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味大师插嘴说道:“厉害吧,他已经打通了天眼和天听,他听得比你还清,呵 呵呵……”
绿娇娇等大家说完废话都静下来了,冷冷地问道:
“幺哥,你也是修道之人,第三戒就是戒口是心非,你老实告诉我,国师是不是 我哥?”
邓尧看着绿娇娇的眼睛,紧紧闭着嘴不说话。
绿娇娇又说:“我爹是风水大师,他亲自给太爷点的龙穴名为凤凰展翅,以崇华 山为廉贞祖山,以青原山为朝山文笔官印高起,家中长子必定官拜三公,可是我哥却 说他是翰林院的穷教书?开玩笑,再说我十年不见他一面,他一出来我家就被砸了, 不是他还有谁?”
邓尧用力地摇摇头说:“唉呀我就告诉你吧,广东不愿加入朝廷的风水师全部都 要被问罪,你哥一片苦心不想你误入岐途。他看我有老婆孩子,所以安排我住到你旁 边照看你,要是其他的风水师早就咔嚓了……”
“哦……原来是这样……”绿娇娇心里的迷团全部解开,她要做的只是看大哥安 清源如何把这场戏演下去。
邓尧有点着急地说:
“娇娇,快点办完事把《龙诀》给了你哥,我们都可以收工,搞那么多事干嘛呀 ?”
无味大师也笑着问绿娇娇:
“对呀,搞这么多事干嘛呀?”
绿娇娇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走出灌木丛,走到可以看到山下的坡面上,其他三 人跟着站起来,事实上挤在那里说话也太逗了。
绿娇娇回头问邓尧:
“幺哥,你为什么要鬼鬼祟崇来这里,而不能光明正大?”
邓尧说:
“这还用问,上边下令要杀他,我现在是抗命行事,当然要偷偷来。”
“幺哥,我知道你是好心人,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上边下的命令和你自己的意愿 不同……一个不能让官员心甘情愿做事的朝廷,还值得你卖命吗?”
邓尧一步窜上来把食指放在嘴巴上说:“嘘,你想反啦,千万不要说这种话…… ”
绿娇娇笑一笑,招手把三个人都叫到一堆,小声对他们说:
“我早就反了,我点出了可以推翻清廷的天子龙穴,新的天子很快就要登基,他 还欠我一万两黄金……”
邓尧大惊失色,绿娇娇一手用力捉住邓尧的手腕,低沉而急速地说:
“幺哥……你知不知道《龙诀》是什么?”
“是风水书?”
“你说是什么风水书?”
“不知道,我是道士,我只懂一般常用的风水。”
绿娇娇的手一直紧掐着邓尧的手腕:
“那是天子风水术,立天子用《龙诀》,斩天子用《龙诀》,《龙诀》一出天下 必改朝换代血流成河百万个人头落地,你想不想我交《龙诀》给他!想不想!”
邓尧被唬得一愣一愣;孙存真头戴方巾,脸上垂着一块窗帘一般的黑布,可是从 动作上也可以看出他马上正视着绿娇娇,对她突然提起的天子风水术大为震惊;只有 无味大师总是那个笑咪咪的神情,抬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象完全置身事外 过来看热闹的街坊大伯。
绿娇娇斜挑杏眼盯着邓尧,邓尧结结巴巴地说:
“不……不是吧,有没有这样的风水呀?”
绿娇娇从他腰间拔出佩刀,在他眼前亮一亮,然后又“噌”一声插回去:
“你是军人吗?你要杀人吗?你们神霄派最擅长呼风唤雨,行雷布电,本应为天 下百姓带来甘露、润泽良田,你带刀干什么?那是因为你上司要你们带,因为你们根 本无法用银子和官职收买到《龙诀》……”
然后绿娇娇放开邓尧的手,从自己腰间拔出左轮枪顶住邓尧的下巴:
“三个月前我是一个弱质女流,现在我要佩枪杀人,为什么?因为有人知道从我 这里买不到《龙诀》,他只能逼!骗!抢!不惜杀我的朋友,杀无辜的人,他就是我 大哥安清源。宫里什么玄学宝典都有,为什么他却要来抢《龙诀》?堂堂国师为什么 天天在净居寺低三下四的挖萝卜,装疯卖傻也要得到《龙诀》?因为只有《龙诀》才 是真正改变天下的风水,他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你知道是什么吗?知道吗?”
邓尧真是被吓住了,他说:
“我们做下属的也不会问上边太多事……唉,反正很难讲清楚,娇娇,朝廷始终 是朝廷,不会自己搞垮自己,就算《龙诀》是很厉害的东西,朝廷得到了也不会用来 破坏自己的江山……”
绿娇娇垂下拿枪的手冷笑道:
“哼哼……你也看到芙蓉嶂的事情,你们把老百姓的祖坟刨了,把整条龙脉破坏 ,让整族整村的百姓受灭门之灾,就只是为了一个人可以永远当皇帝,一些人永远当 清廷的奴才,你说这样的朝廷得到《龙诀》后会干什么?这样的朝廷会不会爱护这个 江山?你想不想我为了朝廷官禄卖掉《龙诀》?你也有老婆孩子乡亲父老啊幺哥…… ”
邓尧已经无话可说,他看看众人重重地叹一口气,然后向大家拱拱手,身形向后 一退遁入黑暗中。
绿娇娇激昴地演讲完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反手把枪插回腰间枪套,对无味大 师和孙存真合掌一拜:“两位大师,散场了,娇娇回去睡觉。”然后转头就溜回净居 寺。
孙存真背起无味大师无声无息地向青原山的最高峰飘去。
第二天一早,绿娇娇梳洗完毕走出房门,看到安清源也刚好走出来,两人对视一 眼,互相点头笑一笑,都觉得对方睡眠不足而且意味深长。
安清源走过来说:
“小茹这么早啊,一会二哥上山看我们,我们一起去给爷爷扫墓好吗?”
绿娇娇顺从的点点头说:“回来这么久了,难得哥哥们都在,去扫爷爷的墓当然 好了。”
“啊……那好,你在厨房做事的时候准备些拜祭用的糕点和香火,我们午饭之后 就上山……”
绿娇娇说:“要准备酒吗?
安清源用手摸摸头,提了提眉毛说:“禅寺里没有酒,二哥那里有吧……呵呵… …”
绿娇娇低头掩嘴笑笑说:“我都闻到酒味了。”说完转身就走到厨房去。
安清源看着走出僧舍园门的绿娇娇,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一皱。
中午二哥安清远果然带了一大箱好吃的东西上山,然后在安清源的组织下和大家 去给爷爷扫墓。
安清源提议让安龙儿一起去见识一下,杰克是贪玩的人,伤好得差不多当然想出 去散散心,于是大家向无味大师告了假,一起拉马离开青原山。
吉安府在青原山的西方,和青原山一江相隔;安家的祖坟在青原山东方嵩华山,从 净居寺骑马前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
从青原山小心拉马下山,又在田野平原间飞奔一个时辰,最后登上一段陡峭山路 ,当到达山腰,众人回头看去,都不禁为眼前风景叹为观止。
向西回望去,脚下是山峦叠嶂,远处是青原山两个高峰,最远处隐隐见赣江如银 线一般缠绕在大地上;再看向左右两边更是气势磅礴,原来两旁的山翼开阔高耸,有 如凤凰振翅欲飞,全局生机勃勃,动静相宜。
大家下了马,安清源熟悉地走到一个草窝中,让大家一齐动手扫开枯草,慢慢现 出一个四方盒形状的石墓。墓碑上写着“安公泾奇之墓”,小字刻着下葬时间造葬人 名和坐向卦线,最侧面还刻着四个字,“凤凰展翅”。
大家清理好墓穴,除了杂草,看到微微拱起的墓顶上整整齐齐地铺排了许多手掌 大的铜板。绿娇娇用手擦一擦铜板,铜板发出柔和的紫铜色,这是上好熟铜才有的色 泽,没有一点生绿锈痕迹,她惊奇地说:
“哎呀,怎么有这些铜板,我小时候都没发现呢?”
二哥安清远也走过来看看:“是哦,我也没有印象,这是干什么的?”
安清源正在摆放糕点祭品,他抬头看了看说:“可能是爹为了保护祖坟加上去的 吧,这样可以包住里面的石棺。”
安龙儿和杰克也过来看看,安龙儿一看就说:
“咦?这不是将军披甲局吗?原来真有这种风水局……”
一听到安龙儿这样说,绿娇娇和安清源都停下来看着安龙儿,又看看对方。
安龙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不知所措地左看右看。
绿娇娇和安清源站在原地无语对视着,气氛突然诡异。
连安龙儿都可以看得懂的将军披甲局,绿娇娇和安清源居然都没有看懂?不,只 是他们两人都在说谎,而且知道对方在说谎。
将军披甲局专催武贵,配合旺山旺水,可以转文贵为武贵,独拥天下百万甲兵而 权倾朝野。
绿娇娇和安清源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再装傻已经没有意思,这是一个摆明 了要准备天下大战的人所做的风水手笔,这个人要么是安清源,要么就是父亲安渭秋 。
绿娇娇慢慢后退几步站到杰克身边,杰克和绿娇娇相处久,对这种气氛也非常敏 感,而且他早就对安清源高度怀疑,现在安龙儿无意点破将军披甲局,杰克马上意识 到绿娇娇退到他身边,是希望得到他的掩护,他用拳放在嘴边干咳了一声示意准备好 了。
二哥安清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反而问安龙儿:
“龙儿也会风水呀,给我们说说这里的风水嘛……哈哈,听爹讲风水多了,大家 听听龙儿讲应该很好玩,说说看……”
安龙儿看看安清源,又看看绿娇娇,感觉到很不对劲,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绿 娇娇的眼睛还是冷冷地看着安清源的脸,嘴上却说道:
“龙儿你就说说吧,你怎么看这里的风水?”
“是,娇姐……”安龙儿转头看向西方的青原山方向:“墓碑上为这个穴喝象为 凤凰展翅,可见是因为这里是龙脉开帐结穴时,龙虎边并不内抱,却出现左右高高展 开的气势而定名。
这里的龙虎两边山形展开飞走,主子孙四散,可是形势吉秀,所以子孙们会在千 里之外名成利就,功名财运都在远方。”
安清远一听很开心:“对呀,这小子有两下,我可真是到了云南才知道什么是大 钱,财在远方啊,好好好!说下去……呵呵……”
安龙儿又说:“这里有一排低小横脉拦在面前,象在龙穴前放了一张茶几,这是 龙穴的案山,代表子孙后代衣食丰隆,富贵随手可得……”
安龙儿看了看绿娇娇,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安清源,安清源却招牌式地背过手 转向山外,远远地看着青原山,象在认真听安龙儿讲解风水。
安龙儿看这场面,只好继续说下去:“凤凰展翅穴以青原山为砂星,青原山的两 个主峰,一个高耸成文笔星,主大利官贵;另一个圆头盘底成金钟星,主大利财运; 大概就是这样让两位大哥一个当大官,一个发大财吧……”
绿娇娇看着安清源把身子转向山外,精神没有那么紧张,她看看安龙儿,眼神和 看安清源的时候一样冷若冰霜:
“还看到什么?只论山不论水吗?”
安龙儿从来没有见过绿娇娇这样看他,他觉得唇干舌燥,咽一口口水说:
“水……水是这样的,远方的赣江盘绕在凤凰展翅的大局之外,水情温和洁净, 使这个风水局气运绵长,雪心赋上说:山外山稠叠,补缺障空;就是说这里穴前案山 和富贵山星可以弥补龙虎飞散的缺点,使这里依然可以成为好局。
下一句口诀是:水外水横拦,弓圆弩满。就是指前面青原山外有赣江环流可以保 佑后人……”
绿娇娇打断安龙儿的话:“不是问你赣江的水,我是问你青龙方的水。”
安龙儿的额上冒出冷汗:
“左方青龙水……左方……”
绿娇娇圆睁杏眼,一手指着他的鼻子喝道:
“你算是什么东西,还没学会看风水就先学会看脸色,说谎的人没有资格做风水 师,说!”
二哥安清远怔住了,杰克也走到绿娇娇身边拍拍她的肩,她一手拨开杰克的手, 安清源依然背着手看着山外。
安龙儿转身看着左方的山下说:
“青龙方两河汇成三叉水口,合流注入赣江,本来是大吉之象,一来包裹了开缺 口的青龙方,二来也主家里生的女孩子聪明伶俐福慧康宁,可惜汇流的两道河流一道 清白,一道黑浊,玉带水汇成了裙带水,主家门生女为娼妓……”
绿娇娇一转身走到坟墓旁边,用手拍着墓上的铜板说:
“龙儿你说,这是什么?”
安龙儿最不敢说的话都说了,说真话有惯性,他冲口而出:
“这种镶墓法叫将军披甲,可以把风水局中的全部龙气转化为武贵之气,子孙拥 兵百万,纵横天下。”
绿娇娇追问道:“哪一房可以得武贵?是男是女?”
“将军铜甲在墓身,全部子孙都将会投军为将。”
安清远看到绿娇娇辞严色厉,走到绿娇娇身旁抱抱她的肩说:
“小茹,聊聊天罢了,龙儿开玩笑的,不要太认真……嗯……”
绿娇娇看到安清远出来打哈哈,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走到山坡前看着左方三叉形的河 流。富水河从富田镇那一边远远流过来,水色清亮;从脚下崇华山发源的泷江九曲十 八弯地从山上流下,本来正是风水中最有气势最为吉祥富贵的九曲水绕明堂,可是经 过左边的夏值镇却变得黑浊不堪,一黑一白两条河在夏值镇前交汇成一股浊流进入赣 江。
因为水受到污染,九曲玉带水已经变成九曲裙带水,绿娇娇心里很清楚,她的命 运就从这里改变。
多年前夏值镇开始有农民做起小作坊,从染布造纸到小首饰以至做西洋镜的都有 。这些作坊主大多从广州的洋作坊那里学到一些手艺,回来后就仿造生产洋玩艺。
有些原本设在吉安府的作坊,因为整天敲打吵闹或是有刺鼻的味道,都被官府赶 出县城。可是他们为了货运方便,却没有离开吉安府码头太远,只在赣江对岸的青原 山脚下集中起来,成了一个人数不少的作坊镇。
作坊主在这里买地建房,又招收农民打工,工作不粗重又有颇高的收入,当地农 民看到自己家乡人来货往一片兴旺,初时都很高兴。可是没有多久农民们就发现出了 问题,河里的死鱼越来越多,河水越来越黑,镇里的民风不如过去淳朴,离开村子到 外地的村民越来越多,田地庄稼一年比一年差,大家开始怀疑是不是风水出了问题。
当年绿娇娇的父亲就为值夏镇解决过这类纷争,可是最后村民和作坊主之间还是 无法控制地发生了武斗冲突。当官府前来调停,因为作坊一向赋税不少,作坊主有足 够的银两贿赂官吏,于是官府在处理上按常规拖拉到底,一任一任地换官员,事情就 是没有解决方案。
时间长了,离开的就是当地农民,留下的全是作坊主和工人,泷江下游完全变成 黑水河。
也就是这个时候,绿娇娇被父亲用大人情送到白鹭洲书院,成为全书院唯一的女 学生。
绿娇娇从小就知道父亲布下的风水局决非等闲,一直带着梦想快乐地生活。可是 泷江色变根本不为人力所控制,更令绿娇娇想不到的是,当玉带水变成裙带水,对自 己的影响是如此之大。
这不是一个风水局的五行破解问题,而是整个大风水环境的破坏,逃无可逃救无 可救。选一个风水吉地需要技术也需要运气,重新选地迁葬先人谈何容易,所以他们 的父亲在看过全局风水的破坏程度,确定只涉及到幼女安清茹之后,为保证两个儿子 大富大贵,决定唯持原局,对不利女儿的风水问题只好放弃。
她的大哥二哥都知道她在白鹭洲书院发生的风化丑闻,所以这次再见面,大家都 回避不谈那个时候的事,以免触到绿娇娇的痛处。看到她居然主动提起,她的两个哥 哥完全理解绿娇娇心里的无奈的悲愤。
绿娇娇出神地看着发黑的泷江,安清远转身到坟墓前上香磕拜。二哥安清源安慰 了绿娇娇几句,也到坟前上香去,只留下绿娇娇站在山坡。
绿娇娇转身看着两个哥哥磕拜的背影,也看着坟墓上的铜甲,她估定将军披甲局 不是安清源的作手,如果是他做的,他又怎么会主动提议上来扫墓呢?更不会把铜甲 披在整个坟墓上让一家子女全部投军从戎,这一定是父亲的安排。
绿娇娇恨自己的父亲,可是依然在想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安排?现在父亲又在哪里 ?
其实无论想不想,答案就放在面前,那就是无味大师。
无味大师说了,他们什么都不用问,三十天后,他会告诉大家。那么现在等待就 是唯一可以做的事。
绿娇娇在等,安清源也在等。
大家沉默地下了山,回到净居寺后不再有说有笑。双方心照不宣之下都非常明白 ,一切装模作样已经没有必要。无味大师不时走过来看看他们,绿娇娇和安清源之间 的冷漠他看在眼里,可是他仍是那一付笑咪咪的样子,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孙存真也没有再出现在大殿以外的地方,无味大师说他在修 道,快要皈依佛祖了。
安龙儿天天跟着宫部良藏上山砍柴学剑法;绿娇娇和杰克每天都吃饱睡好,锻炼 体能和苦练武功;安清源和过去一样每天和堀田正睦一起到菜田里劳作,经常小声地 说话。
过于平静的净居寺里弥漫着一股大战在即的气氛。
无味大师从安家兄妹进来的第一天起,就每天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原来无味大 师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三年。
他和安渭秋十年前已经是好朋友,三年前安渭秋来到净居寺留下一张纸,纸上写 了三个字。安渭秋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来找你,你就等到我的三个孩子都来 齐了,在他们之中选一个你最喜欢的交给他。
无味大师问过安渭秋这是什么意思,安渭秋笑而不答;无味大师又问他喜欢的孩 子应该具备什么条件,安渭秋说依你个人喜欢就好。
果然被无味大师等到这一天,安渭秋的三个孩子一起来到净居寺。他见过绿娇娇 ,喜欢这个鬼灵精怪的小女孩,因为他自己也是鬼灵精怪的性格。可是无味大师没有 见过安清源和安清远,如果不好好观察一段时间,怎么会知道哪一个孩子更可爱呢? 于是他把大家都留下来住三十天。
从绿娇娇偷偷和他合计到后山见邓尧那一天起,无味大师知道了《龙诀》的始末 ,也知道了安渭秋留给他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龙诀》如此重要,让他庆幸自己没 有轻率交出安渭秋的留言。
多天的观察中,他看到大哥安清源醉心国事,心怀天下,可是为人谋略过于老到 ,以至时常好事多为;二哥安清远胆大妄为,贪财仗义,心思不可谓不细,只是目光 略嫌短浅,只怕什么到了他手上也会成为求财的本钱;小女儿绿娇娇心地纯洁,说她 贪财不如说她贪玩,她是个玩心过重的人,好奇冒险的性格让无味大师觉得她总有一 天吃亏在这上面。可是这种人正是活得最有滋有味的人,加上绿娇娇尽管无心国事, 可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有着执着而柔软的心,这最让无味大师喜欢。
无味大师是安渭秋的知心朋友,当然知道安渭秋的想法,他留下的信息太重要, 而每一个孩子在自己眼里都是最好的,自己又怎么决定该交给哪一个孩子呢?这种情 况下,最好莫过于由自己信得过的局外人来选择。
无味大师明白,安渭秋让他代表天下人去选,而无味大师却只能代表自己。
无味大师心里暗笑,老安啊,你知道我一向和死人开玩笑,现在你不在场却把选 人的责任扔到我身上,我只会按自己的喜好去选了,别指望我代天下人办大事。
我是大和尚,就喜欢有禅意的孩子。
到了第二十八天,无味大师叫绿娇娇到他的禅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从书里 抽出一张纸,对绿娇娇说: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字,他说如果你们几兄妹来到这里,让我选一个喜欢的孩子 交给他。我看你最好玩,就选你吧。”
绿娇娇接过那张纸一打开,看到父亲亲笔写的三个字——天师府。她一言不发地 走到香灯前点火烧纸,然后凝重地向无味大师合掌一拜,就退出房门。
无味大师看着绿娇娇的背影,突然哈哈大笑说:“果然没有选错人,有禅意,哈 哈哈哈!”
