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3)
这个声音听着也很耳熟,我下意识转头去看,心里暗惊,怎么又来一个似曾相识的?
这回是个同性,扎一个马尾,妆淡得自然,身材高挑窈窕,不过是简单的杏色毛衫配同色休闲裤,没有多余配饰,穿得轻松随意,看着十分舒服,还贤惠地捧着个果盘--要不是她这装扮和程昊的眼见要撞衫,我愿意承认她是个美人儿。
她显然是这一伙的熟人,周瑞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我可没套近乎,不信你问问程昊,我可跟他坦白过,他最知道。"
群众的目光一向就转向一直沉默是金的男人,他不置可否:"你的事别扯我。"
气氛霎时冷掉,光头大个儿马上炒气氛:"来来来,两个美女,认识一下。"
先介绍我:"这是张曼曼。"
再介绍对方:"这是叶悠,唐唐的表姐。"
我还没来得及摆上寒暄的笑,对方又自我补充:"也是程昊的……同学,你好。"
这个"同学"咬字太暧昧,摆明是要我认出她是"什锦虾仁",这一伙里,我又不是谁的谁,不能给她叫阵回去,所以只能对她笑:"你好。"
她回我个微笑,把手里的果盘放在茶几上,招呼:"来,大家坐下吃水果。"
老何就凑过去:"哟,切得挺漂亮的,叶姐,什么时候变这么贤惠啊?"
一个抱枕就扔过来,"你敢再叫我姐,我就撕了你的嘴!"
老何一躲,就撞上雷子,周瑞就在一旁看着笑,这一闹,大家就嘻嘻哈哈起来。有人走到我身边,无声地递来一样东西,是红酒礼盒,我竟然忘了这茬,看他一眼:"谢谢。"转手就朝一旁看戏的两口子递过去:"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祝贺你们迁入新居。"
光头大个儿很给面子:"这个牌子这个年份,真难得啊,你还别说,我就好这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那边又招呼:"唐唐,你们别站着啊,都过来吃水果。"
女主人的姐姐,也是半个主人,这招呼客人还真是尽心。唐唐揽着我过去:"来来来,吃水果去。"
这一坐下,牙签戳好草莓就递过来,人笑得跟朵花一样:"这草莓虽然是大棚种的,但还挺甜,尝尝。"
我笑得很甜,接过:"谢谢,太客气了,我自己来。"
那边人已经站起身,转过头去,对站她身后的人说:"程昊,过来帮个手。"
手极自然地,一拉程昊,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我含着颗草莓,不能吐,又咽不下,好容易吞药一样吞下去,嘴里直酸得发涩--谁说它甜来着?
老何嚷嚷着要打牌,大飞就开了牌桌,一个劲邀我加入,可四个男人谁也不愿旁观,我也兴趣缺缺,唐唐就笑着对我说:"来,我领你看看我们的房子。"不由分说就拉我起身。
这一套小三居,是唐唐一手布置,主卧走紫白色系,落地玻璃推窗,滚着绣花边的纱幔窗帘,床头柜上摆着的琉璃桌灯十分精致,客房收拾得简单干净,书房的黄杨木古董椅是旧货市场淘出的好货。我一边看一边赞,把唐唐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完全是业余的,不过费了不少心思,只是想住得舒服点。"
我对书桌上的黑木镇纸爱不释手,唐唐笑着说:"这镇纸是程哥送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眨眼都十几年了。"
我轻轻把手中的镇纸放回原位,笑笑没说话,唐唐又说:"他们哥儿几个都是一个家属院里的,从小玩到大,小学初中高中,就算大学不在一学校,几个人都混一块,出了国也一样,感情铁得很,一块玩儿的,还有我姐,有时还带上我,程哥他……"
我很有兴味地凑近玻璃花瓶里养的绿色植物:"这万年青养得挺好的,我养的叶子老发黄,你是怎么伺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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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4)
唐唐随着我的话一转:"这是大飞养的,他爱弄这些。"又锲而不舍地转回,"程哥这人特定,心里有谁就是谁,他和我姐……"
我抬眼看墙上挂的那一幅"静"字,看清落款,就笑:"唐唐,你家大飞字不错啊。"
门外就有人探头进来,光头亮闪闪的:"那是,也不看是谁写的。"
又冲唐唐笑得发骚:"老婆,咱姐说可以开饭了。"
唐唐啐他:"别乱叫啊,还没法律承认的啊。"
这一对准备领证的非法同居夫妻,打情骂俏旁若无人得故意让人羡慕。
安排落座时,不知有意无意,我和叶悠在程昊一左一右,他俨然左拥右抱之势。老何坐我对面,那挤眉弄眼的样,我只做没看到。周瑞坐我另一边,倒是不停和我搭话,生怕我受冷落似的。而程昊,一副平常酷样,饭桌上极少开腔,只在叶悠给他盛汤劝菜时,不住地低声说"谢谢"。
这一桌饭菜,据说都出自叶悠之手,就算我有心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艺赶得上小冉。一锅豆腐鱼头汤做得极鲜,我不吝啬地赞扬,她笑眯眯地谦虚:"就是注意点火候就好,只是这什锦虾仁,从前跟程昊学过,可我老是做得不入味,幸好今天他在旁再指点指点,做出来还勉强能上桌。"
这话说得太有水平,我不得不暗暗竖起拇指,一道菜就能引出她和程昊多少过往,我就算听得想把牙咬碎,不还得笑:"你太谦虚了,这菜做得都赶得上外面馆子的大厨了。"
"那是你没尝过程昊做的,他做的这菜可比外面好多家大厨做的好。"
被谈论的人默不做声,像浑然不觉自己成了话题中心。手稳稳夹了一筷虾仁,我极力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那穿着情侣装的都不心疼他胃不好还吃海鲜,我多什么嘴?
大飞又出来打圆场:"今天这么高兴,大家来干一杯。"
这才要倒酒,叶悠就低声在他耳边说:"你胃不好,换果汁吧。"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桌上的人都听到,在众目睽睽下,他面不改色倒上啤酒:"不喝白的,啤酒没事。"
这一顿饭,大多时候,都是这一伙说着从前的旧事,大家说到高兴处,笑起来,我也赔着笑,其余时候,就埋头苦吃。偶尔话题带到我,感激大家的特意照顾,我也凑趣说一点,气氛一直不错,好容易熬到酒足饭饱,大伙肯撤桌,我的胃都隐隐作痛起来。
唐唐和叶悠收拾残局,坚持不让我插手,我这个客人就端坐着。新闻联播没看几眼,老何又叫着开局,这次非得推我上桌,我缠不过,只能坐着,最后决定光头大个儿被踢出局,他就抓着程昊去阳台,神秘兮兮说是要进行"men"s talk"。
我这牌没打几局,胃就一阵一阵抽着疼,疼得我渐渐就撑不下去。正巧光头大个儿和程昊的秘密行动结束,我就招呼大飞退位让贤,他乐呵呵地接替,程昊却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就去了厨房,再出来时,身后就跟着端着茶壶的叶悠。
叶悠很周到地泡了水果茶给大家消食,我勉强喝了一杯,胃却疼得更厉害,再也坐不下去,挨到唐唐从厨房忙完出来,就站起身告辞。
主人家还没出声,程昊就说:"正好我也有点事,一起吧,我送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唐就说:"既然你俩有事,我就不留了,有空多来玩,我送送你们。"转头就叫光头大个儿送客,这速度就像巴不得赶快把我们扫地出门。光头大个儿依依不舍地从牌桌边离开,送我们到电梯前,一看电梯来了,"再见"就说得飞快,脚跟一转,我们才进电梯,他人就奔进家门投奔牌桌去了,唐唐对我们笑得抱歉:"家教不严,别介意啊,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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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5)
终于等电梯门合上,我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眼看着光亮的电梯镜墙里自己一张脸就垮下来,这电梯里又只得我和程昊两个人,这一次,我决意当他是空气,他却不合作,转头就问我:"你怎么样?是不是胃疼?"
又来了,又是那副多关切多紧张的样子,我真恨不得这是张假面具能用手撕掉,只能掉过头不看,人却很不争气地按着胃疼得弯下腰去。一双手揽住我的肩,往他怀里靠:"你忍着点,等到了一楼,我们再折回大飞家。"
我咬紧牙,使劲推他却推不动:"你走开,别多事!"
他一手抓着我的手,一手圈住我:"别逞强!"
我奋力挣扎:"你放开!"
电梯门打开,有人走进来,我一抬眼,就对上那人瞪大的一双眼,动作僵住,耳边就有个若无其事的声音说:"麻烦你,到11楼。"
原来已经到了一楼,我连忙出声:"别按,我要出去。"说着要挣开他的手,却被死死抓住:"别胡闹!"
那人的手悬在控制面板前,很无奈:"你们到底是要上,还是要出?"
"上!"
"出!"
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那人拍一下按键,门又打开,他不耐烦地回头:"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没,别浪费我时间。"
我不知道哪来的一股蛮力,狠狠一挣,就挣开他的钳制,踉踉跄跄就奔出电梯。还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抓住手,带得一旋身,就对上一张怒气冲冲的脸:"你闹够了没!"
头一次见他怒形于色,我有些被震住,气势不由自主地弱下来。瞪着他,努力想直起腰放两句狠话,可身子一展,胃就像被狠狠拉扯,疼得我又弯下腰,只有抽气的份。
他似乎叹了口气,另一只手就伸过来,双手半拖半抱地把我扶住:"还能走吗?"
我点点头,吃力地说出要求:"送我回家。"
"先让大飞给你看看……"
"送我回家。"
"你别逞强。"
"我要回家。"
我要再看两眼"什锦虾仁",保不准能闹成胃出血,为性命着想,我绝不回去。我抬眼看他,无声地表明我的坚持,他却没坚持几秒,就退步:"那先送你去医院看看。"
这纯粹是忍气吞声给憋出来的,去医院能查出什么,还不是开一堆止痛药,我抿着嘴不说话,他只得妥协:"走吧。"
上了他的车,他先找出药给我:"止疼的。"又递来矿泉水,"把药吃了。"盯着我吞了药,就俯身过来,把我的座位调到舒服的角度:"你先躺一会儿,要是过半小时还是疼得厉害,我们就去医院。"
我看着他离得极近的脸,不由得笑:"那我们这半小时做什么?在这聊天,还是去兜风?总不能干脆到医院门口等着吧?"
这话说得又轻佻了,他忽地就坐直,转身就留给我个侧脸,语气倒没变:"那你想做什么?"
"兜风。"
说是兜风,其实就是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但左右都在医院附近绕。一路车速并不快,平稳前行,止疼药的药效渐渐散上来,缓解了疼痛,药里有安眠成分,我倒不觉困,只觉得脑袋发晕,有一点像喝点小酒喝到微醺的感觉,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
我从没试过从半躺着的角度看这个男人,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闪过的街灯扑进来的一点光亮,明明暗暗地掠过。我看得清,他有微方的下巴,挺直的鼻梁,一张侧脸用个词来形容,我只能想到坚毅。唐唐说,这男人特定,心里有谁就是谁,可是,他的定是给谁?他对我说这一切不是误会,可却在再见面时和我无声地划出距离,在他的哥们儿面前对我冷淡,纵容着前任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但却又能第一个发觉我的不对劲,看我难受比谁都着急紧张--这个男人,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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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6)
我早过了玩猜心游戏的年龄,也再也不愿意费神去猜跟海底针似的人心。
我轻声叫他:"程昊。"
"嗯?"
"我问你点事。"
"……问吧。"
"我和周瑞相过亲,这事你知道?"
他的回答有点慢,还含糊:"嗯。"
"叶悠是你从前的女朋友?"
这次回答的速度快了,一样地含糊:"嗯。"
"那你在大飞家对我不理不睬的,是因为周瑞,还是因为叶悠?"
这次没等到回答,车速忽然就慢下来,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问句:"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笑:"别逃避问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给你答案。"
他没说话,却把车开进路边的临时停车位,停稳了,解下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不动了,也不出声。我不再等着他开口,叹口气:"程昊,我不是小女孩了,不想也不会再玩猜来猜去的游戏,说实话,那天的事,我真觉得挺突然的,可这一星期来我想了不少,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如果觉得为难,今天就不会去大飞家,我去,是知道你会在,你明白吗?"
黑暗里我依稀看清他转过脸对着我,我朝他笑:"我已经给了你答案,你呢?"
他终于开口:"跟周瑞和叶悠都没关系,"停了好一会儿,他才接上,"我怕,是我会错意。"
是谁说他嘴笨的,嘴笨的人,能把一句话说得让人听了心都酥软,说话想凶都凶不起来?
"所以,你就这样对我,你这就是对我认真?"
"……对不起。"
谁要听他道歉?这人还真是不会顺杆子上树,敢情还是块木头?我扭过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对不起就完啦?"
