被击爆的声音,墙那边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然后 孙存真又拉着杰克走过另一个门。
杰克和绿娇娇什么都看不到,直听得毛骨悚然,绿娇娇悄悄问孙存真:“唉,刚 才干什么了?出什么事了?”
孙存真没有回答,却又嘘了一声,绿娇娇马上闭嘴,暗暗把打火机拿在手中。
果然在漆黑中又传来一声轰鸣,在墙那边发出惨叫声的同时,绿娇娇擦着了打火 机的火石,在一刹那的闪光中,他们看到孙存真从墙上抽回套着钢箍的齐眉棍,正在 倾身发力向另一面墙刺去,钢箍上染着还在飞溅的鲜血,孙存真在他们眼里成了一个 感动的定格。
四周回复漆黑,意料之中地再次发出轰鸣声和惨叫声,绿娇娇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里一阵心痛。
她鼻子发酸地打亮了打火机,看着孙存真抽回齐眉棍站在自己和杰克面前。她颤 抖着声音问道:
“你可以看到墙那边的人?”
孙存真点点头。
“你开了天眼之后就一直是这样?”
孙存真没有回答绿娇娇,柱着棍转身背着她和杰克,微微低下头,从他的肩膀上 ,绿娇娇看到软弱和悲伤。
“你背过身也可以看到我们?”
“……”
绿娇娇低声喃喃地说:“昨天晚上你可以看到我们在房间里……”
孙存真的背影很轻微地抖动着,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孙存真一言不发走向另一面 墙,亮棍就向墙面刺去。
倒墙,惨叫。孙存真两棍十字斜劈把墙打出大洞,纵身跳进另一个房间,踏着倒 下的尸体,齐眉棍刺透了另一个手持长刀的忍者。
棍抽出来后忍者还没有倒下,孙存真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怒吼,棍在头顶盘出一 圈圆月般的寒光,在打火机的映照下,寒光如带血的刃劈向忍者的头。
随着骨头压碎般的撞击声,忍者飞撞到墙上再摔下地面,他的头颅却碎成小块粘 在墙上慢慢地流下。
绿娇娇全身都在发抖,她想不到天眼可以有透墙看物的能力,也想不到孙存真的 棍已经成了刃;她还在极力回想杰克在她的房间过夜后,孙存真在早上的反应。
他妒忌吗?他伤心吗?但是绿娇娇知道,他忍耐着,也毫无改变地跟着自己。
孙存真的呼喝声和对忍者的虐杀把杰克吓退了两步,从绿娇娇的问话中,他大概 知道孙存真的心情。可是自己不也是和他一样爱着同一个人吗?自己尽管很遗憾可是 又能做些什么呢?
孙存真不再拉着杰克向前走,他默默地向前直闯,一棍一棍地打塌面前的墙。遇 到有忍者的房间,他不再等待和隔墙刺杀,而是冲到面前迎面击杀,暴燥和愤怒从棍 上疯狂地发泄出来。
他们踏着一条血路很快回到地上镶着八卦图的前厅,眼前的景象和他们进来时看 到的已经完全不同。
孙存真击破红砖墙后去势不减,直冲到对面的墙上,当身体横站在墙上时,长棍 回身就向一个持刀的灰衣人扫去,棍锋被灰衣人挥刀一挡激出金铁之声和一束刺眼的 火花,灰衣人顺棍势后退卸去力度,他就是忍者军团的首领山下叶隐。
绿娇娇和杰克从墙洞里出来才看到,安龙儿正被五个忍者压在墙角围攻,所以孙 存真一出来前厅马上出棍给他解围。
安龙儿身上已经被五个忍者砍得一身刀伤,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他手持雷刺,眼 神狂暴地苦战着,无论他闪到哪里,面前马上会出现一个忍者对他截杀,他见到绿娇 娇和孙存真出现,并没有马上退出战斗,反而高呼酣战,全力向忍者反扑
孙存真一出来就从后向山下叶隐袭击,本来给安龙儿解了围,可是龙儿一开口第一 句却不是和绿娇娇和孙存真打招呼,而是对孙存真大喊:“让开,等我来杀他!”
话一说完,他用雷刺扫开其他忍者的镰刀,挥起雷刺向山下叶隐扑去。孙存真听 到他的话后,马上和山下叶隐滚身换位,向着安龙儿错位冲过,直冲向其他四名用镰 刀的忍者。
那边孙存真凌厉地扑杀忍者,这边安龙儿和山下叶隐展开一场以弱对强的激战。
绿娇娇看到安龙儿以娴熟快速的剑招和山下叶隐对抗着,招招以攻对攻,险如剃 头,完全是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打法。雷刺上隐隐发出黑色的光芒,每一招打出,都 带起尖锐的呼啸声。山下叶隐是收佣金的忍者,他只是出卖杀人的本事,卖命可不是 他的职业,于是在一个要命,一个不要命的情况下,安龙儿和他打成一个勉强均衡的 情况。
除去招式的差距,安龙儿手上的雷刺发出来的力度和速度,也足以和一个武术家 对抗,这却是绿娇娇从来没有见过的水平。绿娇娇听孙存真说过安龙儿从张天师那里 学会了《龙诀》的心法,这一武学上的提升,想必是《龙诀》心法的直接体现。
安龙儿和山下叶隐的较量,连孙存真都无法插手,绿娇娇和杰克并不是武林高手 ,站在一旁更是无从下手,她对安龙儿叫道:“不要呈强!快逃,幺哥会来帮我们, 快逃!”