绿娇娇出去后照旧到厨房做事,找个机会和杰克说,叫上安龙儿中午收拾行李, 不要再到处去,随时准备出发。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三人瞅个空悄悄走到马房,杰克解开自己那两匹马,绿娇 娇却把大哥安清源的马牵出来骑上。三匹高头大马从净居寺的后门悄悄下山,一溜烟 向着龙虎山飞奔而去。
无味大师和孙存真站在净居寺大雄宝殿的殿顶上,满山黄叶萧索,下山的小路上扬 起一股轻尘,三匹快马无声无息地从他们的视线消失。
无味大师看看身边的孙存真,他的脸一直看向小路的尽头。他对说存真说:
“你已经打开了天眼和天听,离佛境只有一步之遥,不走下去可惜啊。我想留你 在这里参悟佛法,不过我知道你不会留……”
孙存真转过脸对着无味大师,他穿一身紧袖黑僧衣,头上的方巾上垂着一块黑幕 ,要想有礼貌地对人说话,就要用脸对着那个人。
“大师,人为什么要参禅念佛?”
无味大师这些年来回答过无数这种问题,早就有官方答案,他微笑着说:
“离苦得乐。”
孙存真说:“我不觉得苦。”
“如果要你留下来呢?”
“苦。”
无味大师笑着摇摇头说:“你这是痴……当你觉得苦的时候,就回来吧。”
孙存真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大疑问,他单膝跪在无味大师面前:
“敢问大师……”
“唉……”无味大师知道他想问什么,他一手按住孙存真的头顶说:
“天地一心,生死一如……去吧……”
孙存真磕谢过无味大师,翻身跳下大雄宝殿,也拉出马从净居寺后门离开青原山 。
无味大师回到自己的禅房,就看到安清源脸色阴沉,急匆匆地走进来,他向无味 大师合掌行了个礼开口就问:
“大师,小茹已经离开这里了?”
无味大师笑着点一点头说:“是呀。”
安清源象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无味大师:
“请问我父亲留下什么在你这里了?你交了什么给小茹?”
无味大师反问道:“你怎么知道老安会留下东西在我这里呢?你不是应该问我知 不知道你父亲在哪里吗?”
安清源气得仰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味大师,事关国家兴亡,请不要 和清源开玩笑,你已经把我们拖在这里一个月,你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交待。”
无味大师说:“你父亲三年前来过,他说知道天下不太平了,为了保证自己的身 后事,留给我一张纸,让我在你们三兄妹中选一个我喜欢的交给他,呵呵……我已经 交给小茹了。”
“纸上写什么?”
无味大师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松地说:“我能活着等到这一天,看到你们一 齐来到净居寺,总算没有让自己带着一个迷团死掉,真安慰呀。”
安清源听出来,这是无味大师告诉他,自己随时准备赴死,想让他说出来是完全 不可能的事。他的手背在身后,拳头捏得格格作响。无味大师又问道:“老安还活着 吗?”
安清源恨恨地看了无味大师一眼,拂袖转身而去,无味大师却叫住他,往他手里 放了两饼普洱茶:“清源,你自己留一份,另一份替我交给老安,这是上好陈年普洱 ,不要浪费了。”说完轻轻地拍了拍安清源的手背。
安清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拿着两个茶饼走出净居寺门,穆灵穆拓已经牵着马在 门前等他。他一见穆灵穆拓便发问:“他们发现绿娇娇走了没有?”
“发现了,已经跟上。”
“这次不能远远吊着,一追上马上活捉绿娇娇,杰克、安龙儿、孙存真三人一经 发现,就地处决。你们马上从绿营调三十个马兵,两个时辰后在青原码头会合出发, 等我下山看过他们那边的情报再具体布置,去吧。”
然后安清源再回到净居寺的僧舍,走入堀田正睦的房间。
绿娇娇、杰克和安龙儿悄悄下了青原山,就沿着赣江北上。
绿娇娇已经换上一身男装短打衣服,头上包着头巾。三人的马上都挂着两箱早就 准备好的食物用品,安龙儿的马背上有两个大筐,一边是餐具和干粮面粉大米,另一 个筐里坐着大花背,它一直把头伸出筐外好奇地看风景。
在绿娇娇的带领下,他们把马赶得飞快,一跑就是几个时辰,直跑到马匹浑身汗 水,才在山间的泉水旁边停下饮马小歇。
安龙儿把干粮拿出来分给大家,绿娇娇才有空给他们讲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自从安渭秋的两个儿子离开家之后,绿娇娇的母亲也因病去世。他很少独自 在家,总喜欢带着小绿娇娇到处去游玩,登山证穴,直把小绿娇娇当成掌上明珠,成 天讲风水故事逗她开心。
待到绿娇娇长大一点,安渭秋就开始教她学习风水,还教她修习女丹功法。绿娇 娇天资聪颖,很快就把杨公风水把玩熟捻,还学得一身正宗的天师道法。
后来安渭秋找个一家团聚的机会,说出家藏《龙诀》的秘密,绿娇娇就开始想办 法看一看《龙诀》风水是什么。这是一个风水师正常的好奇,在风水学中,一山还有 一山高,学习风水就无穷无尽的印证和探索。
她天天磨老爹安渭秋要看《龙诀》,安渭秋看到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一个小女 孩子就算知道一些《龙诀》风水,也不会搞出大问题,于是他从书房里翻出两本手抄 本给绿娇娇看着玩。一本是专门寻找天子龙脉的《寻龙诀》,一本是为控制天子龙脉 之气的《御龙诀》。
他认真地告诫过绿娇娇,让她看前两本《龙诀》,只是让她知道天外有天,她绝 不能说出有天子《龙诀》,也不能说出自己看过或者会用,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
最后,安渭秋还要绿娇娇背下一句口诀,说按口诀就可以找到最后一本《斩龙诀 》。
口诀只有一句话,绿娇娇一看就可以记住,之后她就时常研究口诀中的含义,把 家里家外,以至爷爷的祖坟四周都翻了无数遍,就差没有挖出爷爷的棺材出来看看, 可是从来找不到《斩龙诀》。找了几年后她慢慢死心了,因为长大后知道自己始终是 女孩,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传也轮不到自己,都只因父亲太宠爱自己,才有机缘看 过头两本,自己实在不应该再奢求什么。
现在无味大师给她看到天师府这三个字,她马上明白父亲要她背下的口诀没有错 ,只是地方错了。只要让她到了天师府,她就可以按口诀找出藏着《斩龙诀》的地方 。
安龙儿好奇地问道:“天师府在什么地方?距离这里远吗?”
绿娇娇一边吃饼喝水一边说:“天师府在江西龙虎山,距离这里很远,我也没有 去过……”
杰克说道:“我们可以在路上问问人怎么去,你一下山就往北跑,是乱跑的吧? ”
“不是乱跑,我看过江西地形图,我们家以前什么图都有……”绿娇娇咽一口大 饼说:“龙虎山是天师道的发源地,那里住着承传了将近二千年的历代天师。”
杰克惊讶地说:“喔!二千年的家族,我也可以去看看了!”
绿娇娇说:“从这里出发有两条路,一条是远路,虽然比较顺利,可是路上关卡 也多,我估计要走十五天;另一条是近路,全是山路,当然基本上没有官兵关卡了, 大概要走十天,你们说要走哪一条?”
安龙儿说:“这要看你赶不赶时间了?”
“很赶!”绿娇娇说:“现在大哥必定知道我得到了一些找到《斩龙诀》的线索 ,突然偷偷离开只能有一个原因……”
安龙儿接口说:“就是要甩掉他们。”
“不,我的八字他们知道,我永远也甩不掉他们,我只能和他们比快,先一步得 到《斩龙诀》,所以他们会极快速地追杀你们,再把我活捉……”
安龙儿听绿娇娇这样说,于是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我们赶时间的话,当然是 走关卡少的近路了,反正也甩不掉他们,不如减少前面的阻拦。”
杰克却说道:“我不这么看,如果我们进了山,就很难快马跑动,他们只要和我 们比体力,我们就会被追上。可是如果是走远路,我们一来可以快马飞跑,二来可以 在危险时混入市镇和人群,在路上也容易得到补给,反而没有那么危险。”
安龙儿听了也觉得很道理,不禁频频点头。
绿娇娇说:“对,我也是这样想,行军之道宁远勿险,在顺利的大路上走多几步 ,反而可以更快更安全地到达。”
安龙儿说道:“我还是担心大路上关卡太多,我们在吉安府码头就被官兵查过一 次,差点出事了……”
“嗯……”绿娇娇从鼻子里喷了一气,一手托着腮帮想法子。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绿娇娇和杰克“啪”一声拔枪上膛闪到树后。
安龙儿却向马上的人扬起手来,大家看到马上的人一身黑衣,马背上架着长棍, 正是孙存真从后赶到。
安龙儿首先跑上去,高兴地说:“我还以为你留在净居寺了,你怎么可以找到我 们?”
绿娇娇也跑到孙存真身边笑着问他:“你还用阎王吊魂咒跟着我吧,那针不是被 我没收了吗?”
孙存真翻身下马就说:“快收拾东西,他们在后面追来了。”
说完和大家一起把行李架到马上,绿娇娇还在问他:“你还没有说呢,是不是用 吊魂针了?”
孙存真停下来,用脸上的黑布对着绿娇娇说:“我是用第六识看和听,和你们不 同……”
杰克也跑过来好奇地问:“你可以不用眼睛和耳朵,就看到听到了?用第六识看 东西是怎么样的?是不是看得很远?”
绿娇娇一手推开杰克:“收拾东西走啦,以后慢慢再问吧……哎小孙,是不是真 是可以看很远?”绿娇娇还是好奇得不行,孙存真却没空理睬她,只顾着架行李。
他们很快就整理好行装,上马准备赶路,绿娇娇却突然尖叫起来:
“我有办法啦!我们可以通过任何关卡,耶!”
三个男人回头看着绿娇娇,一脸莫名其妙。
绿娇娇看看他们几个,自己已经先笑得几乎翻下马,笑够了她下令:马上到前面 最近的镇上买一架大马车,出发!
日落时分,满天落霞的映照下,他们来到一个繁华的小镇,一问之下才知道这里 已经是距离吉安两百里外的金川镇,看来一条好走的远路的确是更有效率。
绿娇娇和大家说,现在身后追兵不再象过去那么仁慈,这一路上想吃好住好是不 可能的,只能买些好东西躲到山间的小村里借宿。
他们四人在净居寺吃了一个月无味大师的斋饭,嘴里淡出小鸟,到了这里一见到 市场马上展开血拼式的抢购,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的行装已经变成了四匹马拉着一架 中国式的大马车,马车上塞了可以吃几天的酒肉和一批新衣服,然后在夜幕下赶车离 开金川镇,躲到十几里外的一个小村借宿。
在纹银开路之下,很快就住进一家宽敞而不显眼的农家,四个人分头做饭洗澡整 理好自己,终于可以坐下来吃一顿有肉的饭。
大家一直看着孙存真,想知道他的脸上遮着一块门帘怎么吃饭。没想到他吃饭倒 是很斯文,完全以一个道士的礼仪整齐地摆放好碗筷,一点点地把饭菜往黑帘子里面 夹,没见多少动作就吃完一碗饭,大家还是没看到他怎么吃。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坐在油灯下吃房东送的盐水花生。绿娇娇叫孙存真去准备一 下,孙存真就把刚才在金川镇买的油彩,女人化妆的白粉和胭脂,以及白色的面泥摆 了一桌子。
绿娇娇说:“我们四个人里,有大高个的洋人,有脸上带门帘的小个子,黄头发 的小孩,还有一个美女……”
大家一阵哄笑,绿娇娇继续说:“这四个人很怪,走在路上显眼得很,更不要说 想过关卡了,所以我决定象孙存真过去跟踪我们一样,易容赶路。我们四个人刚好可 以组成一个家庭,杰克当爸爸,一会你把头发剃了,戴上我给你买的瓜皮帽,不然你 那些金毛一看就知道是洋鬼子……对了,再加上一付茶晶墨镜,这可是贵东西,你戴 完要还给我……”
绿娇娇一边说一边把墨镜往杰克的鼻子上架:“这样可以遮住你那双褐色的眼睛 ,让鼻子看起来没那么高;龙儿的头发也太显眼,一头黄毛一看就知道是你,你也把 头剃了,戴上瓜皮帽当他儿子,两父子一起剃光头。”
安龙儿点头说好,反正绿娇娇安排的事他都没问题。
“孙存真继续扮女人,因为他扮得象,他当杰克的老婆,就是我的妈……”绿娇 娇没有说完,笑声就爆发出来。
绿娇娇往每人身上扔了不少花生壳之后大家静下来,杰克说:
“我可以扮爸爸,可是能不能娇娇扮我老婆,孙存真和龙儿扮儿子……”
“我才不扮你老婆呢……”绿娇娇马上回应:“按我的安排只要小孙做一付假脸 ,杰克的脸上加点油彩,变成中国人脸色就行了;如果我扮他们的妈,一来我身材这 么矮,别人会怀疑这两儿子是不是我生的,二来我脸上要整很多粉来化妆,最后还要 装成一个老太婆,唔……”
绿娇娇做出一个很不情愿,要哭出来的表情,杰克马上走过去衷心地安慰她:“ 喔小南瓜,不化妆了,你就当我女儿吧……”说着就张开手去抱绿娇娇,被绿娇娇坐 在椅子上一脚踢开。
安龙儿却说道:“其实杰克说得有道理,我是广府人,讲一口广府口音,到现在都 只能勉强听懂江西话;杰克过去只在广州口岸做生意,会说的中国话其实也是广府白 话,这一点最容易露马脚;如果杰克和孙存真当爸爸妈妈,官差一问起问题,他们的 对答不如娇姐来得安全,这时如果娇姐以女儿的身份上前和官差讲道理和讲条件,一 看就知道太老辣而不合常理。
如果娇姐当妈妈,虽说是易容时脸上辛苦一些,可是过关时就可以大模大样地和 官差对答了……”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称是,绿娇娇只好说:“好吧,那你们俩当我儿子,自己给自 己起名字啊,别到时叫错人名了……小孙给我做个方脸形的恶阿婆面具,要是过卡时 谁找我麻烦我就一枪放倒他,叭叭!”绿娇娇蹲马步拔枪作势开火。
安清源带着堀田正睦等四个日本人离开青原山,到青原码头和穆灵穆拓带领的马 队会合,当他了解到绿娇娇一行是向北方前进,先安排穆灵带着人马追上紧咬住绿娇 娇的邓尧等人,自己和穆拓两个人向北去到距离吉安府五十里的文峰镇停下。
他们进了文峰镇,左绕右转进入街道的深处,走进一座高门大宅。
这座大宅从外面看去,除了墙高门厚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一开门走进去,绕过 照壁就可以看到只是在前堂就有七八个带刀的卫兵守着,他们一见安清源马上单膝跪 下行礼,一个什长迎上来很快地行过礼后,就向安清源汇报:
“安老爷平日卯时起床,巳时用膳,午后小睡,酉时只吃些茶点干果,身体健康 ,一直没有疾病,每个月安排戏子来给安老爷唱一次戏;近日天气干燥安老爷有点干 咳,已经着厨房做咸橘子水给安老爷化痰……”
安清源一边走进内堂一边拍拍什长的肩说:“辛苦你了胡什长,安老爷心情怎么 样?”
“安老爷和在下有说笑,自己在房内会看书,也会打打太极拳……”
“那就好,行了你忙去吧,我自己进去。”安清源打发了胡什长,自己和穆拓直 入内堂。
内堂门着有四个卫兵带刀守着,安清源进去后他们马上重新关上门。从内堂再往 里走是一个中空的小院子,里面有左中右五个房间,左右靠门的两间房住着卫兵,一 见安清源进来马上行礼请安,安清源问了一下安老爷在哪里,卫兵说在书房,安清源 走到其中一个房间前敲敲门说:“父亲大人,清源来请安了。”
一把明朗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进来吧。”
安清源让穆拓在门外等,自己走进书房反手关门,在一个高大健硕的老人面前跪 下请安:
“清源不孝,现在才回来看望父亲大人。”
面前的老人就是绿娇娇到处寻找的父亲,神秘失踪的安渭秋,他看着安清源说:
“好了,不要搞这些门面功夫了,你出去都干什么了?”
安清源从怀里拿出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布娃娃交给安渭秋:
“父亲,我找到小茹了。”
安渭秋一把拿过布娃娃小心地翻看了一会,眼眶刹那间湿润起来:
“你找到小茹啦?她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话还没有说完,泪水已经渗出。
安清源扶安渭秋到椅子坐下,对他说:
“我在广州找到小茹,她过得不是很好,还改了个新名字叫绿娇娇,我花了大力 气才带她出来……她的八字你也知道,一身滚浪桃花,加上爷爷的墓地的风水被破坏 ,她要嫁人也不容易,所以……”
安清源的话说得含糊,让安渭秋直以为绿娇娇在广州做妓女谋生,是安清源把她 救出来,一时间老泪纵横。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闭上眼睛静了一会开口问道:
“小茹的命苦,我没有带好她……你告诉我,你把她怎么样了?”
安清源也坐到安渭秋身边,和声对他说:
“父亲,你是我爹,她是我妹妹,我能把她怎么样?可是天下局势越来越紧,现 在我如何处理小茹,决定权已经不在我手上,而在你手上了……虽说她是我妹妹,毕 竟还是庶出,庶出的女儿在一般人家怕也是嫁掉就会被忘记的角色……”
安渭秋举起手在自己面前,手在激烈地抖动着,他的手指在缓慢地掐算着,过了 一会他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安清源:
“清源你骗我,这是雷水解卦,水木相生得令,小茹活得好好的,正向北方走动 当中,她不在你手里。”
“父亲,我没有骗你,你也没有算错,这个解卦正是押解的意思,小茹的八字命 寒缺火,虽然现在是冬天卦身得令,可是她的八字却是最寒苦的季节;我没有关起她 ,我安排了很多兵马把她送上京城,所以她正在北上……”
“你……你……”安渭秋气得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愤力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 能不能给我见见小茹!”
安清源连忙给安渭秋倒茶,依然和声对安渭秋说:
“父亲息怒,你知道我要什么?我是安家长子,我们安家千年以来就是承传《龙 诀》的家族,你把《龙诀》传给我天经地义,你何必苦苦守着?我得到《龙诀》,完 全没有必要伤害小茹,我还会安排她到后宫当女官侍候皇后娘娘,以她的聪明伶俐, 皇后娘娘一定很喜欢她……”
安渭秋颓然坐下,声音沙哑地说:
“清源,你好好做官,好好做人,《龙诀》始终会传到你手上,可是你是为了斩 断各地的天子龙脉而要《龙诀》,我怎么可能给你啊,你明不明白……”
“可是你也不能给别人啊?”
