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相亲狂想曲(第二部分)
第29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5)        
  上上签?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程先生,只能苦笑。  
  看着有个药水瓶快空了,我按铃,护士进来,给程先生换了袋装药水,动作很轻,没惊醒熟睡的程先生。  
  护士换完药水,我轻声道谢,又补一句:"谢谢你细心给我们加毯子。"  
  护士对我笑,露出两个酒窝,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是你男朋友,看你睡着了,按铃请我给你盖上的。"  
  我惊愕,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程先生,问酒窝护士:"真的?"  
  她就笑,酒窝若隐若现:"真的。"眨眨眼,又说,"他身上的毯子才是我加的,你可别跟我吃醋啊。"  
  酒窝护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让我张口结舌,等反应过来要澄清我和程先生的关系时,早就找不到人影。  
  我忍不住又看一眼程先生,这人睡着时都不肯放松,一张脸都是绷着的,真是由里到外的酷--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挺会照顾人的,而且,是真大度。  
  正感慨着,就有人走进来,问:"这点滴怎么还没完?"  
  我抬头一看,来人高壮胖硕,听说话仿佛是熟人,可那张脸分明很陌生,只是,他的光头,真的眼熟啊。  
  我正想问他是谁,已经有人抢先一步开口,是程先生。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没有。"  
  听这一来一往,原来是程先生的熟人。  
  那人已经自顾自伸手去调点滴的速度,嘴上还说:"给你弄快点,早点滴完,我刚下班,困得要死,趁早送了你们,回来能多睡点。"  
  我被他的动作给惊住,连忙出声阻止:"哎,你别乱弄……"  
  那人早就动作完毕,回头对我露出笑容:"嫂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叫我什么?我是惊上加惊:"我不是你嫂子!"  
  "你乱叫什么!"  
  我和程先生几乎是同时开口否认,真是默契,默契到那人听了一边点头,一边笑:"啊,这样啊,不好意思,我误会了。"  
  那笑容实在太暧昧,我讪讪,挪挪身,坐得离程先生远点,一想,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果然一抬眼,就看那光头大个儿儿笑得更贼,越发尴尬--输人不输阵,我一昂头,力做坦然状接受他的打量。  
  程先生说:"你要困了,就先回家,别再这儿等着,一会儿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他明明是对着光头大个儿说的,光头大个儿却做惊讶状:"唉,这么晚了,你让人一个女孩家家自己打车回家?这算什么,人送你来医院,跑上跑下的,还陪着你……"  
  "我说的是你!"  
  程先生冷声打断他的胡说八道,光头大个儿做戏一样,先是做出愣住的样子,然后一拍自己的脑门,说:"哎,我怎么忽然变笨了,杵在这儿当电灯泡?我走,马上走。"掉头又冲我笑,"对不住啊,打扰你俩……"  
  "你这张嘴是不是欠抽?"  
  程先生的威胁收效不大,光头大个儿咧开嘴笑:"好好好,我这就走,不过送是一定要送的。在停车场等你们。嫂子,程昊你就先照顾着了。"  
  对付光头大个儿这种人,置之不理是最好的手段,我缄默,程先生则是看他一眼,说:"滚!"  
  光头大个儿装模作样地摸摸自个儿的光头:"呀,真对不起,我都误会成习惯了。"在程先生的冷眼下,举手做投降状,"我真走了。"  
  这一次,终于是真的,输液室里又恢复安静。  
  可太安静,反倒让我不自然,于是找话说:"刚刚你那朋友,是给你看病那医生吧?"  
  他应了一声,算是肯定。  
  我叹口气,果然,这世上哪来这么多的神医,还黑社会大哥造型的,当是拍黑道片还是拍传奇片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位表达深刻的友情的方式还真有点另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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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六章 相亲史上的里程碑(6)        
  他显然误会我叹气的原因,就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碰上他值班。"顿了顿,又说,"他这个人就是爱开玩笑,有点口无遮拦的,不过,没恶意的。"  
  "我明白。"  
  我笑笑,表示不介意。  
  大概有前车之鉴,他不太相信我的大度,继续说:"他就喜欢耍嘴皮子,逗着人玩,不会真误会什么的,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请你见谅。"  
  "没事,我明白的。"  
  "要不,待会儿我还是打车送你回家?"  
  "不用。"我立即开口拒绝,随后察觉自己口气太坏,补了一句,"本来就没什么,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像做贼心虚似的。"  
  这话堵住他的口,他不再出声。  
  我心想这也怪不得我,不就一件芝麻大点的小事,值得大费周章又解释又遮掩的,好像我心眼真跟针眼一样小,要防着我搞打击报复一样。不过也怪不了他,谁让我一出场就留给他个泼辣的疯婆子形象呢?  
  想到这儿,我幽幽叹口气,有点失落有点气馁--身为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女青年,遇上个出众优秀的异性,总还是能希望留下好印象吧?  
  一路回家,光头大个儿果然逮着机会就尽力把我和程先生凑在一起调侃。  
  程先生事前不放心,还叮嘱我别答理光头大个儿,省得越答理他就越来劲。  
  我只能点头称是。  
  所以,我们极有默契,听到都当是在吹耳旁风,保持沉默,各自装睡。  
  在医院盹着后醒来,我反而觉得更疲倦,于是在回家路上,不知不觉,就假戏真做,真睡着了。  
  等醒过来,发现自已不知何时,头就靠上程先生的肩头,我吓得一挺身就坐直,一看窗外,车已经开到小区门口。  
  悄悄侧眼看程先生,借着车窗外的路灯光,看他闭着眼似乎还在睡着,我暗暗松口气。  
  可前面驾驶座上还有双八卦的眼睛,光头大个儿笑嘻嘻地回头:"你这一路睡得香啊?"  
  我白他一眼,懒得说话,已经是深夜,小区前的安全栅已经拦上,保安过来盘问,成功转移光头大个儿的注意力。  
  车到我家楼下,我犹豫着要不要叫醒程先生,他就适时醒来,问:"到你家了?"  
  "明知故问,装睡也不装得像一点。"  
  光头大个儿一插嘴,我就有些窘,不敢看他,亟亟地说:"很晚了,我先上去了,谢谢你们送我回来,再见。"  
  顾不上光头大个儿在一边哇哇大叫:"你急什么,好歹让人送你上楼啊,跑什么?"  
  我快手快脚,下车,关上车门,向家奔去。  
  终于回到家,我倒在床上,看床头的闹钟,已经是凌晨三点,不由得长长舒口气。  
  新的一天,原来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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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1)        
  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  
  混乱周末过后,我顶着睡眠不足遗留下来的两只大黑眼圈去上班,进了公司还没来得及坐下,就接到领导小秘的电话,急召我去晋见领导。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近来全部门为项目加班加点,我天天以身作则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也不见领导给我好脸色看,但一翘班就被他给逮住,上纲上线教训个没完。我明白他这是借题发挥,可我手头的项目的确进度落后,害他备受来自客户的压力,我理屈,只能装虚心认错状频频点头,憋得快内伤。  
  之后的部门例会上,连续加班加到肝火旺盛的同事们,为丁点技术问题几乎吵得要掀翻会议桌,争着要我评理,我头痛欲裂,却要强忍住,好声好气把这一众给安抚住,再发表一番演说鼓舞士气,最后把一群同事都煽动得跟吃兴奋剂一样亢奋。  
  等同事们终于各安其位进入正常工作状态时,已经接近中午,我赶去约定地点,和行内出名难缠的客户方负责人共进工作餐,一顿饭吃下来,我简直去了半条命,他哪是在吃饭哪,根本是在吃我的脑髓。  
  偏偏这时候,我家高堂还来凑热闹,电话里兴致勃勃地追问我跟程先生相亲之后有何感悟。  
  我当时正在回公司的车上,趁空打着盹,迷糊中根本没仔细听她的问题,随口应付几句,速速地挂断电话,抓紧时间休养生息,加班没体力怎么行?  
  接下来的数天,我就是个旋转不停的陀螺,被客户和领导拎着鞭子不停追在身后抽,而我又直接化身鞭子,去抽我的同事们不停转。这样恶性循环,项目终于有突破性进展,修改后的产品图纸连夜赶出来送到车间。我等不急,一上班到公司打个转就带着两同事去厂里候着,盯着车间里的进度。我亲自坐镇,进度当然理想,我估算,照这速度,样品最迟也能在零点半前赶出来,不觉松了口气。  
  这时候,再接到小冉电话,我的口气就和缓下来,不像之前忙得心急火燎地说不上两句就忙着掐断。  
  小冉调侃我:"大忙人,现在终于有空答理我啦?"  
  我赔着笑:"这不是项目赶着吗?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经不得压力,小舟不能重载,瞎忙的命。"  
  她哼一声笑,也没废话,直接邀我去她家吃晚饭。  
  我一听,连忙拒绝:"今晚我走不开,得盯着样品,这不,我现在还在车间里……"  
  她打断我:"有天大的事,也要吃饭吧,我就不信你一走全车间的人都不干活了?反正今晚程峰他哥可是会来啊,人家也不比你更有空,你别摆架子。"  
  就是料到会有他,才更不能去。  
  我在心里嘀咕,却不能明说,只能笑嘻嘻的:"我哪敢啊?今晚我是真不能过去,改天吧,改天。"  
  小冉哼一声:"你还别跟我说改天,你跟阿姨说去,跟你说实话吧,这顿饭是她让我安排的,你自己看着办,爱来不来。"  
  一说完,就挂断,留我听着耳边的嘟嘟声,发了好一会儿愣。  
  小冉这个介绍人的售后服务一向周到,在我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连夜里都睡在实验室里的时候,她几乎天天来电。我当然知道她是为着售后调查,但我不想对她坦白我对程先生做过的破事,也不想对她撒谎,偏偏这位同学很难敷衍,所以我只好半真半假地忙,忙到电话不是没空接就是没空说。  
  友谊太深厚,也有坏处,彼此知根知底,我玩什么把戏都能被小冉识破,而她忍不下去,爆发起来也肆无忌惮。  
  不过小冉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我倒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藏在她身后的推手,我家高堂。我真不记得那天半梦半醒间是怎么敷衍我家高堂的,竟然给她的错觉是我对程先生十分满意,就算我之后如何对她声明否认辩解,她老人家都认为那只是我身为一大龄单身女青年的故作矜持口是心非,为此她近期在电话里反复教导我作为新时代的女性要为爱勇敢向前冲,就只差没明说,倒追男人并不可耻。可我真没脸对她老人家说,程先生是好,非常好,可他被您女儿不分青红皂白在大庭广众下泼了一身水,于是就此认定您女儿是心眼比针眼还小发起疯来无法无天的泼妇,您说您女儿再巴巴儿地贴过去,不是更惹人嫌吗?再说我听她老人家语气里的兴奋劲,还真不忍心泼冷水,只能嗯嗯啊啊地蒙混过去,想着等手头的项目结束,那时候她老人家的热情消退,看我一直没行动,就该明白这一切是误会。  
  可没想到,等不到我行动,她老人家就行动了。  
  我还在琢磨着程先生到底是不是在知情状况下答应这二度相亲,小冉就发来短信,通知我,程先生正在来接我的路上,请我立即到厂区大门前等着--连电话都省了,看来,这次还真把她气得不轻,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程先生要来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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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2)        
  这短信让我不只是震惊,还有惶恐:小冉到底使了什么招,能把程先生逼到这份上?  
  我这下是骑虎难下,不去不行,只能交代同事几句,抓起包就小跑到工厂门口,正堪堪赶上程先生的车。  
  车停在我面前,程先生没下车,只把车门打开,示意我上车。  
  我没立即上车,扶着车门,弯腰看向程先生,一迭声地对劳他大驾来接我表示郑重谢意,一边暗暗快速仔细地打量他,这脸色,还算正常,只是看着有点倦意--看不出他的情绪,这车,我是坐还是不坐呢?  
  他很敏锐地察觉我的视线,扯扯嘴角笑:"别客气,上车吧。"  
  那表情,有玩味,有嘲弄,我看着顿觉不爽,但体谅到他同样也迫于无奈,心里大概比我还郁闷,又不好发作,只能闷声上车。  
  谁晓得,更大的惊吓,还等在后面。  
  程先生和我本来就是两条道上的人,他专心开车当我是空气实属正常,我还落得清净,要是他殷勤和我攀谈,那才该奇怪。  
  我也做专心状望着车窗外,无聊地看路边高高低低的建筑飞速倒退--真看不出来,程先生一派高知精英的模样,一张脸酷得多严肃啊,谁知道竟然有开快车的癖好,这一路超车超得真狠,愣把一辆好好的商务车开成赛车,爆发力真强,莫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外表冷酷内心火热?  
  这样想着,我暗暗发笑,忍不住侧眼看他,正巧车开上高架桥,路边高楼低下去,车窗外落日远在天边,他的侧脸却近在眼前,在淡金的余晖里棱角分明,甚至能看清微方的下巴上有点点青髭--那一瞬,就像忽然被下降头,我竟然看得,呆住。  
  等日光渐弱,邪术失效,车早就下了高架桥,我回过神来,脸就火辣辣烧起来。强装随意地一转眼,看向别处,可一颗老心,还兀自咚咚跳得急。不由得暗自唾弃自己,又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的,乔琪那一张风流极品的桃花脸,不知道比他高出多少段,不也早就看得免疫了?可怎么就能看这张脸就看得挪不开眼,觉得很英俊很迷人很性感呢?--一定是加班加得太多审美退化惹的祸,一定是的。  
  我为自己找好借口,心跳就恢复正常,又想起刚才自己盯着人色迷迷看的模样,早该落进他眼里。他没做声,像是一门心思开车,不代表没在意,这心里不知会把我想成什么样--大概是泼妇的头衔上又加个花痴,唉,一世英名,尽毁。  
  虽然从没指望过跟他来场风花雪月,但是个正常人,都不高兴自毁形象,又不能把这证人灭口,唯今之计,只有躲为上策,能等挨过这顿晚饭,就跟相干人等说清楚,和他画清界限,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可事情却不按我的剧本发展,程先生压根没把车开到小冉家。  
  "你要去哪儿?"  
  小冉家明明在城南,车却分明在城北区乱转,之前一路心怀鬼胎,我竟然没察觉,等发现不对劲,不由得大为紧张,问他,他却像没听到,根本不答理。  
  这一片是旧城,左拐右弯的胡同,车速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条胡同口。  
  他终于肯赏我一眼,示意我下车。  
  我不动,戒备地看他:"这是哪儿?"  
  天哪,不就是泼他杯水又多看他几眼,他就要把我扔在这鸟不拉屎的破胡同里,这男人心眼忒小了点--我就不下车,他能奈我何?  
  他很古怪地看我,笑笑:"你不知道这是哪儿?"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讽刺,我知道他是故意在卖关子,当然生气,可又怕他当真报复起来我不是对手,只好忍气吞声,瞪住他。他竟然不避,就和我大眼瞪小眼,我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到他眸子里,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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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3)        
  这样僵持着,车里极静,静到仿佛能听清呼吸声,他的,还是我的?  