安龙儿毫无冷静下来的迹象,从他眼里看到的是比对手更大的怒火,他一边猛攻 山下叶隐一边大声说:“《龙诀》在我这里,娇姐接着!”然后一轮密集的快攻逼退 山下叶隐,从怀里掏出《斩龙诀》向自己身后扔去。
山下叶隐一看《斩龙诀》扔到地上,双眼一亮,脚底发力就向书的方向扑去。安 龙儿等的就是这一着,当山下叶隐的眼神看向地上的《斩龙诀》,安龙儿的雷刺已经 斜斩向山下叶隐的头部。
山下叶隐仰身闪开,同时横刀腰斩向安龙儿。安龙儿腹部马上开多一道血口,可 是他并不回招挡刀,却运雷刺从原来斩下的剑路原路折回斩向山下叶隐的后脑。这招 “斩回”剑法原是神道无念流中攻防兼备的招式,可是从安龙儿手上发出却完全是一 种以命搏命的打法,山下叶隐对这种打法实在无可奈何,只好硬生生地回刀圈头接招 。
绿娇娇可不想安龙儿和忍者玩决斗,她要的只是大家安全地得到《斩龙诀》离开 这里,她双手一结手印,扣出镇喝九字印中的第一个临字印。这是一个能发出不动明 王定身之力的咒法,她不懂直接杀人的符法,可是她致少可以把山下叶隐定身,让安 龙儿尽快解决他。
当她手印结成高高举在空中,正要驱动咒语,却被山下叶隐的眼尾余光发现了这 个手印。山下叶隐从杰克背着绿娇娇出现后就一直注意这个人,以他的忍者经验,在 危险地方出现的女人,从来不是弱者,反而只会是更危险的对手。当他看到绿娇娇双 手结印,突然不再和安龙儿缠斗,也不管地上的《斩龙诀》,他收刀入鞘闪身退到墙 角,双手一合居然也结出一个临字印,安龙儿这时眼里只有对方的进和退,对方一退 到墙边,安龙儿当然奋起猛追。
绿娇娇大惊失声,还没有念出咒语就大叫道:“龙儿别过去!”
同时听到山下叶隐念出一串低沉的咒语:“NAN、HEYO、DOU、SIA 、KAY、ZIN、NIKU、JI、ZEN!”
手上飞快地变换出和九字印一样的手印。
绿娇娇几乎和他同时结出九个手印,同样急促地催动九字咒语:“临、兵、斗、 者、皆、阵、列、在、前!”
不同的咒语,相同的手印,绿娇娇完全无法想象对方会发挥出什么效果,她只有 和对方同时使出九字印,以结界先保住自己一方立于不败之地,才有可能谋求进一步 的优势。
绿娇娇的指尖跳出一个绿中透红的光球,这个光球快速地膨胀成火光游动的光罩 ,笼罩住自己和杰克前后两丈的位置,然后大声叫安龙儿进入结界。
安龙儿滚身进入结界,抬头却不见了山下叶隐,他向四处看去,却看到孙存真已 经把其他四个忍者击倒,正在飞身挥棍向自己打过来。
原来九字印因为功力强大,早就传到日本被宗教家和武术家吸收,在日本的长期 发展下,九字印已经在各流派中发挥出不同的作用,作为甲贺忍者首领的山下叶隐当 然也精通九字印,九字印的发动,使他的速度力量都大为提升,也使他能使出一个忍 者最重要的隐身术。
当山下叶隐驱咒隐身后,除了已开天眼的孙存真,没有人可以看到他的存在,幸 好这时孙存真刚好解决了面前的忍者,就看到隐身中的山下叶隐向安龙儿出刀斩杀, 于是他马上从山下叶隐身后出棍相救。
在孙存真的棍锋上拼出一团火花,安龙儿团身滚向《斩龙诀》,捡起来想交到绿 娇娇手中,可是绿娇娇正全神贯注地结印念咒,杰克的双手翻在背后提着绿娇娇的双 脚,他们都腾不出手接过《斩龙诀》,安龙儿马上把书先收入怀中。
大厅中只有孙存真一个人在高声呼喝,上下翻飞,可是他的棍头上叮叮当当的声 音,空气中的阻隔和刀风声,分明让大家知道他在和一个可怕的对手对抗着。
山下叶隐在不断地冲击绿娇娇的结界,在结界边缘不时出现山下叶隐的身影,因 为当他进入绿娇娇的结界,隐身术就会失效,也由此可见孙存真的对手一直在提升战 斗力。
孙存真的肩上突然中刀,他精通五行遁形术,在这瞬间也从地面隐去,然后出现 在另一个空中位置上举棍下劈。棍响处现出山下叶隐的身形,可是他又在中棍的瞬间 随着一声闷哼再次消失,却出现在孙存真的身后。
银光过处孙存真回棍不及,背后深深中了一刀,他再次从空中消失,出现在山下 叶隐的背后用棍死死卡住他的颈项,山下叶隐这下闪无可闪了,两人都在前厅中间重 新现出真身。