“我不会把《龙诀》给你,给你就等于给了朝廷,朝廷得了《龙诀》难到能再当 一次皇帝吗?朝廷一定用《龙诀》来斩断天下的天子龙脉,这样就会涂炭生灵;我更 不会把《龙诀》给其他人,天下局势不稳,《龙诀》一出必定有人举兵反清,最后一 样是一场杀戮。想天下太平的话,清源,你不要再找《龙诀》了……世上可以没有《 龙诀》,用好杨公风水百姓一样安居乐业。”
安渭秋的态度安清源早就清楚,他的父亲不希望《龙诀》派上任何用场,他不想 《龙诀》被朝廷或民间任何一方使用。
他对安渭秋说:“父亲,你这是口是心非,我见过无味大师了,他让我给你带这 个茶饼。”说完他把一个普洱茶饼交给安渭秋。
安渭秋凝重地接过茶饼问道:“是小茹带你找大师的?只有小茹会去那里啊…… ”
“对,二弟也在吉安府,我们一齐上过青原山,想必你也算到了。”
安渭秋一听又激动起来,声音哽咽地说:“清远也在吉安?快带他来见我,我… …我很想他……”
安清源也是一脸无奈地说:“现在还不行,他在等我安排怎么找你,如果我还找 不到《龙诀》,实在是没有心情忙这些私事,可能也会安排不好他的去向……”
安渭秋一听火冒三丈,一泼桌上的茶杯破口大骂:
“你这个逆子,竟敢用你的弟妹来威胁我!你软禁我两年了,我看你是我儿子, 已经把《寻龙诀》和《御龙诀》传给你,你现在贼心不死还要变本加厉,你知道《斩 龙诀》是什么吗?《斩龙诀》是灭世的禁术,你到底想杀多少人?!”
安清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
“孩儿不敢,自古有云忠孝不能两全,现在天下大乱在即,如果不能制暴乱于未 发,以后必定一发不可收拾!清源不敢不孝,可是忠君报国也是父亲从小对清源的教 诲,你教清源如何是好?!”
安渭秋一手指着安清源的头顶说:
“想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凭的是仁政爱民削刑减赋,天下大乱是天下的错吗?天 下大乱是朝廷的失败!你们不在动乱未发之时了解百姓的疾苦,尽快怀柔安抚,却要 先发制人,民间怎能不乱……”
安清源人跪在地上,可是抬头回答安渭秋却毫不示弱:
“朝代更替是天命所归,父亲应该很清楚,可是每当改朝换代无不战乱频生死伤 遍地,如果《龙诀》可以制动乱于未发,让朝廷有足够时间变法安民,这不是比天命 更仁义吗?你教过我,尽信命不如无命,用少量的损失换得天下安稳,这就是《龙诀 》存在的意义啊!”
安渭秋痛心疾首地说:
“你这是强辞夺理,我对你说过,玄学没有善恶,善恶只在人心。以杀制杀和以 暴易暴有什么区别?你去过净居寺,应该知道无味大师那里有《斩龙诀》的消息;如 果无味大师愿意把《龙诀》交到你手上,我多开心啊,这证明我看错人了,我的儿子 是一个好人,并不象我认为的那样贪恋功名野心勃勃,得到《龙诀》的话为害苍生。
可是一个没有凡尘俗念的和尚都不喜欢你,不愿意把《龙诀》交给你,你现在两 手空空来到我面前,我很失望,很痛心,你知道吗?”
安清源听到安渭秋这样说,情绪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他从小勤奋好学,少年得功 名,年年加官晋爵,深得父亲喜欢,现在父亲对他施以重未有过的痛批,使安清源无 法接受的心里一阵悲愤,他站起来问道:
“你对我如此失望,你为什么悄悄在爷爷的坟上布下将军披甲的风水局,让我们 兄妹都负上从军的命运,让我还以为是皇上恩典,让我一介文官也可以用密令调用天 下兵马?”
安渭秋说:
“你现在才发现已经迟了,将军披甲局三年间就可以把后人推上军旅的宿命,这 个风水局是在我算出天下有变的时候设下,可以保你们兄妹几人在乱世中活下来。
天下一乱,你们几个之中就可能有人用《龙诀》,可是如果你们自相残杀,那么 得《龙诀》者胜。我是你们的爹,我能舍得谁去死?我只能把这个宿命交给一个不问 世事的人去选,交给老天爷去选……清源,你今天还没有得到《斩《龙诀》》是天意 ,不要再找了,把清远和小茹带回来,我们还是一家人,好不好?”
安渭秋伸出手握着安清源的手,安清源知道谈话不会再有结果,绿娇娇在这当口 也会越走越远,他还要赶时间追上绿娇娇,于是他点点头拍拍安渭秋的手说:
“父亲,谢谢你的深谋远虑,可是我不一定可以带他们来见你了。两个月前在广 东芙蓉嶂,小茹已经和叛党一同葬下天子龙穴潜龙吞金,五年之后大清将有灭朝劫数 ……清源此去要力搀狂澜,怕不能活着回来见父亲,你保重……”
“啊?!”安渭秋震惊得全身一晃,颤巍巍地坐到椅子上,一手拿起绿娇娇的布 娃娃说:“小茹她……居然敢动用《龙诀》?不可能,你骗我,她那来这么大的胆子 ?”
安清源扶安渭秋坐下后说道:
“我现在找《斩龙诀》已经不只是防范先机,而是要收拾小茹捅的大蒌子,父亲 ,你还不能告诉我吗?”
“不可能,我不相信这件事,清源你不用骗我……”安渭秋的情绪激动得不能思 考,安清源已经没有时间和他磨蹭,他叫门外卫兵进来照顾安渭秋,然后就告辞离开 大院。
数天后南昌城的南门外,一辆四匹马拉的大马车飞快地冲到入关检查的队伍中。
车前两个带着瓜皮帽的年轻人在赶车,十三四岁的是安龙儿,二十多岁的是孙存 真,在他们身边蹲着一只黑狗,它是被涂黑的大花背。
车里坐着一个高大的大伯和一个矮胖的大婶;杰克扮的大伯剃了个大光头,头上 戴瓜皮帽,鼻子上架着墨镜,还有一嘴花白胡子;绿娇娇扮的胖大婶面肉横生,方脸 粗腰,扁着嘴瞪着眼睛,唇上还有一颗大黑痣,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惹的角色。
入城每人要交巡检银二十文,队伍里的人慢慢地走过城门,排着队把铜钱往钱箩 子里扔。绿娇娇远远就看到牌子上写着入城的票价,从荷包中掏出一百文铜钱拿在手 里。
当马车来到城门下,面前是十几个守城的士兵。其中两个负责检查的士兵,在翻 弄行人的行李,再有两个是向行人收钱,其余的人在门里门外站岗把守。
轮到绿娇娇的马车,两个士兵伸脑袋到车里打量,用棍子捅他们的行李,车外一 个收钱的兵拿着一个大本子和毛笔问道:
“进城干什么?”
绿娇娇马上负起对答的义务;“回娘家。”
“住哪里?”
“湖坊镇。”
“叫什么名字?”
绿娇娇瞪着眼睛看着他说:“王有财。”
“他呢?”
“他是王有财。”
“你呢?”
“我叫二英子。”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男人。”
“哎,你让他自己说……你叫什么名字?”
杰克抿着嘴不敢说话,眼珠在墨镜后滴溜乱转。
绿娇娇把钱往钱箩子里一扔,马上扯着嗓门大叫:
“……哎呀!你们这是多少钱一个人?”
“二十文。”
绿娇娇的声音更响了,象泼妇一般喊道:“我们四个人只要给八十文钱,我扔一百 文进去啦!快给我找回二十文!”
那两个检查的士兵把头缩出车外,用棍子把绿娇娇架回座位上,对安龙儿喝道:
“快走!下一个。”
安龙儿听话地赶马进城,绿娇娇从车里伸出头,回头骂道:“辍!那二十文钱给 你们买药!”
杰克坐在车里乐得手舞足蹈,嘴里不停地说着;“他是我男人,他是我男人,哈 哈哈……”赶车的孙存真和安龙儿也忍不住笑起来。
从西门离开南昌城,就可以离开赣江沿岸,沿抚河向东南去龙虎山,路程也走了 一半,所以他们没有心情在市集内游逛,很快赶车穿过市集来到南昌城的西门。
出城一样要排长队,可是出城不用收钱,排队还是比较快。
他们很快又排到城门,快到城门前,突然听到大花背吠了几声。
四个人马上精神高度紧张,八个眼珠子互相看完又四处看,安龙儿一手握住大花 背嘴,一手保持自然地握着马缰。
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杰克和绿娇娇在马车后窗掀开窗帘一看,吓了一大跳,原 来正在赶来是的邓尧,金立德和陆友。他们一身骑射紧衣,腰挎佩刀快马跑到西城门 。
绿娇娇知道自己和孙存真易过容,最不容易被发现。而安龙儿那张脸太帅气了, 除非他把脸包起来,否则看到一点点都会认出是他;杰克更麻烦,如此高大的身材, 只要见过他一面,看屁股都可以把他认出来。
绿娇娇趁他们还在马车后,轻声叫道:“龙儿,快滚进车里。”
安龙儿抱着大花背一个后滚翻麻利到滚入车厢,绿娇娇和他换身而过,几乎同时 坐到车前去,和孙存真并排赶车。
四个人冒着冷汗排队,正好排到他们进城门洞按受检查,邓尧带着金立德和陆友 直冲到西门前停在马车旁边,亮出朝廷令牌准备过关。
哪知大花背闻到邓尧的味道挺熟悉,扭出头吠了一声,吓得安龙儿使双手用力握 着它的大鼻子。
陆友觉得这狗吠声挺熟耳,他在韶州府官驿的屋顶上吃过大花背的亏,被大花背 一阵突发性的狂吠和绿娇娇的冷枪赶得狼狈不堪,现在再听到自然有反应。
他皱着眉四周看了看,没有狗,于是问邓尧:“老肖,你听到狗吠声吗?”
邓尧四周看看:“没有,过吧,要赶路呢。”
陆友看了一眼马车上的老太婆和小青年,悻悻地跟着邓尧和金立德出了城门。
又有士兵把头伸到马车厢里检查,看到一个高大的老头和一个抱着一只大黑狗的 小孩,他问安龙儿:“你手上怎么啦,这么黑?”
安龙儿的手还是握着大花背的长鼻子,狗鼻子上的冷湿传到他手上,他看着那士 兵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该应样回答。绿娇娇心里打个震:糟糕,那染狗毛的墨水脱色 。她转过头凶神恶煞地低声骂安龙儿:
“你个呷去死各,老是搞你爹的……墨水,读书不见你长进光玩墨水有个屁用啊 。”
那士兵回过头说:“不对啊大婶,好象是那条狗脱色……”
绿娇娇一伸手就拍到安龙儿头上:“辍!自己玩不算还往狗身上涂,等回家看我 不打死你。”
邓尧他们也听到后面有事,回头看了看,见到一个胖大婶在往车里骂,说什么狗 的问题。
邓尧说:“没事,走吧。”
陆友却说道:“老肖,拿吊魂针出来看看。”
金立德也说:“今天跑了一整天,天色不早了,找个地方下榻吧,别搞了。”
陆友却象没听见一样,拨马回头向绿娇娇的马车走过去。
孙存真看到陆友回头走来,知道这次避无可避,他用脚顶了顶绿娇娇的脚。绿娇 娇回头一看是陆友,完全明白了形势有多恶劣,她狠狠心对孙存真低声说:“冲”, 随即站起来把查看车厢的士兵迎头一脚踢开,士兵的头猛撞到城墙上昏了过去。她从 身上抽出左轮枪指着陆友的头大喝道:
“挡路者死!”
西城门也有十多个士兵,还有来往的人群,一看有人袭击士兵,马上象炸了锅一样 一片混乱。人群四散躲避,士兵则向马车涌过来。陆友的眼睛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动也 不敢动。
绿娇娇手一沉下,一发子弹向陆友座下的马打去。只见马头中枪,马匹轰然倒地 ,其他士兵一看是洋枪全部闪开趴到地上,孙存真挥鞭抽马硬闯出城门。
绿娇娇的枪口一离开他的脑袋,陆友不等马倒在地上,已经跃起踏上城门洞内的 墙壁,在空中借势翻身落在马车顶。
马车前是骑在马上的邓尧和金立德,他们看到四匹马拉的大车冲过来,一个胖大 婶拉着缰绳,扬着洋枪向自己喊杀冲锋,拉转马头就闪到两旁。邓尧对陆友大喊:
“陆友!快下来,小心他们的洋枪!”
话才喊出去,杰克就从车厢里向车顶开枪。陆友并没有在车顶停下,他脚一碰到 车顶,就已经展开双手向前座赶车的绿娇娇扑去,要把她扑下马车。陆友刚刚被绿娇 娇“射人先射马”,他马上要让绿娇娇看看什么是“擒贼先擒王”……
可是陆友的行动虽然勇猛可是太冲动,车里是四个一身功夫经历过血战洗礼的江 湖儿女,他这样做无疑是找死。他的双手还没有碰到绿娇娇,孙存真看着前方的邓尧 和金立德,右手从车蓬里抽出齐眉棍向他们扫去;左手在绿娇娇的头顶一把擒住陆友 的手腕,把他从自己的头顶上反手扔出车外,过程中居然没有看陆友一眼。
原来孙存真的第六识已经超越了眼睛的视角范围,和别人说话的时候看着人家, 只不过是一种礼貌。
陆友一个月前和孙存真打个平手,一个月不见,孙存真居然提升到另一个武学层 次,这使陆友大为惊诧。他无法破解孙存真如此快速的擒拿,只能在空中翻身离开马 车顺势化解。
他的轻功不弱,这样一摔一扑对陆友来说完全没有伤害,他一落地就抽刀在手, 发足追上马车。杰克从马车后伸出左轮手枪,对着陆友就打。
陆友本来已经接近马车,可是杰克的西部快枪可不是表演项目,而是弹无虚发的 神枪,陆友在打乱自己的追击路线,闪开杰克的瞄准时,已经不能保持追车的速度。
邓尧和金立德两匹马追在陆友身旁,邓尧大声叫:
“陆友快上我的马,你疯了!他们有洋枪,不要过去!”
陆友一听马上跳上邓尧的马背,对邓尧说:
“老肖快追,快!”
邓尧却拉开马头跑到大路旁边,看到绿娇娇的马车远离自己,才保持速度追上去 。陆友坐在马背后座急燥地叫:
“你们干什么?!追了几天才追到,人都在面前了你们就这样放她走?”
邓尧也火了,他干脆拉停马跳到地上,扬着马鞭说:
“你想死你自己追!你上个月才中了绿娇娇一枪,我也中过枪,现在还想去送死 ?我是文官不管杀人放火的事,我们做了要八旗营和绿营干什么?我们是兄弟,我不 想你死,你以为次次子弹都会打到身上,次次都可以挖个弹头出来就没事,那洋枪会 死人!会打爆头的!”
陆友跳下马,气得一臂扫到路边的小树上,震得树叶哗啦作响地落了一地。
金立德也从马上拿下羊皮水囊走过去,拍拍陆友的肩说:
“老肖是为我们好……我们是钦天监又不是兵部,犯不着卖命。再说次次都是我 们出生入死打头阵为什么呀?因为穆灵穆拓是旗人,他们可以跟着国师在后边玩,我 们是汉人就被人家当枪使往前面捅……你想想,想想……来喝点水。”
邓尧也走上来对陆友说:
“兄弟,你还认我这个大哥,你要相信我不是想害你……后面就是绿营马队来支 援,我们急不在一时,我们只要不跟丢就行了,对不对?我还想和你回京喝酒听戏啊 ……”
陆友看到两个年纪比自己大的同僚都这样劝自己,也慢慢缓下来说:
“明白,你们的心意我明白,不用多说了……我回城门口收拾马上的行李,一会 再追吧。”
经过南昌城门的又一次恶性冲突,绿娇娇一行知道追兵已经咬到屁股,再也不敢 在路上吃吃喝喝或住进舒适的大客栈,天天以最快的速度跑至马匹的体力极限。
四个人分四班轮流休息,晚上在荒村野店低调藏身,还要留下不睡觉的安龙儿带 着大花背负责守夜。
这天夜里,大家下榻在一个小村野店,大家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正准备吃完饭, 杰克从自己的皮箱里拿出一个腰形皮面铁酒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绿娇娇很久没有喝过杰克的洋酒,难得杰克今天这么大方,她一拿起来就要喝, 杰克连忙叫住她,然后对大家:
“在吃饭前请跟我一齐祷告,我说到最后一句阿门,你们跟我一起说。”
绿娇娇问道:“为什么要祷告?菜都凉了……”
杰克说:“很快就行了,先祷告再吃饭……来,象我这样把双手合起,低下头。 ”
绿娇娇象他那样十指相扣握成拳头,眼神惊喜地说:“这是九字印里的外缚印, 你也会呀!”
“别说话!”杰克很有认真地喝停绿娇娇的胡闹:
“感谢主降生世上赎我们的罪,感谢主给我生命让我来到遥远的中国,感谢主让 我找到我最爱的人,我们是你谦卑的仆人,我们信靠你的仁慈和无所不能,求主耶稣 赐给我们智慧和勇气,让我们在试探面前不会疑惑;在危险面前不会恐惧,让我们在 你的指引下战胜一切,让我们可以健康快乐,让我可以永远和娇娇在一齐,阿门。”
大家一起跟着说:“阿门。”
大家说完后,杰克就带大家举起酒杯说:“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尽管大家不知道什么是圣诞节,有酒喝总不是坏事,而且是从来没有喝过的伏特 加,碰过杯后狠狠地一口闷掉伏特加,再咳嗽一轮之后,大家都脸红红地坐下吃菜。
绿娇娇问:“刚才您说的是什么门啊?”
“阿门……就是希望可以这样,但愿如此的意思。”杰克一边说着,却没有去夹 菜吃,而是走到行李箱里拿出三个用花布包着的盒子,给绿娇娇、安龙儿和孙存真每 人发了一个。
绿娇娇很聪明,她说:“哦,我知道了,祷告就是西洋咒语,阿门就是我们说的 急急如律令,这是什么?”
杰克回到桌子旁坐下说:“祷告不是咒语,是我们和神的交谈,这是我送给大家 的圣诞礼物,圣诞节里每一个人都应该得到礼物。”
绿娇娇一听到有礼物就高兴:“前几天才冬至,今天就是洋鬼子的圣诞节呀,有 礼物收可真好,我以为只有过大年才有礼物收呢?”她一边拆盒子一边说:“绑这么 大包是什么东西?啊……好软的羊毛围巾呀!好舒服好舒服……”
绿娇娇开心得把脸埋在围巾里滚来滚来,杰克看着她的样子开心得很,他说:“ 天气越来越冷了,这条德国羊毛围巾总算可以用得上,上次烧马车我都没舍得扔…… 可惜马车里烧了很多东西,不然我会有更好的礼物给龙儿和孙存真,啊,你们打开看 看喜不喜欢?”
安龙儿打开盒子看到一把有皮套的匕首,他一手拔出来仔细打量,刀锋寒光闪闪 ,刀背上刻着一串洋文。他惊叹道:“这小刀真漂亮,很锋利吧?”