  恍惚中,我按住心口,生怕一颗老心平时缺乏运动,忽然蹦腾得太欢,会蹦成残疾。  
  但我的担心最终是没发生,眼前的人忽然转开脸,放我一马。我还不觉,茫茫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车外赫然有个人,正弯下腰,对车里说话。  
  "先生,请问是来用餐的吗?"  
  "是。"  
  "请问您贵姓?"  
  "程。"  
  "程先生,这里不能停车,车可以停到附近我们提供的停车场里,我给您带路。"  
  "好,谢谢。"  
  听他们一来一往,我这边终于醒过神来,羞得真想趁他们说完前,找个地洞钻下去。  
  但已经来不及,他回过头,对我说:"你先下车进去,我去停车。"  
  正合我意,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打开车门,恨不能离他远远的,免得再出丑。  
  车外站着的那人,是个年轻小伙儿,一身蓝布衫裤,像是旧时大家的家仆打扮。  
  人很机灵,看我下车,连忙上前,对我微笑:"小姐,您请这边走。"  
  那是个四合院,大门颇有气派,上方悬挂着金漆牌匾,我一看,这地方我还真知道,前不久还带过一帮鬼佬客户来,把国际友人们忽悠得眼都直了,直夸中国饮食文化果然博大精深。  
  可程先生怎么会把我带到这儿?小冉知道他来这一手吗?或者,根本她安排的?  
  短短几步路,我就走得满肚子问号,大门前站着穿着铁灰色绸缎长衫的老头,管家模样,一见我,就露出得体的微笑,过来招呼。  
  这里只接受预订,小二替我报上程先生名号,转身就跑过去带程先生泊车。  
  管家领我往里走,一路走进去,空间豁然开朗,三重院落,打理得古色古香,一色雕花漆木门窗,院子里紫藤花架下,有同做旧时装扮的女子在弹着筝,十分应景。  
  订的位置在大厅,桌椅看着都是有年代的酸枝木,由一扇大屏风隔成雅座,临窗靠墙,对着院子,恰好能欣赏弹筝女子低眉拂弦的素雅,幽幽转转的曲调在耳边缠绵,环境自是一流。  
  管家招来人伺候就退下,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手脚很伶俐,一来就送上明前龙井。  
  茶是好茶,但我一向不惯饭前喝茶,这是伤胃的坏习惯,本想叫她再上壶温白开,话到嘴边就变成:"麻烦把茶撤了,换壶温白开。"  
  就听有个声音说:"哎哎哎,等等,先别急着撤。"  
  我闻言回头,就看到程先生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个人,赫然是那晚遇见的光头大个儿,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除了他还真没有谁。  
  光头大个儿见我回头,就冲我咧嘴一笑:"嫂子,又见面了。"  
  我对着程先生还正尴尬,又听他这样调侃,无力应付,只得横他一眼,不说话。  
  他老实不客气地坐下,对我笑嘻嘻的:"嫂子,你别担心,我不是来蹭饭的,不会打搅你俩二人世界,我们科室有冤大头请客,就在前院的包厢,你看巧吧,所以我就过来跟你打个招呼,这就走。"又冲我挤眉弄眼,"我还真没想到会是你在这儿,我这哥们儿是难得有心思玩点浪漫,就给我撞上了,哈哈……"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程先生那边刚坐定,冷冷地扫来一眼,光头大个儿耸耸肩,对我压低声音说:"男人有时候,脸皮很薄的,嘿嘿。"  
  这话声音其实不低,连站旁边的小姑娘都听到,一脸忍笑表情。  
  程先生冷声说:"麻烦你,点菜。"  
  小姑娘捧着红底碎金的菜单过去,程先生却递给我,又对光头大个儿说:"你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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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4)        
  逐客令下得直接,光头大个儿却岿然不动:"急什么,这里上菜慢得很,回去听人说荤段子无聊得很,还不如坐这聊会儿天。"又转头看我,"嫂子,你不介意的吧?"也不管我的冷眼,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一口,就说,"嫂子,这茶很香啊,好好的换什么温白开啊?再说,你想喝温白开,再上一壶就好,何必撤掉,多浪费,连带我哥们儿都喝不上,这多不好。"  
  他这话把我给问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当没听到,装作很用心地研究菜单。  
  光头大个儿忽然放下杯子,往自个儿的光头上重重一拍:"唉,我怎么忘了空腹喝茶伤胃呢?真是浑啊!"  
  我被他那一拍给震住,只能眼睁睁地看他凑近,不好意思地挠着光头,对我说:"对不住,嫂子,你这么疼着我哥们儿,事事想着他,我还误会你,对不住,对不住。"  
  我措手不及,慌忙否认:"你瞎说什么,谁想着他,我才没有,你也别乱讲,叫人误会。"一边说还一边偷眼看程先生,就怕他当真。  
  光头大个儿还扯我后腿:"哎呀,嫂子,没有就没有,你脸红什么?"  
  我气急,只能瞪他:"你还乱叫,谁是你嫂子!"  
  他故作无辜:"不就是你,要你不是,我前面叫那么多声不就白叫了?"  
  "你……"  
  "林飞,你给我闭嘴,再闹就滚出去!"  
  程先生终于看不过眼,出声相助,光头大个儿这才有点憷,安分下来,笑呵呵地:"点菜点菜。"  
  我暗自嘘口气,真是,要早出声,也不会平白让人看戏--站一旁的小姑娘估计忍笑要忍到内伤。  
  这地方的菜色就是吃个新鲜,每天的菜单会随当天的厨房备下的食材变化,而且大厨会根据顾客选择的价位自行搭配套餐,其实客人不必费什么心思,只要说出有什么忌口就好。  
  看这菜单样式,程先生订的是中等价位,我翻翻就合上,小姑娘在一旁建议:"今天的蟹很好,这时候秋蟹正肥,清蒸最鲜。"  
  我摇摇头:"虾蟹性凉,不必了,也不要辣,不要海鲜,一定要有汤和粥,其他的……"我征询地看向程先生,他看来也知道这儿的规矩,只点点头:"就这样吧。"  
  小姑娘领命而去,光头大个儿在一旁窃笑:"嫂子,你还真是会照顾人,我这哥们儿遇上你,真是福气。"  
  我就料到他一定会来这样一句,只甩他一个白眼,抓起包站起来就往外走:"对不起,我去洗手间,失陪。"  
  一直走进院子里,我才长长吐出口浊气,再憋下去,我怕我会恼羞成怒,控制不住要揍光头大个儿,这人一张嘴,那真是欠抽。  
  我进洗手间打个转,出来正想给小冉打电话问个究竟,手机就响了,就是小冉打来的。  
  还没等我张口问,她劈头就问:"你现在在哪儿?"  
  听了我的答案,她很满意,就叮嘱我:"好好把握机会,别白费我的苦心。"  
  也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就径直挂断,我再拨回去,已经关机,打她家座机,也没人接。  
  小冉是料定我会反弹,先下手为强,我哭笑不得捏着手机,无计可施。她这样大费周章地创造我和程先生单独相处的机会,着实是不负我家高堂的嘱托,却把我陷在这不清不楚的境地里--程先生分明是认定我和小冉串通设计他,才会对我如此阴阳怪气。  
  想来这吃饭的地儿也是小冉安排的,她一向都爱这儿的小情小调,这样安排足见其对我和程先生期望之高,可我这俗人,只会想到待会儿结账时我必定要选择AA,不由得肉痛,当下真想一溜了之。  
  这念头一起,就听有人叫我:"曼曼。"  
  这声音真是熟悉,近来几乎夜夜梦里都能听到,我心头狂跳,不由得转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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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5)        
  已经入夜,暮色四合,院子里支着盏盏八角宫灯都点亮,但光却昏暗,那人站在树下,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弹筝的女子已经不在,换了个人在唱曲,曲调婉转,我听出她在唱:"犹记当时初识君,桃花正红,柳条正绿……"  
  我不能走近,只能努力做出微笑,对他说:"萧师兄,这么巧?"  
  他也没走过来,隐在暗影里,说:"是很巧。"  
  那声音还在唱:"……如今桃花还红,柳条还绿,与君却已是陌路……"  
  他说:"你没来。"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却听得懂,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婚礼,于是沉默。  
  他又说:"你的红包我收了,真大方,谢谢。"  
  我更不敢搭腔,随礼是托小冉替我送去的,数目按时下的行情是算是多的,可绝对不会被他看在眼里。  
  他像是在笑:"张曼曼,你没心没肺起来,还真是狠。"  
  我死死抿着嘴,生怕自己脱口说"对不起"。  
  他也不再说话,我想走开,却挪开不脚步。  
  是光头大个儿打破这僵局,他远远站在廊檐下,冲我喊:"嫂子,你杵在那儿干吗,都等着你呢。"  
  我连忙顺着台阶下,应了一声:"我就过去。"转头就说,"萧师兄,我那儿还有人等着,先走了。"  
  不等他说话,我抬脚就走,他的声音追过来:"谁等着你,男朋友?"  
  我听到,脚步不自觉顿了顿,最终没回头,就当没听到。  
  走到廊檐下,我悄悄回头看一眼,树下已经无人,刚才那一幕,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看什么看,早就走了。"  
  光头大个儿在我耳边嘀咕,又问:"那人是谁啊?"  
  我厌烦地给他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他却一脸严肃:"不关我的事,关我哥们儿的事,你和刚刚那人,明显关系不简单。"  
  我听得心里一惊,不由得提高声调:"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这光头大个儿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黑道大佬的气势,一双眼利得吓人,"我就跟你把话说开吧,我这哥们儿虽然看起来酷,不会说好听话,但要和你在一起绝对是对你认真的,你要心里还有别人,就别去招他,你要招了他,就该负责到底,忘了别的人。"  
  这一番话听下来,我还真有点欣赏光头大个儿对朋友的仗义,索性也实话实说:"那我也和你说清楚,我和你这哥们儿之间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你的担心绝对是多余的。我和谁之间关系怎样都不会影响到他,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还有,我们俩之间绝对没可能,请你别再把我跟他凑一起。"  
  光头大个儿不说话,只诡异地盯着我,盯得我都要发毛,忽然又嬉皮笑脸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世事无绝对。"  
  我被他的变脸惊得忘了说话,又听有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说:"林飞,你怎么还在这儿,菜都上了,你还不回去。"  
  我回头,看是个挺漂亮的妹妹,只是莫名觉得眼熟。  
  光头大个儿有美人相邀,自然乐颠颠地走了,只是走出几步,忽然对我回眸一笑:"嫂子,忘了介绍,我叫林飞,程昊的铁哥们儿,你可以叫我大飞,大家以后肯定会常常见面的!"  
  再走出几步,又回头一笑:"记得我的话啊!"  
  我连忙掉头,快步走进大厅,生怕看到的人以为我和这疯子是一伙的。  
  回到位置,凉菜已经上了,桌上的茶壶已经撤下,换上装着温白开的大玻璃壶,可本该候在一旁的小姑娘却不见人影。  
  程先生低着头,有意无意地转着手中的玻璃杯,像是专心地想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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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七章 春天在哪里啊在哪里(6)        
  我坐下来,轻轻咳了一声,引起程先生的注意,硬着头皮就把事情的始末说出来,当然省略我家高堂的误解,最后总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小冉会这样安排……"  
  没想到,程先生居然会打断我:"这事不怪你,责任在我。"  
  我惊得抬头看他,他解释:"那天晚上我回家太晚,小冉问起的时候,我没说清楚,所以她误会了,才会有今天这事。之前请你别说,就是怕她和程峰误会,没想到最后还是闹出误会。"他对我笑笑,"你放心,我回去会跟她解释清楚。"  
  由他解释当然比我来做的效果好太多,这样一来,小冉和我家高堂就再不会巴巴儿地把我和他凑一起。他这话就是我要的,终于听到,我却不怎么开心,只是勉强笑笑:"能把误会解开当然是最好了,麻烦你了。"  
  "您好,这是芙蓉豆腐。"  
  小姑娘端着乌木托盘进来,我和程先生都不再说话,看菜流水一样端上来,埋头开吃。  
  这顿饭,吃得极没味道,鱼肉太老,鸡肉太嫩,粥太烂,汤不够鲜,豆腐不入味,我为自己将要损失的银子不值,郁闷得敷衍人的兴致也没有,而程先生也不说话,任场面冷下去。  
  终于挨到结束,我提议AA,程先生只是看我一眼,没有反对。  
  他送我回家,在路上我接到同事的电话,听到这一天唯一的好消息,样品终于顺利出笼。  
  之后的日子,仿佛是否极泰来,样品顺利通过检测指标,又顺利上了生产线,客户那一关如期度过,简直是顺风顺水顺到天边去,领导的脸色终于阴转晴,同事们的脸色是比解放区的天还晴朗,而我,算算项目提成加季度奖金,可以让存款数又跃进一位,而"十一"长假终于不用加班,大概也没什么理由不开心的。  
  只是,偶尔抬头望望秋日晴朗高远的蓝天,会想叹气,秋天既然来了,冬天也该不远了,那我的春天,会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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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1)        
  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  
  程先生果然言出必行,迅速干脆地把我拍飞,我家高堂从小冉那儿得知消息后,先是失望,然后至绝望,又从绝望中生出愤恨,瘌痢头的儿子都是自家的好,何况自家女儿分明如花似玉慧质兰心拿出去往哪儿摆都有面子,被他一句"不合适"就给打发掉,他算哪根葱啊?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我家高堂化悲愤为力量,对我撂下话:"曼曼,妈妈一定给你找个比那什么程昊好上一百倍的,到那时他想找后悔药来吃都没门!"  