绿娇娇和杰克看得目瞪口呆,这种出神入化的战斗不要说想插手帮忙,简直是看 都没有看过。安龙儿看到山下叶隐现出真身,而且还被孙存真锁定,从腕中抖出绳镖 在身侧抡个圆就向山下叶隐的头部飞去。
山下叶隐的忍流刀法长短兼备,他并不急于对颈上的危机解锁,他运劲闭气顶着 长棍对喉咙的重压,回过长刀的刀锋贴着自己的胁部向身后刺去。
他的动作快捷而突然,当孙存真有所感觉,刀锋已经来到腰前。孙存真身体稍稍 扭过,长刀已经从他的胁侧刺透,在剧痛之下他双手抽搐着松开,山下叶隐带血的长 刀由后回前,向迎面飞来的绳镖斩去,安龙儿根本没有打算收回绳镖,钢镖以安龙儿 可以发出的最大力量和长刀对撞,马上被斩成两半。
安龙儿这时才有点清醒过来,心里直想,这真是一把好刀啊。
不过好刀刺伤了孙存真后,马上就向结界再次扑来,安龙儿从腰间拔出匕首,也 向山下叶隐呐喊着冲去。这是最后的冲杀,几乎手无寸铁的安龙儿冲到结界外,面对 着最强的忍者,除了死,他自己也想不出有什么惊喜的结果,但是可以挡在绿娇娇面 前死去,安龙儿绝不退让。
山下叶隐的长刀毫无意外地斩在安龙儿的头上,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前进被一股巨 大的力量阻滞,他的刀无法收回,从安龙儿的脸上斜斜划下,自己却被从另一个方向 发过来的力量撞得横飞到墙上……
安龙儿脸上中刀后收势不及撞到一个人,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看去,却见邓尧 站着四平大马占在山下叶隐刚在所处的位置,手上还很有拳家风范地摆着刚才击开山 下叶隐的八极拳名招“里门顶肘”,眼神有力地盯着山下叶隐飞出去的方向。
原来邓尧在搜索过迷宫后,击杀了一些忍者却找不到安龙儿,从原路退回前厅, 正好看到安龙儿和山下叶隐亡命对冲,马上使出猛招救下安龙儿。
山下叶隐被撞到墙上后,却象墙上有引力一般蹲在垂直的墙面上,眼神象狼似地 环扫了一下前厅里的全部人,再次收刀入鞘,双手结成剑指套在一起,在面前横三竖 四地纵横划出一个大井字,然后从背后抽刀一挥,整个前厅顿时成为雷阵,满地爆炸 ,满天雷声。
绿娇娇大喝道:“大家快进结界!”
由她发出的火球式结界,几乎在山下叶隐发出爆雷的同时,以极大的能量和极快的 速度向整个前厅扩张。忍者的最强爆雷好比暴雨打在一把正在撑大的巨伞上,虽然带 着震撼的声势,却无法打到伞下人的位置。
绿娇娇在芙蓉嶂一役中也使用过这一招,可是上次的保护却因为自己的薄弱,使 结界被对方击破,自己和杰克也险些毙命。这一次在前面经过大上清宫的阻击战,她 和杰克已经是强弩之末,并没有必胜的信心驱使出九字印,只是志在全力一搏;可是 在最危急的情况下,她感到自己对结界的收放程度和速度,结界的质感和力度都和芙 蓉嶂时完全不同。
八字中以木为用神的绿娇娇,修炼出来的内丹以绿为色,淡绿色的结界是她从自 我保护出发修炼而成的结果,如今她发出火球一般的结界,是修炼层次达到以木生火 的进阶。这一次,绿娇娇以极大的信心用结界向山下叶隐反击。没有抽大烟,经过百 战苦炼的绿娇娇不再是一触即溃的弱者,她的身体和心志都坚强得足以和任何一流高 手对抗。
孙存真和安龙儿迅速闪入结界,聚结到绿娇娇身边,邓尧却在结界扩张的同时向 蹲在墙上的山下叶隐跃去。
山下叶隐看着自己用毕生功力发出的爆雷被对方象雨点一样挡开,那个一直在扩 大的火球正在把爆雷向天空,向自己压来。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脑子里激烈地想着 对策。由自己从甲贺带来的忍者们可能已经全部死去,地上还倒着五具他们的尸体, 是对手太强?还是自己指挥不力?
他看到全部对手都聚集到那个穿铠甲的跛足少女身边,她是谁?为什么有如此强 的凝集力?