杰克说:“这是瑞士生产的军刀,是世界上最好的刀。”
安龙儿听到更是爱不释手地把玩,口里连声说谢谢。
孙存真打开盒子,却看到一个刻着精致飞鹰花纹的银盒子,盒子外还有个小铰轮 ,他疑惑地拿出来看看,然后打开盖子,看到里面有很多机关,却看不出有什么用途 。
杰克看出他不明白,于是伸手接过来“叮”一声推开盖子,手指一拨,一个火苗 马上跳出来,原来是个银质打火机。
绿娇娇一看到打火机,马上凑过来看:“这个好玩哦……”
孙存真再接过来,也“叮”一声打着火,开心得从黑布脸帘后笑出哈哈的声音, 还对杰克说了声谢谢。
绿娇娇不高兴了,她就想和孙存真换,杰克拦住她说:“你会用手指点火,他不 会,再说火机是男人用的东西,女孩子不用……”
绿娇娇哭着脸对杰克说:“嗯……我也要打火机嘛……”
孙存真一手把打火机递过去给绿娇娇,杰克连忙说:“还有一个,不用争,还有 一个打火机……”说着就在行李箱里翻了一阵,翻出一个旧一点的,不过款式同样精 致可爱。
绿娇娇眯着眼睛看着杰克的箱子说:“那里面还有什么东西呀?”
“有什么也不能全部给你,给了你我还不是要自己背着,哈哈哈……”杰克说得 也是,人就那么几个,不是背这个箱就是背那个箱,给谁都一样。
绿娇娇叹了一口气,把白围巾绕在脖子上说:“好久没有收到礼物了,圣诞节真 好,谢谢你。”说完把手握了握杰克的手。
安龙儿突然说:“不是说圣诞节人人都要有礼物吗?杰克没有礼物啊?”
杰克笑着说:“我已经有最好的礼物了,上帝带领我认识了你们,认识了娇娇, 我非常感谢你们给我带来的一切,在中国几年来,不,在我一生当中,这三个月是最 快乐的……”
他顺手拍拍安龙儿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握住了绿娇娇的手,对孙存真点头笑了笑 。
绿娇娇嚅嚅地说:“我身上除了银票就没什么好东西,我的布娃娃又丢掉了,本 来还可以送你一个布娃娃……”
杰克握着绿娇娇的手一直没有放开,他对绿娇娇说:“有你就够了,你是上帝给 我最好的礼物,我的中国娃娃。”
绿娇娇脸上一红低下头,这一次的脸红不是故作羞态,她发自内心地有一种冲动 。不过她马上抬起头说:
“对了,给我们说说什么是圣诞节吧。”
于是大家一边吃饭,杰克一边给大家讲耶稣在耶路萨冷出生,然后在民间传道, 最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
绿娇娇听了故事之后,很感叹地说:“原来椰子酥这么伟大,为了拯救我们来到 世上,又为了给我们赎罪甘愿被钉上十字架,可是我们分礼物是什么意思呢?”
杰克说:“要表达出神的仁慈,让世界上每个人都在这一天分享到快乐,也让我 们记得给比得到更好。”
绿娇娇接过来说:“是施比受好,老和尚也是这么说的。”
杰克问绿娇娇:“你有话对上帝说吗?你也可以祷告。”
“好哇。”绿娇娇马上合起双手低头闭目说:“上帝啊,我要有吃有住有银子有 房子,保佑我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一本万利百无禁忌急急如律令,阿门。”
杰克和安龙儿马上笑得趴在桌子流眼泪,只有孙存真端坐着夹咸豆下伏特加。
当天晚上,绿娇娇把杰克叫到自己的房间,紧紧地关上门,在火炉红光的掩影下, 慢慢滑下身上的衣服,只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羊毛围巾搭在身上。
杰克从床上拉起棉被,把绿娇娇轻轻卷起抱上床……
绿娇娇的身体象白瓷一样晶莹光洁,杰克抱起她只感到手上很轻很轻,象抱着随 时会飘走的一片羽毛。
他把绿娇娇轻轻放在床上,绿娇娇两手勾着他的颈,水汪汪的眼睛一直不离开杰 克的脸。杰克也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端详过绿娇娇。三个月前他在广州见到的绿娇娇脸 色总是苍白如纸,这苍白敷在她尖削的脸上有一种贵族的颓废;今天的绿娇娇经过三 个月的亡命奔波,人没有瘦下去,脸上反而现出健康的血气,让人有让这个女人做自 己孩子的妈妈的冲动。
她微开的嘴唇,呼吸出来的气息均匀地扫到杰克的嘴唇和下巴,杰克还是一直看 着绿娇娇被炉火映红的脸,眼里满是温柔。
绿娇娇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双手把杰克的头拉到自己怀里,闭上眼睛良久,杰 克也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她的心跳声。
杰克很用心地听,他在聚精会神地感受着这个躯体,这个小小的躯体里藏着他从 未有过的,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灵魂。
他感到绿娇娇的身体开始发热,脸上湿湿的不知是那一滴泪水还是汗。他在绿娇 娇耳边问道:
“这是圣诞礼物吗……”
“不是……这是害你的东西……”
绿娇娇把脸贴着杰克的脸磨到他的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双手扶着 他的脸问:
“不想要吗?”
“想,从第一眼见到你就想……”
绿娇娇用嘴唇吐出的气,丝丝地说:“跟了这么久才得到……你亏大本了……”
杰克笑了笑,一只手架着身体不让自己压到她身上,另一只手抹一抹绿娇娇额前 的留海,额头上湿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三个月前我也觉得是这样,可是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不会得到你,我得到的 只是我付出的权利……”
绿娇娇慢慢地解开杰克的衣服,然后慢慢把手滑入他的衣服里面,含糊地说着: “那么……你付出吧……”
杰克很轻很慢的动作让绿娇娇昏迷在温暖安全的感觉中,一浪接一浪的愉悦感又 让她禁不住睁开眼,看着这个可以没有理由却愿意陪着自己、脑子里带着另一种思想 、象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的男人,绿娇娇涌起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冲动,她突然抱紧 杰克的身体,停下来张着嘴喘着气问杰克:
“你们国家的男人会不会娶不是处女的女人?”
杰克被她突然停下憋得满脸通红,张开嘴巴条件反射地回答她:“当然会……”
“呼……呼……结过婚的呢?”
“会……只要两个人相爱……当然会……呼……”
杰克还在用力地挺起身子,绿娇娇失控地发出呻吟:“嗯……生过孩子的女人… …有孩子的要不要……”
杰克一口咬着绿娇娇的耳朵,含糊地说着:“爱一个人……就爱她的全部……女 人和孩子都要……呃……”
绿娇娇甩开头,也转头咬着杰克的耳朵小声地说:
“我在家乡结过婚……我有个孩子……”
杰克缠得更紧,忍着耳朵上传来的快感,倒吸着冷气说:“我要你……孩子多大 了……嘶……快带给我……我当他爸爸带他到美国玩……”
说完用手缠过绿娇娇的背,托着她细软的颈项,深深地吻入她的嘴里……
绿娇娇身上盖着棉被,伏在杰克的身上。她发现原来用男人做床垫很舒服,不过 只有这种胸膛宽大的男人才会有床的感觉。
她的脑子里迷迷糊糊,合着眼睛却不忍心睡着,她在用最后一点精神和全身的每 一寸肌肤,去感受这种无法形容的不舍不弃和无所畏惧,她喃喃地问杰克:
“你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结过婚,有小孩……”杰克的手缓慢而又不停顿地柔柔抚着她的背。
“你……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我说我们结婚,孩子让我们一起带……娇娇,我喜欢孩子……”
“你也喜欢狗……我看你很喜欢大花背……”
杰克低声应了一句,想起了救过他又闯了祸的大花背,轻轻地笑了出来。
绿娇娇的脸贴在杰克的胸膛,手搭在他的肩上说:
“我骗你的……我没有孩子……”
“都行……是娇娇你就行……”
“听到你愿意娶我……我很高兴,谢谢你……”
杰克听到她这样说倒是有些奇怪了,他问道:“你是风水师,你不是会算吗?你 可以算出我会娶你吧?”
绿娇娇从他的胸撑起身子,软软地爬到他面前,疲倦地看了杰克一眼,笑一笑倒 在他肩上,在他耳边缓缓地说:
“人心难测……我可以算出自己什么时候成亲,也可以算出我的丈夫是什么样子 、什么人……可是我算不出他是谁……”
“他一定是我。”
“嗯……”绿娇娇靠在他肩上笑着点点头,她从见杰克的第一眼开始,就看出这 个男人不会骗人,更直觉他不会骗自己。
“如果……”绿娇娇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紧紧地抱着杰克的颈。
“如果什么?”
“如果我们明天会死……我们今天就成亲吧……”
“我们会死吗?”
“你怕不怕?”
“和你在一起,不怕……”
绿娇娇用手指慢慢地划过他的脸,轻轻地说:
“国师府要的是《龙诀》,不是你,你走了……你不会死,可是你不走的话…… 因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打破人的八字,逆天杀人,你的椰子酥也保不住你。”
杰克伸手握着绿娇娇的手贴在胸前,侧过脸摩擦着她湿漉漉的刘海说:
“你真是挺烦的……我要走早就走了,如果可以和你死在一起,一定是上帝给我 最好的安排,那我们就去吧……”
杰克说完翻身下床,为绿娇娇盖好被子后,自己却去洗过脸然后穿好衣服,认认 真真地整理好后走到床边,双手挽起绿娇娇的手,单膝跪在她面前。这个举动吓得绿 娇娇马上醒了大半,挣扎着要坐起来。
杰克温柔地笑着把她扶到棉被里面,然后再跪下对她说:
“杰克?怀特请求绿娇娇做我的妻子,成为我生命中的伴侣和爱人。
我向至高至圣,至爱至洁的上帝起誓:我会珍惜我们的爱情,不论是现在,将来 ,还是永远。
我会信任你,尊敬你,我将和你一起欢笑,一起哭泣。
我会忠诚的爱着你,无论未来是富有还是贫穷,是艰难还是安乐,是健康还是疫 病,我都会陪你一起度过。
无论准备迎接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一直守护在这里。
就像我伸出手让你紧握住一样,我会把我的生命交付给你。
娇娇,请你嫁给我……”
绿娇娇双眼定定地看着杰克的眼睛,颤抖着双唇吐出一口气再也吸不回去,眼泪 象泉水一样涌出眼眶,她向杰克伸出另一只手,杰克仍然跪在地上,慢慢地向她靠去 。
绿娇娇双手勾着杰克的颈抱过去,哽咽得换不过气地咳嗽了一声,贴着杰克的脸 无言地点头。
这一夜,孙存真在房间里蒙头睡觉,安龙儿没有整夜打坐炼丹,他和大花背一起 靠在墙边,看着火炉里的碳火坐到天亮,手里一直摩挲着瑞士匕首冷硬的刀刃。
天微微发亮,绿娇娇和杰克就走出房门。绿娇娇不象平时那样在脑后梳一条大辫 子,或是盘起象小绵羊一样的双抓髻;她今天把头发全部盘在脑后,侧侧地挽了个麻 花髻,还有几络长发飘散垂下,这是已婚女子的打扮。出现在她身上比平日多了几分 庄重,神情里无端多了从没有过的平静和女人味。
她还换下近来为了方便逃跑和打斗常穿的紧身男装,穿上一套紫红色缎子缝制的 绵旗袍,颈上绕着一条洁白的羊毛围巾,显得宁静而喜气。
安龙儿打开门看到绿娇娇和杰克,被绿娇娇的打扮吓了一跳。
绿娇娇微笑着拉住杰克的手走入房间,对安龙儿和孙存真说: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丈夫,杰克?怀特,我们已经成亲结为夫妻。”
绿娇娇说完,杰克用手揽一揽绿娇娇,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绿娇娇很开心地 笑着把头靠到他的胸前。
安龙儿和孙存真都呆住了,眼定定地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绿娇娇 看到他们的窘态,觉得要开口教他们一点人情世故了,于是又说:
“你们应该恭喜我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早生贵子百子千孙,快说,你先说…… ”然后她指着安龙儿。
安龙儿面无表情地说:“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绿娇娇的手指指到孙存真面前,孙存真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急得挠挠头,挺不 容易地挤出一句:“早生贵子……唉呀,不会说了……”
杰克拍拍孙存真的肩,又抱抱安龙儿说:“谢谢你们的祝福,今天我们要办婚礼 ,我们快点上路,到前面的镇上请大家喝喜酒。”
于是四人急急收拾行李整理马车,踏着晨曦扬鞭上路。
两个时辰之后,他们已经走到一个叫住邓家埠的大镇子。他们向当地人打听过, 从邓家埠沿白塔河向东南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龙虎山,天师府并不在龙虎山上,而 是在山下的上清镇。
绿娇娇知道这是最后的一天,也是最后的时辰,只有马不停蹄直接到天师府取得 《龙诀》,才可以把全部主动权把握在自己的手上。
杰克很想留在镇里摆个酒席开心一下,可是绿娇娇劝止了他的想法,他们在镇上 的食肆炒几个菜,匆匆吃过就马上起程。
沿白塔河走了几十里平坦大道,很快就发现白塔河两岸的地形奇峰异起,壮观而 秀丽。可是大家的心里都知道面临着重要关头,实在是无心欣赏龙虎山的好山好水, 对他们来说,路越窄,形势越危险。
绿娇娇开始给大家说她的作战布置,这是她想了很多天,反复权衡利弊后的安排 。
因为绿娇娇的八字永远被国师府吊着,所以她去取《龙诀》是非常不智的做法, 如果在中途被人截击就会前功尽弃。所以他安排安龙儿和孙存真去取《龙诀》,自己 和杰克分开马匹继续向前引开国师府的人马。
安龙儿和孙存真取得《龙诀》之后,马上带书回广州,找到天德号花艇的老板娘 兰姐,然后藏在花艇中等她和杰克回来。如果遇上危险,实在是无法保护《龙诀》的 话,宁可消灭《龙诀》也不能落入其他人的手中。
当他们下车分好马匹行李,孙存真突然几步跳到一棵大树的顶上看着后面,远远 看到一彪人马正向他们扑来。
绿娇娇马上把安龙儿拉到身边,在他耳边说出取得《龙诀》的口诀,然后对他和 孙存真说:
“我和杰克引开他们,你们马上出发去天师府,快!”
杰克把大花背叫到身边,蹲下来用双手捉着它的头用力揉了几下,大花背开心地 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和脸,尾巴不停地摇着。杰克又抱着它的头,在它耳边小声说了些 什么,然后对安龙儿:
“龙儿,尽量带上大花背,不要把它扔下不管。”
安龙儿点点头说:“知道了,我在,大花背就会在。”说完他把大花背抱上马背 上的篮子,和大家一齐向东南方奔去。
不知是他们的马长途奔波体力不支,还是身后追兵的马特别精壮,他们只感到身 后的追兵无论如何也不能甩开距离,反而好象越逼越近。他们在唯一的山路中奔跑了 半个时辰,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到回头可以就隐约看见的地步,前面出现一个小镇,镇 前一个破落小牌坊写着“上清”两个字,看来这里就是上清镇,天师府就在其中。
安龙儿正要拨马进去,绿娇娇叫道:
“等一下,先跟我们跑一阵,过了前面的山头,在后面追兵看不到的地方你再绕 回头,从背后进入上清镇!”
安龙儿一听有道理,自己可以看到追兵,追兵一样可以看到自己,现在这个位置 进镇,马上就会被对方分兵追击,于是他跟着绿娇娇转过前面的小山头,绿娇娇回身 一瞥看不到追兵,用马鞭向山背一指,安龙儿和孙存真马上拉转马头上山。
他不知道这一分开要多久才可以再见到绿娇娇,在飞奔的马背上回头再看一眼, 看不到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只看到一片如桃花般鲜艳的紫红,衬托出一张俏丽的脸 。
绿娇娇和杰克飞也似的离他们而去,他看到绿娇娇正在回头向他招手,安龙儿心 里一阵酸楚,转过头狠抽一鞭座下的马,越过山头落到上清镇的背后。身后的追兵没 有发现悄悄转上山的安龙儿和孙存真,在山下一掠而过。
安龙儿看得分明,这队兵马身穿绿营军服,中间也夹了便装的人。他们列了很长 的队,一眼看去足有五六十人,大队马匹经过的时候,马蹄声仿佛有踏碎人心,震破 肝胆的气势,面对如潮水般的兵马,安龙儿的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
绿娇娇回头看着安龙儿和孙存真上了山,然后快马加鞭一路向前奔去,她大声喊 着问杰克:
“你对大花背说什么啦?”
杰克大声地回答道:“我叫大花背好好活下去,象我这样找一只好母狗……哈哈 哈……”
绿娇娇隔着马挥鞭向杰克抽去:“打死你啦,以后我就找条母狗来陪你睡觉。”
杰克一边躲开马鞭一边笑,绿娇娇偷空往嘴里扔了一颗话梅,她再回头看看身后 的追兵问杰克:
“你准备了多少子弹?”
“马车被烧了之后,没多少火药了,我这里只有三十多发,你呢?”
“我这里有二十多发,后边可能有几十人,怎么办?!”
杰克也回头看了看,追兵已经近到可以看出身形,他说:“如果经过好地形,我 们先占住主动打,这样可以打准一些!”
“好!”
很快在面出现一个山坡,坡下有个破旧的牌坊,上面写着大上清宫四个大字,他 们驱马进入入牌坊,又见到一道长长的上山石阶,杰克说:“就在这里打,我们上去 。”
上完石阶再到小山上,是一个颓垣败瓦般的道观,路旁宽阔的走廊可以看出当年 的兴旺,走廊前面的地上竖着一块大石碑,石碑已经从中间断开,下面看到四个大字 “武官下马”。再走过一条两边是破败高墙的走道,远处有一个没有牌匾的大殿,两 扇大门歪倒象被打脱的门牙,里面漆黑一片。
杰克和绿娇娇迅速把马拉到树丛隐蔽的地方绑好,各自背起一个藤箱就回头冲下 山。
回到“武官下马”的石碑,再下去就是长长的石阶,当他们下到一半的位置,就 看到大队人马集结在石阶下,带头几匹马已经排成一行纵队冲上石阶。
杰克用手指了指石阶的另一边,两人分开滚到石阶两旁的大树后,等马队上山。
马蹄声越来越接近,已经可以听到马的呼吸声,杰克看到为首一个头上有顶戴花 翎的军官从他身边走过,这名军官居然是全副盔甲,马上还戴着盾牌和弓箭。
这名军官走过杰克和绿娇娇之间,并没有发现他们,当军官身后的士兵也上来了 ,杰克的眼睛看着绿娇娇,用自己的枪指了前面的军官,然后突然从已经走过去的军 官背后开枪,把他打下马;绿娇娇也同时向面前的士兵迎头开枪。
一瞬间倒下两个人,枪声的突然巨响把已经走上石阶的马吓得不停嘶叫试图逃跑 ,最前面的两匹马受惊之后更发现骑手已经落地,马上向山上和山下乱逃,其他马背 上的士兵也慌乱起来,纷纷想拉马下山。
杰克和绿娇娇从树后敏捷地闪出来,冷静而有节奏、不慌不忙地点射,在石阶上 的士兵退回山下之前,已经打下几具尸体。
山下有人大喊:“撤退!下马列阵!”