  程先生当然不需要后悔药,可是,我却需要。我真后悔,我真不该在我家高堂痛斥程先生有眼无珠时保持沉默做无所谓状,如果我和我家高堂同仇敌忾,我家高堂就不会认为我反常,进而误会我被程先生伤透心,如果我家高堂没有误会,也就不会发起狠来替我在本城都排得上号的婚介俱乐部网站之流都报上号,那我也不会奔波于各个莫名其妙的相亲场所会见乱七八糟的相亲对象,也就不会,沦落到如此伤心的境地。  
  凄清的秋夜,冷风飕飕,还飘着细雨。  
  五分钟前,我被还来不及看清长相的相亲对象丢在路边的大排档里,他是被一通电话叫走的,连再见都说得马虎,溜得比兔子还快,并且,理所当然地忘记付账。  
  这位相亲对象,在我到来之前,已经干掉爆炒田螺、麻辣小龙虾、清蒸牛蛙各一份,炒面两大盘,加上啤酒三瓶。据婚介俱乐部的联系人介绍,这人是建筑师,我觉得,应该是忙着追讨拖欠款已经饿了三天的包工头。  
  事到如今,我只能自认倒霉,至少,这一位,比前一天见的那位好一点,没坑我在价格华丽的牛排馆里做冤大头。  
  逢周末,日程比平时更紧,这一天下来,我竟然赶了四场相亲--中午和个号称三十岁看起来像五十岁的大学教授吃饭,下午和位据说身高一米七但目测可以出演武大郎的兽医喝茶,晚上和个满嘴飙中式英文动不动就说"我在美国那时候"的动画设计师共进晚餐,再来赴面目模糊的包工头的夜宵之约,我已经累得头昏脑涨,实在没力气计较自己被如此低级的手法接连坑两次的愚蠢,只想赶紧回家,投奔我那张舒服的大床。  
  结账出来,夜已深,这一带不好打车,还得穿过整条街走到大马路边上。这一条街虽然是有名的夜市,但天气不好,路上行人也零星,加之传闻治安并不算好,我只得强打精神,加快步伐。夹着雨丝的夜风吹在身上,越发觉得冷,身子止不住地抖。  
  夜冷清,马路上也冷清,我一边抖一边等车,看远远开来的又一辆出租车已经有客,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的号码,肯定又是某个相亲对象,我没心情去对付,任它自在响,没想到对方好耐性,让我的手机一只曲子连唱了三遍,我听得都没耐性,直接按了挂断,一抬眼看开近的出租车亮着空车牌,就扬起手。  
  这辆出租车是很旧的夏利,偏偏司机还把车当法拉利跑车开,一路飙得迅猛。车里还有很重的汽油味,我坐在后座,开了车窗,冷风呼呼灌进来,吹得头生疼,关了车窗,车里的味道又让人想呕。车窗开开关关间,我感觉胃里像有什么在不停翻腾,酸水不断冒上喉头,我忍不住就干呕出声,这招果然把司机吓得减速,还威胁我:"小姐,你要吐在我车上可要赔钱啊。"  
  我一听,怒得想骂,可一张嘴,呕得更厉害。  
  那司机高声大叫:"你别吐!要吐下车吐!"  
  他竟然真把车给停路边,逼着我交了车钱,就赶我下车。  
  这出租车司机还没黑透心,还知道把我扔在个还算繁华的路口,再拦辆车应该没问题,可我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蹲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肚子缩成一团。在瑟瑟秋风中,颤抖着手打开手机,准备向救苦救难的老好人乔琪求救。  
  可天要亡我,乔琪的手机居然关机,我听着机械的女音不停地重复这个噩耗,一颗心都凉透:这大半夜的,还能找谁来搭救?闺蜜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惊动她们就是惊动一家子,异性朋友里算来算去就只得一个老好人乔琪能放心依靠没有后患,总不能去找那些不靠谱的相亲对象,那不是才出虎穴,又进狼窝吗?  
  这一权衡,只剩下自力救济一条路能走。  
  这状况不是我遇过的最凄惨的,可夜太黑太冷,人又难受得一塌糊涂,多年来在江湖上打滚练就的护体神功被孤独无助的恐慌给击破,即使明白这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酸。  
  这时候,听到手机铃响,不亚于听到救命福音。  
  简直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来电何人都没看,我就直接按了接听键。  
  竟然是程先生。  
  我做梦也想不到,把我从这凄惨境地打救出来的英雄,会是程先生。  
  在电话里,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张曼曼,我是程昊,你在那儿等着我,别走开。  
  电话在下一秒挂断,我傻住,握着手机,一抬眼,就看到有人大步穿过马路,向我走过来,那步伐,那气势,真是太熟悉了,那些浪漫得发酸的偶像剧里多少男主角要英雄救美前不都是这样出场的?只是,那是程先生啊。  
  所以,我瞬间丧失思考能力,只能瞪大眼,看着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得闪闪发光的男主角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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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2)        
  有一句话说得好,管他黑猫白猫,能捉老鼠的,就是好猫,同理,管他张三李四,能搭救我的,就是英雄。但这英雄的出场,实在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  
  等我的大脑恢复正常运转时,第一时间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之前那陌生号码分明来自程先生。  
  再抬起头,人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知道,要按剧情正常发展,我应该以一副梨花带泪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模样最大限度地激发英雄的保护欲,可作为一个正常的普通女青年,我只是迅速地站起身,挺直腰杆,不着痕迹地调整面部表情,微笑,开口:"好巧,你怎么也在这儿?"  
  英雄满腔的热血无处泼洒,很明显地顿了顿,才回我两字:"路过。"  
  路灯太昏暗,给他那张酷脸打了柔光,看起来竟很温柔,我望着他,一时忘了追问下去。  
  他说:"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求之不得,我很识时务地咽下到嘴边的问话,顺从地被英雄搭救。  
  坐上英雄的车不是头一回,可头一回和他是在表里如一的和平氛围下共处,我那紧绷的神经一松,胃里就翻腾起来,软在座位上,无精打采的,而程英雄一向是沉默本色,倒也不需要费心敷衍。  
  但极诡异的,这位英雄不说话,眼神却不住往我这儿飘,饶是我神经再粗壮,也受不住他这样一位酷男暗送秋波。正暗自挣扎着要不要提醒他再这样下去不是他眼睛抽筋就是我心率失调,他就开口了:"你不舒服?"  
  这话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第一反应就是很诚实地点点头,隔了几秒才醒觉好像不该这样诚实,于是又紧着摇头:"没事,还好。"  
  "真的没事?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英雄的语气竟然是罕见的关切,我受宠若惊,连忙说:"真没事,就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今天这么忙,累成这样?"  
  这个问句几乎把我给噎住,明知道他是随口问问,我还是笑得尴尬,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要累,就睡一会儿,我知道你家的路,到了我叫你。"  
  英雄适时的体贴简直让我感激涕零,赶紧搭着梯子下台阶,索性闭嘴合眼,省得说多错多。  
  这一路虽然车开得平稳,但我的胃却翻腾得越发厉害,我忙着对抗一波波涌上来的恶心,蜷在座位上不想动弹,渐渐就昏沉起来。  
  迷糊中听到有人一直在叫我:"张曼曼。"  
  感觉额上有微凉的触感,我挣扎着睁开眼,眨了好几次眼,才看清眼前的脸,转眼看窗外,发现车停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咳了咳才发出声音:"到了?"  
  他摇摇头,看起来很焦急:"你发烧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忙对他挤出个微笑:"我没事,就是吹点风受了凉,没发烧那么严重。"  
  说了两句话,才发觉那把沙得厉害的声音来自自己,还真有发烧前兆。  
  他蹙着眉:"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别麻烦了,回家吃点药就好。"  
  "胡乱吃药病变严重更麻烦,还是去医院让医生看看。"  
  人在病中,耐性就薄弱,他的固执在这时候显得可恨,我的口气就坏起来:"真不用,我身体很好,着点凉吃点药就好,不会变严重,不麻烦你了。"  
  这话一说出口,我也自觉过分,人家也是出于好意,就算不领情也该端正态度,于是连忙补救,缓下语气:"再说,很晚了,明天大家都要上班,送我回家已经很麻烦你了,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送我去医院。"  
  "我并不觉得这是麻烦。"  
  看他一脸坚持,我只得举白旗投降:"是我觉得麻烦,我不舒服,只想回家躺着,不想在医院跑上跑下挂号看病拿药打针,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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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八章 他成了我的英雄(3)        
  这话任谁听了都会不爽,可我管不着,只想速速解决,凭什么我生着病还要照顾他的情绪,跟他争这几句,我要耗掉多少气力,他怎么不体谅体谅我?  
  他果然不说话,我也不理会,只说:"麻烦你送我回家,谢谢。"  
  但还是觉得内疚,只能闭上眼,不看他的脸。  
  一时间,车里静下来,看不到,感觉就分外敏锐,他就在我身边,很强大的存在感,让人无法忽略。  
  静默中忽然听到一声轻轻叹息,我的心重重一顿,忍不住睁开眼,他已经坐直身,却还侧对着我,一向酷酷的脸上的表情……竟然有几分茫然。  
  "不必客气。"  
  他对上我的眼,神色已如常,转身,发动车。  
  对这迟来的一句,我讪讪,应对不及,车已经开上主路。  
  一路气氛诡异,他的沉默,让我坐立不安,但实在打不起精神来圆场,只得跟着无言。  
  到我家楼下时,雨已经下得密起来,就算我得罪了他,他还是好风度地先下车,替我撑开伞,送我到楼门前。  
  我看到他的米色外套上,斑斑点点的湿痕,是风吹着雨丝斜斜扑过来,他侧身挡住,在这短短几步路中留下来的。  
  我道谢,他照旧说,不必客气。  
  然后,就该是互道晚安,以便各自散去,可我却忽然开不了口,说不出那最普通的一句话。  
  相对傻站了好几分钟,是他先说:"你回去好好休息,晚安。"  
  我点点头,匆匆丢下一句"晚安",就刷卡快步进了楼门。  
  回到了家里,鬼使神差,我走到窗前,拉起窗帘,拉到一半,忽然清醒过来,倏地松了手,慢慢地走到沙发前,坐下--真是病昏头了,这三更半夜的,是想看谁呢?  
  这时候,有铃音响起来,隔好一会儿我才醒过神来,是手机在响。  
  看到是一天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号码,我接起时,竟然莫名觉得紧张。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播,低沉磁性,问我是否已经到家。  
  虽然明知道是因为病弱才博得他这样的周到礼遇,但我只是个有发烧趋势脑袋已经不清醒的普通女青年,怎能抵挡酷男的体贴?尤其是,听他道过晚安后,顿了顿又轻声补一句:"别忘了吃药。"那一瞬,胸口里那颗老心那焦硬的外壳便温软下去,连声音也跟着温软下来,一句"谢谢"说得轻而娇,哪是平时的风格?  
  挂了电话,抬眼看拉了一半的窗帘,想也不想,一使劲,就拉起另一半,二十楼望出去,只有周围高楼灯火闪烁,即使那人还在也是望不见的,但窗玻璃衬着黑夜映出的那张脸,笑得还真是那叫一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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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1)        
  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  
  隔天起床,板蓝根冲剂加维C银翘片这个老法子失了效,到底还是中招了。  
  浑身发烫,四肢酸疼,不用测体温也知道是发烧了,但一周之计在周一,光是部门例会我就不能缺席,只好轻伤不下火线,吞了退烧药后照常上班。  
  一上午都是煎熬,昏头昏脑地受领导召见和同事开会与客户周旋,熬到中午,人已经头重脚轻,走路跟踩在棉花堆上一样,打着飘。好容易偷闲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一会儿,不仅没好转,反倒开始一阵阵发起冷来,等到差点一头撞在办公室的门上时,我终于觉得,这劳模真是做得过了,再做下去,就要过劳死了,于是提前下班。  
  出了公司,秋雨还在绵绵下,果然是一层秋雨一层凉,我冻得直哆嗦,但嗓子眼里又像有把火在烧,心知不好,就打消回家的念头,转去医院。  
  为着公费医疗指定,去的是回家路上常路过那家三级甲等医院,会碰到光头大个儿,并不意外。  
  当时我正坐在候诊大厅等着叫号,这秋冻季节感冒发烧的人还不是普通的多,就算是工作日的下午,在我前面还排着几十号的人。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挨挨挤挤的人身上蒸腾出的各种体味,难闻得让我昏上加昏,所以,当光头大个儿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当仁不让地抓住走后门的机会。  
  有光头大个儿这地头蛇在,看诊,拿药,输液,都方便迅捷许多,而输液室里人满为患,他替我在输液室前的值班室找了个地儿安置,甚至还交托个相熟的护士给予我额外照看,和在人来人往却叫天不太灵叫地不太应的走廊比起来,简直是VIP待遇。  
  我感激涕零,道谢说了一遍又一遍。他那人照旧说不出正经话:"要谢也不能光说说,你得来点实际的。"  
  "那当然,"我笑着许诺,"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他只是个见过两面朋友都算不上的人,却肯帮我跑前跑后,虽然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病得几乎虚脱的我来说,省去的何止是麻烦,于情于理都该做东答谢。  
  他的脸色却沉下来:"你当我是要饭的啊?"  
  我料不到他会忽然变脸,顿时傻住,只能挤出微笑:"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想好好谢谢你。"  
  "谢我倒不必,你也知道我帮你是看谁的面子,要谢你就谢我哥们儿去,今后对他好一点。"  
  这光头大个儿的变脸速度之快,我总是来不及跟上,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不出话来。  
  他又说:"你别又说你跟我哥们儿没关系,要没关系,你俩在一起那矫情样是演给谁看的?"  
  我正头昏脑涨,听着就呆了呆:"什么矫情样?"  
  "什么矫情样?"他促狭地笑,"不是我说,你俩岁数加起来都半百了,坐一起,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看你一眼,就跟刚学会发情的小年轻一样,那别扭劲,啧啧,不是矫情是什么?"  
  要平时听这话,我早跳起来反驳,可病猫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口气太轻听起来自己都觉得心虚:"你别胡说八道……"  
  话说着,心思就跳回前一夜,好像还真有点什么说不清,不由得窘得没了声音。  
  这话说半截没说完,自然被光头大个儿捏着嘲笑,好在他正当值,胡言乱语不了几句,就匆匆跑了,才解了我的尴尬。  
  照看我的护士是熟面孔,就是上次来遇见的那个活泼的酒窝护士,光头大个儿叫她唐唐。  
  唐唐替我扎针,挂吊瓶,动作轻而快,十分熟练,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这次轮到你了?要注意身体呀。"  
  有光头大个儿的前车之鉴,这点调侃我完全能招架,一笑而过。  
  输液室里病人多,唐唐和她同事忙得走路都带跑的,根本坐不下来。值班室里只剩我一人,门掩起来,门外人声喧哗就离得远了,我裹着毯子,感觉冰凉的药水一点点流进血管,身上的热度一点点消退,渐渐觉得倦,闭上眼就不愿睁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我听到唐唐的声音说:"是高烧,三十九度五,扁桃体发炎,你既然知道她在发烧,怎么还让她一个人来医院?还好给林飞撞上,关键时刻不好好表现,真是……"  
  她似乎在和谁说话,我隐约感觉说的与自己有关,费好大劲才睁开眼,发觉值班室里已经亮起灯,眨了眨眼,才适应了光线,面前站着的两人,一个是唐唐,另一个是--  
  看到是他,我是欢喜多过吃惊,一时忘了说话,望住他,竟然只会傻笑。  
  他看我醒了,弯下腰,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看出他眼里有关切,我笑得更傻:"还行。"  
  一问一答间,唐唐已经收住话,眼睛滴溜溜地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打转,看得我们都不自在起来,才笑吟吟地说:"那程哥你照看着,药水快滴完就叫我,我先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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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2)        
  唐唐走了,就只剩我和他两人,他在我身边坐下,照旧走沉默的摆酷路线。  
  我问他:"你和唐唐认识?"  