身后还真没了声音,我等了等,等不到,刚想扭过头去看,忽然就感觉垂在身侧的手一暖,是被只手握住,那个声音难得地透着紧张:"曼曼,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那只手握着我的手,温柔的珍重的,温度透过我的手心,一直传递到心底,我强忍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转头就对上他的眼:"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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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1)
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
我终于把程昊同志拿下,第一时间得到这好消息的,是打电话来查勤的我家高堂。
她老人家遭遇老同学女儿早婚事件的刺激后,一直对我实行十分严密的远程监控,一天照三餐地来电训话,周瑞同志就是在这风口浪尖上成了她老人家眼中最佳女婿人选。可惜我心有旁骛,对我家高堂的教导我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要不是在大飞家重遇,甚至根本就没察觉到周瑞在相亲后就音信全无。我家高堂对我这种心不在焉的态度极为不满,以为我会形单影只地虚度周末大好夜晚,于是十分强硬地给我下达主动联系周瑞共度周末的任务。无奈之下,我只好对我家高堂坦白,就在她来电前一个小时,我刚刚谈妥了情投意合的下家,只是,这下家,不是别人,就是曾因为拍飞过我而让她老人家愤恨不已的海龟堂兄。
姜果然是老的辣,我家高堂在听我忐忑地交代完事情来龙去脉后,只有极短暂的沉默,就很平静地问:"你都想好了?就是他了?"
问话那口气,暗含欣慰,又有不舍,典型嫁女儿的心情,分明是迅速地接受了事实,既然她老人家能如此处变不惊,我也只剩下羞答答地应一声,给予肯定。
当然,我家高堂省不了又是一番长篇大论,中心主题自然是,我目前不过是跨出奔向幸福的长征第一步,切不可骄傲自满,绝不能忘记我的终极目标是--抓着这男人去领证!
相比之下,小冉这个介绍人,得知我和程昊成一对,反应就有趣得多。
是我主动对她坦白的,倒不是我乐得张扬,只是,程师兄只休了一周病假就生龙活虎地回到工作岗位上,这就意味着,小冉同学又有了当红娘的时间与精力。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只能防患于未然,把程昊同志已经名草有主的消息散播出去。
小冉倒没多吃惊,那口气就是这事在她的意料之中:"我早就看出你俩间有猫腻,程峰还让我别瞎猜,还不是给我说中了!"
任半仙得意扬扬地炫耀完自己的火眼金睛,却没流露出做媒成功的喜悦,反而有些忧心:"他有跟你说过他从前那人的事吗?"
在得知我已经和程昊的前任正面交锋,以明败暗胜的结局收场,小冉还不放心:"那人还贼心不死吧,两人工作上还有来往,近水楼台的,你就不担心?"
我还有心说笑:"担心哪,担心到我恨不得能在他身上贴张符,就那种让狐狸精退避三尺不能靠近的,这样一来,不止他前任,任何一个有贼心的,都只能空望着他流流口水--可惜上哪儿找得到这么好的东西,所以担心也是白担心,你说是不是?"
也许我说得太轻松,小冉笑哼一句:"你倒挺看得开的。"停了停,又问,"曼曼,你爱他吗?"
这问句问得真文艺,还出自小冉这个一直认为情啊爱啊是属于少男少女的玩意儿的人的嘴里,我不是不诧异的,但也老老实实地答她:"相亲相了这么些年,我就只碰到一个让我觉得很想很想一起走下去的人,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爱。"
有过动心,有过欢喜,有过失落,有过酸楚,可所有的情绪,都是不深不浅,分寸恰好的,再也不会,笑起来肆无忌惮,哭起来撕心裂肺,快乐和痛苦,都深刻得时光反复冲刷都磨不去--或许,人真是不年轻了,可年轻时以为的爱情,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一场梦而已。细水长流对现在的我更合适,只是,我再也不敢轻言,这是爱。
我的回答不知道能不能让小冉满意,她没发表意见,换了个话题:"曼曼,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和程昊能成,介绍你们认识时,我就有这感觉。"
我只当任半仙显摆她的未卜先知,好笑:"是是是,我还真得谢谢你的第六感。"
小冉不理我的调侃,一本正经的:"真的,我觉得你和程昊最后一定会结婚,你还别不信。"
她这样严正,我开始紧张起来:"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程昊这样的人才,不是我王婆卖瓜,搁外面,多少人觊觎的,这当下他说对我认真,可未来的事谁能知道?能不能修成正果还是未知数,我也只能摩拳擦掌,试上一试,也就算对得起自己的心了。
小冉却信心满满:"真的,我看好你们。"
任半仙言之凿凿,仿佛和她成为妯娌的美好远景就近在眼前,我也只能在这样诚挚的祝福下,继续在奔向幸福的道路上劈荆斩棘。
首先要扫除的障碍,就是让程昊守身多年的前任,叶悠。
我家高堂常说,有风不要驶尽帆,做人要留余地。我已经胜出,实在不必再乘胜追击赶尽杀绝,只需和程昊在他的哥们儿聚会上携手亮相多几次,身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她就知难而退,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
我没有再追究叶悠是不是真的会就此收手,只要她不再在我面前晃悠刺激我的胃,我乐得眼不见为净。两人相处,重在信任,我表明我的态度,剩下也就是程昊的自觉配合。
其实,关于叶悠,我和程昊有过一次比较严肃的谈话,那是在第一次以亲密姿态出现在他的哥们儿聚会之后。叶悠在那一晚,很早就退场,走时的背影仓皇,是掩饰不及的寥落,而我没有错过程昊看着她走时的眼神,是不忍,也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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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2)
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眼神看一个女人,要说他对那女人没感情,谁会相信?由小冉和唐唐的只言片语,我能推断出他们的过往--青梅竹马的年少相识,青葱岁月无数甜蜜,一起远去异国留学,几乎从没分离,以为携手到老是理所当然,不过是前程去留出现分歧,一个年轻意气就轻言分手,一转身,就错过彼此,带着遗憾地分开。有那么多年的过往,要在心里没留一点痕迹是不可能的,我能体谅程昊的不能完全忘情,可却不想自己坐上女主角的位置没几天,又发现自己不过是促使男主角正视自己内心最终为成全男女主角的情深似海而壮烈成仁的无辜女配角。
在程昊送我回家的路上,我是假装玩笑地带起话:"程昊同志,今晚叶悠走的时候,你的眼神很不对啊,这样很不好啊,念在初犯,我就饶了你,下不为例啊。"
他愣了愣:"你别乱想。"
我收起笑容,正色说:"我也希望是我的乱想,程昊,我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叶悠这样的人才,和你还有那么多年的过去,而我才认识你多久,我们俩还在那样的情况下认识的……我只是,不想你勉强自己,省得将来你后悔,害我都恨你。"
这一招破釜沉舟走得险,他听完就没了声音,车倒是开到路边停了,转过头望住我,像是斟酌着,久久才开口:"曼曼,很多事,空口说说容易,但说了,你也不见得会信……至少在我来说,感情并不是可以随便的,我和你在一起,从来不觉得勉强,将来更不会后悔。"
他说得很慢,面对我的犹疑,表情那么坚定,让我很想相信,手迟疑地,最终抬起,盖在他的手背上,就被他反手握住,握得那么紧,像是在努力向我证明什么,他轻声说:"我和叶悠……"
"别说了,我都说了下不为例了。"我笑着打断他,见好收好,"你再说,是成心惹我吃醋给你看是不是,不能这样满足虚荣心的啊。"
他收住话,笑笑:"我还真想看看你吃醋的样。"
我听他难得说的调皮话,飞一眼过去:"你就想着吧!"
这一调笑,再也严肃不起来,谈话就结束了。
解释过去这种事,是吃力不讨好,他是越说就越说不清,我要再听,就是自找难受。话点到为止就好,他说得坚定,我也该信得不疑--看他说点剖心剖肺的话,脸皮就泛红,就为他这副样子,以后哪怕我真成了女配角,也认了。
而和我相过亲,还对我明白表示过好感的周瑞同志,也曾被我认为是前进道路上的不定时炸弹,可事实证明,我的担忧完全多余。我和周瑞相过亲的事,被程昊那哥儿几个知道了,拿出来说过一次嘴,完全是老何那毛孩子起的头,当着大家的面,我很不自在,周瑞倒很大方:"没办法,谁让我回国晚了,给程昊抢先一步,我也没啥要求,我的个人问题,程昊你们两口子看着办吧。"
程昊在这一伙里,玩笑倒开得顺:"没问题,只要你不找曼曼这样的,都容易。"
"靠,踩着兄弟来捧老婆,有你这样的吗?"
这两个男人毫无芥蒂地开过玩笑,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再也没人提起。
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不定时炸弹的警报也解除了,仿佛终于可以放心地迎来我和程昊的春天,我却在松口气之余,隐隐觉得失落--这样小心理智,有条不紊,考虑周全地经营着感情,果然是人已经成熟到一定境界了吧?可想想又好笑,早过了玩的就是心跳的年纪,这一颗老心要是还不时地猛蹦腾几下,估计我也该得心脏病了。
其实,和程昊在一起,不是不快乐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也像模像样地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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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3)
有客户送了热门大片的首映式入场券,执导的名导演和参演的一干大腕都会莅临,虽然不是追星族,但机会难得,我们俩都觉得场面必定隆重。盛装打扮去看,无数粉丝挤在剧院门口挥舞着彩色横幅之类热烈迎接偶像,秩序混乱,交通拥堵,大批保安出动,我和程昊是历尽千辛万苦才进入放映厅。我的头发乱了,他的外套皱了,可也不是没好处的,在汹涌人流中,为了怕走散,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护我在怀里,有一瞬,我还真有点身在乱世相依为命的错觉,不是不浪漫的。只是,在电影放映时,那缠绵悱恻的剧情都不得我和程昊的青睐,于是,吹着冷气,渐渐就靠在一起睡过去,在一群感动得热泪盈框甚至哭得抽气的观众中,就显得非常突出。
经此一役,我俩几乎再也没去影院看过文艺片,老何给程昊出馊点子,让他带我去吃法国菜。大厦顶层的餐厅,小小的包厢只容两个人坐,玻璃墙望出去是城市里璀璨灯火,天花板上有星光闪烁,餐桌上有带着露珠的玫瑰,有穿着燕尾服的乐师在一旁拉小提琴。情调十足,可我一晚上都只注意着自己的用餐礼仪,生怕拿错刀叉出大糗,根本没心情享用这样的浪漫,程昊看来也很不习惯吃饭时有人帮着伴奏,走出餐厅时,我和程昊同时松一口气,可两人都没吃饱。开车路过大学区,就去藏在小巷里的夜市觅食,穿着正装,挤在一群学生中间等烤串,如果不在意引人注目,也吃得心满意足。
博物馆有展览,程昊分到无数关系票,派发不完,我们只好内部消化。展览的主题是火山爆发后的古城遗迹,是我俩的知识范围加起来都覆盖不及的领域,于是只好外行看热闹。偌大的展厅只有我们两个人,说话都有回音,我们看展品,保安看我们,后来来了一批被老师带着进行科普教育的小学生,才分散了保安的注意力。一路逛完,倒也消磨去了半天,博物馆里不许吃东西,走出去的时候,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和程昊坐在路边树荫下的长椅上,就着矿泉水吃面包。对面长椅上穿着高中校服的两少男少女,热烈地抱在一起啃,啃到我面包都啃完还没停,把我们二老都闹得很尴尬。
这样的约会,三五次之后,我们俩的默契就渐渐培养起来,开始把约会地点转移到彼此的家里。程昊一个人住,一套三居就显得十分宽大,房子半新旧,装修简单,家具电器都是基本装备,完全没任何多余的。以单身汉来讲,他的房子收拾得十分整齐干净,只是,太像旅馆,不像家居,只有书房那高到天花板的书架还能看出沾了一点主人的气息。所以,我们更常待在我家里。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节目,我们都爱老电影,到小区的影碟屋租一堆碟片,用家庭影院放来看。微波炉加热的爆米花,薯片和可乐,窝在沙发里就消磨一个下午,很快就到吃饭的点。程昊在国外求学锻炼出来的手艺就派上用场,老实说,他烧的菜的确可口,我也没必要还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贤惠,安心地享受他的服务,把他的拿手菜轮着点来吃,当然,"什锦虾仁"就算了,我怕我吃完还要买胃药。他下厨多了,我就替他买了大号的围裙,渐渐地,家里还多了他专用的茶杯,碗筷,拖鞋,喜欢喝的铁观音,珍藏的VCD,常用的专业书,常看的杂志……
我开始讨厌周末在办公室加班,他有时会把做不完的工作带到家里,对着笔记本专注地处理。我就一旁翻着书或杂志,顺手就替他续杯热茶,他渐渐不说"谢谢",只抬起头对我无声地微笑。有时窝着太舒服就犯起困,不知不觉就睡过去,醒来时天色都昏暗,身上有人替我加了毯子,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望着他抄着锅铲的背影,觉得非常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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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4)
这样的相处,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很快就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吃过饭,两人一起洗碗,他洗,我擦,我就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闲话,有时是工作上的琐碎心烦,有时是女人家的一点心事。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上几句,可他对于自己,很少提起,我也不在乎,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男人絮絮地对你说心事?