杰克不管山下的兵马干什么,只要他们还没有上来,就要用上一点一滴的时间装 备自己,他从尸体上扒下两套盔甲,和绿娇娇一起穿上,然后拣起一个盾牌挽在左手 上。杰克从来没有用过盾牌,可是这个盾牌比他想象中要重,这时他没时间考虑太多 ,冲到石阶的其他尸体旁边收集马刀和弓箭。
刚刚才抱着两个箭筒,身后就听到弓弦声响,杰克马上背着盾牌逃窜回大树后, 和绿娇娇保持在视线范围内,一边一个守在石阶两侧。
很快山下的人马就排列好队形,从狭窄陡峭的石阶向山上进攻。士兵们分成四人 一组排成方形,前面两个人举着盾牌蹲在地上,挡住后面两个蹲着的士兵,他们在一 步一蹲地向山上挪动。
盾牌很大,可以完全遮住一个蹲在地上的人,从杰克和绿娇娇的角度看去,攻上 山的头一个四人队根本看不到人,只看到两个园园的大皮盾,象瞪着两只大眼睛的怪 物向他们逼近。
绿娇娇知道自己手上左轮枪的威力,一般的军队盾牌只是藤或皮革包木板,不可 能挡得住左轮枪的子弹。她悄悄把头伸出树干外,瞄准盾牌开枪,想击穿盾牌射杀后 面的士兵……开枪后听到“嘭”地一声响,盾牌打中了,可发出的是奇怪而沉闷、没 有穿透感的声音。盾牌的进攻顿了一下,可是却没有人倒下。
杰克和绿娇娇刚刚感意外,盾牌后的士兵就突然站起来向他们放箭,杰克对绿娇 娇大叫一声“小心”,两人同时猛缩回树后,两支长箭随即呼啸射到,深深地钉在他 们藏身的树上,吓得两人隔着石阶大眼瞪小眼。
这个四人盾牌队一见杰克和绿娇娇闪回树后,知道这一下他们不可能再开枪,队 中有人发出号令:“上十步”。于是四人盾牌队快速地向山上推十个阶级,又重新蹲 在地上,一步步地逼上山。第二个盾牌队马上跟进,其他盾牌队列开伏在山下待机推 进。
杰克皱着眉毛,举起手上重重的盾牌,用枪柄撞了两下,盾牌发出沉闷的“当当 ”声,原来追兵早就知道洋枪厉害,下大本钱用上了铁壳盾来围剿他们。
杰克知道了对方的战术后,也象他们一样用盾牌遮住自己,半蹲着跑到石阶对面 和绿娇娇会合。
对方一点也不含糊,就在杰克离开掩体大树后一阵箭雨扑向杰克,射得盾牌上叮 当乱响,他一来到绿娇娇身边,就对她说:
“你再开一枪打他的盾牌,我打站起来的人,我数三声就打……一二三。”
杰克用盾牌挡住自己的身体闪出大树外,绿娇娇同时出现在盾牌下面向对方的盾 牌开枪。
绿娇娇的枪响过后,果然站起四个弓箭手向他们放箭,杰克向其中一个弓箭手迎 头开枪,对方应声倒地,可是四支箭又向杰克的盾牌射过来。
杰克和绿娇娇再躲回树后,杰克说:
“呼,这盾太重了,拿着它打不了快枪,你放下枪拿着盾蹲出去,我来打……”
绿娇娇接过盾竖在地上,然后双手举着推出大树下,杰克也和那些弓箭手一样蹲 在绿娇娇身后。绿娇娇发现盾牌果然非常沉重,真是难为杰克刚才一只手举了这么久 。
杰克身前有一个活动掩体,双手又解放出来,马上恢复勇猛,他半蹲起身体第一 枪打向最前方的盾牌,当对方三个箭手再站起来要放箭的时候,杰克的西部快枪发挥 出强大的杀伤力,“呯呯呯”三声连成一片的枪声,弹无虚发地打下三个弓箭手,刚 刚攻到石阶中间的两个盾牌队连忙拖着尸体向后退了七八级石阶。
杰克一看对方后退,他对绿娇娇说:“我们也退,这里地形危险,他们如果有人绕 到我们身后,从上边攻下来我们死定了,快上山。”
绿娇娇插好枪,手上提着弓箭,杰克提着重盾和马刀从后掩护,两人快速地往山 上退却。
从石阶下补充上来的几个盾牌队正要追上去,一把沉稳的声音叫道:
“停!把总,不要硬攻,伤亡太大了,先把死伤的兄弟们抬下来。”
说话的人正是安清源,钦天监五官正全部围在他四周,堀田正睦等四个日本武士 站在安清源身后,在他们的左右是两队已经下马蹲据成方阵的马兵。这两个方阵中有 一队是从吉安府绿营借出来的骑兵,足有三十人;另一队二十人是从南昌城防营借出 来的守兵,安清源向他们借兵时提到对方有洋枪,这些城防营的军官马上想到带上重 盾来破洋枪。
清末的火枪都是枪口装药的单发枪,所以他们在有对抗洋枪的经验下,训练有素 地用弓箭配合重盾对杰克和绿娇娇进攻,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洋枪已经先进到有 连发攻能,直让带队来参战的梁把总以为山上有五六个人。
因为南昌城防的把总是有品位的官职,比吉安府马队的几个队长高级,所以安清 源把全部马兵归由梁把总带领。梁把总本来想在朝廷高官前邀功,冲上山的头几批士 兵全是南昌城防营的人马,可是梁把总出师不利,一开始就受到猛烈的伏击,自己带 出来的南昌兵没了一半,安清源马上喝停无效的进攻。
一种战术失败之后,再用下去只会再失败,安清源不会做这种蠢事。他把刚才冲 在最前头的几个士兵叫过来,问过刚才看到对方有多少人,士兵说是一男一女,只有 两支洋枪。安清源听了之后一皱眉头,手在背后就使出小六壬掐算起来。
“有古怪……”安清源沉吟了一句,然后作出布置:
“全部马匹留在山下,刚才的伤员在这里休息包扎和看守马匹;肖检陆友老金, 你们和梁把总带二十人从正面上山;穆灵穆拓,你们带二十人从侧翼上山截住他们的 后路,发现男犯人就地处决,女犯人活捉。去!”
各人领命后马上向山上组织渗透,安清源和堀田正睦等四个日本人也从石阶路飞 也似的扑上山。
原来堀田正睦在中国一直受到忍者的追杀,之前躲到净居寺藏身也正是为此。这 一次安清源告诉他们,自己将要带兵离开净居寺,如果堀田等四人可以和自己的军队 一起离开净居寺,那么他们就可以在军队的保护下安全上路,不会轻易受到忍者的刺 杀。
安清源向他们开出条件,如果堀田家可以协助他完成任务,他可以保证为堀田正 睦找到全套《海国图志》,还可以派兵护送他们上船回日本。在这样圆满的条件下, 堀田正睦当然一口答应下来。可是堀田正睦不明白为什么安清源会追杀自己的亲妹妹 ,安清源也没有多说,他只是告诉堀田正睦,一切以国事为重,他不能因为这个人是 自己的妹妹而殉私,他只要求堀田正睦等四个日本人在作战中作出配合。
堀田正睦觉得这样好象也不算过份,再说别人的国家,别人的家事,自己也管不 了什么是非对错,先看看要配合些什么再说,所以他带队一路跟着安清源来到这里。
安清源在路上对他们也客气周到,直到刚才攻山,枪声响起的时候,安清源还是 把堀田家的人放在自己身后,这样堀田正睦也没有好说的了。现在安清源一声令下要 上山,他们也压着刀紧随其后。
杰克和绿娇娇向山上退去,回到写着“武官下马”的断碑处。这个断碑来头可不 小,原来大上清宫是历代天师坐镇的道观,这碑是前朝皇帝亲笔御赐,全碑原文写着 “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任何官员都没有资格骑马乘轿进大上清宫,晋见天师只能徒 步走进。碑旁边有一个方形大亭子,这种亭子叫下马亭,由十二支大柱子撑起,尽管 破落凋零,也可见当年的盛气。
从下马亭走进道观,是一条窄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破墙,杰克一看这地形, 就对绿娇娇说:“我们在这里再截击一次,上墙头埋伏。”说完自己先跳上墙头,垂 下手把绿娇娇也拉上去。
杰克回头看一看,墙内是一片大小神庙,同样的破旧残缺,他想这样也好,一但 守不住这一关,马上可以向庙后退去。
绿娇娇也看到背后的景象,可是在她眼里,这可不只是一群破庙,这里隐隐约约 看出是一个风水阵法,可是她没有时间细想,只是一瞬间的疑虑,马上把心神回到对 追兵的截击上。
她才上墙头拔枪瞄准下马亭来人的方向,后面的士兵就追上来。当两个士兵出现 在他们的视线之内,枪声马上响起,这两人被子弹击中应声倒地。可是更多的士兵却 一拥进入下马亭,全部闪在大柱子后面。
这次绿娇娇和杰克聪明了,他们抢占先机,两支枪死死地瞄住下马亭,绝不让对 方有机会放箭,只要大柱子后有人露出一点身体,他们就会开枪压制,邓尧和陆友带 队的二十名士兵被压在大柱子后面无法动弹。
这时邓尧向上来的小山路看看,安清源和几个日本人正飞奔上山。安清源看到他 们被压在这里,他也不进下马亭,只是站在看不到甬道的石阶上,对邓尧他们几个用 手指在面前一划,做了个强攻的手势。
邓尧用不明白的表情看看安清源,陆友却已经在手上结成一个坤字印,他双手的 拇指和无名指尖捻在一起,掌根相贴一转手腕停在胸前,口中念念有辞,下马亭的四 周涌起腾腾白雾。
绿娇娇看到白雾象凭空出现无声地炸开,一瞬间笼罩了下马亭,还向他们守住的 甬道涌过来。
绿娇娇马上从墙头站起来说:“攻过来了,杰克快退……”两人在墙头上弯下腰 向甬道深处跑去。
他们跑得快,白雾却来得更快。从下马亭涌入甬道的白雾,象潮水一样向深处冲 去,绿娇娇知道,藏在白雾里绝不虚空,而是会杀人的刀和箭。
雾已经围到两人的四周,绿娇娇举目看去,四周白茫茫,伸手不见五指,她贴近 杰克,挽着他的手不放开,轻轻说道:“收枪用刀!”
杰克左手拉住绿娇娇,收起枪抽出刚刚捡到的马刀,然后用手拉拉绿娇娇,两人 一同轻轻跳下甬道。绿娇娇知道杰克的心意,其实在墙头上杰克可以选跳入围墙之内 逃跑,而不是围墙外满是浓雾和士兵的甬道。可是自己短时间的安全只会让对方保存 更多的实力,在以少对多的战斗中,浓雾不一定是对方的优势,对于可以手牵手感受 对方的夫妻来说,那些分散的士兵就如同瞎子一般。
两人一落地就蹲在地上,由杰克拖着绿娇娇往回摸。杰克把马刀架在身体前探路 ,身边尽是脚步声和呼吸声,不时还有刀风从头上掠过。绿娇娇感到杰克的手突然握 紧,耳中听到“咣”一声两刀撞击的声音,杰克的手同时把绿娇娇向前带去。
绿娇娇知道了,这是杰克的刀碰到前方的人,架开对方的刀后就把自己向着感觉 到的方向拉去,那个方向就是人,那个人的刀已经被杰克架开,只要顺着杰克拉的方 向捅过去,就可以消灭对手。
两个人心意合一,袖里刀毫不犹豫地配合着马刀架开的招式,向前方刺去。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绿娇娇脸上一热,知道是血喷出来。然后是人摔倒的 声音,和纷纷退开的脚步声。杰克听着最近的脚步声,又无声无息地潜伏过去,长长 的马刀伸在前面,碰到东西了,那东西一退,退的就是人!杰克向前推一个箭步,马 刀追着手感突刺出去……“呃!”又是一声惨叫,然后是连摔带爬的后退声。
杰克拉着绿娇娇踏着这片后退的脚步声急速前进,直到马刀碰到一堵墙,杰克自 己马上蹲在墙角,把绿娇娇拉在自己身后,再挺着马刀往回探。
他的头上刀风一响,杰克迅速在头上舞刀护身,顿时传来一阵剧烈快速的兵器碰 撞声。绿娇娇被杰克拉在自己身后,可是从杰克的身体传来的感受,杰克的快速砍杀 只换来对方更快速的攻击,而且对方的刀力道很重,这种玩刀的水平不是一般人,绿 娇娇直觉到,这是快刀陆友。
不等杰克拼上几刀,绿娇娇把袖里刀咬在嘴上,右手一摸枪套就拔出左轮枪,向 着杰克拼刀的方向开枪。
“呯!”一声枪响后,对方马上退后,可是这一声枪响,无疑告诉对方自己在这 里,四周的脚步声同时向他们踏过来。
杰克一听到密集的脚步声冲向自己,马上沿着墙边,拖着绿娇娇向下马亭方向退去 。急跑了十几步后,杰克突然跳向对面的墙壁往回冲,原来他是想通过跑动拉散对方 的人群,这一招非常凑效,当他拦刀越过对面墙下,手上的刀又挡到一个人;
自己的太太绿娇娇在自己手里,对他来说,碰到任何人都可以挥刀砍去;他再次 把绿娇娇拖到身后,一言不发地砍向感觉到人的方向,一刀,两刀,在头上撞击。这 个士兵不再象刚才那些人那样闷闷地被杀伤,他大叫到:“他们在这里,快来人啊! ”手上同时乱舞着佩刀。
绿娇娇听得真切,刀的撞击声在上面,嗓音在上面,这个人正在高高直立。绿娇 娇不等杰克拉她进攻,她主动抽刀压身向对方的下三路扫去。三刀很快扫过,发出两 声砍入骨头的敲击声,绿娇娇感到很实在的手感,对方的惨叫倒地声让绿娇娇知道成 功了。
绿娇娇兴奋地对杰克说:“又倒下一个,快退快退!”这时他们的脸上感到一阵 凉风吹过,杰克的手又紧了一下,他们明白雾要散了,可是他们正站在无处可逃的甬 道中,四周全是对方的士兵,还有三个钦天监的高手。
绿娇娇顺着风向拉一拉杰克的手,杰克向那个方向探出马刀,两人心意合一地跑 向甬道尽头。他们都明白只有顺风而去,和这一阵风同等速度前进,才可以让自己隐 身在烟雾中久一些,从而有机会离开这条象笼子一样的甬道。
他们在刚才的战斗中,很快摸索出一套手牵手作战的方法,浓雾中作战马上成了 他们的优势,两人顺风追去,只要杰克手上的长马刀一探到有人,格开对方的兵器后 ,绿娇娇就可以配合杰克的手感向对方刺杀。今天是他们的婚礼,新郎和新娘在白雾 中手牵着手,在血路上跳起一段用战刀鸣奏的死亡华尔兹。
风越来越大,他们在白雾中连续刺杀了几个士兵,四周的景物逐渐开始清淅。他 们的四周是残墙断壁和团团包围的士兵,绿娇娇拉着杰克就往断墙里闪,四周的士兵 刚才见识过洋枪的厉害,一见雾散去,人人都各自找掩体地形躲藏,看着他们进入一 群高大宏伟的破庙中。
安清源和堀田家的武士站在甬道的尽头,远远地看着绿娇娇和杰克闪入断墙。他 发现陆友放出白雾的作法同样不能成功,从士兵的惨叫声中,很明显白雾成了绿娇娇 和杰克的作战优势,他谂起清风咒驱散了浓雾,他要看看绿娇娇怎样作战。
他已经算出安龙儿分兵向西而去,可是这并不代表安龙儿的目标是《龙诀》,以 绿娇娇的狡黠心思,安排安龙儿离开作疑兵之计一点也不奇怪,如果自己马上转头追 安龙儿,那么知道《龙诀》所在的绿娇娇就会从中得手。一个想夺得《龙诀》的人会 极力保存自己的性命;可是亡命作战的话,只证明他们要拖延时间,那么自己根本不 值得花时间在这里。
他也看到在这次亲自督战中,邓尧和金立德傻乎乎的表现。他检查档案时看到, 邓尧是最老到的一个官员,可是他却屡屡装疯卖傻,一次次地放过杰克和孙存真。过 去一直没有亲眼看到他们的作战,只是听他们的战后汇报,就算有怀疑也不能给一个 官员定罪;刚才在山下分兵两路后,他自己亲自跟着邓尧一路人马,看看他们是怎么 作战,按今天亲眼所见,邓尧和金立德的确有消极抗命的嫌疑,只有陆友在全力执行 命令,可是目前管不了太多,只能在心里有个数。
甬道的墙那一边就是绿娇娇闪入的庙群,安清源快步走到甬道的另一头,站到可 以看到破庙群的地方。士兵们都伏在那里不敢前进,安清源对邓尧说:
“肖大人,带十个人,带上弓箭围到后山,把他们赶过来我们这里。”
邓尧马上领命而去,带着人没入草从中,向那五六座破庙渗透过去。
安清源又对陆友说:“陆大人,跟上肖大人……”
陆友看了安清源一眼,安清源闭上眼点点头,陆友明白了这是要他对邓尧进行督 战,他拱拱手后就飞身向邓尧追去。
安清源又叫来金立德,对他说:“金大人,你是宫里的地官,风水你最熟了,你 看这里是什么布局?”
金立德精瘦矮小,是典型的南方人身材,他麻利地跳上墙头看了一会,下来对安 清源说:
“国师,这里的九间庙呈凤凰形布局,可是却没有凤凰展翅高飞之象,应该是朱 雀伏魔局。”
安清源说:“嗯,你的眼力还不错,这里的确是伏魔之地。你看这几个人该怎么 捉?”
金立德说:“凤凰伏魔的着力点,不是在凤嘴就在凤爪,以眼前的布局来看,山 边有一座断塔,原本应该是凤头和凤嘴之形,不过塔断有如凤断头,想从这个局走出 去,这个位置最容易,首先要分兵守住那里。如果他们还没有跑掉的话,就可以把他 们赶入局中凤凰爪的位置,那里是至阴至邪的魔妖之地,所以建了上如凤背下如凤爪 的中殿来镇压,在那个殿里人的三昧真火就会被淹灭。”
安清源一听他说完,马上对他说:“好,你和梁把总带上其他人守在断塔下。”
然后他一转身对堀田正睦拱拱手说:“堀田先生,这里的甬道口就拜托各位把守 了,对方的几个人你们都见过,除了绿娇娇,其余人等就地处决。”
堀田正睦向他欠一欠身,安清源独自走入庙群之中。
绿娇娇和杰克逃入庙群之后,一直向庙的深处跑去。在这里的截击消耗了对方大约 二十人,这次截击的战果是让他们满意的。他们一边跑一边数身上的弹药,每人只剩 下七八发子弹,对付余下的四十人不可能用这十几发子弹解决。
绿娇娇对杰克说:“我们要突击出去,到后山的围墙那里就翻出去,然后上山, 在山里和他们拖……”
杰克应了一声就跟着绿娇娇向着眼睛所见的高处奔去。前面就是墙灰剥离的后山 围墙,可是他们还没有跑近,就看到围墙下的草丛中突然有士兵站起来对他们放箭, 七八支箭同时射向杰克和绿娇娇。两人一见有箭,连忙快速滚到庙下的石基背后。
杰克拔枪在手恨恨地说:“shit,这伙人还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硬冲!”
等一支箭钉到自己面前,他马上冒头寻找目标射击。可是他冒出头看到的不是正 在上箭的人,而是两个正在放箭的士兵,和飞向自己的箭,他的枪还没来得及举枪瞄 准,就已经要先缩回来。
长箭“剁”一声重重地钉在杰克的头顶,他再试图冒出头开枪,等着他的是另一 支射过来的箭,他的射击节奏已经被对方控制住。他暗暗叫道:“糟糕,不能打过去 。”
绿娇娇在杰克身后,他对杰克说:“这时候不能省子弹了,我的枪响后你就伸出 去打人……”一说完看也不看外面,端枪伸手出去就开枪。她想只要可以吓得对方的 人闪一闪,在这空档杰克就可以夺回主动权。
“呯”一声震响,后山围墙下放箭的七八个士兵果然向草丛里伏下,只是这一瞬 间,杰克已经抢得先机,亮出上身用枪指住围墙之下。
杰克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枪管后看去,居然看到有一个士兵正在摔倒,其他的士兵 正在往地面伏下。他觉得好笑,绿娇娇不是这么走运吧?很快就有几个士兵同时跪起 来放箭,杰克一拉枪扳机,西部快枪大显威风,三声枪响倒下四个人。
杰克这辈子没遇过这么赚的事情,心里直纳闷,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的枪仍压着 围墙方向,其余士兵再也不敢站起来,可是却听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发出打斗和 喝叫的声音,他和绿娇娇细细听去,居然是邓尧和陆友的声音。
在连环刀响下,隐约听到陆友大声说:
“国师早就料到你会帮他们……马上跟我回去饶你不死!”