他看到一个健壮得象熊一样的男人,从地面的八卦图跃上空中向自己扑来。他身 穿紧身劲束的棉衣,棉衣没有双袖,裸露出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双臂,这证明他刚 才和自己一样战斗过,他一定是从另一场战斗中活下来的人;他一出现在前厅就以绝 对的实力把自己击退,被他击中的右胁仍在钻心的疼,现在他又在自己形势极为不利 的情况下对自己主动进攻……
忍者的法则充许山下叶隐离开这种没有胜算的战斗,可是忍者的尊严让他不能逃 避生命中的生死关头,他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咒语,双脚发力从墙上向邓尧跳去,他 的刀带着黑光和妖魔般的咆哮声从空中斩向邓尧。
这一刀在忍流九字印的驱动下快得无法躲也无法挡,邓尧左掌先探出,挟着惊雷 向山下叶隐的右肘击去,直插他挥刀的双手之间。山下叶隐双手略略回抽,避开邓尧 精确的破刀势,以刀斩开雷击,斩开掌势,以无可阻挡的气势向邓尧的左肩斩去。
两人都在空中接战,没有人可以闪开或回避,邓尧左掌无法插入对方双手之间破 刀,以掌接刀是唯一办法。他在刀刃未斩到之时,手腕一转硬生生握住刀身后段,这 里是全刀最厚重也是最不锋利的位置,但一触之下,邓尧仍感到可以分开一切的锋利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一把名刀。
邓尧心念已定:手可以断,但对手一定要付出代价。
他的左手已经被刀割入骨中,但他仍用尽全身力量握住刀刃拉向自己,以十成功 力向无法再腾出手防守的山下叶隐当胸击去。
密集的爆雷声中传出轰天巨响,每个人都听不到任何声音,那种宁静让一瞬间变 得令人恐慌的漫长。
山下叶隐的身体有被撕碎的感觉,他感觉到离世前一刻的觉悟。这一刻,眼前的 一切,为之战斗的一切都突然变得如此地不重要;只要可以带着那些为了梦想而愿意 和自己一齐来到中国的忍者们,带上收割庄稼的镰刀,一齐回到甲贺的山林和宁静的 小村……
甲子殿前的地面震起一层灰土,随即龟裂下陷,从下陷的中间现出一个巨大的火 球,火球中一头熊形巨兽展开双臂打开地面的石板跃在空中,化成一股冲天龙卷风。
邓尧手上仍握着山下叶隐的忍刀,一手滴着血一手横抱着安龙儿跃向狐仙殿;杰 克背着绿娇娇,一手拉着孙存真的长棍迈出仍在下陷的大坑。
孙存真一回到狐仙殿门前,就摔倒地面,他背上有长长的刀伤,腰胁上也有穿透 身体的血洞。他急促地喘着气,仍在大声说着:“快去玉皇殿,张天师在那里……”
邓尧、绿娇娇和杰克并没有见过张天师,也不知道其间在发生什么事,这时给孙 存真包扎是当务之急,杰克放下绿娇娇就连忙去帮邓尧为孙存真包扎。
孙存真推开邓尧说:“安清源和日本人,还有张天师都在玉皇殿,你们快去。” 大家一听到安清源三个字,马上互相对望了一眼,安龙儿却想也不想就提着雷刺冲向 玉皇殿,邓尧马上叫住他,把山下叶隐的刀递到安龙儿手上。
安龙儿接刀在手,才发现刀身很轻,手感很好;仔细看看刀刃,发现这把刀和宫 部良藏他们用的刀有点不同,虽然也是细细长长的刀身,可是全刀笔直没有一点弧度 ,而且比堀田家的武士们用的刀稍短一点,一道黑色的霞光慢慢地在刃面上游动,刀 后段深深地刻着两个字“无明”,看来“无明”就是这把刀的名字。他没有时间多欣 赏宝刀,立刻把雷刺插在腰间,提着无明忍刀就首先冲向玉皇殿。
对于安龙儿来说,张天师传授给他《斩龙诀》,宫部良藏传授给他精妙的剑术心 法,安清源尽管对绿娇娇无穷无尽地追杀,可是对安龙儿来说,却仍觉得安清源有他 自己的道理,他们之间的战斗,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安龙儿愿意见到的。
他提刀跑到玉皇殿,却只看到一个空无一人的大殿,中间是玉皇大帝的雕像,四 周是风调雨顺四大天王,可是其中一个天王的手上却少了一件法宝,他本来应该拿着 一把巨大的罗伞。殿内一点打斗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安龙儿心里想,孙存真不是看错 了吧?难道张天师招呼安清源和几个日本武士喝茶去了?