有时想想,也会觉得诧异,照说两个大龄男女,都单身多年,一朝看对眼,互明心意后还不干柴烈火,一碰就燃?
我和程昊,却不是这样。
第一次亲密,还是在光明正大地在我家登堂入室之后。
在厨房里洗着碗说着话,不过把碗放到碗架上,一转身,不知怎么就离得近了,近到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暧昧地轻喷过脸畔。我要说的话顿时就忘了,脸就发热起来,看着他的眸子里自己的脸越来越清晰,我轻轻闭上眼,心跳是急了,可再没有加速到全身发软头脑空白。起先不过小心地试探,温柔的亲昵的,渐渐地,就热烈起来,纠缠在一起,我伸手抱住他,主动加深这样的亲密,不是不沉醉的。
再进一步,却是没有了。成年男女,关系亲密,共处一室,偶尔情动,星星之火也可以燎原,我没有故作矜持,也没有欲迎还拒,只是,意乱情迷时,会狠狠刹住车的不是我。我不是清纯小花朵,在逐一排除性向问题和健康问题后,我只能说,程昊这人果然特定,是个新时代的君子。
小冉很八卦地打探:"你和程昊发展到哪一阶段了?"
我很费劲地想一想,才说:"一起吃饭看电影的阶段,"停了停,还是没把"在家里"三个字补上。
小冉就急起来:"这都多长时间了,你可得加把劲。"
其实也不过就一个多月,但可以体谅,我们俩都快成单身公害了,身边的人能不为我们着急吗?我好笑:"我要怎么加把劲,也要他肯配合才行。"
小冉听了,叹口气:"也是,程昊这人,哪儿都好,就是闷,什么话都藏在心里,是慢热型的,你可要耐心点,千万别泄气。"
这话说得我多委屈似的,但我觉得,男人的沉默也是种美德。何况,这个男人,有好的皮相,体面的工作,不错的经济基础,做一手好菜,难得还与我看对眼,相处起来肯彼此迁就,个性不过是沉闷一点,这一点点瑕疵,完全不妨碍他成为丈夫的最佳人选。我觉得我应该满足,渐渐也开始,期待任半仙的预言成真。
也许老天终于开眼,开始眷顾我,我们的发展比我想象中的快,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带我去了他父母家。
上门之前,我找小冉做军师参考孝敬二老的礼物,任半仙一听我要去拜访二老,那副兴奋样,就像我已经一只脚迈进程家门一样,直说自己直觉准。在她的建议下,我在荣清斋选了只上好的大狼斗给老爷子做见面礼,而给程老太太准备的是真丝杭绣围巾。两样礼物都很得二老欢心,程老爷子对那一只狼斗爱不释手,程老太太直夸我贴心,一出场我就亮相得漂亮。
程家二老一辈子都在大学里教书,为人很明理周到,见了我,对于年龄、学历、职业、家庭,一句闲话都不问--或许是小冉已经提供了我全部资料,但小冉嘴里一贯严厉的老爷子见了我一直和颜悦色,而老太太更是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话,二老处处传达出"我们很喜欢你"的信息,让我真是受宠若惊。
在吃饭的时候,程家二老更是慈祥,使劲往我面前堆菜,我只有拼命地吃来回报二老的厚爱,最后还是程昊看不过眼,出筷解救了我。
因为家里有保姆在,我之前打算好好表现贤良淑德的计划也就落空,基本只是端坐着动动嘴皮子陪二老说话。老太太私底下还对我很感激:"小昊这孩子最不懂照顾自己,工作一忙就有一顿没一顿的,人瘦得什么样,这一段有你照顾着,眼见着长点肉了,人也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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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十五章 苦菜花也有春天(5)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实在是受之有愧,我只能含笑不说话。
临走时,程家二老一直送我们到院门口,老太太当着我和程昊的面,微笑着说:"曼曼,小昊以后就要你多多照顾了。"
这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已经不是暗示,程昊在一旁默不做声,悄悄地握住我的手,我也只好配合地害羞地垂下眼,点点头。
这一场会面,有这样收场,真是皆大欢喜。
连我家高堂都十分满意,满意到立即拍板就作出个重大决定:"曼曼,你爸十二月中旬要去你那儿开会,我和他一起去,就当是旅游,顺便见见程昊。"
这旅游才是顺便,见人才是正道,我家高堂做事从来说一不二,这一遭来是成定局了。
这要见过双方家长,接下去,顺理成章的,好像就该直奔主题了。
我莫名觉得紧张,婉转地把这个不知算好还算坏的消息告诉程昊,他听完,点点头,就没下文了,表情平常得真当我家高堂是来旅游的。
我提醒他:"我妈大学就在这儿读的,她故地重游也不是一两次,能游的都游遍了,你别以为她真是来旅游的。"
他笑得轻松:"我明白,"拍拍我的脸,"你放心。"
敢情只有我是在穷紧张,我瞪他:"我放什么心啊?"
"你不就担心我表现不好吗?完全没必要。"他说着,又抓住我的手明目张胆地吃豆腐,"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的酷现在是留给外面人看了,在我面前是越来越滑,见我还不说话,又逗我:"人家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我这样的,你妈应该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吧?"
我哭笑不得,一个白眼就扔过去:"谁是你丈母娘,别乱认亲啊,没人说要嫁你,别自个儿就先美上了!"
他扬起眉,一伸手就揽住我,低下头,在我耳边轻笑:"你真不要嫁我?"
我连看都不看,抬手就要给他一肘子,被他用手挡住:"别一不好意思,就武力掩饰!"
这真是那个说个认真就耳根发红的程昊?我真怀疑我当初是看走了眼了,在他怀里挣不开,哼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要嫁你怎么着?"
我这话放得不算狠啊,他却忽然没了声音,抽风似的忽然把我抱紧,我贴着他这样近,听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莫名让我心慌,戳戳他的手臂:"喂,干吗呢?"
"我在想,你要不嫁我,你还能嫁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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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1)
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
这世上,第一等的美事,不就是,求什么得什么。
在我那恨嫁的毛病发作得最厉害的时候,老天就掉下来个程昊同志,左瞧右瞧都是一等一的人才,我竟然没费什么劲,就捡到手了,现在就只等着我家高堂来验好货,这心心念念想要的,就要成真了--在相亲界这人肉市场打混多年,人都被现实打击得惨了,很知道能遇上这等好事,概率就跟买彩票中五百万一样。现在这幸运就落到我头上,照理说,我应该先狠狠掐一把自己,要是疼得要叫出声,就证明这不是在做梦,然后,就该被狂喜给冲昏头,人乐得恨不能要转起圈圈来--哪怕再低调,人也该掩不住得意,走起路来都带风的。
"曼曼姐,你还真定。"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查这丫头忽然冒出这一句。
难得大师傅做的椒盐大排在正常水准之上,我一张嘴只顾着吃,只能用眼神表示我的诧异。这丫头这一段时间有事没事就用一种很怪异的目光打量我,好像我突然长出三头六臂,而且,不止她,部门里的同事一个个,看我的眼神,也透着蹊跷。
"喏,不是我八卦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部门里很多人都听到过,谁让你那天问金姐婚假的事被人事的人传出去,这一传就到了财务科那边,那几个电台一播,这上下大概全公司都知道了,传回部门里都绕了一圈,我们大家也没探你隐私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太不够意思了,这天大的好消息都瞒着我们……"
我越听,头上的雾水就越重,顾不得还在啃着肉,张嘴就打断她:"等等,你说什么,我有什么好消息瞒着你们?"
小丫头大眼一瞪:"你要结婚了,这不是好消息?"
一口肉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我赶紧端起汤碗,狼狈地灌一口,才顺下去,缓过气来:"……谁在造谣?"在小查又开口前我省过来她那一番铺垫,就补上:"我那是随口问问的,事还没定,别听那些没谱的传言。"
小查却点点头:"事还没定,那就是真有这事,不是没谱的,是不是?"
这丫头还真会抓我的漏洞,反正这也不是见不得光的事,我只好笑笑,没有否认:"是有这个打算,不过也还是打算。"
小查又有那种古怪的眼神看我:"他就是那个手机男吗?"
手机男?亏她能取出这个绰号,我好笑:"是吧。"
小查的表情竟然有点失望:"真是他啊?不像啊。"
我觉得奇怪:"什么不像?"
小查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笑:"有什么话就说,别吊我胃口。"
"我就是觉得,他不像是那个手机男。"小查说得很慢,接收到我疑惑的目光,解释,"前一段啊,你是没看到你笑得那春风满面的样,大家都不用问,就知道你在恋爱,但最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都很少笑成那样,有时还发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然后又听到你要结婚的传闻,我还以为,你和手机男……掰了。"小丫头小心翼翼地看我,"曼曼姐,我说一句话,你千万别生气啊,你看起来太定,一点不像要结婚的人。"
我诧笑:"要结婚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这丫头,是不是韩剧看多了,哪来那么多联想,谁谈个恋爱能一直都甜蜜蜜的,要一起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看小丫头有点受伤的神色,猜想这话可能会戳破二十出头的小丫头对爱情和婚姻的幻想泡泡,我连忙安慰她,"好了,你别拿我跟林林比,他才多大,过法定年龄没多久,小男孩一个,结婚就是天大的事,又娶的是我们公司一朵花,多年梦想成真,当然乐得手忙脚乱的。"
说起部门里那个科大少年班毕业的同事,真是个痴情种,为从小的暗恋,出国都放弃了,追着邻居家姐姐来这个陌生城市,一场"姐弟恋"闹得轰轰烈烈,最后完美结局,真算得上现实中的童话了,这样的幸运,合该他求婚成功后就一副晕陶陶踩在云端的样,新娘比他年长内敛,却也是一副幸福无须说的样--我也不是不幸运的啊,只是--
"曼曼姐,那你开心吗?"
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桌上的手机里有未接来电,是程昊。
回拨过去,那边照例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声音有点疲倦:"吃过了没?"
连名字都省了,真是老夫老妻的口气,我莫名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吃过了,在食堂吃的,忘带手机,才没接上电话,你呢?"
"吃了,刚在工地吃的。"
没听他提过要下工地,突然去,要去多半是出了事故。
"那你现在在哪儿?"
"还在工地。"
"没事吧?"
"没事,一点小事故。"他语气轻描淡写,却掩不住倦意,"我待会儿就回所里,晚上得和相关部门的人吃个饭,大飞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先代我过去,我抽得开身再过去。"
他不是喜欢应酬的人,能避则避,这次事故绝没他说的简单,但是他工作上的事,他不愿多说,我也不多问,只叮嘱他:"你公文包的那个小暗袋里我放了解酒茶,你晚上吃饭前,先冲一杯喝,养着胃,饭桌上能少喝就少喝,喝高了别开车,让秘书开或者打车去。"
他没说话,只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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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2)
本来嘛,好哥们儿刚领了证,一群人闹着聚在一起乐乐,谁想到能遇上这样的事,推也推不掉,能不郁闷?
我逗他:"程总,你现在是嫌我啰唆是不是?我这么贤惠关心你,你也不反应热烈点,找打是不是?"
他在那头轻笑出声,我能想象出他捏着眉心微微笑的样子,不由得笑:"好了,没事我先挂了,记着我的话啊。"
他叫住我:"曼曼。"
"嗯?"
"晚上你也少喝点,能不喝就别喝,别跟着他们一起闹,你……来那个,喝酒不好。"
这一句话我听得脸皮都发烫,到底不是真的老夫老妻,被他知道了生理期还拿出来说,虽然是关心,还是会不自在,我的声音都小起来:"知道了,挂了啊。"
掐断电话,脸还发热,想起他说话时期期艾艾的语气,嘴角就控制不住往上翘,笑。
"我开心啊,只是我这人迷信,怕太开心会被天嫉妒,所以就藏着点。"
我这样回答小查那丫头的问题,用玩笑的语气,但不是玩笑,是真的。
大飞的新家,是这一伙人聚会最常选的地方,为的是能玩得无拘无束舒服自在,遇上主人有喜,更成了不二选择。
我到的时候,四个牌棍已经开桌了,大飞心疼老婆,一桌菜都是从外面馆子里叫的外卖,只要过盘加热就好。我帮着唐唐打下手,她很不好意思地笑:"我完全是厨房低能,比不上我姐。"
提起叶悠,唐唐很大方,我也不以为意,顺口问:"叶悠今天不来吗?"
"她原本要来,后来说单位有点事,就不来了。"
我点点头,没猜错的话,相关部门里的人,应该会有她。没停留在这话题,转而问:"领了证,感觉怎么样?"