邓尧也在对陆友说话:“别打……我不回去了,这活我干不了……兄弟你不要逼 我……”
杰克和绿娇娇终于明白,原来刚才不是三枪打四个的大赠送,而是邓尧在他开枪 的时候放冷箭,和杰克同时射杀士兵。绿娇娇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她换上最后几颗 子弹就跳出石基掩体,弯着腰压低高度向围墙跑过去。杰克紧紧地跟在她身后,一直 用枪瞄着几个趴在草丛后的士兵,他们一见杰克和绿娇娇举着洋枪压向自己,慌得纷 纷扔下弓箭,在地上快速地爬走。
他们可以看到邓尧和陆友了,陆友的快刀象下雨一样向邓尧劈去,邓尧却一直叫 着“别打”,一边用刀左招右架护着自己沿围墙退去。绿娇娇大叫一声:“幺哥闪开 !”
邓尧回头一看,绿娇娇正举枪瞄着陆友,只要他一跳出圈子绿娇娇就可以开枪, 邓尧也大叫道:“别开枪!”自己马上用身体挡在陆友和绿娇娇之间。陆友见邓尧回 头,正是出招的大好时机,圈刀过头向着邓尧的右脸就劈下去,陆友的刀很快,当邓 尧刚和绿娇娇说完话,挡住绿娇娇的枪后再回过头,陆友的刀已经劈到面前,刀锋的 一线寒气已经可以从脸上感觉到。
闪无可闪也挡无可挡的危机之下,邓尧发自本能地猛然发出一声野兽咆哮的巨响 ,声音震人心魄,四周的空气仿佛被雷炸开。从邓尧的身上暴长出一头巨兽的幻影, 如果非要说这头巨兽象什么,只能勉强说象一头熊;巨熊胸壮腰细,双臂有如合抱的 大树一般粗大,全身的毛发象炸开一样直刺出身体外。
随着这声巨响,邓尧放开手上的佩刀,右掌朝头顶突架,以眼睛无法看到的极速 ,向陆友的身体踏入一步四平大马,左掌从胸前发出直撞向陆友的胸部,掌心吐劲打 出,正是八极拳中无解的重招“猛虎硬爬山”!邓尧这一招打得四平八稳,以大山前 推的气势,把八极拳独有的“十字劲”发得挥淋漓尽致,打出一派大宗师的风范。就 在这雷响中,陆友的刀震得脱手飞出无影无踪,他被掌劲震得胸骨断裂,人象子弹一 般直撞出四五丈远昏倒在地。
邓尧看也不看绿娇娇,他没有收起大熊形的元神,一转身马步向围墙下滑去,邓 尧一拳护头一拳护身,亮出一招八极拳“铁山靠”,以侧背撞向围墙。
又是轰然一声巨响,碎石激射出墙外,墙上现出一个可以通过两个人的大洞。墙 洞一开,邓尧的元神马上收回,他一步退到围墙侧看着绿娇娇。绿娇娇看到硝烟滚滚 中的邓尧,已经没有了她印象中的慈眉善目和闪缩怕事,他的眼神坚强而有力,脸上 被陆友砍出一伤长长的伤口,血还在不停地流着,厚厚的双唇不再象平时所见的松驰 微张,不笑也是笑的样子,而是紧紧地闭着,显得气势逼人。
绿娇娇知道邓尧反了,他不会再回到安清源身边,她跑到邓尧身旁边,拉起他的 衣袖一齐从围墙洞出去。
邓尧绕开她的手,先扶着绿娇娇的背把她推出去。正在这时,他们的头顶上响到 急促的“厉辣”声,邓尧一听到马上把推绿娇娇出去的手变成捉回来,硬生生把绿娇 娇揪起向围墙内连退三步,跳出几丈之外……
杰克对这种声音非常熟悉,这是穆氏兄弟的地祗雷法,杰克在芙蓉嶂一战就几乎 死在他们手上。这回再听到这声音,他马上配合邓尧退却的方向向后闪躲。大家的脚 才退开,就从围墙洞的地下窜出一个霹雳,炸得烟尘弥漫碎石乱飞。
邓尧一看那个霹雳出现,当然也知道是穆氏兄弟从后山绕到庙群后截击,他对绿 娇娇和杰克说:“快退,他们很厉害。”正说着话,从墙洞里就射出乱箭,从他们身 边带着响地飞过,三个人飞快地闪到一个大殿下躲起来。
杰克用枪压住穆氏兄弟带领的士兵,绿娇娇喘着对邓尧说:“幺哥,你这回完蛋 了,你老婆孩子还在广州呢……你要不要出去投个降,我们自己逃跑就是了……”
邓尧蹲在地上,拍拍身上的灰说:
“唉,怎么说呢?广州也不是太平的地方,早些时候我和老德商量过,都把老婆 孩子安排回乡下了,短期内不会有事。别说这个了,国师啊……就是你哥,他很擅长 用太乙阵法,你想出去不能就这样硬冲,基本上往哪里跑都在他计算之中,你精通风 水的话选个方向再冲,不要乱来……”
绿娇娇听了他的话,马上掏出罗经量了一下方位。箭不时从头上飞过,大家也不 时要趴下躲一躲,绿娇娇看看四周,偷个空冒出头看看其他大殿,嘴里发出“哎呀” 一声,邓尧问她哎呀什么,绿娇娇啮着牙说:
“这里不只是道观啊,这是一个伏魔阵,是天师道法中用来镇压邪气的阵法…… 如果天师平常作法驱邪,只要用法器和香炉布出这个局就行了,可是这里用了很多大 殿来布局,可能镇压着很奇怪的东西……”
杰克很不耐烦地说:“你说往哪边出去就行了,快没子弹了,快点吧!”
“别吵!我要算呢……丙午年辛丑月……大殿子山午向,处处六合连环成了一个 死局,刑不破冲不散,没有冲破这个阵的出口,要到下个月才能出去啊!”绿娇娇惨 叫起来,杰克和邓尧大叫“不是吧,怎么算的”。
邓尧说:“别算了,跟我来吧。”完说他拉起绿娇娇就随便往一个方向逃去,杰克 开着枪押后,可是子弹很快就全部用完,他们还没有跑到另一边的围墙下,背后的箭 如影随形地追上来,又把他们压在一个大殿的墙角。邓尧说:“你们找地方冲出去, 我去挡挡他们。”说完双手结印一蹲身,随着顿脚的声音,居然从绿娇娇身边冒起一 股烟雾,邓尧就从烟雾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绿娇娇和杰克尽管早就知道他和孙存真都 会五行遁法,可是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一个活人消失,都惊讶不已。
穆灵和穆拓带着两支十人小队,上了大上清宫后山的高处后,就一直看着下面的 形势,一见围墙被邓尧撞穿,他们马上发出电击封住洞口,和士兵一起从洞口涌入大 上清宫。可是再强的道法也不能和洋枪对抗,杰克的左轮枪不时响起,一直让他们有 所忌惮,对峙了一会,突然见邓尧带着他们逃入殿群深处,洋枪也渐渐不响了,于是 指挥士兵逼近捉人。
士兵们正在成群追向大殿背后,邓尧却象鬼影一样出现在他们中间,吓得不少人 惊叫起来。邓尧身形和手法都快如闪电,在兵群中一出现,两手就擒住两个士兵的手 ,分别向两个方向一扭,只听到痛苦的惨声和关节断裂的声音,那两个士兵的手已经 被拧得脱臼,痛得摔在地上满地打滚。
其他士兵马上过来救援,纷纷举刀向邓尧砍刺过去。邓尧不躲不闪,拉开架势接 战,来一刀就接一刀,一出手就接在对方的手腕上,下一招就是准确地分筋错骨;举 刀砍去的每一个人,结果都只有一个,就是右手脱臼严重骨伤倒地。邓尧象冲入玉米 地的大狗熊,专业熟练地掰下很多玉米棒子。
穆灵穆拓没料到邓尧有这一招,回过神看清楚邓尧在掰什么的时候,已经有十几 个手肘和手腕脱臼伤兵在地上打滚,惨叫声震天响,这种不杀人的肉搏使得大上清宫 比刚才更象人间地狱。
穆灵大叫道:“散开!全部散开,不要接近他!”
剩下的士兵一散开,穆灵和穆拓就同时挥刀从两个方向向邓尧夹击,两刀在空中 相撞,他们只砍到一片烟雾,身材壮硕的邓尧又象影子一样从他们面前消失。
绿娇娇从角落看到邓尧出去掰人家的手腕快捷有效,心里一阵欢喜,拉着杰克的 手说:“得手啦,我们快走。”跑出十几步,邓尧已经回到他们身边,也对他们说: “快跑快跑!”绿娇娇看到邓尧一脸认真的样子,居然忍不住笑起来。
穆灵穆拓是从小修炼的八旗贵族,功夫远在绿娇娇和杰克之上,而邓尧带着绿娇 娇和杰克不能快速逃离,很快被穆氏兄弟追到身后。邓尧叫一声“你们先走”,自己 一回身正面对着穆灵穆拓扎起马步,双掌一分,从掌上现出五色光芒,隐约风雷之声 从他身边低沉地传出。
穆拓大喝道:“肖检你反啦!你想干什么?!”
邓尧沉声说:“旗人要当汉人的皇帝,能不反吗。给我看看你们的密宗功法吧… …喝!”
喝声一出,马步快速地向前冲进两步,双掌分别向穆灵穆拓打去,两团斗大的实 心红光顿时从邓尧的掌心飞出。
穆灵身形一晃,人已经闪到穆拓身后,穆拓却不闪不避,也正面向着邓尧拉开一 步,双手在身前手腕拇指和小指相接,掌心及其余三指虚张,结成道教所没有的莲花 印;穆灵去到穆拓身后两人身体前后相贴宛如一人,他左手握拳拳心向下压在左腰, 右手从后向前掌心向上护住两人的前胸,形成四手萨陲菩萨的法身形态,口中念出的 却是万应万灵的密宗大明咒,随着“唵玛尼呗咩吽”的咒语,在邓尧面前突然展开一 片洁白的莲花……
邓尧发出的双雷脱手,却仍在他操纵之中,当他看到对方两人闪成一个位置,双 掌在胸前一错,两个分开打出的雷球马上合成一体,更猛烈地向穆氏兄弟打去。
一声轰然巨响,烈雷炸在莲花之上,气浪震得地下的石板都龟裂成碎片。这时邓 尧感到身边有一个人影快速地闪过,虽然看不清是谁,可是按正常估计也只有安清源 可以有这样的身法速度。邓尧无暇检查自己的攻击是否凑效,立刻回身追向绿娇娇和 杰克。
当他回到绿娇娇和杰克身边,安清源已经站在他们面前和绿娇娇对峙着。这里是 两座大殿之间的通道,一头被安清源拦着,另一头马上被穆灵穆拓截住退路。安清源 隔着绿娇娇等人,竖起手掌对穆氏兄弟做了个停止攻击的手势,然后向前走了两步。
杰克的枪已经没有子弹,手上只拿着一把马刀,绿娇娇却飞快地拔出左轮枪,双 手托枪指着安清源厉声说:“站住,别过来!”
安清源马上停下,双手掌心亮出举在身体两侧说:
“小茹不要怕,我是你大哥,不会伤害你……你成亲了吗?”
安清源看到绿娇娇侧侧盘起的发髻,这是清朝已婚少妇的打扮。还看到她一反常 态地穿一身紫红大旗袍,颈上一条羊毛围巾已经被血迹斑斑,象雪里的梅花一样煞是 好看。
绿娇娇用枪指着安清源说:“今天是我们的大喜日子,你想送我们什么贺礼?”
安清源笑了笑说:“你放下枪,大哥什么都可以送给你……”他移开目光对邓尧 说:“老肖,你也做得很好。我当年就是看你为人厚道,才派你照顾我妹妹,想不到 你们现在有这么深的感情,我心里很安慰……你回来吧,我们不是敌人。”
绿娇娇的眼睛骨碌一转,马上问邓尧:“你不叫邓尧哇?”
邓尧看着安清源说:“我是邓尧,世上不会再有肖检这个人。国师,对不起,我 只是一介修道寒士,家有妻小你很清楚,无心国事更加不愿多加杀孽,实在不能再为 朝廷效力,你念我为朝廷奔波多年,不过不失,给我一条生路吧。”
安清源和蔼地说:“不用这么见外,你只要写个辞呈上交吏部,我还可以给你申 请多加回乡的俸银。”
邓尧却毫不动容:“国师,我也不是在朝廷一天半天了,国师府杀戮多我很清楚 ;进国师府做过事的同僚,一但伤患请辞,或是违规被辞退,个个都去向不明,我也 很明白。只要我一离开国师府,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我不会跟你回吏部递辞呈 。这些年你是待我不薄,官职高俸禄也不少,可是只有最后两年,在娇娇那里我才觉 得自己象个人,不用再阴险地杀人……”
绿娇娇瞪大眼睛看着邓尧:“你以前是刺客?”
“对,可是国师安排我住到你旁边时,他一直没有下令让我下手。”说到这里, 邓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安清源说:“国师,我当娇娇是我女儿,她没有坏心眼, 只是调皮一些,对一个小女孩我下不了手,我相信你也下不了手,你高抬贵手放我们 走吧……”
安清源侧身让开路,笑着说:“好,你们先走吧,我只想和小茹聊几句。”
杰克一手接过绿娇娇的枪,枪口指着安清源说:“她是我妻子,无论发生什么事 ,我都要和娇娇在一起。”
安清源说:“呵呵,我这洋妹夫对我妹真是有情有义,那好,杰克你是生意人, 这一路上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而来了,我们做个交易……”
绿娇娇不等安清源说完就打断他的话:“不和你做交易,我们生意人最讲诚信, 也要讲价钱,你要的东西你没资格买!”
安清源正色对绿娇娇说:“我做的事是安匪乱平天下,我为的是天下黎民安居乐 业,为大清能稳保江山……”
绿娇娇说道:“你就是想升官发财,讨皇帝老儿的欢心,做旗人的狗!”她说完 就开步向前推了一步,安清源的长剑飞快地出鞘,一扬手挥剑拦住通道说:“君使臣 以礼,臣事君以忠。皇朝更替是天命所归,一天坐天下的是大清,做臣子的就要保一 天大清的江山……”
杰克却大声说:“Bullshit!说什么君和臣?人人生下来都是平等,美国的总统 就不是由神安排,是我们的人民选上去的;人人都有权自由地活着,也有权让自己幸 福,政府就是为了保障人民的这些权利而存在,一旦政府破坏了人民的权利,人民就 有权废除他,再建立一个新政府。你们大清把中国搞得贪官遍地,民不聊生,你还想 用《龙诀》来伤害人民,帮助这个腐败无能的政府,我们不可能让你得到《龙诀》! ”
绿娇娇和邓尧都没有想到自己造反还有这么大的道理,都敬佩地看了看杰克。绿 娇娇更是无限景仰地对杰克说:“夫君,你好伟大哦。”
杰克还是举枪指着安清源,他侧过头小声对她说:“这是美国独立宣言,不知道 有没有背错……”
安清源从来没想到中国承传了几千年的忠君思想,会被杰克这样反驳,在理念之 争的面前,再有耐性的人也会激发出怒火,他用剑指着杰克说:“闭嘴!地无高低不 成江湖,人无尊卑不成朝纲,天下没有阴和阳、君和臣、父和子、夫和妻,何以成天 下,中国有几千年的政治文化,轮不到你一个外国人在这里妖言煽惑,不交出《龙诀 》,我只有大义灭亲!”
绿娇娇反应奇快,她趁安清源情绪激动之时,刚说完大义灭亲四个字就猛然喝问 :“衣冠禽兽!你把自己的亲爹杀了?”
“我没有杀父亲,他还在文峰镇!”安清源可担不起杀亲生父亲的罪名,冲口而 出为自己辩解,却让绿娇娇知道了实情,她马上追问道:
“爹不给你《龙诀》,你两年前就把他关在牢里了?”