他前后左右找了一圈,仍是没有发现,然后就看到邓尧跑进来。邓尧一进玉皇殿 就双手交叉,左掌心向外,右掌心向内,手指交织之间叉开一个菱形的洞,结成能看 透各界的天眼印,他从天眼印中环顾玉皇殿一周,对安龙儿说:“张天师结下了冥狱 之界困住安清源和日本人,现在他们正在作战,你搭着我的肩……”
然后邓尧两手掌心朝天,尾指相扣,中指朝天,拇指与无名指在中指后相接,结 成双雷诀后,口中念道:“威灵显化,倾刻到临。”两人瞬间从玉皇殿中消失,进入 张培原天师结下的异度空间,冥狱之界。
他们眼前一黑,便发现自己身陷围墙之内,张培原天师正手挥天王伞,以金刚现 世的气势,压倒性地向安清源与其他堀田家武士进攻。堀田家等武士前赴后继地力图 击杀张培原,可是每一次进攻都受到加倍的反击,安清源一见邓尧和安龙儿入围墙之 内,马上大声对安龙儿叫:“龙儿危险,快离开这里!”安龙儿一向觉得安清源关心 自己,这一下更是不知所措。
邓尧一进围城就对张培原说:“张天师,神霄派邓尧来帮你斩妖除魔!”话音未 落,就象箭一般突刺到安清源面前,双掌一错,以白虎双扑的招式,挟着雷劲就向安 清源袭去。
那边宫部良藏和丹羽如云竭尽全力地抵住张培原,堀田正睦和堀田正伦却从地上 爬起来挥刀斩向邓尧,要给安清源施以援手。
安龙儿和堀田正伦一同练习过剑术,也和堀田正睦一同在青原山上饮酒,听他和 安清源漫谈天下大事,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以死相拼。
他大声叫着:“不要打!幺哥不要打了!张天师!安大哥!宫部先生!”他展开 双手追着邓尧,想拦在他们中间,可是高手对决之间,那里容得下一个小孩在旁边扰 攘,他还未跑到邓尧和安清源的战团之间,就被激烈的气浪撞开。堀田正睦举刀向邓 尧斩去,堀田正伦却挥刀斩向安龙儿。
安龙儿看到这一幕完全惊呆了,他想不到向他举起刀的,是不久前和他天天在山 中练剑的小伙伴。他无意识地举起无明忍刀振开堀田正伦的正眼斩,条件反射般以连 环斩的招式向堀田正伦反击。
他突然发现,战斗是一种本能,是一种长期练习产生的惯性,他不愿意向同伴出刀 ,可是刀却出去了,这就是心吗?不,象剑术老师宫部良藏所说,要战胜对方,只有 用在自己想斩之前就会斩出去的刀,这是比心还快的刀。
安龙儿是来劝止战斗的,可是他却卷入战斗之中,他停不下刀,堀田正伦也停不 下刀,没有人敢停,没有人知道对手会不会在自己停下时杀死自己,要活下去,只有 一直战斗,直到有一方倒下。
安龙儿的眼中迸出眼泪,但他仍要狠狠地睁开,不能让泪水模糊了眼睛,他扯破 了喉咙问道:“我们在为什么战斗!我们为什么要杀死对方?!”
堀田正伦的表情同样痛苦而无助,他憋红了脸,可是刀速丝毫没有减下来,他也 大喊着:“全都是宿命,我们不能回避,这是宿命之战!象个男人一样觉悟吧!”
那边邓尧向安清源毫不留情地袭去,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更开心张培原设 下了冥狱之界让他可以放手做想做的事。这是一个没有人可以看得见的空间,这里没 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人的本能和心念。
安清源见邓尧和安龙儿一齐出现,心里又惊又喜。他想不到邓尧可以这么快从魔 井中脱身,张培原已经让自己陷入困境,现在再加上邓尧,作战只会更加艰苦;可是 以邓尧可以现身在这里看来,绿娇娇和杰克也有可能已经脱险,无论如何,想到绿娇 娇还可能活着,他的心里倒有一丝安慰;而他来天师府就是为了找安龙儿,见到安龙 儿,就很有可能见到《斩龙诀》,在没有见到《斩龙诀》之前,安龙儿是一个很重要 的利用对象。
他已经被张培原多次重击,原气受到了极大的消耗;他的身体也重伤累累,只能 勉强挺剑招架邓尧,就算有堀田正睦的支援,仍是无论闪到哪里都受到邓尧的截击。
他在围墙中且战且退,呼吸急促地对邓尧说:“老肖,你不要走火入魔,现在回 头还来得及……我一向待你不薄,回来帮我……”
邓尧已经让过长剑,闪到安清源身侧一掌打入他肋下,安清源剑招已出,回手不 及只好运起真气硬接,身体与掌锋碰撞出一片黄光,邓尧一掌击中并不回手,竟然掌 力再吐向刚才击中的位置再发一掌,安清源顿时向外摔出去。如此高水平的接战,堀 田正睦根本无法对安清源施以援手,邓尧也对他的存在毫不在乎,简直不屑于浪费时 间和堀田正睦交手。
邓尧如影随形地飘身跟上安清源,掌上带着凛冽的雷风从天而降,他对安清源喝 道:“我早知道你是个伪君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不死,我老婆孩子就会死,安 大人,你脑子那么精,你想我会不会放过你?”话说完霹雳声就在安清源头上响起, 从邓尧双掌压出五股闪电刺向安清源的身体和他可以躲闪的四个方向。
安清源从地面翻身跪起,口中说道:“肖检,我真是看错你了,在朝廷效命几十 年也没见你露出真功夫,现在你居然用这种功夫来杀同僚!”他快剑转花护身,银色 的剑花如雪片般笼罩住自己的身体,雷击到剑花之上,他全身一震吐出一口鲜血再次 摔到远处。
邓尧眼看安清源已经奄奄一息,他双掌一抱从胸前捧出一团红光,对安清源说: “神霄雷法只为天下造福,你们这些腐败清官当然没有机会看,不过你说得那么捧场 ,今天我就给你看一回!”说完一声呐喊把红色的斗大炎雷极速打向安清源。
这时安龙儿仗着手上无比锋利的宝刀无明,居然已经把堀田正伦的刀斩断。刚刚 逼退堀田正伦,就见到邓尧要对安清源下手,马上飞身撞向邓尧的双手,炎雷在他一 撞之下打空,安清源借机再次翻身站起来挺剑扑向邓尧。
邓尧大喝道:“龙儿你疯啦!他下过命令让我杀你!”