和程昊在一起,几次聚会下来,和他几个哥们儿混得熟了,和唐唐更是因为同属家属地位,惺惺相惜。她的性格爽朗可爱,很对我的脾气,又从没因为叶悠的关系对我刁难,建立起私交十分容易,人一熟说起话来也比较随便。
她偏着头想想:"还真说不清楚。"顿了顿,笑容是难得的腼腆,"照说在一起这么久了,不过就是办个手续,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我昨天晚上竟然还真睡不着,大飞更好笑,在民政局的时候,说话还带结巴的,办完了出门,我们俩才缓过神来。呵,这紧张劲。"
唐唐说话的时候,脸都亮起来,满眼的笑意要满溢,活脱脱的幸福小女人样,我不觉想起小查说的话,这就是要结婚的人的样子吗?和部门里那小男孩说"我老婆"时的眉飞色舞还真有点相似,不是刻意张扬,却抑制不住的快乐--我说起程昊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和程哥的好事也近了吧?"
唐唐的问题把我要飘远的思绪及时拉回,我笑笑:"是有这打算,不过也要等我爸妈见过他再说。"
"肯定没问题的,"唐唐信心满满,"程哥这条件,对你又没得说,最佳女婿人选,过关容易得很。"
这一伙里,个个比唐唐年长,可唐唐就唯独叫程昊一人哥,言语间很敬重,大概从前真是当姐夫看的,现在就真当成大哥,连带地对我也很亲热。大飞叫我嫂子,玩笑的成分大,而唐唐就算真当我是嫂子看,当然也不会在我面前灭大哥的威风。
程昊再好,我也不能顺着别人的话夸,有炫耀的嫌疑,只好笑着不说话,唐唐又带点好奇地问:"真要定下来,你是什么感觉?"
准新娘要和我这预备的交流心得体会,我很认真地想了想,才答:"说不好,可能有点紧张吧。"
起先是欢喜,并不多,淡淡的,萦绕心间,可随着我家高堂驾临的日期逼近,就变成紧张,越来越浓,就带了点惶惶不安,可能是所谓的结婚综合征,因为太想望,故而生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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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3)
唐唐继续追问:"没有兴奋?"
兴奋?我就笑:"当然有。"
只是这兴奋,来得快,去得快,也不过是发生在最初听他提起要结婚的那一瞬间。
唐唐也笑:"我还真看不出来你兴奋,果然是女人这时候比较定,心思藏得深,你别看程哥那人平时特定,这会儿还真点稳不住。"
听她这么说,我惊讶:"他有吗?还不是老样子。"
人前四平八稳,人后也差不离,偶尔没个正形,可也没多离谱,不还是稳得很?
唐唐却很神秘一笑:"男人嘛,有时候总要装装样子,怕被你看出来没面子。"
我只当唐唐故意为程昊挣好感分,实在好笑,都已经走到和程昊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这样的锦上添花实在是可有可无。外边几个牌棍嚷嚷着要开饭,我们俩也加快动作,省了闲聊。
一顿饭照旧吃得热闹,准新人被三个号称的单身汉出于嫉妒之心不停地起哄开玩笑,尤其是老何和雷子,一搭一和,荤腥不忌的,唐唐为人再大方,都红了脸。大飞半是威胁半是告饶:"哥儿几个,手下留情啊,到真摆酒那天还有得玩,不然玩过了,那天你们就只有替我挡酒的份。"
这才让他们收敛点,大飞还别有居心地把矛头转移:"嫂子,你可别光看着,要有心理准备,这几个都是两杯黄汤下肚就发疯的,等你和程昊真定下来,他们指不定怎么整你呢。"
老何第一个点破他的险恶居心:"你少想拉盟友,曼曼有程昊撑腰,天不怕地不怕,是吧,曼曼?"
这祸事精就是唯恐天下不乱,让我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只能抿着嘴笑,死不跳圈套。
大飞那边又开腔:"人才懒得理你,我就算拉盟友怎么了,我们本来就是盟友,都是要进围城的人,谁像你,孤家寡人,连个女人都没,想进都没法进!"
"靠,你成心戳我痛处是不是?"老何做出一副气得跳脚的耍宝样,抓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混合着菜汤果汁白的啤的配料酒,嚷嚷,"有女人了不起,有种你把这杯喝了!"
"我就是了不起,我就是不喝!"
……
这几个男人闹得后面,越发幼稚好笑,我在一旁看着,眼泪都被逗出来。程昊赶来时,正遇上他们斗酒,一进门,老何就闹着要他罚酒三杯:"来来来,大飞的好日子,做哥们儿的这么晚才来,什么理由都不算,乖乖受罚,白的,没商量。"
他还真什么都不说,拿起杯子一口就干尽,老何叫一声好,又给他一杯满的,他眼不眨地又一口闷了,我看得心惊肉跳的,在老何递第三杯的时候,忍不住出声:"这一杯我替他喝吧。"
说着就伸手要抢杯子,程昊这人喝酒很难上脸,这会儿脸都泛青了,不知道在饭局上喝了多少,我这手伸到一半,另一手就伸过来,是程昊的,我俩的手碰到一起,可拿着目标物的那只手却早就躲开,老何举着那杯酒,看都不看我俩,转头对周瑞说:"还是你牛,你赢了。"
我一时没明白过来他玩什么把戏,程昊那边就面露无奈:"你们又赌什么?"
"曼曼会在第几杯出手拦你,大飞和唐唐赌第一杯,我和雷子赌第二杯,就周少赌第三杯。"老何垂头丧气地解释,"输的人轮流做东请客,靠,我还以为能宰大飞一笔。"
谁知道把自己给搭进去,偷鸡不成蚀把米,看他那耷拉着脑袋的样子,我就想笑,可还想不通明明都在我眼皮下,这几人是怎么搭上线赌的。那边赢家慢条斯里开口:"曼曼你还没来之前,程昊就来过电话,我们就商量着图个乐,你放心,大家都知道程昊胃不好,没真拿白的,是凉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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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十六章 幸福像花儿一样(4)
怪不得不从酒瓶里倒,一杯一杯递过去,喝的那人灌得那么狠,也是做戏?我拿眼瞪他,他只是笑笑,也没辩解,那边雷子就替他开脱:"程昊喝多了,舌头就发麻,分不出味儿,要不第一杯就露馅,我们也不好玩了。"
这一伙都是眼利的,一个个都会看场面说话,这要我在第一杯出手,大飞还不乐呵呵地拿我和程昊来调侃,我在第三杯才出手,也就没拿来做文章,这要是我没出手,眼睁睁看着程昊喝完三杯呢,我看他们也就当没这个赌,提也不提了,只是会不会暗地有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了。这算作试探吗?估计他们也不至于无聊刻意到这程度,但当下气氛微冷了几秒,我就笑:"好了,这会儿玩够了吧,不管谁做东,总该有我和程昊的份吧。"
大飞连忙接上:"那当然,那当然。"
程昊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再略坐了一会儿,一伙人又闹了一阵,都起了撤了的意思,纷纷告辞。程昊出了大飞家,那倦意就显出来,在电梯的灯光里眼圈下透出的黑影都看得分明,坐到出租车上,开着空调暖风车窗关着,又挨得近了,才觉得他身上的酒气浓重,问他:"今晚喝了多少?胃疼不疼?"
他只是"嗯"了一声,靠着后座闭着眼像是要睡着,这酒到底是喝了多少?进了大飞家,哥们儿面前还喝得狠,就算是假的,那劲头也够吓人了,像是发泄什么,工作上的事再不顺心也犯不着拿自己身体开玩笑。我叹口气,抓起他的手,按我家高堂早年用在我家老爹身上的手法,给他按压掌上的穴道,解解晕,没按几下,手就被反手抓紧,他的语气像叹息:"曼曼……"
"嗯?"
等了好一会儿,还等不到声音,手却还被牢牢掌控在他的指间,再看,人却真是睡过去了,呼吸均匀轻浅,我哭笑不得--当我是小女孩抱着才能睡的毛绒玩具啊?
这副模样,还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家,小声对告诉师傅转道,直接去了他家,车停了叫他,推着才醒,一时还不知今夕何夕,到家门口让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才清醒点,问我:"你怎么跟来了?"
一个劲说要送我回家,这人喝高了,就露出点迷糊天真相,我看着暗暗发笑,连哄带拖的,才把他弄到沙发上。泡了解酒茶,让他喝,也乖乖喝了,不过是备条热毛巾的工夫,转个身回来,人又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蹲在他面前,感慨自己是提前预习黄脸婆必修课程,替他取了眼镜,用毛巾细细地擦过他的脸,额,眉,眼,鼻,唇,逐一向下,手揪着毛巾停在他的颈项不能再往下探,隔着薄薄的棉织物能感觉喉结的微微震动--
一只手盖住我的手,垂下的眼睫突然掀开,湛黑的眸子亮得不像醉了的人,他的声音微哑:"曼曼?"
"嗯?"
我被他的眸子蛊惑,不知不觉靠近,想看清那里面的自己,唇上就忽然有了温热的触感,惊得想后退,一只手却勾住我迫我更贴近。一上来就是急切的纠缠,不容人拒绝的。他嘴里残留的酒味让我眩晕,几乎忘了呼吸,只来得及闭上眼,感觉微凉的手钻进毛衣里,轻轻抚摩着向上,皮肤在他的掌下像着了火,唇上的灼热却消失,星星点点往下移动,撩拨着敏感的颈项,耳边呼吸那么急切,气息热得把温度又撩高--
"啪!"
手一软,松了什么掉在地板上,我猛地睁开眼,一时茫然,他的动作停了,空间里寂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我怔怔地和他对视,看着他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地燃着。
空气几乎是胶结住,他的手慢慢从我的衣底抽离,半拥着我坐起身:"我去洗个澡。"
站起来还会弯腰捡起那祸事的湿毛巾,可那脚步凌乱得像是在逃。
我还愣愣坐着,听着哗哗的水流声传过来,一时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是笑自己遇上个自制力超强的谦谦君子,还是哭自己没有让人疯狂到底的魔力?
电话铃声剧烈得穿透那水流声抵达耳膜,我被震得回神,迟疑了一下,坐着没伸手,一任它响到停,没想到另一种声音又跟着响起来。我环视四周,发现源头是扔在另一个沙发上的外套,探过身去摸出手机,手机屏幕上大大的"叶悠"两个字在欢快地跃动,我把手机抛回那沙发,手机唱着唱着终于肯停了,没一会儿,电话又响起来。
我无奈地叹气,我要还坐着不动不是让人给欺负到头上来了?只好伸出手,拎起话筒,不出声,听那边声音低柔:"程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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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1)
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
人生真奇妙,真的。
活了近三十个年头,能算得上正儿八经地谈所谓感情也就屈指可数的两回,可就算是这么少得可怜的感情经历,还总能碰到"前任"这号人物来搅局--
第一回,初恋,年纪轻,人单纯,没自信没经验没技巧,系花几句话再加几滴泪,就败得落花流水,是自家道行不够,怪不了别人。
这一回,要能修成正果,就是最后一次恋爱,这些年,岁数不是白长的,江湖不是白混的,要还保持当年的单纯还真有点难度。何况,我是堂堂正正的现任身份,又有跌过一次的经验,要应付一通来自前任有纠缠嫌疑的深夜来电,不过是小试道行深浅。
她说:"我真的以为,我可以看着你和别人结婚没关系,可是,我真的不行。"
她说:"我老梦到过去,我怎么忘都忘不掉,我真的后悔,回来迟了,真的。"
她说:"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以后能怎么过,我害怕。"
她说:"别丢下我,程昊。"
她的声音低低,微微颤抖,一句一句话之间,是压抑的停顿,似乎在极力克制不哭泣。隐忍的哀痛更打动人,要不是她倾诉的对象是我的人,我都会觉得荡气回肠,深深感动。
我听着,一声不吭。
或许是这样的沉默激怒她,她忽然就爆发开来:"你就真的能把我忘掉?你和她在一起就真的能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这些,与你无关。"
我轻轻吐出一句,放下话筒,挂断电话。
之后,电话再没响过,手机也是。
我拿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把那条来电记录删掉,又把手机放回外套的口袋里。做这些的时候,我很镇静,没一点偷偷摸摸的紧张,只是隐隐的,觉得疲倦,那种走了一条很长的路却发现其实还在原点打转的疲倦。
不知道叶悠发觉一直听着她那真情剖白的人是我时,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可无疑地,她这一出苦情广播剧,是以失败告终,但我并不觉得得意,只是,悲哀。
--你总以为,还能和那个人在一起,可再回头,他却早成了别人的谁谁,没有人知道,要花多少力气,才能让那种深得入骨的疼痛不在人前流露,又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在哭到无力的深夜,不向自己的软弱屈服。
程昊从浴室出来,说:"我刚刚好像听到电话响。"
我微笑:"是有个电话,打错的。"
他没有怀疑,只留意到已经是凌晨,要送我回家,完全不知道,在几分钟之前,那个他曾经爱着的女人,因为还爱着他,放下自尊,求他回头。
如果,接到这通电话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在醉着的深夜,在她的悲伤里,他会不会终于卸下伪装,看清自己的心?