安清源马上知道中了计,剑指着杰克,眼睛看着绿娇娇说:“小茹,我是安家长 子,我有责任保护《龙诀》,幺哥和杰克,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可以一起保护《龙 诀》。”
“放屁,爹要给你早就给了,爹就是看到你心术不正,无味大师也看出你不是好 人,所以谁都不愿意告诉你,你有胆就在这里杀了我,再去杀无味大师,再去杀爹, 直到全部人都被你杀了,你就可以升官发财了!你不只是卖身卖命卖心,你还卖了家 里的亲人,卖了我们汉人的气节,你连妓女都不如!”绿娇娇知道了自己父亲就在安 清源手里,也气得火冒三丈,对安清源尖声大骂。
安清源的脸瞬间胀红,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手上的剑尖开始微微发抖,可是截住 他们后路的穆灵和穆拓却开口说道:
“汉犬,你们的江山二百年前就被我们大清坐了,如果你们顺应朝廷还可以苟延 残喘……”
“八旗猪!”绿娇娇转过身压住他们的话,吵架可是女人的强项,她指着穆灵穆 拓毫不示弱地回骂:“我见过很多旗人,就你们两个最丑了,两个人共用一张脸,不 要脸!口头便宜让给你,我看你们还可以占什么便宜!”她一说完就捻起剑指在左掌 上画出一道天火符,大喝一声“火”!挥掌凌空劈向穆灵穆拓,一圈半圆形的火光飞 快地扑向他们。穆氏兄弟的身形快捷无比,左右一分同时闪开绿娇娇的天火符,扬刀 从两个方向扑向绿娇娇。
杰克一听到绿娇娇挑起战火,就知道绿娇娇的意思。安清源不死,不可能活着离 开这里,她不向安清源出手,只是念那一点亲缘,可是杰克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开枪。 杰克不管枪里有多少子弹了,只管打了再说,绿娇娇的声音刚发出,杰克就对着安清 源扣动扳机。
杰克拿枪的手早就在安清源的极度注意中,杰克的食指才有微动,安清源已经闪 身让开。第一发子弹刚从他脸上擦过,杰克又打出第二枪,但是安清源早就对自己的 对手研究得非常透彻,他知道这种枪连发的方法和子弹的数量,只要有足够快的速度 ,和开枪的人又足够近的话,并非不可以闪开子弹。他闪长了弹的同时,还一个箭步 远远踏进到杰克面前,在杰克的第二枪打响时,长剑从下向上挑起,杰克的右手突然 刺痛,条件反射般高高举起,右手背已经被长剑穿透,但他仍然紧紧握着枪。安清源 的剑连环攻入,剑尖一压就向杰克的心脏刺去,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最快速度 地杀杰克。
邓尧发现绿娇娇突然挑起火头,引起三面同时受敌,他担心绿娇娇躲不开穆氏兄 弟的刀,又深知道杰克没有深厚的功夫根基,不可能闪开安清源这种老辣的攻击,他 右手揪住绿娇娇的背就往自己身后拉,左掌同时印向安清源的头顶。
安清源的剑锋已经刺入杰克的胸前,杰克虽然闪不开剑锋,可是他也经过一段时 间的习武,胸前一痛顺势后退两步卸去几分力道,同时左手死死握住刺入胸前剑刃, 加上身上又穿了从士兵身上剥下来的铠甲,长剑刺入胸膛一寸,无法推进居然也无法 抽出,安清源大吃一惊。
杰克左手握剑刃,右手用左轮枪指着安清源的头,圆瞪双目大喝一声,用同归于 尽的气势迎头开枪。
安清源想不到杰克的打法如此亡命,剑抽不出来也无法变招,头上却招来一支又 冷又硬的枪管,耳边风声鼓噪,知道邓尧的雷掌又要劈到,子弹和雷掌都不是用脑袋 可以挡得住的东西,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清源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弃剑而逃。
他一放手就飘身向后退出两丈远,避开了子弹和雷掌。安清源根本不让对手有喘 气的机会,脚一落地就双手捻起剑诀,右指套在左掌心,指尖朝天扣成剑印,然后右 手剑指出鞘凌空刺向杰克,一道如剑的白光同时激射向杰克的喉咙。
邓尧这边才拉开绿娇娇,那边出掌打开安清源,正在回身应对穆氏兄弟,就看到 安清源的架势,他大叫道:“小心剑气!”绿娇娇已经顺势转身挡到杰克面前,她深 知道天师道的剑气有多厉害,她迎着凌厉剑气根本无暇结印念咒,双手一捻玉清诀交 叉护在胸前,催出元神硬挡这道剑气。
安清源只见面前突然闪出一个熟悉的浅绿色少女幻影,这个少女比绿娇娇高一个 头,束腰长袖,长发飘飘,他在青原山下的奇门幻阵中见过,这是绿娇娇元神。可是 他并没有因此收手,却是连运剑诀现出五道剑气,更快地刺向绿娇娇。
绿娇娇口中喝念出“唵勅”的急咒,玉清诀一翻,幻影少女气势突变,从左手现 出一个长长的盾牌护在身前,右手高高举着一把长剑指向天空,安清源认得这是天师 道中有着无上地位的万神之神九天玄女。六道剑气击穿元神的盾牌射到绿娇娇身上, 打得铠甲噗噗作响,绿娇娇闷叫一声向后倒在杰克的怀里……
邓尧看到绿娇娇有挡住剑气的意图,自己马上回身从穆氏兄弟的刀招空档之中伸 手捉向他们的胸口,邓尧出手一捉即中,他双脚蹬地向前虎扑,人跳在空中把穆氏兄 弟向地面按下;意料中的一声震天雷响,穆氏兄弟的胸前分别受到邓尧的猛烈雷击, 虽然他们有密宗上师秘法护身,也被贴身的雷击打得全身剧烈抽搐,从内至外的痛感 一浪接一浪地袭来,翻身站起来后马上又摔倒在地。
邓尧马不停蹄地回身接战安清源,他一边向安清源出掌一边叫道:“你们快走! ”
安清源的拳脚功夫大出邓尧的意料之外,他轻松地连闪带挡卸开邓尧的攻击,只 是无法寻机追赶绿娇娇,他对邓尧说:“老肖你别忘了,你老婆孩子还在广州……”
邓尧为了给绿娇娇腾出逃跑的时间,他双掌翻飞紧紧逼着安清源,他骂道:“安 清源我真是看不起你,身为三品大员居然要用我老婆孩子威胁我,呸!你只是流氓地 痞!”
安清源尽管可以招架住邓尧的攻击,不让他的雷掌贴入自己的身体,可也是险象 环生。他已经开始步步后退,但仍然回敬道:“武官外官的家眷都要留京居住,这是 朝廷的律例……人人为官都是这样,我看你资格最老已经放宽你妻子……跟着你,国 师府哪个官有这个特例?你这身功夫居然藏得这么深,看来也是早就有反心……”
邓尧快步如飞掌招灵动逼退安清源,口中骂道:“满清朝廷上下都是土匪,百官 的责任是管理朝纲为民造福,凭什么绑架官员的家眷,这样的朝廷天下人都要反!老 子反了!”他抽个空回头看看绿娇娇,绿娇娇和杰克已经不在通道上,可是连穆灵穆 拓都不在那里,他心里打个鼓,心想莫非又有麻烦,扔下安清源就回头追去……
绿娇娇中了六道剑气后,胸口象被人用六根棍子同时捅中,痛得喘不过气,泪水 都从眼里渗出来。杰克拔出胸前的长剑,双手都被剑深深割开满是鲜血,胸前的血也 不停地流着,他忍痛扶着绿娇娇问道:
“娇娇,你还好吗?”
绿娇娇双手捂胸,剧烈地喘着气说:“好疼……呼呼……好疼……呼呼……咦? 好象也不是很疼……”
其实绿娇娇的心里大感意外,她没有打算会在安清源的剑气下活着离开,她想不 到自己的元神强悍到可以消减剑气的劲力,使剑气刺到身体却没有贯穿至死,她一边 深呼吸一边感觉到痛感在慢慢减轻。其实这就是这两个月来连续服用戒烟药、天天强 化运动锻炼、又在净居寺静修一个月的功效,这才是绿娇娇的真正修为层次。
她一回过气就看杰克的伤势,也问道:“你没事吧?”
杰克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说:“外伤,止血就行了,快跑……”
他们看到穆灵穆拓已经被击倒,邓尧还抵住安清源,于是绿娇娇扶着杰克马上向 反方向跑去。穆灵穆拓却同时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向绿娇娇。
穆氏兄弟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邓尧炸成碎片,胸前一片焦黑的血肉模糊,他们扯下 还没有炸碎的袖子,露出一身健硕的肌肉。看着绿娇娇和杰克逃入一个破落的大殿, 大殿门外全是断梁碎瓦,殿门地上倒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伏魔之殿”。
他们不及想太多,匆匆追进殿里。殿里的地面上同样是横七竖八的残碎瓦砾,四 周铺满了厚厚的灰尘和巨大的蜘蛛网,每一扇窗上都挂着黄帘子,每一幅黄帘子上都 画着有一人高的篆体天师古符,这种符书在清代早已无人会用,这是一个用巨大天师 古符包围住的大殿。光线忽明忽暗,一走进去就感到一股阴寒之气,这种不是深冬的 冷感,而是从意识里让人恐惧的战栗。
殿里不象其他庙堂一样有神龛,神位或神像,伏魔之殿里一无所有,中间只有一 个破井,井上压着一块长方形的铁板,板上同样刻着一道篆体天师古符。
杰克一个人站在井旁,看着穆氏兄弟在喘粗气。他受了剑伤的双手一直在滴着血 ,五指疼痛得无法合拢,只是象僵硬而无力的爪子垂在身边发抖。他胸口的铠甲上有 个洞,鲜血随着他的呼吸一阵阵地从洞里涌出。
穆灵看看四周,又看看杰克和穆拓,发现少了绿娇娇,穆拓也和他一样左右找人 。
“呯”。
冷枪响起,当穆灵向右看去,他看到柱子后站着绿娇娇,左手反手握着一把短刀 ,右手持枪架在左手上,黑洞洞的枪管向着自己的眉心开出一朵美丽的火花……子弹 从火花中飞进他的脑里,穿过他的生命和思想,带着他的脑髓继续向穆拓的头飞去。 他不能再说话和动作,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失控地倒下,看着弟弟侧头闪开这一颗子 弹。
他看到子弹把穆拓的右耳打掉,穆拓没有捂耳朵,而是不顾一切地抱着自己,大 声叫哥哥。他还看到满身是血的绿娇娇在这时呐喊着跳在空中,挥刀向穆拓扑去。
穆灵看不到绿娇娇的一刀是否刺中穆拓,他眼前浮现出无边无际的草原和白云一 般羊群,耳边传来悠扬高亢的牧歌。
穆拓还没有理解在自己身边突然发生的死亡,他叫了一声哥哥正要扶起穆灵,就 看到绿娇娇腾在空中,反手握着窄细的短刀向自己扑来。穿着一身紫红色宽旗袍,外 面罩着铠甲的绿娇娇全身上下都是血迹,他从绿娇娇的眼里看到的是狂暴的杀机。
一手抱着哥哥的穆拓无暇使出什么花招,他也大喝一声横拳扫向绿娇娇。刀刺中 了,拳也打中了,穆拓用被刀割开的手臂把绿娇娇扫向殿中的巨柱,她重重地激撞到 柱上再摔到地面。杰克这时立刻从背后抽出马刀疾冲向穆拓……
看着眼着的情景,穆拓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孪生哥哥已经被洋枪打死, 不会再醒过来,眼前这两个人也一心要杀他,他眼下要做的事不是完成任务,而是求 生,更要报仇。
他想不到在他眼里象哈巴狗一样的汉人会如此凶猛,他从小在王府里所学到的是 汉人等于奴才,天下只有旗人才是主子,所以军队里是旗人掌印,衙门里是旗人掌权 ,这一切从他出生以来就是这样,在他的生命中是如此的天经地义;
他更想不到这么多大师和玄学家给他两兄弟算过命,都说两人将来可以继王候之 位,可是和自己同时出生有着相同八字的哥哥却会死去,是不是大师们都算错了?是 不是自己也会死在这里?同一个八字的人也会在同一时间死去才对啊!
危机激起无数困惑和求生本能,他在杰克的马刀砍下自己的头颅之前,一定要做 些什么。
死是苦,爱别离是苦,五蕴炽烈也是苦,这些苦都在一瞬间压到穆拓的身上,只 有无上智慧的文殊菩萨才可以让他有力量面对眼前的一切。在杰克的冲刺前他没有迎 击,反而盘脚坐在穆灵的尸体旁边,双手用拇指扣着无名指,中指尖与小指相接,两 手食指轻轻张开,结成文殊印与上师做最直接的沟通。
他从口中喃喃念出真言:“南无阿利耶……”
杰克听到这种软绵绵而又低沉的声音传入脑海中,双脚禁不住发软跪下,他双眼 发黑,自己的伤口也不痛了,好象是停止了流血,可这并不是伤口愈合,而是心跳在 放慢,全身的血液都在逐渐停下来。
“钵啰入缚啰、阿优哩阿纳、离婆离婆帝、求诃求可帝……”
真言一直在喃喃地念着,殿内的黑暗开始聚向穆拓的身体,绿娇娇和杰克一样感 觉到心跳的放慢,身体发冷眼前发黑,她大声对杰克叫道:“不要听!捂上耳朵,这 是夺命梵音!”杰克听到后马上扔下马刀捂着耳朵,试图站起来冲到穆灵面前踢翻他 。可是他立刻双脚发软,双眼发黑重新跪到地上,只能一步步努力向前跪去。他知道 只要这个旗人还在鬼念,他和绿娇娇就会死在这里,这时就算是咬他的喉咙,也要把 他咬死。
“南无飒哆喃、三藐三菩陀、悉帝护噜噜、观自在菩萨……”
绿娇娇全身骨头生痛,挣扎着插好打光子弹的左轮枪,把袖里刀扔下,她没有力量 坐起来双手结印,只能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指头。在不间断的低沉真言中,咬破的手指 头不痛也不出血,绿娇娇知道这是夺命梵音给自己的无色佛境,她如果吸不出自己的 血,她将会就此涅磐。
她大口地从指头吸血,一只手撑起身体把血雾喷在空中,用剑指把空中的血划成 螺旋形血符,口中急速念出陷魂血咒:“邪灵陷落诸煞灭亡何神敢见何鬼敢当!九天 玄女神兵火急如律令!陷!”
对付杀人的梵音,只有用杀人的方法,尽管绿娇娇学过的凶猛符术并不多,但是 为了自卫傍身,还是有几招父亲从小教会的最后禁术,这个陷魂血符就是救命的禁术 之一,当血符扑在对方身体上,可以把对手的魂魄赶出体外,如果中术后不经过招魂 入舍,对手将会从此变成行尸。
随着绿娇娇一声疾喝,螺旋形的暗红色血线罩向穆拓的身体,可是却换来穆拓厉 鬼嚎哭一般的刺耳梵音,象剑一样刺入他们脑中:“那摩婆萨哆、槃萨槃陀尼、么么 印兔那、虎歆都卢雍……”
血符在空中被梵音击散,杰克和绿娇娇都同时尖叫起来,双手抱头团身跪在地上 ,他们的脑海瞬间现出一生中经历过的全部苦楚,无限辛酸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涌 上心头,人生就是苦,只有死才能解脱,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在面前,快死吧,即身成 佛。
金立德和梁把总带着七八个士兵蹲在断塔下,他们两正传着一支旱烟枪,你一口 我一口地抽得起劲。金立德说:“把总,你这手黄烟丝还真是甘香,什么时候也给我 搞两包。”
梁把总抽了抽鼻子,露出一口黑烟牙说:“一包就好了金大人,两包太多,你抽 不完就要发霉,这东西要用菜叶一起包着保湿才有香味,你看……”说完他就从烟丝 袋里吊出一条皱巴巴的半干菜心叶。
道观庙群里不时传出雷声和枪声,战斗声和惨叫声此起彼落,听得人皱眉头。梁 把总侧出脑袋看看外面说:“要不要去看看……”
金立德一手把他拉回塔后说:“看什么看,你是不是官儿小连命也不值钱啊?安 大人下了军令要我们守在这里,好好守着就行了,那洋枪你也不是没见识过。”
金立德的官职和南昌城的知府同级,足足比九品的把总高了八级,梁把总绝对乐 意服从他的合理安排,还非常庆幸自己跟了个好长官,他咧开嘴笑着说:“嘿嘿,是 很厉害,现在的洋枪能打得这么快,比八旗神机营那些鸟枪猛多了……”
金立德又问梁把总:“后边这些弟兄是你南昌的人?”
“是啊,我总得带回自己的兄弟吧。”
金立德拍拍他的肩说:“对,带好罗,你还得带他们回家。现在就守着这里,没 有新命令不要乱动,别让安大人掂记我们……来,兄弟们也来抽个烟。”
这时他们突然听到比刚才更巨大的声音,这不是枪声和雷声,而是爆炸后大殿倒 塌的声音,金立德马上掏出罗盘向着响声的方向量去,他看到罗盘上的指针不停地转 动,这是罗经八奇针之一,十年都没机会遇上一回的转针,代表着四周有恶灵涌动, 前所未有的大事正在发生着,金立德说:“糟糕,出大事了,你们别过去,没有命令 不要动,蹲到天黑没别的事你们就带上伤兵马上回南昌复命。”
邓尧飞快地回到绿娇娇消失前的位置,再顺路往回跑去,远远就看到庙群正中间 那座最大的宫殿里,传出鬼哭狼嚎的梵音,还有绿娇娇和杰克的惨叫,更令人意外的 是,从大殿的四周不断升起滚滚黑气。
知道了要去的地方,就可以用五行遁形术,他借个土遁突然出现在伏魔之殿中央 ,瞥了一眼四周的位置,耳中马上涌入令人生厌的梵音,他不等自己的身体有任何不 适反应,毫不犹豫地闪向穆拓的身后,掌心带着一道铁符向他后脑击去。
穆拓全身没有任何动作,但是身体却妖异地向前突然推进,避开邓尧的攻击,在 空中一转身站在伏魔之殿的中间,双目怒睁猛喝:
“伽都瑟尼钐、南无苏卢多、河罗跛捨那!”
穆拓的身上猛然发出黑光,现出文殊菩萨的法身,伏魔之殿发出巨大的响声向下 塌陷,瓦片和横梁密集地地砸向殿里的每一个人。邓尧跳到绿娇娇身边,一手提起她 跳到杰克身边,可是横梁早就砸到头顶,要离开大殿已经来不及。他急速结印催动体 内元神,熊形巨兽幻影再次出现在邓尧身上,在邓尧的呐喊声中,发出一记惊雷冲上 天空,打断正砸向头顶的横梁,也把头顶上的一切打得灰飞烟灭。
大殿中央盖着古井的铁符板,象一张湿了水的牛皮纸一般软化,但是铁符板的四 角还没有耷拉下来,一股巨大的黑气就把铁符板从井里冲出。黑气直冲上半空,散作 无数头黑气随着北风向南飘去。
安清源拿回长剑正赶向伏魔之殿,可是他远远就听到穆拓的梵音,接着就看到大 殿的倒塌和黑气冲天南飘,安清源即时狂叫着踏风扑向伏魔之殿。他根本不管大殿的 废墟中有什么人,正发生什么事,人在空中只管乱剑激出剑气,连环不断地斩向黑气 ,他用恐惧得发抖的声音不停大叫:“你们闯出大祸啦!快压住魔气!穆灵穆拓马上 放火,肖检快炸井!”
邓尧发出一身罡气,兽化了的元神正在雄风勃发;穆拓的文殊法身却被身后的古 井气浪冲得无影无踪。夺命梵音停下,奄奄一息的绿娇娇和杰克也从死亡边缘清醒过 来。绿娇娇睁开满是泪水的双眼,只感到全身象被万支小针刺肉地麻痛,看看四周的 情形,又听到安清源叫的话,她猛然醒悟安清源的意思。
原来秀丽的龙虎山为红砂砾岩地质,这种地理最容易被风蚀水透而形成千奇百怪 的山形,如龙如虎,如仙如道不在话下,只是好看归好看,这种地形也容易产生地下 溶洞之类永不见阳光的无底深洞,这种地形风水上称为天狱之地。龙虎山下压着一条 天狱龙脉,脉中龙气为世上至阴至邪的魔气,一但泄出人世,就会激发天下人的魔性 ,以至人人嗜血嗜杀,争权夺利无不用其极,世间必成人间地狱。
绿娇娇没有来过龙虎山,不知道这里的风水情况,可是她在安清源的话中,想起 小时候看过章回小说《水浒传》中提到宋朝发生的事情。七百年前宋朝的洪太尉,就 在伏魔之殿打开了这口古井,放出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个煞星,使梁山泊的英雄横扫中 原,几乎灭去宋朝。之后历朝天师都长守伏魔之殿,用最强的道法封印这股天狱魔气 。现在这里有伏魔的风水殿阵,也有布满天师古符的伏魔之殿,井口之上还有天师铁 符板镇压,只是不见了守井的天师的道士。
绿娇娇不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道士,可是她已经明白,眼前这一道黑气,正是当 年洪太尉看到天狱魔气,安清源说的话完全正确,要消灭阴邪魔气只有用火,要截断 魔气的继续外泄只有炸井。她顾不得身上的剧痛,跪起来用尽浑身丹气结印念咒,从 掌中拉出一个巨大的火球一刻不停地向井中打去,邓尧也听明白了安清源的意思,并 不收回自己的元神,和绿娇娇同时结印施咒,在绿娇娇发出火球之后向井中连打出烈 雷。
从井中喷出的黑气遇到明火之后猛烈地燃烧起来,一股火焰冲向天上,另一股火 气冲入井底,井下传出隆隆的空洞扯风声。井口同时在雷击下向内倒塌,地面现出一 个在下陷中扩大的坑道。
安清源已经扑到殿内,只差几步就到邓尧身后,他看到邓尧和绿娇娇施法封井的 时候,穆拓闪到一旁,在地上拾起一段半尺粗一丈长的巨大断梁,狠狠地向邓尧背后 扫去。安清源刚才注意力一直在井中的黑气上,他不知道穆灵已经死去,更不知道穆 拓有如此大的恨意和狂性,看到穆拓出手的时候,要叫住他已经来不及,只好剑气一 转削向穆拓手上的巨梁。
巨梁在剑气的切削下应声断开几截,但是去势丝毫不减,依然以十成力道撞向邓尧 的背后;当断梁飞出时,另一节更重重打到跪在邓尧身边的绿娇娇后脑上。两人正在 全力封井,想不到背后有人偷袭,顿时失足向井坑中摔去。杰克刚刚清醒一点,睁开 眼就看到邓尧和绿娇娇摔出,他随手捉住一个人想扶住,不让他摔到地上,可是他却 发现自己被扯入一个无底深洞,身体在洞壁上碰撞打滚不停下坠……
穆拓明显在极度的狂燥之中,他双手尾指相扣交叉在胸前,食指张开结成降三世 明王印,声调暴怒地喝出一串咒语:“曩莫悉底哩也他尾迦南怛他蘖哆南,暗!”左 脚向内侧提起再展开,重重地顿到地面,殿里地面随之一震,扬起半天尘土碎屑,面 前的井坑比刚快塌陷得更快更猛烈,以至于把四周的断梁碎石都快速吸入井中。
安清源一手搭在穆拓的肩上喝止他:“快停下!”