安龙儿听到这句话猛然回头看着安清源,眼神里充满疑惑和求证,安清源的长剑 已经攻到他的眼前,安清源对安龙儿叫道:“龙儿快让开,他是骗你的,他是朝廷的 叛党!”
安龙儿却展开双手护在邓尧面前说:“安大哥别打了,幺哥救过我的命……”话 未说完,剑气已经刺到他的胸前。安清源的剑气如飞刀乱舞,一瞬间已经在他胸前划 出七八道伤口,尽管安龙儿吞身卸力,安清源也极力收招,他胸前的棉衣还是被割成 无数碎片,在漫天的棉花和血滴中,从怀里跌出染上鲜血的《斩龙诀》。
《斩龙诀》刚刚露出,安清源已经看到。他千辛万苦硬闯天师府就是为了找安龙 儿,找安龙儿就是为了找到《斩龙诀》。刚才一直不向安龙儿出手,只是因为还没有 肯定《斩龙诀》是否在安龙儿身上,当《斩龙诀》突然出现在他视线中,他马上收剑 加速前冲,在安龙儿面前出手从空中接住书。
邓尧早就不在安龙儿身后,在安清源向他出剑时,他闪身到安清源身后;当安清 源伸手接到《斩龙诀》,他却伸手抓住安清源的头发向后扯,把安清源硬生生拉回仰 面朝天摔到地上,不等他身体落地,邓尧已经举起雷掌向安清源的胸前击去。
一声雷响,安清源同时运气护身,身体被重重打在地上,口中又喷出一口鲜血, 可是他仍死死握住《斩龙诀》。《斩龙诀》到手,他的计划已经完成,身边的一切人 一切事都必须放下,战斗、利用和欺骗都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只有马上离开才是最后 的成功。他圈出一片护身剑气逼开邓尧,滚身爬起来把《斩龙诀》递给安龙儿,同时 对安龙儿说:“龙儿,快接住书!”
安龙儿发现《斩龙诀》从衣服里跌出来,还被安清源拿到手之后大惊失色,正要 挥刀冲向安清源把书抢回来,却看到安清源伸手把书递给他,这个举动让他大喜过望 ,无暇多想就伸手接书。
邓尧看到这个情形也大出意料之外,以他对安清源的了解,知道其中必定有诈, 可是又无论如何想不到因由:为什么安清源要把费尽心机得到的《斩龙诀》交还给安 龙儿?想要叫“龙儿小心不要中计”,却实在叫不出口。
其他堀田家武士尽管一直和张培原苦战中,可是都很明白此战的目的,安清源手 上一出现书,他们马上放弃和张培原的缠斗,这一瞬间全部人都飞身向安清源扑来。
安清源看安龙儿的手伸过来,眼睛看着安龙儿,却回手向邓尧刺出十几道剑气, 剑气一改之前的无力颓势,如回光返照一般激射、笼罩和控制。
安龙儿的手已经握住书,安清源也没有放手,他逼得邓尧忙于防守之际,长剑脱 手飞出,越过丹羽如云和宫部良藏,径向张培原刺去。张培原正在追击日本武士,也 实在想不明白安清源以强弩之末向自己遥击是什么意思,左手一挥剑指,轻描淡写地 弹开长剑,迅速向安清源逼近。
安清源右手已空,他左手紧握住《斩龙诀》把安龙儿拉向自己,同时向天空喷出 一口鲜血,口嘴流着血却念念有词,右手剑指在头上的血雾中快速地缠画出一道不断 收缩的螺旋线。看到这一招,邓尧和张培原突然明白了安清源的用意,他使出的是天 师道术中的护身杀着“陷魂血咒”,只要自己的血泼在对手身上,对手的魂魄就会被 赶出体外而成为行尸。在大上清宫的伏魔殿中,绿娇娇被夺命梵音控制的时候,同样 是使出这一个毒咒。
张培原大叫道:“龙儿快闪开!”邓尧更是以五行遁形术突进到安清源身后,但 是安清源的血雾已经洒遍安龙儿和《斩龙诀》,安龙儿的魂魄马上离开身体,一手握 书一手握刀,呆呆地站在原地。当邓尧意欲出掌分开安清源和安龙儿,披头散发的安 清源左手已经收书入怀中,改而扣住安龙儿的颈项,右手接过安龙儿手上的刀反手抵 住他的胸刺入半寸,口中喷着血花大喝一声:“停手,放我出狱界!”此话一出,狱 界中各怀心事的一干人等全都被定住。
堀田正睦、宫部良藏和丹羽如云惊的不是劫持,而是安清源手上的忍刀,他们对 追杀自己的忍者军团,及其首领山下叶隐早就做了相当细致的情报收集,他们认得这 把曾威胁自己生命的甲贺忍流名刀无明。无明忍刀到了安龙儿手上,是否意味着忍者 军团已经被消灭?