可惜,这只是假设,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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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2)
我家高堂打来电话,喜滋滋地宣布:"曼曼,我和你爸订了十六号的机票。"
我一看日历,十六号,周五,立即明白我家高堂的小算盘:"我爸要参加的会议是几号开啊?"
"十九号。"
果然,提前到,空出两天的周末,拿来审核女婿,绰绰有余。
"您跟我爸待几天?住我这儿还是酒店?"
"会议就开两天,我们二十一号回,回程票都订好了,就住会议单位安排的酒店,房也订好了,省得你爸跑来跑去的。"
这计划还挺周详的,我完全没操心的余地,只能尽责地将太后的安排转告未来驸马爷。
临近年关,我和程昊手头上的工作都多起来,隔三差五在家里享受两人时光的好日子一去不返,连在一起吃顿饭都排了又排,我只能在电话里向他传达,他说:"知道了,你放心吧。"
又是这一句,不知道的听了,还以为他在谈公事。
我真想问他,你让我放什么心?我的担心,你真知道?
但到底没问出口,工作一多,又全是些绩效考核述职报告项目总结之类烦琐事,大会小会连着开,在会议室闷久了,心里都闷出火来,在同事面前都能忍,又何必拿他来出气?只是匆匆挂线了事。
离了人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有时做着事就不耐烦起来,看一眼日历上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更加烦躁。
渐渐地,连眉眼间都绷不住,连领导都看出来,一副谈心的关切神情问:"小张啊,家里还好吧?"
我还要挤出笑:"还好还好。"
部门里的同事在我面前都开始小心翼翼起来,小查这丫头也学乖了,不再有事没事就在我身边转悠,中午一起吃饭说话都单字居多。我也无心去理会,更不会解释,恨不得在身上挂上"闲人勿近"的牌子,省得有人不小心误踩地雷,引爆我身上的怒气被无辜波及。
只有程昊,像是一无所觉,明明大家都忙,电话反而频密起来,简直按三餐来打的。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据说曾有心理学家经过调查发现,有六成出轨的丈夫回到家里会对妻子反常地好,以此推论,按程昊的表现,我该得出什么结论?
可我们的对话也一如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别忙起来,就不准点吃饭。"
"天冷,多穿点,别又感冒。"
"下雪路滑,开车小心点。"
"加班别太晚,到家给我电话。"
"少喝点酒,记得喝解酒茶。"
……
相互嘱咐相互关心,听起来真温暖,只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做,只有各自心里知道。
疑神疑鬼不是我的作风,可程昊这样的人,在我以加班为借口要推掉他的晚餐约会时,竟然会说:"加班也不能不吃饭,吃个饭不会耽误多少时间,我下班就过去接你,吃完饭就送你回公司,行吗?"
那口气,带着点恳求的味道,真不是他的风格,我下意识就问:"你有事跟我说?"
"没事就不能跟你吃饭?"
这话说得都有点恼了,要不是这声音太熟悉,我都要怀疑有人假冒,程昊就算偶尔会不正经说两句笑,但总体来说,都是一派沉稳理智的成熟男人形象,哪会说出这种类似赌气的话?
我一时无语,他又说:"我们有多久没见过面了,一起吃个饭就那么为难?"
这话说得真委屈,委屈得我都觉得再拒绝就过分了,只好叹气,妥协了。
他说得对,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从大飞家回来那一夜,就再没见过。
是我不想和他碰面,工作是真的忙,但不是没有挤不出的时间,加班是一而再而三推掉他的借口,一起吃个饭并不为难,我为难的是,要怎么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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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3)
叶悠的那通电话,成不了离间我和他的武器,充其量只是引线,引我去直面心底的惶惶,真正伤人的利刃,握在他的手里--每一次亲密时,再进一步就退离,是真的出于尊重,还是,潜意识不肯背叛自己的心?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你就真的能把我忘掉?你和她在一起就真的能比跟我在一起幸福?
"不能。"
程昊坐在驾驶座上,一边讲着手机,一边抬起脸,对上打开车门坐进车的我,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嘴角扬起,噙着笑,毫不掩饰他的好心情。于是,那训话的语气严厉得像装样:"绝不能就修改那一部分,整个方案都要重做,这样糊弄了事是犯了错的补救态度?……谁犯的错谁负责……真不行,找个人协助,一定要在二十号之前把方案交上来……"
他那和语气严重不符的表情,我看着忍不住想笑,静静打量他。算起来,也不过一周没见,见了以后,才觉得想见,目光像黏在他脸上,挪都挪不开,他的黑眼圈真重,忙成这样,人都瘦了。
"……行,那就这样,再见。"
他挂断电话,笑容加深:"看什么?"
"看你帅啊。"我随口就答,目光却收回,低头系上安全带,"这一段忙吗?没正点吃饭吧?人好像瘦了点。"
"还行,也没忙到饭都顾不上吃,都是按正点吃饭,哪有那么容易瘦?"
我听得无语,这话是在挑我刺吧?一只手伸过来捏住我的下巴,抬起我的脸,典型的地痞流氓调戏良家妇女的动作,不过这流氓的表情太严肃,像是很不满意:"倒是你,瘦得下巴都尖了,没正点吃饭的是你吧?"
他这回击,让我觉得心口一暖,扯下他的手:"行了,我们就别互相挑剔了,都是忙出来的,饿死了,还不赶紧带我去吃饭。"
也不知道这话哪有笑点,他就眉开眼笑的:"遵命。"
他带我去"私房小厨",这家有过一眼之缘的私房菜馆,店名平平,店面不大,装修是简约风格,格局倒别致,都是用屏风隔出小小的雅间,雅间里放着方桌,铺出绿格子的桌布,椅子上放着同花色的柔软靠垫,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小灯,柔柔照着,布置得整洁温馨。
程昊显然是熟客,向我推荐招牌的煲汤,我选了最家常的浓香排骨汤,上菜时老板娘亲自来服务,是个有点年纪的美人,看着很面熟,程昊叫她"琳姐",为我们介绍,她对我笑:"见到你真高兴,曼曼。"
那笑容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一个人,可她打量我的目光是善意的,像是待小辈带来的朋友,语气是恰当的亲热,第一次见面就用熟朋友叫我的方式,却不觉得突兀。她只是陪我们聊了几句,待程昊和我都一样亲切,等菜上齐后就离开,进退得宜,短短的相处,就能让人对她生出好感。
汤煲得够火候,的确香浓,光闻着就让人蠢蠢欲动,几味特色菜都不辜负招牌,食物美味,我吃得很畅快,几乎风卷残云,程昊却慢条斯里,还不住给我夹菜:"你多吃点。"
于是,我光米饭就吃了两碗,盘碟都扫光,直接结果是,我吃撑得要弯不下腰,走的时候,琳姐出来送我们,笑着说很高兴我喜欢自家店的饭菜让我多跟程昊来光顾的客套话,还体贴地送上消食的罐装酸梅汤,我当下就窘得脸都红了。
程昊开车送回公司的路上,我一边喝着酸梅汤,一边碎碎念地埋怨他:"都是你,老让我吃吃吃,第一次去琳姐那儿,就吃撑了,丢不丢人啊。"
"丢什么人,"他不以为意,"你瘦成这样,本来就该多吃,而且,你吃得又不多。"
"还不多?我差不多扶着墙出来的,还吃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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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4)
"那是你的胃太小。"
"胃小又怎么样,你知不知道吃饭吃撑很丢人?"
"吃得多是福气,丢什么人?"
"吃得撑和吃得多不是一个概念,好不好?"
"不都一样。"
"根本就不一样。"
"哪不一样?"
"用"撑"是形容过量,用"多"形容,不一定是过量。"
"那你根本就没过量,都不能用"多"来形容。"
"没过量,那我为什么会觉得撑?"
"那是你的胃太小,是假象。"
得,又绕回来了,我从来没发现程昊有胡搅蛮缠的一面。一路上,我们俩岁数加起来都过半百的人,居然能如此没意义地话题发散纠缠了很久,一直到车停在公司楼下,他才总结陈词:"人的胃有伸缩能力,你长期吃得少,它的消化能力会退化,接受的食物的限量就小,得到的能量就少,你忙起来的时候消耗的能量又大,补给跟不上,人怎么能不瘦,以后你要多吃点,长期保持,胃接受的食物限量就会变大,人才会更健康。"
他这哪来的歪理,我才要反驳,又想到再缠下去还真没完没了,就翻个白眼过去:"是是是,你说的都是对的。"
他笑着拍拍我的脸,像对小孩子:"所以你得听。"
我没好气地拉长声音:"好--"
"别不受教啊。"
"是,走了,老师。"
我做出不耐烦的样,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背过身就微笑。
和这个人在一起,怎么就是说些无聊的废话,也会这么开心?
"曼曼--"
他在身后叫我,我转过身,降下的车窗玻璃探出他的脸:"加完班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这殷勤真过了,他吃饭时手机不停震,单位里绝对有事等着,他那单位离我的公司起码半小时车程,这一来一回的,再加上他家和我家在城北区的一头一尾,这要等他折腾回家估计都半夜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我真勒不住奔腾的思维,去揣测他这殷勤背后的含义,莫不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所以出于愧疚在补偿?
我走过去,站在车窗外,居高临下地看他:"接来接去多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事,我不觉得麻烦。"
他一脸的坚持,这人的固执,我领教不止一次,干脆直接揭开天窗:"干吗忽然对我这么好,心虚啦?"
他像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竟然给问愣住:"我心虚什么?"
表情还挺无辜的,我笑笑:"我要没猜错,琳姐是姓叶吧?"
一看他的脸色,我就知道猜对了,这城里的饭馆千千万,偏偏就领我去前任姐姐开的那家,还真不知道他是什么居心。
他沉声解释:"你别乱想,我就是觉得琳姐那儿饭菜味道不错,想带你去尝尝。"顿了顿,又补充,"再说,琳姐虽然是叶悠的堂姐,但从小我就把她当姐姐看的,也希望你能见见她。"
我低头,靠近他,他的眼里一片坦荡,倒不像说谎。
"我没乱想啊,是你又要接又要送的,忽然搞这么大阵仗,去琳姐那儿事前又没跟我提个醒,我不就以为你……"
他一副很冤枉的表情:"我不事先说,不就是怕你乱想。"
"你不事先说,我才会乱想,而且你说你这接来送去忽然对我这么好,我还能怎么想?总不能想你有日子没看到我,所以小别胜新婚,格外地对我依依不舍吧?"
这就算是随口胡扯,我都觉得有点肉麻当有趣,意外地,他倒没斥责我胡说,撇开脸,没了声音,我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现,这男人,不是在不好意思吧?
我不由得再凑近他,差不多半个身子都探进车里,他还做镇静状:"不是说要加班,怎么还在这儿磨蹭,要不加班,我直接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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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十七章 人生真奇妙(5)
我有点不能置信:"不是真被我说中了吧?"
他跟我鸡同鸭讲:"我和叶悠现在真的只是朋友,你别瞎猜。"
我终于完全肯定,看着他绷着的侧脸,扑哧就笑出声,凑过去,就亲一口,不过是唇碰了碰脸就退开,可那一瞬,明显能感到他僵住,勾得我玩兴大发,又凑近他的耳畔轻轻吹气:"帅哥,你真可爱,今晚等我的电话哦。"
扔下这句话,我就赶紧抽身,却乐极生悲,后脑勺撞上车顶,顾不上痛,我一手捂着,转身就跑进公司大楼,可不能等那个恼羞成怒的男人追杀上来。
但才进办公室,他的电话就追过来:"你头撞到了,还跑,不怕颠出脑震荡?"
我一听他的声音,就忍不住伏在办公桌上咯咯笑:"没事,哪能那么容易得脑震荡。"
他在那头很无奈:"还疼不疼?"
我还止不住笑,手摸向撞到的地方,指尖触到肿起的一小块,轻轻按按,不由得咝一声抽气:"还好,没事。"
他很怀疑:"真没事?"