  他点点头:"她是大飞的女朋友。"  
  虽然早就猜到,但一经证实,我还是惋惜,唐唐和光头大个儿,活脱脱的美女配野兽,但嘴上只能说:"林飞真有福气。"  
  他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我就没法接下去,其实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挑来拣去,再没一句是无关痛痒的,于是话到嘴边就咽下去,就这样没了声音。  
  我抬眼看吊瓶,看药水一滴滴滴下来,一时希望赶紧滴完,一时又希望永远滴不完。感觉身边的人也在同看,仿佛比我看得更专心。  
  光头大个儿那张嘴说的也不完全是胡话,一男一女,都是成年人,独处时,跟刚开窍的少男少女似的,连场面话都说不下去,能不别扭吗?我又不是情窦初开的懵懂小花朵,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睁眼看清是他那一刹,我也看清心里的期待,原来,和他在一起时,那些失落那些沮丧那些慌乱那些无措,全都有原因的。只是,他呢?  
  换作任何一个别的人,单为他会出现在这医院里,我就觉得我挺有戏的,但,偏偏是他,从初初见面起就见识我的野蛮我的莽撞我的刁钻我的无礼,却还没来得及见识我的美丽我的温柔我的贤惠我的优雅,就把我给狠狠拒绝的人,怎可能和我有同样的心思?  
  可是,前一夜,他的英雄救美不是假的,他的焦急担忧不是假的,他的温柔关切更不是假的,而且,他现在还在这儿,在我的身边,再加上光头大个儿的胡话,和唐唐那暧昧的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忍不住猜想,他的沉默,是否也和我的局促一样,有别样的意味。  
  想来猜去,一颗心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煎熬着倒觉得时间走得快,输完液从医院出来,夜都黑透,雨却还没停,淅淅沥沥下着。湿漉漉的空气里有刺骨的凉意,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披上吧,别又着凉了。"  
  这动作,不见殷勤,只有自然,坦荡得让我有点失落,但毕竟是他的体贴,我微笑地接过:"谢谢。"  
  他的外套上没有烟草味,沾了他身上的味道,是离得近了才闻得到,不像是古龙水,很清新干净。  
  披上他的外套那一刹,我家高堂的教诲就在耳边响起:"曼曼啊,遇上合适的,别光傻等,该出手的时候就出手!"  
  于是,在他撑伞护着我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我决定遵从我家高堂的教诲,对身边的这个人,出手!  
  要出手就趁早,第一步,就是寻找机会,向他展示我的温柔可人慧质兰心聪慧明敏,不在他心里重建我的光辉形象,誓不罢休。  
  本来,在他护送我回家的路上,我应该顺势提出请他吃晚餐来表示答谢--中国人民的饭桌文化流传千年不灭,感情是可以吃出来的,有了饭桌这个大好舞台,凭我相亲多年修炼的道行,就算不能立即把他给拿下,但修正他对我的坏印象,还是小菜一碟。  
  但我没忘,我还是感冒病毒携带者,就算是出于公德心,都不该去公共场合传播病毒,特别是为了不祸害这位我想出手的对象,更应该尽可能减少和他相处的时间。所以,在车上坐定时,我只能很遗憾地对他说:"本来,麻烦你这么多次,怎么都该请你吃顿饭,好好谢谢你,但我今天这样,实在不合适,"顿了顿,很郑重地提出邀请,"等我病好了,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约个时间,我做东,请你吃饭。"  
  "不用这么客气。"  
  依他的性格,这回答是意料之中,我殷勤又不失婉转地坚持:"你帮了我这么多,不是说几句谢谢就可以的,你要不给我做东的机会才真是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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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九章 要出手 就趁早(3)        
  他不说话,我继续进逼,微微咳了两声,声音有些虚弱:"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成心想谢你,当然,你要是觉得……"我没说下去,偏开头,咳得厉害起来,留给他一个颇委屈的侧脸。  
  "你还病着,别说这么多话。"他没正面回答,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瓶矿泉水,打开了递给我,"喝点水,有什么事,等你病好了再说。"  
  这男人的周到总是恰到好处,我接过水,象征性喝一口,小声地说:"谢谢。"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那我们就说定了,等我病好,请你吃饭,你可别不给面子。"  
  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岔开去:"你系好安全带,要是困,就睡一会儿。"  
  他答得像是敷衍,但知道他是言出必行,得了他回应,我依然觉得高兴,这约会订下了,就是有好的开始,也就不计较他的态度。依我的经验,他开车时不喜欢说话,我就顺着他的话,合眼休息,但却没真正放松,在心里分析起目前的形势:  
  订下约会,只是开始的小小彩头,连阶段性成果都算不上,千万不能骄傲自满,但也值得高兴,毕竟第一步已经走出去,而第一阶段的目标是,让他看到一个全新的我;第二阶段的目标是,让他对我生出那么点意思;第三阶段--距离革命最终成功,还真有漫长的道路要走,但我坚决一路向前!  
  总结完过去,展望完未来,就要着眼当下,我开始在脑海里预演约会的细节--时间、地点、服装、话题,兴奋地谋杀自己的脑细胞,等发现他把车停下来时,他已经锁好车门下车了。  
  我坐起身,往窗外张望,发现他把车停在路边一家饭馆门口,眼睁睁地,就看着他走进那家馆子。  
  面对这突发状况,我只能瞪大眼看饭馆的招牌:"私房小厨",是他饿得慌了,还是这家馆子的菜太好吃,竟然让他半路就抛下我,跑去吃独食?  
  茫然地研究了那招牌有十多分钟,那抛下我的人终于姗姗然走出来了,手上还拎着--饭盒?他是去买外卖去了?  
  笼罩在头顶上方的乌云马上散去,阳光普照大地,我躺下,继续装睡,听到他开关车门的声音,我做出被吵醒的样子,睁开眼,有些迷糊地看他:"到家了?"  
  他像是有些措手不及:"把你吵醒了?还没到,你继续睡吧。"  
  我眼睛一转,目光落到他放到后座的饭盒上,做出吃惊的样子:"这是?"  
  "是粥,这家店的粥不错,我没吃晚饭,路过就进去买了,刚看你睡得熟,就没叫醒你。你生着病,喝粥也比较好,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也替你买了一份。"  
  难得听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落在我耳里,就很唯心地听出欲盖弥彰的味道,连带看他那张酷脸,都觉得他的微笑里有着窘意。心里欢喜得要开出花来,面上却不能露出来,只是很平常地微笑:"谢谢你,我还愁今晚不知道吃什么呢。"  
  他像是松口气:"别客气,我也就是顺便,你不介意就好。"  
  我看着,简直是心花怒放,说话就调皮起来:"程昊,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最常说的话就是"谢谢"、"别客气"?"  
  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就这样自然出口,我心里一动,他似乎不觉不妥,只是随着我的话想了想,忽然笑了:"听你这样说,我还真发觉是。"  
  人说,美人一笑倾城,可眼前这酷男的魅力也绝不弱,这一笑,眉宇间像有春风吹过,吹得眼里柔波荡漾,让人不自觉陷在那柔波里--这时候,他要开口要天上的星星,保不准我迷颠颠地也会答应。  
  我被迷得挪不开眼,都忘了该怎么继续,一直到他咳了一声,说:"你坐好些,我要开车了。"  
  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转开眼,一张脸皮就烫得都要熟了,再侧眼看他,他坐得一派端正,但拧了好几次钥匙,才把车发动起来。  
  他像在自言自语:"手怎么这么滑。"  
  我掉开眼,再也忍不住,无声地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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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1)        
  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  
  这一场病,来得快,去得却也快。  
  病假只请了一天,领导对我的复原速度十分吃惊:"小张,工作上有冲劲是好的,但也要注意身体啊。"  
  小查当我是怪物:"曼曼姐,今年公司的三八红旗手你是拿定了。"  
  小冉打来电话慰问,得知我已经奋战在工作岗位上,就说:"张曼曼,你们公司真该给你颁个劳模奖章。"  
  离"十一"黄金周已经不剩几天,难得今年没项目要赶,部门里人人的心都长了翅膀飞向长假,消极怠工,人浮于事。领导撞上有同事在网上灌水,也只当没看到,我却在这时候,不趁机多休几天病假,还继续赶回来上班,真是积极过头,难怪别人当我是异类。  
  其实,我对当劳模完全没兴趣,但窝在家里,不是拿着手机在家里乱走想把地板走穿,就是在电话周围划圆圈似的活动还时不时把话筒拿起又放下,与其老做这些蠢事,还不如上班来得有意义。  
  只是,对着电脑屏幕,眼前却是某人那张酷脸来回晃,手不住地摸向摆在旁边的手机,这样就不蠢吗?在第N次伸出手时,我一发狠,把手机扔进抽屉里,但还没过几秒,又亟亟找出来,摆在手边,然后,又扔,又找,又扔,重复无数次,抽屉开开合合,声音惊动了在外间的小查,她探头进来问:"曼曼姐,你找什么呢,这么大动静,要不要帮忙?"  
  我这才惊觉自己做的蠢事又升级了,胡乱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关上门,坐下来,眼睛定在扔在桌上饱受摧残的手机上,颓然长叹一口气,完了,这回,居然真栽了!  
  我叹完,又觉好笑,虽然说,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遇到定头货那是迟早的事,栽了也就只能认了,但,怎么会是他?分明在半个月前,还千方百计要撇清关系的人,不过一场感冒,就要变成我心头上的那个人--我头一次发觉自己如此传统,要答谢落难时搭救我的英雄,也只会走以身相许的老路。  
  再回想自和他相识以来的这一系列误会和巧合,这分明是一出烂俗的言情肥皂剧,片名就可以叫《不是冤家不聚头》,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喜剧走向,所以,按剧情需要,我这个女主角,现在该等着男主角来表白,然后欢喜大结局--可那该死的男主角,只在送我回来的第二天,打了个慰问电话,就没了消息,更别提有送花送补品之类举动,连落在我这儿的外套,都没问一句,像打算扔掉不要一样。  
  所以,这就是现实,有了戏剧的开场,并不代表有戏剧的收场,没人能肯定老天这导演,会在安排我栽了之后,以同样手法处置男主角。但,尽管成事在天,总该尽力谋划一番,这样好歹对得起自己,没白费一番表情。于是,我一咬牙,拿起手机,拨了他的电话。  
  他的外套,这一落一还,就成了最好的借口,在听铃音一声声响的时候,我迅速打好腹稿,务必从还外套上落实第一次约会。可惜天不从人愿,连连重拨好几遍,都没人接,无奈之下,我只得留言,请他回电。  
  但眼看着就要下班,墙上的钟都快被我望穿,都没等到他的电话,小查这丫头眼尖,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出我神情不对,打趣我:"曼曼姐,今天是哪方神圣,约你黄昏后啊?这么紧张。"  
  我扔一个白眼过去,懒得答理她,不就往洗手间跑了两趟,补了个妆,梳了个头,这就叫紧张,夸大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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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2)        
  小查这丫头还缠着我闹:"曼曼姐,那人来不来接你?让我也看看,我保证,就站得远远的,绝对不妨碍你们,就是帮你过过眼,好不好?"  
  我哭笑不得:"根本没影的事,谁要来,少乱八卦。"  
  小查却笑着眨眨眼:"好好好,是我八卦,这没影的事可别被我给八卦成有影了。"  
  我被她笑得有点窘,挥挥手作势撵人:"去去去,该干吗干吗去,上班时间别在我这儿瞎混!"  
  小查走了,耳根清净没多久,忽然听外间有一同事大叫一声:"下班啦!"安静的办公室顿时就嘈杂起来,是同事们纷纷收拾东西做鸟兽散,一直听到外间又渐渐安静下来,同事都走光了,我再也没逗留的理由,怏怏地拿起包,关了电闸,锁了办公室,下楼。  
  一路磨磨蹭蹭地走到公司门口,手机终于如愿响起,我喜出望外,亟亟从包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人名字,高涨的情绪瞬间跌落。  
  是乔琪,"Beauty"正好有月饼新出炉,他问我有没有兴趣试吃。    
  能做有名的销金窟,吃喝玩乐自是一流,虽然后三样打头阵,但这吃,也是不输的,那儿的西点师傅就是一级棒,每年应景做的月饼,都让客人赞不绝口。  
  情绪不振的时候,有美食抚慰,是再好不过,要伤春悲秋也要吃饱才有力气,我还没沦落到为个等不到的回电废寝忘食,自然是快快答应。凑巧乔琪就在公司附近,能搭上美男的顺风车,也令我稍稍振奋。  
  虽然早就对乔琪那一副风流浪子外表免疫,但当他摇下车窗抬起脸对我微笑时,我还是不小心被震到--他竟然没以惯常的造型出现,笔挺西装换成休闲衬衫,流行的粉色到他身上不见轻佻,只有潇洒;头发也不再用发蜡定型,微长的额发垂落,自然又带点凌乱,带着不羁的调调;而且,重点是,他竟然没戴那副经典的金边眼镜,一双桃花眼没遮没挡,看着人的时候,电波辐射力度增强何止一个数量级,活脱脱一副祸水模样--我被震撼到无语,由衷地冲他吹了声口哨,以示赞美。  
  他却很杀风景地催促:"这儿不能停车,快上来!"  
  啧,造型是跟长相搭了,可换汤不换药,这里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别扭,一逗就露馅,可我这人就是恶趣味,看他不自在地顾左右而言他,就心情大好,笑眯眯地上车。  
  一路上,我继续调戏美男:"老实招吧,打扮得这么风流,是刚从哪儿祸害人回来啊?"  
  他不答理我,一张脸端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样的表情,让我不期然就想起某个人,连带就想起在包里一直没动静的手机,就忽然失了调笑的兴致:"好了,不逗你了,别摆臭脸给我看,你不适合走酷男路线。"  
  这话不知道哪有笑点,但就是把乔琪逗得微微笑,扬起眉斜斜飞了我一眼:"那我适合走什么路线?"  
  这男人大概真不清楚自身魅力有多大,就这一眼飞过来,真能把人看得心里小鹿乱撞--要不是大家认识多年明白他是无心,我还真以为他在勾引我。啧啧,这等人才,摆到哪儿都是迷死人不偿命的主,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风流万人迷。"然后加注解,"就是那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老少通杀让女人又爱又恨……"  
  他却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打断我:"曼曼!"  
  这反应又勾起我捉弄他的兴致:"怎么,你觉得走这路线还委屈你了?"  
  他更加无奈:"你就不能不开我的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说的都是真的……"  
  这故作正经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有铃音在唱,是我的手机在响。  
  我亟亟摸出手机,那来电人,没让我再次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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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3)        
  一接起就听他自报家门:"我是程昊,抱歉刚才在开会没法接你的电话,你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客气有礼,却有隐约的疏离,我听得心微微一沉,语气也不自觉跟着淡下来:"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那天借你的外套,已经洗干净,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他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麻烦送过来,我去取吧,今晚我有事,明晚行吗?"  