邓尧惊的是《斩龙诀》的转移,安龙儿的安危;只有张培原最清楚,书只是《斩 龙诀》的其中一部份,没有阴阳二气、咒法和雷刺的配合,书绝不容易发挥作用,在 这个取舍之间,保证能以个人修成阴阳二气来驱动《斩龙诀》的安龙儿活下来,比一 切都重要。
张培原双手一挥也喝道:“不要动,全部人不要动!你想干什么?!”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安清源怒喝之下,手上的无明忍刀又向安龙儿刺入半 分。
“好!别动!龙儿要留下,你自己走……”张培原忙不迭地说道。
安清源脑里闪过一丝疑惑:安龙儿是什么人?这个黄毛小孩很重要吗?他的命可 以换《斩龙诀》?可是他已经内外重伤,再不离开天师府的话,怕是得到《斩龙诀》 也没有命去实现大计。
他应一声好,张培原马上挥手解狱,众人一同跌落到地面,回到丝毫无损的玉皇 殿中。殿内已经围满赶来助战的其他道士,绿娇娇和包扎好的孙存真靠在墙角,杰克 手拿长剑护在两人身前,看到安清源劫持着安龙儿出现都大吃一惊,可是张培原却一 直以天师的身份全面控制住场面,不让大家出手夺回安龙儿,在他眼中,安龙儿的生 命比一纸《斩龙诀》重要得多。
安清源在张培原的安排下,胁持着安龙儿顺利退出天师府大门,他看了看堀田家 四个日本人,堀田正睦等人只是立刀组成自我防卫的阵形跟随,却没有跟他离开的意 思。他再回头看看大门外的绑马桩,一脸惊讶的金立德一瘸一拐地小跑过来要关心他 ,安清源对金立德说:“留下两匹马,其他的马杀掉,快!”
金立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管按安清源的安排照办。其后安清源扔下行尸走肉 的安龙儿和忍刀无明,和金立德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大家看安清源离开后,都向昏迷在天师府大门前的安龙儿围过去,堀田家的武士 全部收刀入鞘,宫部良藏首先冲到安龙儿身边蹲下,扶他坐起来。丹羽如云也马上来 到安龙儿身边给他把脉诊治。
堀田正睦和张培原及绿娇娇互相沟通过之后得知,他的直觉正确,他不再跟安清 源离开的选择也最合理,因为山下叶隐果然已经在狂雷猛击中消失,忍者兵团也被全 歼在地下迷宫中,要依靠安清源的事情已经完全解决;至于《龙诀》本非他们来中国 的初衷,他为给天师府所添的麻烦作了诚恳的道歉。
邓尧也对绿娇娇说过在冥狱之界里发生的事情,把《斩龙诀》落到安清源手里的 过程一五一十地说过一次,而张培原也向绿娇娇说明了《斩龙诀》的使用和构成,这 让绿娇娇知道安清源得到了《斩龙诀》后并不可能马上实施斩杀龙脉,心情也稍为放 松。
这时绿娇娇趴在杰克背上,坐得最高看得最远,看到三匹快马在落日下沿泸溪远 远奔来。快马来到面前一看,原来是绿娇娇的二哥安清远,带着秦大海和吕顺两个镖 师。安清远一到天师府前,也远远看到高高在上的绿娇娇,他飞身下马跑到绿娇娇面 前,拉着绿娇娇的手就问:
“小茹!担心死我啦,我求了无味大师三天三夜,还捐了几百两香油钱他才告诉 我你到了天师府,我们几天马不停蹄赶到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你盘起发髻是不是嫁人了?”
绿娇娇一看到安清远就哭得伤心欲绝,她掐着安清远的脖子一边用力地摇一边说 :“二哥,你又来迟啦……”
在丹羽如云的救治下,安龙儿很快就醒过来,他醒来后一脸茫然地摸摸胸前扯破 的棉衣,猛地站起来对绿娇娇说:“娇姐,书被人抢了,我去追回来!”说完发足向 上清镇外跑去。
宫部良藏连忙追上去抱住他,杰克背着绿娇娇赶到安龙儿面前,绿娇娇对他说:
“龙儿,你已经做得很好,其他事从长计议吧,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养伤……”
安龙儿一脸愧疚,低着头对绿娇娇说:“对不起,是我太笨了。”
绿娇娇慈祥地摸着他的头说:“龙儿,你不笨,你是娇姐见过最勇敢的人……相 信娇姐说的话,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
杰克也微笑着对安龙儿说:“张天师都告诉我们了,你才是最有能力驱动《斩龙 诀》的人,那本书就算给坏人得到,他们也不会用。你先养好伤,我们再一起努力把 书夺回来。”
安龙儿也笑了笑,没有再多的表情。
睦田正睦手上拿着忍刀无明走到安龙儿身边对他说:“龙儿,这把刀是甲贺忍流 三大忍刀之一,名字叫做无明,在日本国是传说中的宝物。你和这么多中国朋友歼灭 了追杀我们的忍者军团,解决了我们无处不在的生命危机,这把刀是属于你的荣誉… …”
安龙儿正在推托,睦田正伦也说:“你向宫部先生学习了最强的剑法,没有一把 好刀不能发挥你的剑术,龙儿君,请不要推辞。”