"真没事。"
"待会儿让我看看。"
"……好好好,待会儿再说。"再笑下去,我的脸皮都要抽了,"行,先这样,加完班给你电话。"
"好。"
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知道他的习惯,等我先挂断,我刚抿紧的嘴角,又不由自主上扬:"程昊,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相信你说的,和叶悠之间只剩朋友关系,相信你做的,是真心实意对我好,只是,我能相信你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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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1)
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
在初冬第一场雪过后,太后和太上皇御驾亲临的日子终于来了。
我家高堂在临行前特地给我电话:"又不是周末,你和程昊都有工作要忙,就不用特地请假来接我和你爸,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去,行李也不多,下了飞机就直接搭出租车去酒店,很方便。"
我家高堂是体贴小辈,才对接机事宜有一切从简的指示,但某个一直信誓旦旦让我放心的准驸马候选人怎么会错过这个大好的表现机会,直接就绕过我这个传令员和未来岳母搭上线,一通电话就哄得我家高堂心花怒放,人还未见就已经印象大好,不住地在电话里对我夸:"程昊这孩子真是有心,真不错。"
虽然争取表现的积极程度和对我家二老到来的重视程度成正比,但太积极表现的结果是,明明航班正点到达的时间是十五点二十三分,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整,我们已经端坐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全是因为程昊同志对这个城市的交通状况有太坏的估计。
而在听到机场广播播出我们等待的航班将要晚点近一小时的消息时,我很不厚道地对身边努力争取表现的同志笑:"喏,看来老天嫌你不够诚心,要好好试验你呢。"
他反击得轻松:"有你陪着,我怕什么?"
一句话就堵得我郁闷起来,这人的嘴皮子在我的训练下日益精进。
虽然程昊同志是一颗红心向着我家二老,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想一心一意地为我家二老守候表诚心,但养家糊口也是必须的,所以不得不怀有两手准备--公文包里摸出资料,就把办公室换了个地方,而我,难得从文山会海里逃出来,偷得的半天就真当是休假,听着MP3翻着新买的小说,要是把周遭人来人往的背景再换成只有两人的小客厅,那就更惬意了。
乔琪打来电话的时候,机场广播里那个轻柔甜美的女声正一遍遍地呼吁某个航班的乘客尽快登机。
乔琪问:"你现在在机场?要去哪儿?"
"对,"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自然就联想到苏欣,停了停才接上,"没要去哪儿,来接人的。"
乔琪没追究我的语焉不详,只问:"明晚有空吗?"
"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乔琪漫不经心地反问,听起来带着点笑意,"你有日子没过来玩了吧?苏欣回来这么久,都没见你露过面,最近很忙?"
自从上次和苏欣碰面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对方,我更是在"Beauty"绝了迹。并不是耿耿于怀谁对谁错,只是,有的东西,一旦有了裂痕,越刻意去修补,反而越难回复原状,还不如,顺其自然。
接到乔琪的电话,我就猜到他是为了这事,这人那一双利眼,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还行。"
乔琪像是没听出我的迟疑,继续问:"那明晚到底有没有空?我这搞了个主题Party,场面挺大的,没事就过来玩玩。"
我没答,隔了几秒,他的口吻了然:"已经有节目了?"
"嗯。"
我轻轻应了一声,陪家里二老审核未来的良人,应该也是个好节目。
乔琪在那头忽然轻笑:"也是,你该有节目的。"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明明带着笑,听起来却十分萧索,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因为下一句,他的语气如常:"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也不带来给我看看,藏得也太紧了点吧?"
带着笑的调侃让我这老皮老脸还是微微发了热,说话也支吾起来:"我……哪有?"
"要真没,就带过来让我替你把把关,有空带他过来玩玩,我保证这儿的节目能让他尽兴而归。"
乔琪绝对是故意的,"尽兴而归"这四字狠狠咬出来,生怕人想不起他那儿也是让男人流连忘返的千娇百媚温柔乡,我好气又好笑:"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
"千万别跟我客气。"
多难得,乔琪会有闲心和我抬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人肚里七拐十八弯我还是懂几分,索性为他省了铺垫:"乔琪,有话就直说吧。"
那头却没了声音,等了等还没动静,我提高声音:"乔琪?"
他却还没反应,我以为是手机信号出了问题,正要从耳边拿开来看,就听到他开口:"曼曼……"
他的声音低沉,叫了我又停住,很久都没出声,我等着等着就耐不住性子:"乔琪,你说话。"
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曼曼,从我认识你和苏欣开始,你俩就好得跟亲姐妹一样,朋友能做到这份上不容易,多少人一辈子都遇不上这样的朋友……有些事,她有她的难处,你不要太较真,别真跟她生分。"
"我明白。"
乔琪会打电话来,真正目的就是为说这几句话吧,可就只为这简单几句,他还要在电话那头酝酿半晌,哪有一点平时那种笼络客人的巧滑劲?--典型的关心则乱,可他这份心,也只有我能知道,但即使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那就好。"
乔琪的情绪明显不对,应了一句,话又断了。
他这样的人,心思习惯藏得深,而这样隐秘的心事,被我猜中是一回事,不得不在我面前漏了痕迹又是另一回事,即使我不说,他也会有难堪吧?我暗暗叹气,把话带开:"我记得上次那半箱酒我还没喝完吧?你千万给我留着,我可是要去喝的。"
"留着,你放心。"
他沉沉地答一句,语气里没半点搭上我话里刻意的轻松,我体谅他连敷衍的心思都没:"那好,说好了的啊,那我先挂了,bye!"
挂了电话,从手机通讯录里调出熟悉的号码,发了好一会儿怔,拇指才摁下去,把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个删掉--能说什么呢?说"苏欣,其实乔琪他对你……"--这样的话,根本轮不到我来说,这两个都是人精,有什么能真是秘密,一个是知道假装不知道,另一个就假装这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我这个局外人,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叹口气,把手机扔回背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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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2)
这电话接得感慨良多,都惊动了坐身边的人,终于肯从手里的资料抽出视线,分心来关照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从没对他提起过的苏欣和乔琪,对于他无疑都是陌生人,陌生人的那点爱不能求不得,于当事人是多少挣扎辗转,于他这个最不爱儿女情长的人来说,大概只能是无聊的风花雪月,说了还显得嘴碎。
我随手拿起扣在膝上的小说继续翻,落在我脸上的视线很快移开,轻轻"啪"一声是资料夹合上,他问:"我要买杯咖啡,你要喝什么?"
他一站起来,高大身形就被向阳玻璃墙照进来的光线投在手里的书页上成了暗影,我放下手中的书,一抬眼就看到毛衣上黏着的发丝,顺手就替他拈起拂掉,嘴上是习惯性地叮咛:"你的胃不好,少喝点咖啡,喝热可可吧,我也要一杯。"
又替他拉平毛衣皱起的下摆,才觉得奇怪,这人一直就任我摆布没出声,仰起头看站着的他,正对上他垂下的眼,背着光的脸上表情专注,我在他的目光里莫名觉得不自在:"怎么了?"
没有回答,手就被他抓住,温热的掌心紧紧贴着我的手背按在他的腰侧,我那一颗老心就缓缓跳上喉咙,只能呆愣愣地维持着仰起头看他的姿势。他还是微低下头,看着我,一眨不眨的,我开始害怕自己的老脸会被烧得熟透,撇开脸,努力清清喉咙咳一声:"不是说去买喝的?"
我做贼心虚地望向别处,对面的椅子上,年轻的父母正在逗宝宝说话,头凑在一起的小情侣对着笔记本电脑咯咯笑,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拿着手机讲不停--没人留意,这一角差点要擦出火来,幸好。
被抓着的手终于获得自由,他的声音:"这就去。"
那身影,背绷得笔挺,可怎么看都透着点狼狈,我没落井下石地一直盯着看,低下头,举起小说藏起脸,再也忍不住,嘴一咧,笑得双肩都颤抖。
这背着人偷笑很快就遭报应,还没笑够,视线所及范围里赫然多了双深棕色系带皮鞋,还是我买给他见未来岳父母的行头,某个牌子的当季新款,烧掉我一月工资的四分之一。我就装着毫无所觉,调整好表情,头垂得更低,做出看小说看得入迷的模样,可站在我跟前的人,竟然和我比定力,不言不动的,一分钟过后,我开始猜测他是恼羞成怒了,两分钟过去,我反省自己不该把快乐建立在他的狼狈上,三分钟过去,我决定投降,假装刚发现他的人,抬起脸就露出无比灿烂的欢迎笑容:"这么快就--"
视线一抬,才知道人不对,太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刹住要说的话,却刹不住满脸的笑,僵在脸上,硬成面具。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脑子乱得都失了思考能力,本能地继续扯动嘴角,破了面具维持住微笑:"萧……师兄,这么巧?"
"是挺巧的,"他一扬眉,微微笑,"张曼曼,你怎么每次见了我就只会说这句话?"
明明在笑,目光却冰冷,眼底的愤怒始终燃不起,渐渐地就凝成悲哀,最后,微笑只剩下壳,浮在掩不住长途旅行带来的疲倦的脸上。
我怔住,就像是一脚踏空,跌进了过去。
那还是在大四下学期,他瞒着家里忽然回国,我去领申请援建西北的审批表。一出团委办公室,就看到他站在走廊里,老旧的行政楼,走廊尽头才有窗,楼外五月的艳阳炽热,楼里也只是昏暗阴凉,他就站在那里,风尘仆仆,就是这样的表情,问:"张曼曼,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以为在下一刻,就会听到,他有些嘶哑的声音:
"你要不想出国,不想和我在一起,只要说一声,我绝对不会勉强,你这算什么,搭上自己的前途就是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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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3)
"你要牺牲,也要问问我乐不乐意吧?我告诉你,我不乐意,不稀罕。"
应该在下一刻,我失去注视他的勇气,垂下眼,眼泪就落下来,打在手里紧紧攥着的卷起的文件上。薄而硬的打印纸发出轻微的声响,洇开来的圆形水迹里蓝黑的钢笔字渐渐模糊。
他的声音忽远忽近:"你哪儿也不用去,只要说一句,要分手,要我走,要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出现,要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我都成全你。"
"你说啊。"
在他忽然发作的暴喝中,我缓缓地说出演习了几百遍的话,没有迟疑和颤抖,平静到连心跳都感觉不到。
不知道沉默会有这么漫长,漫长到令人窒息,要不是走廊里有人经过,结束我们的对峙,我以为自己会缺氧而死。
他说:"好,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来找你。"
最后,他还说:"张曼曼,我真后悔认识你。"
我以为,我全都忘记了,但原来,我还记得,记得老楼里微潮的霉味,记得那天他穿在身上那件我最喜欢的绿色格子衬衣,记得他声音里压抑的痛苦,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记得他说,他后悔认识我。
我一直知道,他会后悔,一直知道。
"曼曼。"
有人在叫我,熟悉得带着点亲昵的声音,我茫茫然地转头,看到那个人,他的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我让他买的热可可,两杯。
我又听到机场广播里那个甜美的女声,听到行李箱的轮子滑过地面的摩擦声,听到那对小情侣窃窃的笑声,听到那个商务人士和电话那头的交谈声,听到宝宝的哭声,夹杂着小夫妇焦急却不得不放柔放软哄着的说话声,远远近近交织在一起,淡去的背景霍然清晰,把我拖出回忆的旋涡。
我站起来,他正好走到我身边,看到站在我面前的人,礼貌地微笑,带着点疑惑。
"这是萧扬,我大学时同系的师兄。"
我偏过头,对他微笑,为两人做介绍,再转过头,微笑又用力几分:"萧师兄,这是程昊。"
再看向他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是眼睛跟着心走,自顾自地把他的表情都看错。他的微笑只是淡,淡到眼里就带了点讽意,哪来的愤怒悲哀痛苦,甚至一点疲倦都看不到。一套最制式的黑色西装,别人穿是保安服,到他身上,笔挺熨帖,越发衬得他气宇轩昂,即使一手挽着大衣外套,一手拎着旅行包,也不妨碍他那一副领袖精英的光辉形象,随时可以入镜拍广告做西装代言人--他把外套换了手,用最得体的姿势对程昊伸出手,很有礼貌地微笑:"你好,久仰大名。"
程昊与他回握,带着同样的微笑:"客气,很高兴认识你。"
这两人可以去做礼仪教程的范例,我心里有根弦缓缓地,缓缓地拉紧,绷直,看着听着这俩男人的寒暄:
一个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另一个答:"没要去哪儿,我们是来接人的,曼曼的父母要来。"
那个就笑:"来接未来岳父母?好事近了吧?恭喜恭喜。"
听到恭喜的人,自然笑得开心:"谢谢。"
"日子定下来,记得给我发帖子。"
"那当然。"这一个停一停也记得礼尚往来,"你这是刚出差回来?"
"是啊。"那一个一副老友相见的熟烂口气,"二十多小时的飞机,闷着难受不说,饭还难吃,我这会儿还饿着,行,那你们俩就在这儿先等着,我就先回家了。"
这一个了然地笑:"家里还有人等着吧?别让人等急了,走吧。"
那一个笑得不可置否,目光掠过我,蜻蜓点水一样,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那再见了两位。"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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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4)
那一个转身大步离开,这一个还盯着人的背影看,很有点依依不舍的味道,旁人看这两人的热络劲,只会当他们才是旧相识,我才是不相干的人。
绷直的弦忽地就松了,我忽而觉得好笑--难不成还真担心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一言不和大打出手来一场机场争风吃醋记?--这儿哪有谁是谁的情敌?根本就没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拿起小说,目光却还停在身边的人身上,他倒还没刻意到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也跟着坐下,打开袋子把封着口的大号纸杯拿出来,插上吸管递过来:"小心烫。"
动作自然,神情无异,像是真的只是遇上个熟人,说说聊聊打个招呼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这人什么时候碰上初见面的人也会自来熟这一套了?