  "好。"我犹豫着,还是说出邀请,"那明晚一起吃个饭吧,麻烦你帮我不少,我做东谢谢你。"  
  他只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真不用客气。"  
  这客套之至的说辞,让我还想说的话就哽在喉咙里,正不知该怎么收场,就听那头有个轻快的女声说:"程昊,你快点,大家都在等你呢。"  
  那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我耳朵里,语气里的熟稔,让我心凉了半截,而紧接着,电话那头那个人又说:"那先这样,我这儿还有事,明天联系,再见。"  
  "再见。"  
  我喃喃地说,摁断了电话,发了会儿怔,才发觉手机还握在手里,慢慢地把它收进包里,就听乔琪问:"你没事吧?"  
  我只是苦笑摇摇头,能有什么事,不就是一颗心凉透--这些年相亲,最锻炼人的眼和耳,我百分之八十肯定,那电话里的女声,就是程昊没了消息和突然冷淡的原因,而剩下百分之二十的变数,是我还留着一点期望,期望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乔琪却没放任我沉默,侧过脸看牢我:"真没事?"  
  看他神色凝重,我摸摸自己的脸,莫非表情泄露了心思,于是赶紧挤出个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乔琪那双眼有一瞬锐利起来,像是能看到人心底去,让我不自觉想避,就看他转过脸,语气淡淡:"没事就好。"  
  我松口气,还真怕他追问下去,随即岔开话题。乔琪这人在生意上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本领只用五分到接人待物上就已经是风趣健谈,他要有心,你可以聊得口干舌燥都不觉得尽兴,但他却明显在敷衍我,说三句才答一句。我隐隐明白他是恼我不肯和他说实话,但我总不能和他这个大男人坦白那点女人家的心思曲折,索性装作不知道,若无其事地说说笑笑。  
  "Beauty"的西点大师傅果然没令我失望,特别是我最爱的"白莲蛋月",莲蓉清香细滑,蛋黄不腥不腻,外皮酥香,简直是绝品,我一口气吃了许多,临走还外带了两大盒,绝对的满意而归。  
  乔琪却一晚上阴阳怪气的,送我回家的路上也一直沉默,我越发觉得男人心也是那海底针,且不说让我就要不战而败的那个,连这个认识多年的,也突然变得让人琢磨不透。临下车时,我终于耐不住,问他:"你今晚怎么回事,不是真生我的气吧?"  
  他却装起没事人来,闲闲地笑着反问:"好好的,我生你什么气?"  
  小样,跟我玩这一套,我也有样学样,做出淡淡的表情:"没生气就好,我走了。"  
  我打开车门,等了等,才听乔琪说:"晚安。"  
  很平常的一声道别,却听得我莫名就心头火起,猛得转过身,对住他:"你到底怎么回事,哪儿不爽就说出来,莫名其妙,摆冷脸给谁看啊?"  
  话一说完,就觉得车里极静,而我的声音大得能激起回响似的,把自己都给惊得一跳--我这是冲乔琪发什么火?就算他今晚对我比平常冷淡点,我也不是这样计较的人啊,怎么就忍不住爆起来,难道,我是下意识地借题发挥?  
  再看乔琪,对我突如其来的怒气,他竟然一点也不惊诧,表情都不变,只是平平地开口:"对不起,我今晚的情绪是有点不好,不是故意摆脸色,是为一点别的小事,和你完全没关系,你别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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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4)        
  他的道歉,越发衬得我像在无理取闹,心头那点火,再也不能发作,只得硬生生掐灭,即使明知道真正该道歉的是自己,但口气还是软不下来的:"不关我的事就好。"这话说得像在赌气,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别扭,停了停,深吸口气,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你情绪不好我该体谅,更不该冲你发火……"  
  "真没你什么事,"乔琪打断我,"是我的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需要道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脸上还带着微笑,可笑意却延不进他眼里,他这笑,只是勉强做出来的。我暗暗吃惊,这才真相信他说的话不是托词,是真遇上了什么事。  
  乔琪这人,心思一向藏得很深,能让他这样显露情绪的事,不会是小事,我识趣没多问,可也不知道从何劝慰起,只得叹口气,没出声。  
  他却笑了:"你叹什么气,不早了,赶快上楼吧,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还不早点回去休息。"  
  我迟疑:"那你……"  
  "我没事。"  
  知道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顺着他的话道别,刷卡进门前,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他站在车边,正看着我,像是知道我的担心,对我微微一笑,我只得也对他笑,摆摆手,就上了楼。  
  一回到家,我把自己抛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抱枕里,长长吐一口气。  
  虽然做不到一日三省吾身,但今天的事,我实在该检讨,乔琪明明情绪不对,我还把因为在某个男人那儿受到冷落而憋的气冲他撒,这行为分明是有异性没人性,何时我张曼曼成了这样的人,如此失常,难道那个叫程昊的男人已经对我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这问号一出,我马上否定,掰着指头算--见面才整五次的男人,就算是人长得好一点,性格酷一点。温柔难得一点,体贴周到一点,条件优秀一点,我也不至于猛一下就陷下去。奔三望四的大龄女青年,早过了为爱痴狂的年纪,我只是,只是,寂寞太久了,渴望太久了,而他,恰恰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就被老天安排,撞到枪口上来--诚然,我是栽了,但换作是别的任一个和他相当的男人,我也一样会栽。而心头的失落和怅惘,不过是因为,失去了和一个优秀的对象发展一段稳定甚至幸福的感情的机会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听到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问,真是这样吗?如果那晚出现的是乔琪呢--  
  我猛地打住,不敢再想下去,快快冲了个战斗澡,冲掉所有的胡思乱想。躺在床上,一合上眼,就看到那一张酷脸,笑起来柔情荡漾的样儿,恨得我赌上一口气,把港台大陆欧美日韩叫得上号想得起长相的美男帅哥明星们的脸在脑海里都过了一遍,这才成功驱逐幻象,安然入眠。  
  隔天就是国庆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许多同事都提前请年假走了,部门里只剩下小猫三两只在混日子。我明为坐镇,实际也是混着熬下班,接到小冉的电话时,我正躲在办公室里连线打牌。  
  小冉约我去逛街,她所在的那家事业单位,管理宽松,工作时间弹性大,来去极自由,这不,赶上国庆,已经有商场提前开始搞活动,各个品牌打折都很凶猛,馋得她鼓动我翘班陪她去血拼。  
  我是无可无不可,反正坐办公室里也无聊,就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和小冉约在市中心碰头。  
  小冉生平的一大嗜好就是逛街,总是不知疲倦,从正午到黄昏还精神奕奕,要不是我战斗力太弱撑不下去,而她要赶回家陪丈夫儿子共进晚餐,她大有不到商场关门不停手的势头。  
  傍晚的交通十分拥堵,出租车走走停停,我和小冉却兴致正好,翻看着各自的战利品,轮番品评。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小冉的手笔,而我因为今年中秋赶上国庆,被我家高堂电召回家共享天伦,所以替家里二老各买了些衣物准备带回家表孝心,而自己是打不起兴致去试装,索性什么都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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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5)        
  在某个路口,车实在堵得太久,我等得渐渐烦躁,和小冉随口聊着,眼睛就往车窗外四处张望,这一乱瞟,就看到了程昊。  
  他的车就停在我所坐这辆出租车的侧前方,望过去,恰好看到眼熟的侧脸,套一句俗话,化成灰我都不会错认,那个人绝对是他。  
  是意外,也不意外,没记错的话,他的单位就在这附近,这条路应该是他下班回家必经的路,这个时间点,他会在这出现也不出奇。  
  而有了前一夜的电话做铺垫,看到他身边,坐着个有着亮丽长发和姣好侧脸能称之为美人的女子,看到他俩状似亲密地交谈着,也就没什么好惊奇的。  
  只是,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嘴上和小冉聊着的话突然就含糊下来,好在程师兄的电话来得及时,小冉只顾得上讲电话,没来得及察觉。等她挂断电话,等得花都谢了的车总算是动了,我刚松口气,小冉忽然低低"咦"了一声,我的心猛一跳,只装作没听到,等车拐了弯,人才真正放松下来。  
  小冉却突然问我:"曼曼,你和程昊还有联系吗?"  
  这问题把我问得不及防备,顿了顿,反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的迟疑让小冉起了疑:"到底有没有联系?"  
  看小冉的神情,我留了个心眼,只说出部分事实:"相亲吹了后就没联系,就前几天在路上遇到,搭了段顺风车,怎么了?"  
  小冉却还怀疑:"真的?"  
  "还煮的呢。"我哼了一声,做出有些恼的样子,"好好的怎么问起这个?"  
  小冉这才相信,叹了口气,说出原因:"前几天,程锋还跟我说,他三哥忽然心急火燎地打电话来,问他要你的手机号,我还以为……"  
  "你不会以为我俩还有戏吧?"我轻笑打断她,流利地说出谎话,"怎么可能?我搭他顺风车的时候,把文件落在他车上,他要我的手机号,就是跟我联系,还我罢了,我们俩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样就好,"小冉一副完全放下心来的模样,"我刚刚看到……"话却没说下去,就忽然停住。  
  我紧接着问:"你看到什么?"  
  小冉看着我,欲言又止,我急起来:"话说半截不说下去,吊人胃口算什么?"  
  小冉看我的目光里有歉疚,慢慢地开口:"曼曼,这事说起来,是我对不住你,把程昊介绍给你,我是想他的条件很好,和你很配,而且他家老太太也为给他找对象托过我好几次。他从前一直不肯配合,那次肯来,我还以为,他已经决定忘了从前的事,可我刚刚看到他和一女的坐在车里,我要没看错,那人就是他从前的女朋友,我这才明白过来,他根本就……"  
  我听到自己很平静地说:"没事,反正相亲不就是你挑我,我挑你,他看不上我,我也不定能看得上他。而且,他本来心里就有人,就更没我什么事,你也别自责,你不是也事先没想到吗?"  
  对于程昊拍飞我这件事,小冉一直耿耿于怀,幸好我留了个心眼,没向她坦白我栽了的事实,不然,这傻妮子,还不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不知要内疚成什么样。  
  小冉听我这么说,犹自欷?#91;:"程昊这个人,还真是有点死心眼,也不知道看上那人哪一点,当初在国外拿完学位,他要回国,那人不肯跟回来,闹了分手,他回国以后也就没正经找过女朋友。那人可倒好,听说在国外,照样男朋友交了一个又一个,到现在回了国,程昊还在原地等着,他家老太太要知道,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不愿再听下去,我笑笑接口:"感情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是亲妈,闹也不管用的,但他这人也太不厚道,拿相亲当掩护,白白浪费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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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十章 原来我只是配角(6)        
  这话出口,才觉得暗含酸气,小冉却没发觉,一个劲地附和:"就是,看他下次来我家,我给不给他好脸色看。"  
  "算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你下次给我介绍个比他好的,就算对得起我了。"  
  "那当然。"小冉就差拍胸口保证,"他那样的算什么,外面一抓一大把,下次给你看看什么叫钻石王老五!"  
  "是不是真的啊?"  
  "你不信我啊?!"  
  "……"  
  三两句说下来,我们两人就笑成一团,程昊这事,就撇在一边,不再提起。  
  回到家里,看手机里逛街时故意错过的那一通未接来电,我怔怔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拨过去。  
  那头人声嘈杂,像是在喧闹的饭馆里。  
  我提高声线,报上家门,轻快地说:"不好意思,我下午有事,不方便接你的电话,今晚也抽不出时间,恐怕不能还你的外套。我明天起又要外出,长假过后才能回来,我想,等我回来后,我们再约时间碰面,好吗?"  
  他那头停了停,没马上答复,我就一迭声道歉,他也只好说没关系,于是达成共识。至此话都说尽了,又听到那个女声穿过长长距离到达我的耳边,像是有意无意地宣示主权:"再要个什锦虾仁吧?"  
  我在这头微笑:"你还在吃饭吧,不好意思打扰了,那先这样吧,再见。"  
  挂掉电话,我轻轻嘘了口气。  
  原来,是我一直在误会,这场戏里,我从来都不是主角,不过是个一上场就快退场的,可有可无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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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1)        
  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  
  "十一"黄金周,于我,真是一场灾难。  
  本以为,和家里二老大半年不见,就算不至于受到热烈欢迎,但最起码能让我好好享受家庭的温暖,可人算不如天算,除了到家第一天,能从我家高堂亲手煲的汤里体会到亲亲母爱之外,接下来的几天,我简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自从陪我家高堂参加过一场她老同学的女儿婚礼回来后,她老人家就再也没给过我好脸色看,从清早到黄昏,从黄昏到夜深,不管从任何事件任何话题开始,她老人家都有办法发散到我的个人问题上。逼着我回顾过去检讨现在展望未来,一遍又一遍,那架势赶得上"文化大革命"搞批斗,活像我至今还单身还找不到男人嫁掉是犯了滔天大罪似的。而不管我态度是正经八百还是嬉皮笑脸,都不能博得她老人家的宽大处理--不就是她那老同学的女儿,才二十出头就发昏放着大好青春不挥霍巴巴儿地找个坟墓埋葬爱情吗,虽然是件天大的喜事,但也不必因为我虚长几岁还找不到能发昏的机会,就把我批判成家族的罪人吧?  
  我被我家高堂折磨得苦不堪言,只能偷偷对我家老爹抱怨:"爸,我记得我妈更年期是在我大学毕业那一年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完啊?"  