安龙儿接过刀,脸上露出诚挚喜悦的笑容,他向几个日本武士鞠躬道谢后,张培 原就招呼大家进入天师府。
当大家回到玉皇殿找孙存真时,他已经不知去向。
经过一段时间的安顿和治疗,各人都开始为自己的下一步作安排。
经大家研究,都认为安清源得到《斩龙诀》后,必然会马上试用,也必然会没有 效果,那么他再来找绿娇娇或是安龙儿的可能性非常大。所以要夺回《斩龙诀》,目 前来说一动不如一静,从明处转入暗处对其进行反击是最明智的做法。
要转入暗处的话,最好莫过于远走他乡一段时间,于是安清远提议绿娇娇夫妻等 人和他一起到云南腾冲玩上一阵,反正绿娇娇很喜欢玉石首饰,她可以学习赌石,一 不小心还会发个大财。这话听得绿娇娇喜上眉梢,天天单脚跳着说要上云南。
一众日本武士不但对绿娇娇等人非常感激,还和张培原天师成了好朋友。他们在 天师府住了十多天,参加了对受伤道士的治疗和对天师府的整修工作后,整理好自己 的行装便与大家告辞,重新上路寻找强国之道《海国图志》。
一个月后,绿娇娇的脚伤恢复得差不多了,这期间她和安龙儿都正式受录成为天 师道的道士,得到张培原天师亲授的天师道秘法,功力和符术都更进一步。
一天,绿娇娇和大家商量,应该是时候上路去云南了。杰克当然举双手赞成,邓 尧也很乐意先避开官府对他追捕的风头而一起去云南,只有安龙儿搭着大花背坐在一 旁默不作声。绿娇娇早就发现,从天师府一役以来,安龙儿就一直过度地沉默寡言。
绿娇娇试探性地问道:“龙儿,想不想去云南玩?”
安龙儿这些天一直在想安清源对他说过的话。安清源问过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 未来,是不是可以一辈子跟着绿娇娇,一个男子汉应该怎样活着?
绿娇娇没有和杰克成亲之前,安龙儿喜欢跟着绿娇娇,愿意为绿娇娇做任何事, 可是现在他从中得到的只有痛苦;就算绿娇娇接受自己跟在身后,自己也已经不是当 天甘心做一辈子下人的安龙儿。
在青原山上和安清源、堀田正睦把酒赏月,临风观水畅谈天下大势的晚上,安龙 儿问过安清源,男子汉应该怎样实现自己的人生,怎样建功立业。安清源告诉他,首 先要有一个远大的目标,然后要了解要达到这个目标的路,最后就是脚踏实地一步步 去走。
路也许会错,走得也许会不那么快,可是只要不停下来,目标没有变,每走出一 步,都会更接近目标。
从安清源的话中,安龙儿学会了不甘心,这让他不想再按过去的方式生活。绿娇 娇无疑是他的人生目标,可是现实中这个目标不可能达到,一个不实际的目标怎么可 能通过努力去实现呢?
绿娇娇给了安龙儿新的名字,新的人生,也给了他生存的能力,但是再跟着绿娇 娇,就会陷入另一种一成不变。
他仍然带着期待中的答案反问绿娇娇:
“娇姐,你想我跟你一齐去云南吗?”
绿娇娇听出话中有话,她走到安龙儿面前,意味深长地微笑了一下:“路是自己 选的,三个月前的路我由你选,今天的路也一样……”
看似顺从却没有挽留和要求,这不是一个有需要的回答。安龙儿黯然神伤地说: “张天师说我可以留在天师府继续修练。”说完,他低下头自顾自地摸着大花背的头 。
绿娇娇轻声对安龙儿说:“那好,江湖再见。”
绿娇娇离去的第一个晚上是十五月圆之夜,安龙儿带着大花背走到泸溪旁,久久 看着绿娇娇等人离开的路。
银色的月光下,结着薄冰的河岸边,大花背卷着身子一寸一寸地舔着身上的毛, 然后舔干净自己的四肢和爪子,最后有如虔诚的宗教仪式般用爪子洗干净自己的脸; 前脚高高撑起身体,后脚用力后蹬挺直腰身,仰头向着圆月发出长长的狼嚎声……
安龙儿发现,这只杂种狗的身体里,流着纯种的狼血。
无力再承受下去的孙存真,从天师府不辞而别。
他离开净居寺时,无味大师对他说过,觉得苦的时候就回来,他回到净居寺之后 ,一直跪坐在大雄宝殿的佛祖面前。
三天后,晚课已完众僧散去,大雄宝殿中只有孙存真一人跪守在青灯前,矮小精 瘦的无味大师拄着比他高一头的禅杖,再次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突然问道:“明白 了吗?”
孙存真没有回答,无味大师看到他遮脸的黑布微微颤动,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字, “苦”。
无味大师小声问道:“什么苦?”
“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蕴炽烈……”
无味大师微笑着回头看一看高大的佛祖,慢慢转过身用手掌贴着孙存真的额头, 轻轻地吟诵道: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
无情即无种,无性亦无生。”
良久的静默之后,孙存真全身剧烈地抖动抽搐,无声地痛哭,双手掩面深深跪倒 在蒲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