“尾罗示尾罗示摩诃听羯罗缚日罗哩娑哆娑哆……”穆拓不管安清源,只是不停 地念着咒语,他的右脚又提起来,向内划一圈后再次随咒语重重顿在地上,殿中的地 面再次震动,震出的气浪把安清源逼退几步。他看到那个井口吸入了大量的残墙碎石 ,居然已经被埋平,他再次扑到穆拓面前双手捉住他的肩膀大叫:“停下!我叫你停 下!”然后向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穆拓终于停了下来,他恨恨地看安清源一眼,马上回头跑到穆灵死去的地方,在 地面上用双手猛挖瓦砾,很快就把穆灵尸体挖出来,抱到伏魔之殿外面的空地上放好 。他急急忙忙把穆灵的脸擦干净,关切地叫道:“哥,你醒醒,哥,听到吗?哥哥? ”
安清源看看殿里的地面,已经找不到一点井口的痕迹,绿娇娇他们也生死未卜。 不过他很清楚这里是天狱之地,地下很可能有千奇百怪的洞穴让她逃脱;而且他也很 清楚绿娇娇的八字,这个庶出的妹妹八字虽然很弱,可是命带贵人,要她死还真不是 容易的事,只要不是亲眼看着她死在面前,都不用太过担心。再说如果绿娇娇重出地 面,他也可以用阎王吊魂咒很快找到她,现在当务之急是重整队伍找到《龙诀》,想 到这里安清源放下心情出去看看穆拓。
穆拓看到安清源跳到身边,对他安慰了一句“节哀顺变”,他双手抱着穆灵的尸 体问安清源:
“国师,宫里的喇嘛大师都说我们可以建功立业继承爵位,我哥怎么就死了?怎 么可能?我们的八字是一样的,我怎么没有死?”
安清源抬头看看天上的黑气,那股黑气正顺着北风向南方漫延。他脑子里已经有 太多解决不了的事情:葬下了洪家老爷的潜龙吞金穴却找不到《斩龙诀》;家里弟妹 父亲的安置没有一件可以做妥当;邓尧的变节和穆灵的死让自己无法向钦天监交人; 魔气的泄出南飘使湖南广东广西云南各省都有了谋反的先兆,只怕会发生比当年梁山 泊更猛烈的造反;他不只是不能向朝廷有所交待,现在几乎不能向任何一方有所交待 。他紧紧闭着嘴唇,不想再回答穆拓这种无聊的问题。
可是穆拓的心思就绕在这里,他坐在地上,双眼无辜地看着安清源说:“国师, 你是朝中最强的玄学家,你还没有给我们算过命,你告诉我,我们兄弟出什么事了? ”
安清源一路以来把这两兄弟带在身边,就是因为他们是王爷的亲属,王爷说想孩 子们历练一下,出门前亲手把两人交到他手上,另一方面很明显的是朝廷在执行一向 的传统,大清朝廷从来不会让一个机构完全由汉人掌管,何况这是汉人官员单独出门 出执行秘密任务,这两兄弟对他来说也是一双盯梢的眼睛。
他不想自己回京交不了人,所以有点危险的事都让汉官去做,这两个少爷带在身 边由自己护着。这两兄弟说不上是骄生惯养,也可说是骄横跋扈,从小在京城就横行 霸道,现在长大了霸气依然不改。做事认真打仗勇猛是一大优点,可是感情用事狭隘 冲动又让自己总是要想办法控制,一路上都不知道是谁在照顾谁,现在死一个,安清 源心里反而有莫名的放松。回京城的时候当然是免不了有大麻烦了,可是眼下……
穆拓还在期待着答案,安清源从上向下看着穆拓冷冷地说:
“你以为什么事情都会问一问就有答案?问一问就会有人回答你?不过你是小王 爷,清源不敢不答……我告诉你吧,只要是外貌有一点差别的双胞胎,都会一个吉一 个凶;阳时出生长子凶,阴时出生幼子凶;你们俩是哥哥死了,你们是阳时出生的对 不对?”
穆拓一脸不解地说:“是啊……我们是寅时出生,可是……可这么多年怎么没有 人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人说过,人人都说好?人人都说好!”穆拓越说越激动,最后 竞然摆着穆灵的尸体追问安清源。
安清源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极大的耐性对他说:“你们是小王爷,你们的爷爷就 是王爷,谁敢得罪你们家?谁敢在你们家面前说难听的话?我告诉你,你以后要是当 了王爷也象现在这样的性子,你一样听不到真话!”
穆拓想不到从安清源嘴里出来的答案如此残酷,他呆呆地看着安清源。安清源看 他无话可说,自己回答这么多,情面也给足了,于是喝道:
“穆拓听令!你和梁把总马上打扫战场回南昌城休整候命,七天后没有我的消息 回来这里打探,再没有消息的话自己回京复命!”
穆拓表情木讷地应了一声“喳”,仍然抱着穆灵呆坐在地上。安清源正要吹银哨 呼叫金立德,就看看到金立德提着刀气势汹汹地跑过,一边叫道:“国师怎么样?捉 到叛匪没有?”
“少废话,你看不到吗?跟我来!”安清源向地上和穆氏兄弟打个眼色,很会做 人的金立德眼睛一瞄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提了提眉毛马上闭嘴,跟着安清源迅速去 到道观庙群的入口。
堀田正睦等四个日本武士一直守在道观的入口甬道,可是他们并没有闲着。丹羽 如云一直在紧张地运算着结果,宫部良藏早已用飞索上了破殿屋顶,之后一直在各个 殿顶之间跳跃,跟踪着全过程。当黑气冲天,绿娇娇等人被埋入井中,宫部良藏飞快 地回到堀田正睦身边汇报了看到的情形,在丹羽如云对冲天黑气的讲解下,大家都知 道了中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
对堀田正睦更重要的是,知道了安清源在为《龙诀》而战。《龙诀》是什么他们 并不知道,可是他们知道,在安清源和大清皇帝的眼中,《龙诀》比《海国图志》更 重要。对他们而言,这一次来到中国,如果得到不《海国图志》,有机会得到大清国 师拼死抢夺的《龙诀》也算是不枉此行。耐心等待就有机会,他们不动声色地等安清 源回来。
安清源带着金立德三几步就闪现在堀田正睦等人面前,他对四人拱拱手说:“麻 烦各位在这里压阵……”
堀田正睦欠欠身回了礼之后,关心地问道:“刚才里面一直有枪声和雷声,清源 兄还好吗?”
安清源说:“堀田兄有心了,现在我们要去找龙儿,不知道各位是否方便……”
堀田正睦说:“清源兄是大将军,我们听从你差遣。”堀田正睦嘴上是这么说, 其实以现在心里对《龙诀》的好奇,就算安清源马上送他们回日本,他们也会折返回 来调查《龙诀》的真相。
安清源说:“那就有劳各位了,我这里有一束龙儿的头发,丹羽先生有办法追踪 到他吗?”
丹羽如云微笑着点点头说:“只要有他的毛发和指甲,可以用阴阳术找到他,安 先生真是深思熟虑,我们先到山下备好马如何?”
说完六人就匆匆下山上马,走到山下时,丹羽如云从身边摸出一张方形的符纸, 抽出一条安龙儿独有的黄色头发折在符纸中。他捻起剑指在符纸上凭空划出一道符, 双手向空中一放,那张符纸竟变成一只白蝴蝶飞出他的掌心。
安清源不禁赞叹:“东洋阴阳术真是另有一番风采……”
丹羽如云以招牌的平静微笑对安清源说:“我们跟着蝴蝶跑就会追到龙儿。”说 完大家同时纵马跟向白蝴蝶飞走的方向。
安龙儿和孙存真和绿娇娇兵分两路之后,躲到山上让过从后追来的大队人马,马 上下山进入上清镇。
上清镇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镇,中央有一条主要街道,两边是居民住户。他 们拍马入镇之后,很快就看到镇中间有一座高大的门楼,门楼正对泸溪河,楼顶的金 漆大匾上写着五个斗大金字,嗣汉天师府。门前有一对高大雄壮的石麒麟,旁边有一 排绑马石桩,孙存真正要下马绑桩,安龙儿马上叫住他,挥挥手让他跟上来,然后两 人催马绕到天师府的背后。
不绕不知道,围着天师府走一圈才知道天师府占地数十亩,也不知里面有多少房 间大殿。他们在一棵小树上绑好马,抱出大花背看守着马匹行李,于是两人飞身上墙 。
从墙头看下去是一个巨大华丽的花园,偶有一两个年轻侍女走过,看情形象是大 户人家的住宅。孙存真问安龙儿:“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你去偷出来还是问人拿? ”
安龙儿一直在仔细看府里的地形,他回答孙存真说:“娇姐给了我地形口诀,没 有说问人要《龙诀》,我们也不是来串门借钱的,人家见了我们还要诸多废话;后面 的追兵能很快就追到这里……所以只能集中力量最快地拿到手,我们一齐去吧。”
孙存真和安龙儿都心急如焚,一句话都不想多讲,沟通好马上沿着墙顶飞快地向 天师府的中部扑去。
这天师府是历代天师的住处,也是天下道教的核心象征。即使在今天,全世界的 道士都必须在龙虎山天师府受录,才可以被承认为真正的道士,用现代汉语来说,天 师府是全球唯一指定的道士发牌中心。
从汉朝第一代天师张道陵开始至到道光年间,天师府的天师已经承传了六十代, 从血脉正统绵长来说,在中国只有千年承传的山东孔子一脉可以与之相比。和孔庙一 样,天师府经过历代帝皇的多次封赐,占地面积越来越大,府中的各种祭殿宫室越来 越多,道教每一个时期的变化与痕迹,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沉淀在天师府。可是到了 道光年间,情况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化,出现在安龙儿和孙存真面前的,是一个空 荡凋零,在金壁辉煌后面透出破落的灰暗大宅。
安龙儿象进入自己家一样沿墙飞奔,孙存真并不知道地形口诀,于是以一个助手 的位置紧跟着安龙儿。到了天师府的中部,面前是一座全府最高的大殿,安龙儿做了 个手势让孙存真停下,蹲下看了看了大殿的牌匾,牌匾上写着“玉皇大殿”四个大字 ,从殿里传出喃喃的诵经声,有几个道士慢慢走进大殿。
不过这里并不是安龙儿的目标,他只是以这个中点为座标,来找到下一个地方。
绿娇娇给他的口诀是:玉帝乾坤中,狐仙甲子后;心怀沈将军,真人步罡走。这 个口诀绿娇娇苦思了十年,老是在自己家里翻来翻去地找这些地方,就是想不明白是 什么意思;可是安龙儿一来到天师府,一切问题却迎刃而解。
玉帝当然是指玉皇殿了,乾坤中却不是指一般八宫的乾宫和坤宫的中间,而是指 三元风水师独家专用罗盘上的乾坤卦中间的夹缝线,这条线正通南北正针方向。
安龙儿回头一看,玉皇殿后就是狐仙殿,于是他带着孙存真从墙头往回走。在狐 仙殿中传出古琴的声音,有人把古琴弹得散破而激昂,琴声并不好听也没有节奏,似 乎可以听出凌乱的心绪。
他们不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再往回走就看到一个中庭,中间一座大真武殿, 一边是法箓局,另一边就是甲子殿。安龙儿小声对孙存真一句“甲子殿”,自己首先 跳下围墙,然后两人一起沿围墙摸向甲子殿的后方。在安龙儿的想法中,甲子后应该 就是甲子殿后了。
甲子殿后是殿墙和围墙,两墙之间夹着一丛青竹,安龙儿和孙存真站在竹子旁边 挠头。孙存真说:“我们不是要从这里挖下去吧?”安龙儿说:口诀上说是‘狐仙甲子 后’,你看狐仙殿后就是甲子殿了,甲子后不就是这里吗?”
孙存真说:“不对,甲子殿里还有一个甲子后,就是甲子太岁金辨大将军的背后 ,快进甲子殿里面……”他一说完就先跑了出去。安龙儿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心想孙存真怎么知道道里面的事?大概是当过道士的人都知道什么是甲子后吧?想是 这么想,人已经跟着孙存真冲出庭园,绕到甲子殿的正门。
庭园对面就是法箓局,这里是收藏历朝档案秘典的地方,从门中走出一个老道士 ,刚好看到两个衣装样貌都古怪的陌生人跑到甲子殿门,他正想开口问是什么人,那 个一身黑衣脸上遮布的小个子男人,已经挥棍打碎了门上的挂锁冲进甲子殿,随后一 个包着头巾的少年也冲了进去。老道士一看这两家伙不是贼还是什么?开口就叫:“ 来人啊!快到甲子殿捉小偷!”
安龙儿一进甲子殿,孙存真就反手栓上大殿门。他们回头看去,只见大殿中空, 正前方有一块大牌匾写着“千秋万代”,前方、左方和右方都排着长长的案台,案台 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六十个两尺高的神像,每一个神像都作武将打扮,在每一个神像前 分别竖着一块长直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代表六十个甲子的人名,他们就是六十甲子太 岁星君,也称为值年太岁。在传说中认为每一年都由这里其中一个对应的将军当值那 一年的气运,如果有人犯太岁的话,就可以到甲子殿拜相对应的太岁化解当年的灾祸 。而孙存真所说的“甲子后”,就是“甲子太岁金辨大将军”的身后。
他们一眼就看到甲子太岁正在神殿的正中位置,于是马上跑到甲子太岁的面前观 察,甲子太岁的身后怎么看都是一堵墙,甲子身后有什么呢?
这时门外传来老道士的叫声:“你们是什么人!快开门,我已经喊人来啦,你们 要是做坏事可要捉你们去见官!”之后又传来很密集的拍门声,一听就知道不是一个 人,起码有五六人在门外喧哗拍门,也有人试图用钥匙开门,可是孙存真把殿门反锁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用文明的方法把门打开。
孙存真看也不看大门的情况,一步跃上案台用棍捅向甲子太岁身的墙,墙声发出 “当”一声,声音象一个很厚的铜钟,两人都有些诧异,这墙原来是铁做成的空心墙 。撞了几下墙壁没有反应,孙存真弯腰伸手到甲子太岁像身后摸索。太岁像摸上去紧 实光滑,他一摸再摸,安龙儿担心地问道:“怎么样?有什么发现?”话音未落,孙 存真就一拳插入太岁像的背后,发出很大的破碎声,吓了安龙儿一跳,也引来外面更 大的喧哗声。
孙存真的手插入甲子太岁像后,摸到一个手柄,他拉着手柄用力一提,在他身后 的墙上凸出呈方阵排列的九块方砖。
“快了快了,下一句是什么?快说!”孙存真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九宫密锁,要 用飞九宫的方式按顺序按下方砖才可以打开下一个机关,而在道教文化中,飞九宫的 方法少说有四五十种,相信这个机关不会给来按的人一次次地尝试,他们只有一次机 会,一按不中也许就会永远锁死。
尽管已经是冬天,人人身上都穿着棉袄,安龙儿身上却全是汗,他急急地背出下 句:“心怀沈将军,真人步罡走。”
孙存真却说;“沈什么将军,沈将军那边没有东西!这是什么口诀啊!”
安龙儿意识到沈将军是指甲子殿里的另一个太岁,他回头左右找这个太岁星君, 孙存真跳下来说:“不用找了,沈将军那里什么都没有。”
安龙儿说:“你看见那里没有啊?甲子将军背后不就有机关吗?”
孙存真气不打一处来,负气地哼了一声,一步跳到旁边一个太岁神像前举棍劈下 ,哗啦一声响,神像打得草碎泥飞,里面和案台上都空无一物。安龙儿这才看到那太 岁像前的牌子上写着“丁卯太岁沈兴大将军”。
孙存真急得走来走去,安龙儿站在原地呆呆地那块牌子,嘴里碎碎地念着:“丁 卯沈兴,沈兴是丁卯,丁卯是什么?是什么?娇姐在就好了……娇姐会怎么想呢?她 是怎么想出办法的呢?真人罡步走,真人罡步……孙存真!有多少种真人罡步?”
孙存真快步走到一直被摇晃的大门后一脚蹬过去,门从里面震出外面,发出很大 的响声,门外的道士都吓得静了一下。他大声对安龙儿说:“什么罡步都叫真人罡步 ,太白真人,太乙真人,太极真人,全都是真人鬼知道是哪个?”
“我知道了……”安龙儿突然挠头挠出了灵感:“丁卯就是太乙,丁为火为阳, 所以用太阳的太来代表,卯是地支,可是遁藏着一个天干就是乙……”
安龙儿还在说话,孙存真已几步冲到甲子太岁的案台上,用齐眉棍在九个凸起的 方砖上按太乙真人罡步的顺序飞快地击打,两个人嘴里同时念着:“艮、巽、坤、乾 、震、兑、坎、离、开!”
他们的脚下的地板开了一个大洞,两个人连同案台一齐往下坠去。门外的喧哗声 也停了下来,就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安龙儿和孙存真并没有跌得很深,他们感觉只下跌了大约两丈的深度就摔在一块 铁板上。当他们站起来四处看看的时候,只看到四周一片漆黑,伸手慢慢地摸索一下 ,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一丈见方的大铁笼中。
头上的地板已经重新合上,安龙儿用脑袋卡到栏杆中间,试一试铁笼的间隔,很 明显他不能钻出去,孙存真比他个头大,要出去更加不可能,他伸出手远远地摸笼子 外面,外面一片虚空,他们象被悬在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死亡夹缝。安龙儿不管这里是 什么地方,他只管一点点地摸索着整个笼子,想摸到笼门和笼锁之类的机关,这样的 话起码知道用什么方式破锁出去。
孙存真站在安龙儿身后,盘着双手在胸前,手里夹着齐眉棍任由安龙儿在摸来摸 去,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漆黑的前方。安龙儿一边摸一边对孙存真说:“你也摸一 下,看有没有门和锁之类的出口……”
孙存真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说:“不用摸了,这笼子只从上边和下边开,四周没 有机关……这里是地面和地牢的夹层,上边是石板下边也是石板,对面十丈开外有一 道楼梯,楼梯上有一道门,很快就有人来看我们了……”
安龙儿停下手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能看见?到了甲子殿之后,你好象什么 都知道?”他疑惑地看看孙存真的脸,他只看到无限的黑暗,可是孙存真却可以从他 的眼神里看出充满疑问和不信任。孙存真从怀里掏出杰克送给他的打火机,塞到安龙 儿手里,安龙儿接过来后一下打着,打火机闪出一团刺眼的火光。
等到眼睛可以适应光线,安龙儿看到的情景果然和孙存真说的一样,眼前一大片 空荡荡的地方,上下都是石板夹成一个狭窄压抑的空间。远处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中 年道士,安龙儿只看到他穿着道袍手里拿着一支棍子,大概是一把长剑,样子却因为 太暗而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