  我家老爹瞪我一眼:"胡说什么,你妈说你也是为你好,这话可别给她听到啊,多伤她的心啊。"他老人家不仅不安慰我,教训完了,又说,"你啊,也老大不小了,你妈说的话也该听进耳朵里,该好好考虑自己这事了。"  
  我家老爹是明里不帮我,连暗里都跟我家高堂站同一阵线,我在这家里是彻底孤立无援。可这种事又不作兴以死明志,空口永远无凭,最后,我只能走为上策,熬不到长假过完,我就订了机票,灰溜溜就逃回了自己的窝。  
  可就算逃到千里之外,我也逃不出我家高堂的魔掌,我刚下飞机,脚踏在实地上,还没来得及感慨看天天特别蓝看云云特别白逃出生天的感觉特别好,就接到来自她老人家的最高指示--相亲去。  
  我家高堂的法力就是无边,在我在相亲界混迹多年后,她老人家竟然还能从她那些老同学的儿子里扒拉出没被我相过的而且尚单身的,这让我不得不服。于是乖乖打扮好,去见那号称品貌出众事业有成的刚刚归国的留美博士。  
  明明都是海龟,这叫周瑞的,就平易近人许多,外表虽不是特别出众,但胜在整个人有种温和干净的气质,看起来十分舒服。而相处起来,人如其表,待人有礼周到谈吐风趣有致,真真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样的人,在相亲界里绝对是紧俏货,我没道理放过。当聊到本地美食,我盛赞某家川菜馆子的火锅时,他微笑着说:"听你说得我都馋了,回国这么久平时都没空,难得明天还有假,不知道你有没有空,能不能带我去尝尝?"我却忽然,没了声音。  
  我不是不明白,这样的邀约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可能,一个和眼前这个很不错的对象有进一步发展的机会,一个因此从他身上得到所谓幸福归宿的可能,我以为我一直期待着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可能,可是,当我真的得到时,我竟然不能爽快地说好。  
  我的沉默来得太突兀,自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圆场,就听周瑞又开口:"是不是这提议太突然了?对不起,我也是临时起意,没考虑周到,如果你明天已经有别的安排,不必顾及我,我们下次再约时间。"  
  周瑞的体贴,更让我觉得懊恼和不安,想澄清,却无从说起,只能勉力微笑:"真是对不起,下次有时间,我一定带你去尝尝。"  
  "好,我们一言为定。"  
  他的微笑不变,丝毫不在意邀约被拒绝,却很快把话题带开。他很健谈,我也不内向,彼此都有些阅历,聊起天来天马行空,到饭局结束都意犹未尽,又转移阵地找了个咖啡馆,竟一直坐到打烊。这次相亲,撇开中间小小瑕疵,就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完美"。  
  他送我回家时,很自然地叫我"曼曼",看着我,说:"今晚,我真的很开心。"  
  一个晚上的相处,周瑞这一句话,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我明白他话里的暗示,明明该暗自欣喜,可这一晚上下来,笑得脸都发僵,这时再微笑,都有点不自然:"我也是。"为自己的笑不由衷歉疚,我赶紧再补上一句,"什么时候有空,约个时间,一起去吃火锅。"  
  "好。"  
  周瑞笑起来,眉眼都带着春风,真是个好看的男人,可为什么,当这个好看的男人因为我的邀约而笑得开心时,我却觉得连微笑都吃力?我期待的春天,明明眼看着要来临了,不是吗?  
  带着问号,我在床上烙了半夜的大饼,数羊数到羊圈遍及五大洲,才挣扎着入睡。在梦里,我又看到那笑起来柔情荡漾的酷脸,生生被惊醒。  
  醒来时天才刚亮,但为避免再做乱七八糟的梦,我决定起床,打扫卫生,以体力活来消耗胡思乱想的多余精力。  
  长假最后一天,独自窝在家里搞卫生,听起来还真是可怜,所以,几乎是人间蒸发的闺蜜苏欣在来电里听到时,简直是用怜悯的口吻说:"收拾收拾出来,姐姐带你去玩玩。"  
  我们约在常去的一家茶餐厅碰面。这位姐姐名义上刚洽公回来,为拿到某牌子红酒的代理权,跑去那产酒的酒庄一住三个月,天天美酒佳肴伺候,听说还有酒庄帅小开作陪--虽然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挑了几件趣事来讲,但足以看出她这因公济私的生活过得是多惬意逍遥,和我的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看在她还惦记着给我带瓶号称珍藏珍二十年的好酒,我原谅了她对我的显摆。  
  她问起我的近况,我也做轻描淡写状:"还不就那样,除了上班,就是相亲,相亲专业户都做惯了。"  
  苏欣听了,就笑:"怎么样,最近有没有遇上合意的?"  
  听她这样问,我不自觉地想起那张酷脸的主人,再想到前一天才遇上的周瑞,犹疑了几秒,只是避重就轻地答:"要遇上,我能还待在家里搞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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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2)        
  苏欣望着我,也问了和小冉一样的问题:"你相了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一个好的?"  
  我微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好男人不是别人的就是Gay。"  
  这句话说来也是无心,却泄露了太多心底情绪,苏欣心思玲珑,怎么会听不出来,一双凤眼就微微眯起,打量我:"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摇摇头,叹口气,"就是相亲相得累了。"  
  真是累了,不然不会颓然松懈,轻易就栽了。可惜老天不肯成全,只好落得"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但早就过了小女孩儿的年纪,这点小事连拿出来说嘴都觉得对不住这张老脸,只好让它烂在心里。  
  "真没事?"  
  苏欣不放心地追问,我冲她安抚地笑笑:"真没事,就是做大龄单身青年久了,腻味了,最近总觉得这样漂着荡着不是回事,让家里二老担心,自己也不好过。我真的想找个人,定下来。"我转眼,看向窗外,玻璃墙望出去,顶楼的视野开阔,天空高远,蓝得无边无际,声音不自觉低下来,"可就是,还找不到这样一个人。"  
  苏欣叹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拍拍我放在桌上的手,嘴上却凶巴巴的:"我还说有什么大事呢,你给我收起这没出息的样,找个人嫁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就能给你找出一大卡车愿意娶你的男人来,就不信没一个能让你满意的!"  
  太放任自己沉溺在感伤的情绪里后患无穷,有闺蜜伸手拉一把,我赶紧顺着爬出来,做不屑状笑笑:"还是省了吧,就你认识的那些,一个个不是太子党,就是土财主,我还真不敢高攀,招惹不起!"  
  "怎么就高攀了,你跟我说说,你是哪儿比别人差了,这么看低自己!"  
  我只当苏欣在调侃我,随口就说:"我可没看低自己,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门不当户不对的,齐大非偶。"  
  "就算门当户对,也不见得能白头偕老。你看我妹,媛媛,你也认识的,萧扬和她才刚结婚,这蜜月还没过完,两人就闹起分居,你说这算什么事?"  
  苏欣闲闲抛出这一句,威力却不异于重磅炸弹,轰地我耳边爆炸,震得我猛地抬头看她,这才发觉她脸上的笑容早就变了味,是冷笑:"瞧你,也不用吃惊成这样,现在结婚才一天就离的也不是没有,媛媛这还算好的,还惦记着我叔叔婶婶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先分居缓缓。我倒觉得,她这婚要真离得成,那是好事一桩,明明多好一女孩,多少人追着捧着都不理,偏偏要对着不爱她的男人发傻,还傻了这么多年,好在现在终于清醒过来了,总比傻一辈子强,你说,是不是?"  
  苏欣看着我的目光锐利如箭,直直射过来,不容我躲避,我也不想躲:"苏欣,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你觉得我想说什么?我该说什么?你不觉得,是你应该对我说些什么吗?"  
  这语气里的指控,让我心惊:"苏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答,我心凉,呆了一下,问:"你是觉得我和他们离婚的事有关系?"  
  我起初只以为,是刚刚的无心说笑误踩了暗桩,勾起旧事,却又阴差阳错地引出了新事,但一直到听那俨然是指控的质问,才醒悟过来,这看似随意的碰面,苏欣根本是有备而来,连试探,都是为定罪找出证据。  
  苏欣没回答,沉默,就意味着不否认。  
  我忽然觉得冷,真冷,这里的空调开得太大,吹过来的寒气让人手脚都发冰,咬住牙才控制住身体不发颤,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苏欣,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你要是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张曼曼,就算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去插足别人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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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十一章 黄金周的灾难(3)        
  苏欣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的研判,让我有拍桌子走人的冲动。但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接受她用这样的目光为我最后定罪或是洗脱嫌疑,心里没有一丁点怒火,只剩下冷冰冰的悲哀。  
  苏欣目光里的凌厉渐渐退去,再开口,语气放缓和多了点歉意:"曼曼,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也知道,媛媛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和她一向最亲,就跟亲姐妹一样,这些年看着她这么委屈自己,我比自己受委屈还难受……萧扬那浑蛋,媛媛这些年怎么对他的,是个木头人都有感觉了,我还以为他肯结婚是终于看到媛媛的好,谁知道,他结婚证都领了,还为了你和乔琪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唐京生拦着,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可就算这样,媛媛还是咽下委屈和他举行婚礼,他倒好,蜜月旅行回来,就一声不吭要办手续出国,打算扔我妹一人在国内,我给气得昏了头,看你没去参加婚礼,而这些年身边又一直没人,所以……"  
  我笑笑地接口:"所以就以为我和萧扬暗地里旧情复燃,勾搭成奸了?"  
  不是不知道,这样的质问太意气用事,我却忍不住说出口,打断苏欣--萧扬和乔琪打架,萧扬要出国,苏欣说出来这一件件,都在冲击着本来就翻涌的情绪,我乱得几乎稳不住心绪,我真害怕再听到让我更难负荷的事。  
  苏欣静了静,轻声道歉:"曼曼,对不起。"  
  我只是微微笑,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血浓于水的妹妹,一个不过是相交十年的朋友,谁轻谁重,她的取舍不过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她的护妹心切,但没法原谅她对我的质疑,所以,我说不出"没关系",也不想勉强。  
  苏欣轻轻叹口气:"曼曼,就算之前,我以为你和萧扬在一起,我也从来没怀疑过你的为人,只是纯粹从感情的角度来看这事。毕竟,媛媛才是那个后到的人,你和萧扬没能在一起,或多或少,也有她的原因……这些年,看你们三个人,没一个过得是真的开心,有时我也真希望你能和萧扬再走在一起,这样媛媛也就能彻底死了心,解脱出来……我之所以会生气,也只是气你,为什么当初接二连三地放手,偏偏就要等萧扬真结婚了才想着要挽回,平白让媛媛多受那么多罪。"苏欣停了停,又叹口气,"其实,说起来,也只能怪媛媛自己太倔太痴,就算萧扬这样对她,她都还不肯离开,我这个做姐姐的,再心疼也帮不了她……"  
  "苏欣,你放心,我对搅和别人的婚姻,现在没兴趣,以后也没。"  
  我听得懂苏欣的言外之意,她在向我要一个保证,我就给她一个心安。  
  苏欣收住话,停了很久,才说:"谢谢。"  
  我只是笑笑,拿起桌上的杯子,凉了的水果茶,喝到嘴里直发苦,招牌的栗子蛋糕,却又甜得发腻。一时桌上杯盘都无声,我这才听清,一直放着的曲子,是某位小天王的金曲,含糊不情的吐字,唱出的哀伤,让人觉得滑稽。  
  我不由得笑:"这唱的都是什么啊?乱七八糟的,这家店什么时候改风格了?不行了,我听不下去了,我要走了。"我拿出钱包,一边数出钱,一边说,"姐姐,这次AA啊,这是我这份。"  
  苏欣伸出手,拦住我的动作:"曼曼,别这样。"  
  我绕开她的手,把钱轻轻放在桌上,抓起包,站起身:"我先走了,再见。"  
  出了茶餐厅,走在大街上,秋天午后的阳光,烈烈地照下来,刺得人的眼辣辣生疼。拼命眨眼,才挤出两滴止疼的泪,还没流出眼眶,就已经干了。  
  在车站等公交,车却迟迟不来,站得都累了,只觉得疲倦从骨子里渗出来,真想有张床在眼前,倒下去睡个三天三夜,再也不用醒过来。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我也没心思去理。  
  公交车终于来了,难得还有空位,一路路况并不好,车晃晃荡荡往前开,我却坐着几乎盹着。包里的手机还不肯消停,我叹口气,摸出来想关机,垂下眼看到来电人就停住动作,竟然是小冉。  
  接起来就听到她掩不住仓皇的声音:"曼曼,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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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1)        
  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  
  是程师兄忽然出了车祸,小冉急着赶去医院,不放心把乐乐一人丢在家里,让我过去做临时保姆。  
  真是祸从天降,在路上好好开着车,就能遇上逆行超速的车,给逼得撞上路边的防护栏,幸好人没出大事,只是受了点皮肉苦,就是让那闯祸的肇事者跑了。小冉到了医院后,再来电话时,人已经镇定了不少:"车要送修,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头磕伤了,伤口要缝几针,三哥也在,这医院里有他的朋友,帮了不少,我才没手忙脚乱的。"  
  忽然说起这个人,我听得停了停,才出声:"那就好,乐乐有我看着呢,家里你就别担心……"  
  话说着,那头嘈杂的背景声里忽然就有个声音清晰起来:"大飞,你过来。"  
  真不知道我的耳朵原来还具有自动搜索去噪声功能,我不敢再停顿,嘴上对着小冉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就匆匆收了线。  
  乐乐这小家伙,完全不知大人事,没了父母在家,见了我只顾撒欢,闹着玩模型跑赛车打游戏,等都玩了个遍,也折腾累了,趴在我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哄他上床去睡,小家伙还缠着要我陪睡,嚷嚷着要睡前故事,终于把小祖宗伺候得安稳睡着。  
  没了小家伙闹腾,小冉家一套大三居安静得空旷,石英钟滴答滴答走,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杂志,久久也翻不了一页,盯着铜版纸页上花花绿绿的广告,盯得眼睛都发涩,耳边却始终挥不去那些话:  
  "……萧扬和她才刚结婚,这蜜月还没过完,两人就闹起分居……"  
  "……他结婚证都领了,还为了你和乔琪差点打起来,要不是唐京生拦着,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事……"  
  "……他倒好,蜜月旅行回来,就一声不吭要办手续出国,打算扔我妹一人在国内……"  
  ……  
  是他说的,"我结婚了,以后,你不用躲着我。"  
  也是他说的,"张曼曼,你没心没肺起来,还真是狠。"  
  明明知道,我躲他,是为了画清界限,可他还偏偏做出那些事,让我脱不了干系--就算我真的没心没肺,就算我真的心狠,我也只不过是不想再纠缠过去,也只不过是想开始新的生活,这样有什么错?他就恨我恨到非要拖着一起沉下水,也不肯让彼此有个逃出生天的机会?--苏欣真说对了,这男人,真是个浑蛋!  
  他闹出这些事,不就是想让全天下都以为,他这是对我一往情深矢志不渝--要真是这样,当年他回国的时候,怎么会身边多了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要真是这样,同在一个城的长长这些年,怎么会走到我相亲他结婚的结局?--可他的演技真好,好到骗了系花,骗了苏媛,骗了苏欣,骗了所有人,也差点……骗了我。  
  他浑蛋得够可以了,他要做情圣尽管做去,拉上我做陪衬害我枉担虚名算什么?我真该去骂他一顿再抽他几耳光让他受点教训,可我不能,只能傻傻坐着,继续盯着眼前的杂志,一直到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  
  是小冉和程师兄回来了,还多了个人,是程昊。  
  小冉一见我,就问:"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随口说:"没事,刚刚不小心进东西了。"转头看向额头贴着纱布一副伤兵造型的程师兄,"师兄还好吧?"  
  程师兄倒还一副轻松样:"没事,不就撞一下,照样能吃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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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2)        
  小冉就在一旁啐他:"是,就差没得脑震荡。"  
  我笑笑,看这两夫妇斗嘴的样,担心也就收起大半,目光转到跟着他们走进门的人,他看到我,微微颔首,我也微笑着打招呼:"你好。"  
  他客气回礼:"你好。"  
  小冉问起她的宝贝儿子:"乐乐呢?"  