我接过,咬着吸管吸一口,就皱起眉:"怎么有点酸?"
他那边正喝着自己那杯,有点狐疑地挑眉,却不同那人的嘲讽,是真真正正的疑问:"有吗?"
我耸耸肩,低下头,把微笑淹没在入口的甜得发腻的热饮里。
这一场女婿候选人为未来岳父母精心安排的接驾,程昊全程都一副模范好女婿的模样,一见二老,初见陌生人的冷漠就成了斯文稳重有礼貌,该做苦力绝不落人后,准备的洗尘宴完全是我家二老的口味,席上端茶布菜殷勤不逾矩,和我家爹娘把菜言欢,对我家高堂的身家调查一概知无不言只恨言无不尽,对我家老爹是投其所好从棋子开始到当前政治形势到经济走向到求学经历到人生感悟最后又回归到棋子上。不过短短几小时,我家高堂已经暗亮满意分,我家老爹这个该唱黑脸的,为了毕生的爱好,忘了宝贝女儿,从行李箱里拿出简易棋盘,直扯着程昊要来几盘,要不是我家高堂出声阻止,大有秉烛彻夜切磋的架势--程昊同志是求仁得仁,成了我家二老眼前的新鲜得意人,我完全是被人遗忘的角落,也不用费心彩衣娱亲承欢膝下,这位同志还懂得革命要趁热打铁,还从我家高堂那儿争取到周末的陪二老游玩的权利,以图长远发展。
在回去的路上,我夸程昊同志:"不错啊,攻城略地这么迅速,过两天,天下就是你的了。"
他是越来越风趣:"天下还是皇帝的,我就指着封我个威武大将军,能把公主许配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笑着横他一眼:"你倒是挺知足的。"
说笑间他的手机响了,他开着车,我替他拿起来看,是程师兄的电话,他大方地授予我代言权,我接了,那头说话的却是小冉,先是抱怨我的手机关机,再殷殷询问程昊同志的考核进展。我告诉她前途眼看着一片光明,小冉这介绍人才说出肩负的重任:"这边二老知道张叔和林姨来了,老太太刚打过电话来,我琢磨她的意思,是想和未来亲家先见个面,又怕太心急,惊跑你这未来的儿媳妇,就托我先探探你的口气,你要觉得是时候了,就帮着安排一下,我也好尽快回老太太的话,省得让老人家今晚惦记着睡不着。"
安排两家父母见了面,十之八九结婚就是铁板钉钉改不了的事了吧?
我握着手机,刚硬的机身硌着脸侧,耳朵里小冉的声音在那头扬高:"曼曼,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这事,你跟他说。"
小冉静了一下,立即笑呵呵的:"我还当是信号不好呢,原来是在害羞,人还没嫁呢,就事事由他做主了?也是,这事你也不好说,这女儿还没嫁就胳膊肘往外帮起公婆说话,林姨还不心一冷,给拒了?那我和三哥说,你把手机给他。"
我忽然觉得,握住的手机有千斤重,沉得我不敢轻易放手,连简单的一递一接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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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第十八章 太后驾临的日子(5)
一直不说话,连身边的程昊都诧异了,分神看我一眼,全是诧异和关切,手机那头小冉就叫:"曼曼,怎么了?"
我对程昊微微笑以示放心,嘴里轻声说:"他在开车呢,你晚点再和他说吧。"
"……张曼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不想当着你的面就直说,行,我晚点再打给三哥,哼,女人,羞不死你!"
小冉"啪"地挂断,我在这头只能苦笑,程昊趁着等红灯,问我:"程锋找我什么事?"
"不是程师兄,是小冉。"我很自欺欺人地,隐去小冉说的事,"问你今天表现呢,当介绍人的可热心了。"
他倒不怀疑我有隐瞒,只是奇怪:"那怎么打到我这儿来了?"
"我的手机没电了。"
他接受这解释,不再多话,车到我家楼下,我没像往常让他送我上楼:"今天够累的,你早点回去吧,别上上下下的,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家高堂兴致一来,要回去游母校,住的酒店在城南,学校在城北,一来一回的,加上闲逛校园再少也要折腾去半天,这人为挤出时间来表现已经加了不少班,熬夜熬得眼眶又黑几分,早起伴游不算,又自告奋勇给二老下午会朋友充当司机,没养足精神怎么行。
他也没坚持,只送我到楼下,叮嘱我:"你回去也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路灯照不清明的夜色里,他温柔的神情,让我忽然有了负疚感,虽然这负疚来得莫名其妙,我却亟亟地想补偿,微一踮脚,亲上他的侧脸:"晚安。"
他的惊讶只是一瞬,反应迅速地就顺水推舟,脸一偏,唇就擦上唇,双手制住我不容人后退,结结实实地就一个温柔得绵长的晚安吻,放开我的时候,笑得双眼都发亮:"晚安。"
幸好夜太黑,灯不亮,不然我这张老脸,以后真不知在这个小区里该怎么顶着出去见人。羞愤交加地把他打发走,进了楼门,整个人才松懈下来,只觉得眼角眉梢都绷得累极,电梯一层层升上去,看着面板上数字一个个跳,心也跟着颤颤地跳,在家门前从手袋里掏钥匙的时候,碰到包里的手机,犹豫又犹豫,始终狠不下心,还是拿出来,摁了开机键。
几乎是在手机开机画面消失的同时,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关机前无数未接来电的同一人,让我的倦意到了顶点,横生怒意,狠狠地摁了接听键,接起来劈头就问:"萧扬,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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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1)
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
"叮"一声,是电梯门开,我抬眼,是邻居走出来,四目相对,她冲我笑:"回来了啊?"
我点点头,她又问:"怎么在家门口站着,忘带钥匙了?"
我摇摇头,眼睛还直直盯着正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哎?!"
是谁惊叫了一声,我再回过神来,人已经冲进电梯,门堪堪合上的瞬间,我看到邻居惊愕到愣住的表情,瞪大的眼对住我,像看个疯子。
他在电话里低低地笑:"我是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疯。"
疯了的人,不只是他。
指尖碰上冰凉的金属数字键,摁下去的时候,才发觉手在抖,向下的加速度让人有眩晕感,可大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疯了。
他说:"我想见你。"
没有像八点档里演的,苦苦哀求着死缠烂打着说着不见不散等着非要相见,他只轻轻说了一句,甚至不等我拒绝,"嗒"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再也没有打过来。
那时,他也说:"我想见你。"
电话里有隐约女声在唱似京剧的花腔,初时听不分明,渐渐听出,曲调是楼长室里常放的《红灯记》,那东北味十足的主唱根本就是楼长大妈本人,一颗心忽地就跳得急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像是要跳出胸腔,好一会儿才记得问:"你在哪?"
连音调都抑不住地上扬,欢喜都满溢,只为着,他竟然漂洋过海回来,说,想见我。
--如果稍微有点理智,我就该让一切到此为止,关了手机,掏了钥匙,开了家门,洗个热水澡,倒在床上,失眠也不过是两颗安定就能摆平的事。多少年前就分手的人,谁结婚谁离婚,不都是自己的事,再与对方无关--我也以为,自己能轻易做到,可怎么就冲进了这电梯里--可不就是疯了吗?
他甚至没说他在哪儿,可我就知道,他就在楼下,离我那样近,就像我知道,他的突然挂断,不过是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才先拒绝。一通又一通来电,接起时只是沉默,也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直要等到我先低头--他的骄傲,这么些年,都没变过。
电梯门打开,我没有迟疑,推开楼门,才走出几步,就再也不能动。
才知道,竟然下雪了。
小小的米粒一样的雪,在昏黄的路灯光里一点一点缓缓落下来,安静无声地,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身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定定站着,仰着头,动也不动,望着面前的楼,目光不知道落在哪扇窗户上。
忽然想起,有一次,说好一起看电影,临去前为件小事和他赌气,到约定的时间就放他鸽子,一个人去图书馆自习,却一直坐不安稳,不一会儿就收拾书包走人。到了宿舍楼下,就看到他,扶着自行车,一样仰着头的姿势,看着宿舍楼里那扇窗,人走近了都不察觉,我凶巴巴地哼他:"看谁呢看得这么专心!"--明明知道,他一直看着的那扇窗,窗玻璃上还贴着他特地从小店里淘来的彩虹贴纸。
这一次,我不能再走过去,只能看着他,直到他终于转过头,发现我。
他的神情一片茫然,像是大梦初醒,分不清梦里梦外,喃喃着开口:"曼曼?"
我没有说话,紧紧抓着的手袋里,有什么在震动,我知道是手机有来电,会是谁呢?反正不是走过来的这个人。有雪落在眼睫毛上,冰冷冷的,我渐渐看不清他,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扑到我的身上、脸上,直至整个人全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冷,真冷,离得太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的气息扑到冷的脸上,只觉得更冷。他身上的淡淡的酒味混着冰冷的空气一起蹿进鼻腔,我忍不住轻轻地颤抖。
他问:"下着雪,你跑下楼来干什么?"
这一句,是在什么时候听过?
是刚在一起的时候,很平常的周末夜晚,在图书馆的小放映厅里看了连场电影出来,才发觉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落下来,不多时地上就白茫茫一片。两个人都没带伞,他把大衣脱了,非要给我披上,一路几乎是小跑着回宿舍。上了楼,还没进屋,我就发现身上还披着他的大衣,一转身就奔下去。他还没走远,一回身见了我,就只会问一句,恼怒心疼的语气,恨着我的不听话,我只心疼着他被冻得发僵的身子,什么话也不会说,只能紧紧抱着他。那一刻,在漫天飞雪里,真的是以为,可以和这个人,就这样,天荒地老。
手袋里的手机还在震,那震动像是从掌心一直震到心底上,震得一颗心颤颤发疼,我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静了静,说:"天冷,先到我车里去。"
没等我回答,就转过身,停了停,才往前走。
我知道,他的停顿,是给我选择,回头,或跟上去。
我把手袋紧紧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
已经是夜深,楼前这一条路,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走,雪落无声,安静得能听到鞋踩在积着薄雪的路面发出的细碎声响,他的车停得并不远,却像是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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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2)
他替我开车门,手扶着车顶,我一屈身,坐了进去,他却没有马上关门,低下头望着我,说:"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声音轻而低,是请求。
我沉默,没有拒绝。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却把车开得极快,路旁的闪烁霓虹招牌还来不及看分明,就已被远远甩在车后。坐在车里仿佛都能听到耳边有呼呼的风声,但其实,不过是空调口里吹出的暖风。隐约的气流涌动声音,渐渐让车里升温,冻得僵硬的手指,回暖后就麻麻刺痛,我只得慢慢地把手握紧,松开,又握紧。
手袋里,手机又震动起来,嗡嗡震着,我却抬不起手,只能任那震动渐渐归于平静。
我知道,是程昊,他的习惯,分开后回到家,会给我电话说晚安,而小冉一定已经跟他说了他母亲的意愿,他一定会跟我商量,两家父母见了面,结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幸福已经唾手可得,我却在一点点放下伸向它的手--真的是疯了。
红灯了,他停下车等,目光转到我身上就再没移开。我只能装作不觉,转头看车窗外,远远地,就能看到暗夜里大厦恢弘的轮廓。那是去年校庆才落成的,深夜里还有无数窗口灯火通明,多的是昼伏夜出的实验室夜猫子。
他不说,我也能猜到,他想带我去的地方,但临了,我却后悔了。
我说:"萧扬,我不想去了。"
他沉默,一直到后头的车在按喇叭,绿灯了,他还是沉默。
他最终还是踩下油门,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里,他的声音很轻:"为什么?"
"忽然不想去了。"
才说完,就觉得耳边忽地变静,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车子熄火了。
我没有看向他,静静等着他的怒气发作,他却低低地笑了:"张曼曼,你怎么老是这样?"