  "玩得累了,在床上睡得甜着呢。"  
  小冉招呼我们在客厅的沙发坐下,就起身去看小家伙,轻轻打开门,看一眼就掩上,回头就对程师兄笑:"在床上蜷得跟小虾米似的。"又对我说,"我家这小祖宗够能折腾人的吧,辛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  
  程师兄到底是受伤需要好好养着的人,我也不便逗留,闲话几句就起身告辞,没想到,程昊也跟着站起身:"正好我也有事,也不多留了。"  
  我不由得侧眼看他,他说得自然,主人家两口子,神情也没露出惊讶,倒显得我是大惊小怪,看主人家两夫妇要站起身,我连忙说:"程师兄,你有伤,就别动了。"  
  "程锋,你坐着,别起来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程师兄就笑着站起身:"不就头上磕个口子,你们这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伤得生活不能自理了。"  
  小冉在一旁白他一眼:"胡说什么!"说着眼睛就看过来,在我和程昊身上来回溜了一圈,就微微笑,"行,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今天也真不好留你俩,等程锋好了,我们再好好谢谢你俩,程锋不方便,我送送你俩。"  
  小冉的笑容意味深长,我又无法辩解,索性当没看到:"一点小事,客气什么,你也别送了,搞得多见外。"  
  被感谢的另一人没说话,只是微笑,像我是他的代言人,我几乎可以看到小冉眼睛里有光芒闪过:"要真见外,我就留你俩吃过饭再走,就算是自己人,总不能连送都不送。"  
  我干脆不做声,被代言的又角色转换,成了我的代言人:"程锋,你在家好好养伤,小冉你就辛苦照顾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电话联系,千万别客气。"  
  小冉的眼睛盯过来,我干脆转脸和程师兄道别,要送客的让留步的,扰攘了一阵,最后还是小冉送我们到电梯口。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前,小冉那一句道别真是别有深意:"再见啊,你俩。"  
  我只来得及对紧闭的电梯门喃喃地说:"再见。"  
  电梯里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他站在我身边,有一臂之遥,礼貌而安全的距离,我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练定心神功。  
  "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病了?"  
  我这神功还没练到第一层,就听到有个声音轻轻地问,我疑惑自己出现幻听,很小心地看向身边唯一可能发声的声源,就撞上他的目光,让我有一瞬间恍神:"……没事。"  
  就是这样的目光,在狼狈无助的夜,在病得脆弱的夜,被这个人这样看着,在他的眼里,像是成了最被珍重和呵护的人--只有孤身作战到身心疲惫的人,才清楚,这样的温情是多甜美的诱惑,所以,我才会想伸出手抓住吧--可惜,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停在一楼,我朝他微笑点点头:"你有事你忙,我先走了。"  
  我走出去,他跟在我身后,说:"我没什么要紧事,你要去哪儿,一起走吧,我可以顺你一段。"  
  这话听着真耳熟,泡妞的常用台词,但他的语气只是在做个礼貌的建议。我停住脚步,看他一眼,他的表情很正常,瞧不出一点醉翁之意,唯独泄露天机的,是他的眼睛--又是那种目光,出现的频率太高,我开始怀疑,他看路边的流浪狗也该是这目光,这人以为他是世界亲善公益大使?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不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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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3)        
  我拒绝后又往前走,他还跟着,说:"从这儿到小区门口还有挺长一段路,何况这附近车也不好打,我反正都要开车回家,也就是顺便,不麻烦。"  
  这倒是真的,小冉家住这小区,号称是高档社区,楼不多,楼间距离大,小区绿化面积也大,占地就宽广,住着是舒服,反正家家都有私车,可苦了没私车来串门的客人,比如我。且不说小冉家住小区后段,走到小区门口要走上十来分钟,就算是在小区门口,私家车进进出出的能有多少生意?所以几乎没出租车停着等客,公车站牌又远,就只好等过路的空车,这一等,就没谱了。  
  我走着走着就慢下来,他又说:"你要真介意,我可以到公交车站附近放你下来。"  
  我不得不又侧眼看他,他把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再拒绝不就太拿架子了?我真想找面镜子来看看自己的脸,看我的脸色是不是真看起来像濒死垂危的,让这人看得恻隐心大发。领教过他的固执,我实在没精神再和他缠下去,就当我是被他善心泛滥波及的流浪狗好了,人想行善,我乖乖配合也是积德,对他挤出个微笑:"有什么好介意的,如果真不麻烦的话,你能顺我一段,我感谢还来不及。"  
  "不过是顺便,真不用客气。"  
  我肯搭他的顺风车,好像让他松一口气,他对我笑得眉眼都放柔,我当下真想抬起手盖住自己的眼,差点就要反悔。好在他后来再也没那样笑过,开车时继续走回原来的沉默酷男路线。  
  虽然说是顺我一段,我总不能真到公车站就嚷嚷着要下车吧,那也太矫情了点,我只得自己找梯子:"对了,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如果你有时间,麻烦你送我回家,顺便把外套拿回去吧。"  
  "好。"  
  他简洁的一个字,我也就安稳下台。  
  车开到了我家楼下,还没停稳,我就看到有一辆车停在不远处,很拉风的红色小跑,会开这么乍眼的车出来招摇的人,我就认识一个,苏欣。  
  还没等我看清车牌号,正主已经开了车门下车,向我们走过来,等在楼门前。  
  程昊也看到,问:"那是你朋友?"  
  "嗯,"我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她找我有事,麻烦你等等。"  
  我下车,走向她,才走近,她劈头就说:"这一下午跑哪儿野去了,打你电话都不接,你钥匙落在桌上没拿,知不知道?"带着门卡的钥匙一大串,被她用小手指勾着在我眼前晃了晃,就塞到我手里,"拿着,生我的气,也不能这样,你要再晚点回来,我就去报走失人口了。"停了停,她瞄了我身后一眼,"你还有朋友在,我就先走了。"  
  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她转身就走向她的车,上车关了车门,在驾驶座上对我摇摇手。我抓着钥匙,愣愣看着,她那车像一阵红色的风,呼地就刮走了,  
  程昊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我钥匙落了,她给我送过来。"说着就弯起嘴角,笑,"瞧我这记性,没事了,上去吧。"  
  回到家,只觉得人倦得想马上扑到床上,还得强打起精神招呼客人:"随便坐,喝茶好吗?"开橱柜找茶叶,打开茶叶罐子,是空的,只得抱歉地对他笑:"不好意思,茶叶没了,喝果汁好吗?"转身就去厨房拿冰箱里的果汁,发现只剩矿泉水,只得拿了一瓶,出去递给他,有点尴尬:"果汁也没了,只剩水,你就凑合喝点吧。"  
  "没事,不用太客气。"  
  "那你先坐,我去拿外套。"  
  他的外套从洗衣店拿回来,明明有外袋套着,还怕落了尘,就一直好好地挂在衣橱里,特地把我的衣服拨一边,留出一个空间,真像是被供着。取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想笑,这一借一还,倒还真是多了个机会,现在人不就好好在我家客厅坐着,可惜剧本绝不会按配角意愿发展,完全不是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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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4)        
  请他吃饭是不可能了,但嘴上声声说感谢的,不能没一点表示。想起正好有客户送的一盒螺旋藻,说是抗辐射增强免疫力的健康食品,包装很显档次倒也送得出手,拿回来就被我扔在厨房的某个橱柜里。进厨房去找,打开橱柜,记得扔在下层,只能蹲在地上翻,翻出要找的礼盒,才要站起来,就觉得眼前忽地一黑,脚一软,连忙伸手想撑住橱柜门,一个抓空,就跌坐在地上。  
  "咚"一声重重地坐实在地上,眼前黑暗渐退,却有金星乱冒,顾不上身上疼,我想撑着地起身,手却发虚,手心直冒冷汗,根本使不上力。  
  头顶上有个声音问:"怎么了?"  
  我咬着牙吐气:"没事。"  
  顾不上他看到的是我怎样的狼狈相,手撑在地上还想继续使力,就听一声叹息,接着身上忽然一轻,一眨眼,就在乱窜的金星里看到他的脸。"哧!"我吓得倒抽一口气,才发觉人竟然落到他怀里,下意识手就抵上他的胸口想推开他,就听他在耳边说:"别乱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脸侧,我的手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个人僵住,从厨房到客厅短短距离,连呼吸都忘了。  
  一直到被他放到沙发上,我的脑子还处于死机状态,只听他问:"家里的白糖放哪儿?"  
  "……在厨房的案板旁边,绿色的调料盒里装的就是。"  
  "我去泡杯糖水。"  
  他站起身,我微微吐了口气,视线已经变清明,垂下眼,说:"谢谢。"  
  听他的脚步渐远,我的呼吸才恢复正常,这才觉得,右手手掌火辣辣地疼,举起一看,是掌心破了皮,细细的血线渗出来,大概是刚才抓到橱柜门边缘却滑开,滑过门锁给蹭破的。  
  一想到刚才这只手还抵在他胸口,我的心猛一跳,不是春心荡漾,只是很严肃地想到一个问题,这要把他的衣服染上血,一洗一还,是不是又多出一重牵扯?--老天,你这排的是什么烂戏,是嫌我栽得不够狠,还要我这配角再跑上几场龙套,来衬托男女主角的情比金坚吗?  
  我正透过举起的右手试图与在云端的老天爷沟通,冷不防就有声音居高临下地问:"医药箱放在哪?"  
  我很努力地把抽气声吞下:"……在电视柜的第二层抽屉里。"  
  "厨房里没热水,我拿了电热壶在烧,先用冰箱里的矿泉水泡了杯,你先凑合着喝点。"  
  杯壁凝雾的玻璃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半满的水里沉着厚厚一层砂糖,我用左手拿起:"谢谢。"别有用心地瞄了一眼他的胸口,黑色的薄毛衫看不出血迹,我松口气之余,隐隐有点失望。小心地喝了一口糖水,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满口砂糖磨过舌,滋味还真奇怪,那边抽屉拉了又合,他拎着小巧的医药箱走近,我连忙放下杯子:"我自己来。"  
  他只是在我面前蹲下,轻声说:"别逞强。"趁我听得愣住的时候,他下达指令,"把手伸出来。"  
  我的大脑已经再度停摆,只会乖乖遵命,他捧着我的手,姿势很专业地处理着我的伤口,还在问:"你有低血糖的毛病?"  
  双氧水喷在伤口上,疼得我咝地抽口气,他手上的动作缓了缓,没抬眼,只低声说:"忍着点。"  
  我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发看起来黑而柔软,让人很想伸手去揉一揉。我克制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嘴角却克制不住扬起,说出的话却在答他的问题:"有一点,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其实就这一整天只吃了几口蛋糕给饿出来的,但这答案太杀风景,我决定拿出专业跑龙套的精神,放纵自己在这剧情里沉溺,只五分钟。  
  "明知道有这毛病,怎么就不注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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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十二章 回首又见他(5)        
  他的责备,声音太轻,只听得出担心,还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  
  我只是含着笑不说话,手上的伤口处理好,他叮嘱我:"小心别让手碰水。"  
  我点点头,厨房里电水壶的哨音响,他站起身:"别喝凉的,我去给你泡杯热的。"  
  多可贵的五分钟,却至少有一分钟被他浪费在厨房里,他端着玻璃杯出来,我很珍重地接过,温热的水刚好入口,没有溶解不了的砂糖,我几口就喝完,空空的胃就暖过来,满足得眯起眼笑:"谢谢。"  
  可是,这样的幸福时光,只能有五分钟。  
  笑过之后,我把玻璃杯放下,看正低头收拾医药箱的人,叹口气:"程昊……"  
  他抬起头,我在他的目光里几乎发不出声,他停住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做出玩笑的表情,"我只是想说,你要再对我这么好,我可就该误会了。"  
  我想不到,听完这话,他的脸居然眨眼就涨红了,那速度,快得我几乎要听到他血管里血液急速涌动的声音。  
  我开始后悔选择这种方式摊牌,照我预料,习惯摆酷如他,肯定会冷下脸,不急不乱地撇清,我就再回敬几句玩笑话,大家彼此心里清楚,点到为止,谁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弄得像是我调戏了他,不是不尴尬的。  
  "哈哈,跟你开玩笑呢。"我干笑两声,"我去拿你的外套。"  
  几乎是逃跑一样钻进房间,捞起摊在床上的外套,抱在怀里又奔去厨房,抓起那盒不知道怎么会摆在案台上的闯出祸来的螺旋藻,刚要转身,就险险要撞上站在门口的人。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稳住我的身势,手搭在我的肩上,却没有收回。我抬眼看他,他看着我的目光太复杂,我只看得清他眼里的挣扎,忽然就悲哀起来,却只能笑:"别站在这儿啊。"说着却不管不顾地把怀里的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塞。他不得不从把手从我肩上拿下来,狼狈地接着,我一边塞一边说:"你的外套已经干洗过了,这螺旋藻,听说吃了对身体挺好的,你工作忙,平时多注意营养,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来谢你,你千万别嫌弃……"  
  话说得语无伦次,我停住,再也说不下去,一咬牙,手一伸想推开他,要往外走,他却不动,挡在我面前,我抬头看他,他像是很艰难地开口:"我并不想让你误会……"  
  他绷着的脸上还残留着可疑的暗红,双手把外套和礼盒抱在怀里,话说得欲言又止,哪还有点平时的酷样,看着倒有些滑稽。我看在眼里,却笑不出来,手慢慢垂下,连点头都觉得沉重:"我明白,我不会误会的。"  
  有好一会儿,他没动,也不出声,只是垂着眼看我,我走不了,只能木木地站着,渐渐被他看得人真要僵成块木头,就听他问:"你明白什么?又误会什么?"  
  他问话的时候,低下头,脸几乎是贴着我的脸,离得太近,他眼里的怒火跳跃,我看得清清楚楚,一时蒙了,闹不明白这演的是哪一出,舌头都打结:"我、我……"  
  "你根本不明白,"他忽然撇开脸,不再逼近,眼睛看向别处,"……根本就不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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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1)        
  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  
  恨嫁这毛病,每个大龄单身女青年或多或少都会犯,普遍得就跟流行感冒没两样。可近年来,我发病的频率是越来越高,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时间是越来越短,很有要病入膏肓的趋势。而老天爷在云端眨眨眼,程昊同志就恰巧在我病发得厉害时出现了,我可不就自行入戏,满心以为能当上女主角,谁知道,刚登台就发现只是跑跑龙套的配角,心灰意冷之余,也只能认命接受,没演几场就准备收拾收拾退场。可剧情就峰回路转,眼见着,我真有了当女主角的命--  
  他说:"根本就不是误会。"  
  说话的时候,眼都不看我,只留给我一张很酷的侧脸,可耳根子都红了。  
  这样一个男人,用这副样子说这样的话,我再弄不明白他演的是哪一出戏,那这些年就白混了。可第一次听"狼来了"狼却没来,第二次再听,是个有正常智力的人,都会心存怀疑吧,而我,因为有过惨痛教训,就不得不更谨慎小心:"程昊,别和我开玩笑。"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霍地转过脸,看我的眼神,让我一下就乱了,慌张地避开:"我只是觉得太突然……"  
  "我不是开玩笑,"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像在陈诉一个事实,"我是认真的。"  
  "……"  
  在我家厨房门口,让我动心的男人,郑重得犹如起誓一样地表白,这一幕,除了地点不尽人意,我再也挑不出别的毛病。可奇怪的是,当它真真切切地发生时,我却没有理所当然的狂喜,我只是觉得有种不真实的荒谬……和不可置信,只能怔怔看他,说不出话来。  
  是他打破僵局,突然开口说要走,我才如梦初醒,慌起来:"程昊,事情太突然,我……"  
  "我明白,"他打断我,"我也没想过会对你说……"  
  他对着我微笑,笑容里的黯然,刺痛我的眼,我却像是突然失声,忘了说话。  
  "……今天的事,你要是觉得为难,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忘了吧。"  
  他当时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我一直以为,我很入戏,就算是当配角也努力专业,没想到,眼看着能翻身做主角,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最重要的一场戏,就临场发挥失常。明明好好一出喜剧,搞成了悲剧走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家高堂从小就教导我,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所以,就算我猜错了开头,搞砸了高潮,这戏只要还没走到尾声,就还有机会扭转局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我可以给他打电话,约他:"程昊,我们出来碰个面,谈谈吧?"  
  可以约他去咖啡馆,情调好一点的,放点浪漫缠绵的音乐,什么话说起来都有点荡气回肠的味道,可是,要是他触景伤情,回忆起我俩那并不美好更不愉快的初识,怎么办?  
  要不约他去下馆子,在饭桌上联络感情,是我的专长,可我却有点心理阴影,这万一我一面对他,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说不出该说的话,怎么办?  
  我也可以给他发短信:"程昊,那天的事,我一点都不觉得为难,还挺高兴的。"  
  这好像有点得了便宜又卖乖,可以换成:"程昊,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一直都忘不了。"  
  这又好像有点文艺得发酸,要不就换成:"程昊,其实我对你也有意思。"  
  这又好像太直白,要把他吓到,怎么办?  
  ……  
  由于实施方案一直悬而未决,一日推一日,眼看着从周一到周五,一周就快要过去,我还没采取实际行动。  
  这一周里,他也一直没有消息,虽然知道,他这样的人,怎可能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死缠烂打是绝不能有的行为,何况,我也只不过是见面次数数不过十个指头的人,加上并不美好的开场,再认真也是有限吧--但是,我还是隐隐有点失望,哪个女人不希望被心上人追求?可他这样,别说追求了,表个白得不到回应就人间蒸发了,真看不出有什么诚意,我这就巴巴儿地贴过去,不是太自贬身价了?--每每一想到这,我就迟疑了。可转念一想,大家都熟男熟女,谁还像毛头小伙儿青春小花朵谈感情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连说一句"我爱你"都觉得好笑的,彼此有感情就走,没了就散,谁少了谁还不能活?他那天说的那些话,在他来说,已经是真情流露的极限了吧,谁还没个自尊啊,他那样的男人自尊心就更强,谁说的,可以伤害男人的感情,但绝不能伤害男人的自尊,我还糊里糊涂地伤了他的,他不恨我已经算是好的--可要是因此一转身,就被别的在一旁觊觎的人比如说"什锦虾仁"那一个给哄走了,我上哪儿哭去啊?--这一想,又鼓起劲,要采取行动,但还没落实,心里的念头又转向了--这一迟疑一鼓劲,一落一起,一起一落,也成了我迟迟没有行动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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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十三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上)(2)        
  我心里有事,瞒不过成天跟在我左右晃的小查,小丫头在午休吃饭时,一副贼兮兮的表情打探:"曼曼姐,最近恋爱了吧?"  
  我白她一眼:"别乱造谣啊。"  
  "谁造谣啊!"小查给我个"别装了"的眼神,"你看你,收假回来,整个人都不同了,成天没事偷着乐,一有空就对着个手机发呆,这典型的恋爱初期的症状,你说你没恋爱谁信啊?"  
  听这丫头头头是道的分析,我下意识地就摸摸脸,难道不经意间,我的眼角眉梢就出卖了自己--没错,我是开心,是欢喜,那当下虽然无措,可无措过去,那喜悦,就慢慢从心底渗出来,渐渐晕开,渐渐就浸没了整颗心,人就忍不住想笑,笑,再笑--只是,这样的藏不住心思,整一个怀春少女的样子,真有点对不住我的年纪。  
  小冉也打过电话给我,旁敲侧击地,绕着弯子地拷问我。这妮子的八卦嗅觉真敏锐,赶得上狗仔队,在她家那天,就一副瞧出了蛛丝马迹的模样,没想到还真给她看对了。可是,由于程昊的敏感身份,我还不能先露底,只能跟她装糊涂。  
  小冉不知道无心还是有意,探不到八卦,就不停地开始爆料:"程家老太太知道程昊从前的那人回国了,两人还走得挺近的,闹过一回,程昊就跟老太太交了底,说是只是朋友,工作上有来往,不会走在一起--老太太不太信,现在就托我给程昊介绍对象,催得可急了,要不是程锋在家里养着我忙着伺候,这周就要安排人和他见面……"  
  小冉还说了些什么,我是听进耳里没听进心里,连怎么把她敷衍到挂断电话都记不清了,只想着从她的话里得到的两个重要信息:一是"什锦虾仁"貌似没机会上位了,危险系数下降;二是程昊很快就要被安排去相亲,隐患出现了--这是才走了狼,又要来了虎,就是不能安稳。唯今之计,就是赶紧把人给拿下了,打上我的记号,才能名正言顺地驱狼逐虎。  
  大好周末,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一大清早起来,我就对着手机按下那串熟记在心的号码,但半小时过去,我还是没按下拨出键--这临上场,还不是普通的露怯。  
  我深吸口气,为给自己打气,开始在脑海里想象,他跟面目模糊的长发美人约会,言笑晏晏相谈甚欢,而我只能躲在一旁酸溜溜地咬着帕子偷看,最后只能目送他们甜蜜离去,自己只能悔得用帕子直抹眼泪,都是没及时动手给闹的!--这想象思维一发散就发散得没边没际的,我自己先给恶心得笑了,但总算鼓起了劲,拇指一抬,正要按下--  
  "哧!"  
  握在手里的手机倒先欢快地叫起来,把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把这闹事的宝贝给砸地上,幸好眼明手快地捞住。它还兀自叫得欢,可这一吓,把刚鼓足的劲头给吓去了一半,我一看来电,是个陌生号码,火气就上来了,接起来就恶声恶气的:"你谁啊?"  
  手机那头那人就"呵呵"两声大笑,嗓门大到震得我耳膜生疼:"哟,嫂子,大清早的,火气怎么这么大?谁惹你啦?"  
  我愣了愣,在记忆里搜寻这个印象深刻的声音,不到两秒,结果就出来了,是光头大个儿,程昊的哥们儿。  
  他的哥们儿,不能不好好敷衍,我的语气就软下来:"原来是你啊,我看是陌生号码,就以为是谁打骚扰电话哪,说话就冲了点,不好意思啊。"  
  "啊,居然有人敢骚扰你啊,不要命了他。"电话那头似模似样地关心起来,"程昊他知道吗?可不能瞒着他,你的号是移动的吧?我们有个哥们儿就在移动混,让程昊找他去查查,把那人给揪出来,哥儿儿几个好好教训他……"  
  "不用不用,我猜就是无聊人做无聊事,也不一定是冲我来的,不用大惊小怪。你就别跟他说了。"这光头大个儿还真听风就是雨,我连忙岔开话,"这大清早的,找我什么事?"  
  光头大个儿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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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1)        
  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  
  的确是好事,光头大个儿乔迁之喜,要摆饭局庆祝,邀我参加。  
  他说:"就在我这新家里,来的就是几个哥们儿,有家属的都带上家属。嫂子,我可是最给你面子,专门给你打了电话,别的哥们儿的家属可没这待遇,你可不能不给我面子啊。"  
  他一口一个"嫂子",虽然还没成既定事实,我听着也受用,何况他还在话里把我抬成多特别的身份,我能不答应吗?--这是送上门来的大好机会,在程昊的哥们儿面前,利用舆论造成既成事实,我要不好好抓住,还真对不起自己。  
  挂断电话,我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试了一身又一身,选定衣服就开始对镜细细梳妆,挑腮红选唇彩,那紧张劲就跟十八岁时第一次约会没两样。耗了无数钟头,眼看着就要到约定时间,临出门前,还不放心,再看一眼玄关的镜子,一头乱草用弹力素抓出自然柔美的大波浪,脸上的淡妆精致无瑕,合身的长款米白色风衣掐出纤细的腰身,转一个身,风衣下露出的裙摆微荡,是隐约的风情--简直无懈可击,我冲镜子飞一个媚眼,就不信不能让他看得眼直了!  
  我拎了珍藏的红酒给光头大个儿做恭贺礼物,在出租车上给程昊拨了电话,这一次,一点都不怯场,手稳稳地拨了号,只响了两声,就被他接起:"你好。"  
  再听到他的声音,倒没有多激动,只觉得淡淡的欢喜,我报上名号,就把光头大个儿的邀请说了,然后自然大方地说:"我现在在路上,他家住那一区我完全不熟,我这人方向感不太好,虽然有地址,还挺担心走岔了,你要是也在路上,能不能找个路口接一下我,捎上我一起去?"  
  他那边听完,停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已经在大飞家,你让出租车司机送你到小区门口,我在那儿等你。"  
  和他一起隆重出场的机会没了,我却没失望,能劳动他来接人,倒更显地位。  
  远远地,透过车窗,就看到他站在路边,只穿了件米白色薄毛衣,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淡定的等人模样,颇有点玉树临风的味道,很招人看。  
  下了车,他已经走过来,很自然接过我手里的红酒礼盒,对我微笑:"走吧。"  
  我也对他微笑:"真不好意思,要你来接我。"  
  "没事,这小区挺大的,你第一次来,是挺容易走岔的。"  
  他说话的语气礼貌,笑容温和,可我却暗暗心惊,这样的他,完全在我预料之外。虽然我并不期望他再见我时是一副脉脉含情的样子,可也不该是这样客气,客气得像在无声地划出距离,连目光,都不肯在我身上停留超过三秒钟--莫非,我真的重重挫伤了他的自尊,以致他干脆直接转身,把我远远抛在脑后,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以此证明他绝不会纠缠?  
  从小区门口到光头大个儿家,一路步行差不多十分钟,我不停地寻找话题,他的反应却称得上冷淡,很明显地敷衍。我越试探就越心凉,等走到光头大个儿家楼下,我已经有了掉头回家的冲动,但程昊已经按通了单元门上的对讲机:"大飞,是我,开门。"  
  光头大个儿难得没一句废话,大门无声打开,我只能跟进去,光头大个儿家是新落成的小高层,住户入住的不多,电梯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程昊两个人。我再也打不起精神搭话,他根本就没有开口的意愿,彼此间静默得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短短的上升过程,难挨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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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十四章 羞答答的桃花静悄悄地开(下)(2)        
  光头大个儿家住十一楼,一梯两户,电梯门才开,就看到光头大个儿跟个巨塔一样挡在门前,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那颗光头,都闪亮好几分。  
  他一见我,笑眯眯地伸出手:"欢迎欢迎,大驾光临,贵人踏贱地,真是蓬荜生辉啊。"  
  "挺会用成语的嘛。"他身后闪出一个娇俏人儿,是唐唐,扬手就拍下他的手,"扯那么多不就想吃美女豆腐,没门。"转脸就对我笑,过来挽住我,"来,别答理他,我们进去。"  
  光头大个儿就在一旁嚷嚷:"别乱造谣啊,借我一万个胆子我都不敢,我这是表示对嫂子的热烈欢迎。"说着就脸凑过来,"嫂子,你可得相信我啊。"  
  唐唐一伸手,横过我就推开他的脸,笑着啐他一口:"一边去,人相信你还不顶用,程哥在后头站着呢,你也得要他相信你。"说着,扭头就看向站在后边一直不出声的人,"程哥,你说是吧?"  
  被点名的人没有搭腔,只说:"别站这儿堵着,有话去家里说。"  
  他生气起来,没什么表情,可浑身就散发出闲人别惹的不悦信号,这主人家两口子一唱一和的,我听着勉强挤出的笑都快挂不住,只能闷不做声,可看他竟然为此都真动了气,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光头大个儿还敢去捋老虎须:"哟,瞧我这人,嫂子大驾光临,我是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招呼了,来来来,嫂子里面请,抱歉啊抱歉,不是成心要你站着的,要是把你累着,程昊心疼起来就该揍我了!"  
  唐唐笑着作势轻斥:"你要再把程哥的心思说漏,看他不马上就揍你。"  
  "我要不说,他更想揍我。"  
  这两口子是玩得上瘾,根本无视程昊的怒气,嘴上还是一点不饶人,唐唐亲热地挽着我走,在我耳边小声说:"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心疼你怕你知道,又怕你不知道,别扭得很。"  
  这悄悄话音量可不低,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恨不得地上能裂个缝让我掉下去就此消失。光头大个儿已经上前一步把家门打开,夸张地大叫:"当当当,哥儿几个,重要人物到场了。"  
  玄关架着屏风隔断视线,才脱下外衣挂好包,唐唐一句"不用换鞋",就推着我往里去。转过屏风,就是客厅,一眼扫过去,空间挺开阔,还来不及细看,就看沙发里坐着的人霍地站起来,还不只一个,三双眼同时望向我,那目光,让我觉得自己忽然之间成了张曼玉。  
  光头大个儿煞有介事地清清喉咙,指指我:"这位美女,就是张曼曼,除了芳名,其他的,我就没权利介绍了。"  
  他的幽默感遭到众人鄙视,有人给他一个白眼,就冲我笑:"嘿,我是何震,哥儿几个都叫我老何,早就听说你,今天终于见到,真高兴。"  
  这人穿着带帽大罩衫和肥肥的袋袋裤,一张娃娃脸笑起来十分可爱,看起来就是个没出校门的学生,我猜想这人大概是大飞的弟弟之流,一声"老何"还真难叫出口,只能对他报以同样热情的笑。站一旁戴着无框眼镜一副雅痞造型的帅哥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就笑:"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他都三十有二了,就爱装嫩,叫他老何没错,省得他老以为自己还是年轻小伙儿呢。"不顾老何在旁边"给点面子啊哥们儿"地叫,他对我笑,"我是李雷,哥儿几个都叫我雷子,你要不介意,也就这样叫我好了。"  
  "你好,雷子。"  
  我笑着转眼看向第三个人,那人也对着我笑,这张脸还真是眼熟--  
  "你好,又见面了,"他笑得是别有意味,"我是周瑞,没忘了我吧?"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彻底震惊于这世界太小,一时都忘了说话,一个声音就轻笑着插进来:"周瑞,你一见人就套近乎,什么居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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