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使性子,他的朋友开生日Party,明明答应一起去,因为有觊觎他的女生在,特别的在意,可左打扮右打扮都觉得不能镇得住场,索性赌气说不去,他看不出端倪,只能耐着性子追问,小心哄着,我斩钉截铁地就咬着这一句,让他无可奈何,只能随着我--是知道他会纵容,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任性。
一声又一声喇叭响,紧紧催着,直轰得耳朵嗡嗡响,我不自觉地躲开他看着我的眼:"送我回家吧。"
车子又重新启动,开得却慢了,却没有开到下一个路口掉头,而是从主路拐进辅路,眼看着,那座熟悉的大门就近在眼前,还不等我出声,车已经开过。
"我饿了,吃过夜宵,再送你回家。"
他说得随意,却根本不给人机会拒绝,只是通知而已,到底是生气了。
我没出声,只要不去那个地方,不去触碰那些过去,就不会疯狂到底,那么,去哪里都是一样。
但是,我错了,这一条街,其实来过许多次。
原来,不是这样的,只是极窄的一条小街,一边是居民区,低矮老旧平顶房,临路的都租给商家,一溜的小饭馆小卖部小书店。另一边,沿着围墙搭盖起的违章建筑,一入夜,铁皮棚子下简易炉灶烟火正旺,摆上塑料桌椅,烤串,铁板烧,麻辣烫,鸡蛋灌饼,烤红薯,煎饼果子,还有我曾经最爱的酒酿汤圆,每次都恨不能从街头吃到街尾。
而现在,市容整改多少年,围墙外已经是绿化带,另一侧是新建的小区。漂亮的小高层,街道宽阔,临街的商铺门窗明净,换汤不换药地,还是饭馆超市书吧,和24小时营业的城隍庙,加州牛肉面。
他把车停在路边,看我一眼:"下车吧。"
下了车,才发觉雪下得更密,风卷着轻茸茸的雪粒扑到身上,才离了车里的暖气,只觉得寒气无孔不入,冻得人直想抖。横过马路,推开玻璃门,暖流呼地迎面袭来,冷得绷紧的身子才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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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3)
那么冷的夜,偌大的店堂里,竟然还坐着不少人,都是年轻的面孔--闹哄哄打着牌的,书铺满一桌勤奋着的,旁若无人甜蜜着的。打着瞌睡的服务员却犯起懒,在款台点单连菜单都不拿,只指指身后一墙装饰大于实用的木制吊牌,小小的毛笔楷字,我眯起二百度的近视眼,还来不及看清,身边的人已经开口:"两份桂花酒酿汤圆。"
我们坐在靠墙的位置,明晃晃灯管照着,周围人声嘈嘈,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女孩儿一口南腔,软糯糯地撒着娇,非要喂着男孩吃一口甜粥,男孩只能吞下,一张脸都皱起来:"好甜!"
酒酿其实是微酸,汤圆都是不包糖心的小糯米团子,他却还嫌甜,从来不吃。有时耍性子就要看他为难,舀着非要他吃一口,他拗不过,却总是嫌甜,还故意吓我:"吃那么多甜的,小心烂牙。"我眼一瞪,手就挥过去打:"咒谁呢,我的牙好得很,五十年不坏!"手劲又不重,他还痛得哇哇叫:"你想谋杀亲夫啊!"我被他叫得又羞又窘,手就捂过去:"不准乱叫!"他在我的手心里啄一口,我惊得缩手,他仰头大笑,那得意样让人恨得牙痒痒,可看着看着,不知怎么,也撑不住,跟着笑。
冒着热气的甜品端上来,酒酿的香味诱人,我却没有食欲,糯米汤圆甜腻,只吃了一个,就觉得胸闷,像是黏滞在食道里,不能消化。
对面的人,倒像是胃口不错,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的吃相一向好,家世风范在细节处就能看得分明,一碗汤圆也能吃得十分有气质,不像我,但凡是合胃口的,就端不住淑女的架子,总是风卷残云自毁形象,他看了总是好气又好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吃得脸跟花猫一样!"柔软的纸巾擦过嘴角,他眼里的温柔,只会让人傻笑。
眨眼的瞬间,眼前仿佛还坐着那个含着笑的男孩,可再眨眼,就只有他。
他忽然抬起头,静静地看我。
他那一双眼,对于男人来说太过漂亮,长而密的眼睫,黑眸幽深清澈如湖水,即使被注视过那么多那么多次,每一次,还会不由自主地沉溺在那温柔里,不能自拔。
好一会,是我先开的口:"吃好了?"
他只笑笑:"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那,你那碗给我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心里却猛地一跳,迟疑着,把碗推过去。他又笑了笑,仿佛真的是饿着,连碗里的汤勺都顾不上换,毫不在意地顺手拿起就吃,吃得却慢了,很专心,像是细细品尝着什么美味。
我看着,心酸软软地抽着疼,眼眶渐渐发热,撇开眼,不能再看。
吃得再慢,终于还是吃完了。
回到车上,他说:"等一等。"
我没问他等什么,他的眼,一直看着车上小小的电子钟,分分秒秒,绿色液晶数字变换。我望向路边,雪还没停,绿化带已经全白了,围墙后的宿舍楼,早过了熄灯时间,一个个宿舍的窗口如黑幽幽的洞,间或有亮着的,是走廊和水房的微光,隐约透出,照着蓝灰相间的外墙,再也不是从前老旧的红砖墙。爬满的青藤,到冬天,枯败一片。
什么都不在了,再也,回不去了。
"曼曼。"
我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就看到他的笑:"生日快乐。"
那一年,是二十岁的生日,不是周末,还要上课,早晨起得迟了,亟亟地赶去教室,宿舍的姐妹竟然忘了给我占座,只得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刚坐定,就有人挨着我身边坐下,一抬眼,我就惊呆了,上课铃声如闷雷滚过耳畔,他的笑容让人目眩。
后来,才知道,他早就和宿舍的姐妹串通,计划着这一场惊喜,二十岁的第一天,第一个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也在所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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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4)
曾经,那么幸福,幸福得像是梦,不是真的。
这一次,他依旧是第一个,但这中间的时光,已经走得太远。
"谢谢。"
我只能笑,不惊,也不喜,连笑,都觉得勉强。
他说:"有个礼物给你。"
拿出来的是个小小的首饰盒,心的形状,深红色的绒布,边缘像是磨旧,微微褪白,躺在他摊开的手心上。
我连说话都开始吃力:"我不能收。"
心怦怦跳得太慌,一字一字,是艰难地挤出来,出了口,却发觉轻得几乎听不见。
顶灯开着,小小一盏,橘黄的光,并不明亮,暖暖照成圈光晕,他的手指修长,无名指的位置,却是空白。
隔了很久,他才开口:"你戴给我看看,好不好?"
喉咙像被什么哽住,我发不出声,只能眼看着,他轻轻打开盒盖。
是枚戒指,最普通的样式,细细的白金绞成圆环,错落镶着几粒碎钻,并不亮眼,灯光折射间,闪烁如星子。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温柔,我却不能挣脱,看着他把戒指,一点一点地套进我的指间。
戒指并不合适,大了点,松松地在指间能转个圈。
他微微低头,指尖轻轻在戒指上摩挲,声音里带着笑抱歉:"我一直以为,买的尺寸刚合适。"
我不说话,不敢动,怕眼眶里含着的泪,一不小心,就落下来。
"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二十岁生日,我回国看你,你都高兴坏了,我说什么你都说好,说要你嫁给我,你想也不想就说好,说等你大学毕业就结婚,你也说好……后来,听苏欣说我妈找过你,电话里你却还装着没事,我就害怕,刚好发了助教津贴,就买了这戒指,想着等暑假回国,就正式跟你求婚,怎么着也要先把你给套牢。戒指不算好,以后可以再换更好的,可你要是又闹着分开,隔着那么远我要怎么才哄得回……
"你不知道,你跟我说你要出国,我有多高兴,你说暑假要好好复习托福GRE,不让我回国,我也依着你,想着反正等你考完,圣诞节回去再把戒指给你也不迟。等到圣诞节,你又说要准备期末考试……到最后,苏欣先得了消息,知道你在去西北的名单里,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的话当真。我当时气得肺都要炸了,在飞机上就想,等见了你,一定好好把你骂一顿,然后捆也好绑也好,不管你同不同意,一定要把戒指套到你手上,让你再也不能反悔……
"真正见了你,我差一点都认不出来,你变得那么瘦,瘦得像片叶子,风一吹就会飘开似的,我当时就想,你到底是吃了多少苦?可吃了那么多苦,那一年多,你竟然都没跟我说过一句,还想瞒着我到最后,一个人跑到那种偏僻地方。我当时又急又气,气你又气自己,气得说的话都不对了,可你还真能把那么伤人的话说出口,我恨得……"
脸上湿漉漉的,是眼泪,汹涌而出,一直流一直流,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却一直低着头,没有发现,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断断续续地,却一直说下去。
"后来,我跟家里说,你要去了西北,我就回国,再也不读了……从小到大,我还没跟家里耍过这种脾气,把我爸给气得,差点就发心脏病。"他的声音带了点笑意,嘲讽地,"后来,我妈就说,要我肯和媛媛结婚就答应我。媛媛从小就招我妈的疼,我当她跟亲妹妹一样,怎么可能同意,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那种地方吃苦,你又是死心眼不肯听劝的,没我家里出面激你,你是决不会回头的。我就只能先跟媛媛订婚,反正她在国内我在国外,不就是个虚名,没法律承认的,我还事先和媛媛说好……没想到,她也是死心眼的,等回了国,你见了我就躲,我才知道,原来,是我把一切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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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第十九章 时光已远 旧欢如梦(5)
"我说过,不会再去找你,本来就只是当气话说的,可看你每次躲我跟躲瘟神一样,还一直一直在相亲,我就想,你是不打算回头了,那我何必再巴巴儿地贴过去招你烦……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他轻笑一声,"你以为,整个城市有多大,有那么容易碰到一个人?有那么多巧合?我也知道自己傻,每次费尽心思见了你,看你对我冷,我却只能对你更冷,怕被你看轻了,过后就想下次别这样,又不甘心……有时候,都觉得要疯了,你还一副没事人一样,就算一直不结婚,也不肯多看我一眼……这几年,我妈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希望我和媛媛定下来,我就想,那就这样吧,反正娶谁都是一样,可还忍不住,想知道你听到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在"Beauty"那天晚上,看到你的时候,我是真的以为……听你叫乔琪,你宁可和他在一起混着,都要躲着我,我杀了他的心都有……我后来想,真不能再这样下去,在你家小区门口绕来绕去,终于见了你,看你打扮得漂亮是要去跟别的男人相亲,才觉着自己傻,更恨你没心没肺,气起来又把你给惹急了,该说的话一句也没说,只能后悔,可没想到,再见你,你身边真的有人了……这样也好,我也能真真正正能死心,我想着对媛媛好,起码不辜负她……可真的不是娶谁都一样的,我真的没办法……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见得是真的对你有多深的感情,只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我还记着,你就忘了,不甘心,明明说好了的,你就那么轻易反悔……下午在机场,我看到你对着他笑的样子,才忽然明白过来,你从前和我在一起,最开心的时候,为什么反而笑得不像在笑,因为你根本从来就不相信,我和你会走到最后,对不对?"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我,眼眶泛红,眼神噬人一样。
我躲不开,也说不出,心一急,眼泪流得更凶,他忽然低吼:"别哭了!"
我这才觉出自己的失态,发觉手还被他握着,慌张地想抽出,他却不放,就力一扯,我就扑到他的怀里。他反手就把我抱住,抱得那样紧,我怎么也挣不开,终于叫出声:"你放手!"
他死死不放,凶狠地回我:"你不哭,我就放手!"
我忽然就没了力气,只觉得累,不再动,任他抱住:"你不放,又能怎样?"
他没说话,却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手。
眼眶火辣辣地疼,却再也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我能说什么?说我是曾经多么多么渴望,能和他走到最后,我是曾经是一心一意地想出国,只是为能和他在一起,我是曾经总想能有一天,可以把那些痛一点一点说给他听,可是,老天只是安排我们一次又一次错过,再没机会了。
我该抄袭那句很经典也很烂俗的台词:"都过去了,还提这些有什么意思?"可我只是沉默,我不能再骗他,所以只能沉默。
过了很久,他终于放弃,自嘲地勾起嘴角,笑:"我知道,我挺不像样的,结了婚的人,还跟你说这样的话……本来,我是打算让这些话烂在心里的……昨天在飞机上,遇上气流,让写遗嘱,我才发现,竟然还有那么多话没跟你说,后来没事了,我就想,下了飞机就去找你,不管你身边有没有人,你笑话我也好,看轻我也好,我总是要让你知道,那样这辈子也就没遗憾了……就算,已经迟了。"
他一直在笑,眼里的悲哀却没遮没挡的,是最尖利的锥子,猛地扎进心脏,疼痛来得太快太剧烈,我只能死死咬住唇,害怕一张口,就痛叫出声。
他最后说:"曼曼,我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
其实,一直都知道,再也,回不去的。
他以为我躲着他,是因为忘记,其实,是因为记得,记得才会想让他也记得,才用这样的方式提醒--那场梦,那样幸福,那样美好,让人总不肯醒。
可梦醒了,就是结束了,不能再继续了。
他送我回家,临下车前,我慢慢摘下戒指,还给他,他接过,握在手心,手慢慢攥成拳。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什么也没说,我转身下车。
这一切,终于是完完整整画下句号了。
哪怕是最后会醒来,一个人一辈子,能做这样一场美梦,已经是福气,值得了。
所以,我也从来没后悔过认识你,萧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