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寻找郁达夫(第二部分)
第19节:茫茫夜(3)        
  影子不说话,站着。是Jane,她只穿内衣,光着两条腿,站在房门口。怎么了?她为什么到我这儿来?  
  "Jane,是你吗?"  
  她仍不回答。她在勾引我吗?我伸手找电灯开关,她说话了,嗓音嘶哑:  
  "龙,别开灯!"  
  我跳下床,走到她面前。客房有一道倾斜的天窗,月光从天窗进来照在她头上,照在额头的伤疤上。她抬起头,眸子如星星般闪烁,双手猛地抓住我。  
  "龙!"  
  "怎么了?"  
  "外面有人!"  
  "谁?"  
  "有鬼。"  
  "别瞎说--Jane,你是在梦游吧。"  
  她双手冰凉。我扶她坐下,拿毛巾被盖在她身上。她捂上毛巾被反而发抖。  
  "龙,外面的人用手电照我。"  
  "是谁?蒂姆沙吗?"  
  "你知道他?"  
  "大一说的。"  
  我拉开窗帘趴在窗上向外看,只看见草地、树和停在Beech街的汽车。明月高悬,春末夏初的宜人天气。偶尔有一辆夜行车开过。我想起好莱坞的一部老电影《月色撩人》,这会儿从言情片变成了匪警片。隔壁人家是俄国裔犹太人,院子里有一株老大的橄榄树。大一说白胡子犹太人是在俄国革命那一年随父母逃到纽约的,只有几个月大,在纽约行的割礼。他的金黄色包皮埋在橄榄树下,因此那橄榄树有时是金黄色的,现在就是。金黄色的夜景既神秘又令人紧张。  
  "枪在阁楼上。"Jane说。  
  "什么?"  
  "手枪。"  
  "手枪?"  
  "大一的,在写字台抽屉里。"  
  Jane的话让我更紧张了。蒂姆沙是黑道,没想到初到纽约就遇上黑道!从未用过手枪,上大学军训的时候打过步枪,是中国造的56式步枪,还有俄国人在二战时候造的骑枪。再看外边,还是没有动静。不知道蒂姆沙怎么回事儿,这会儿也不便问她。沉默了一刻,我走出房间,到起居室和厨房的窗户向外看,还是看不到什么。好莱坞搞笑电影《小鬼当家》写的是纽约,这样一幢house,现在house里是两个大鬼不是一个小鬼。电影夸赞小鬼的智慧,现在勇气比智慧更重要。我为自己壮壮胆,爬上阁楼,却撞在一尊一米高的铜像上,不是华盛顿就是杰弗逊再就是富兰克林,把膝盖撞得生疼。不能开灯,摸到写字台,摸到手枪。一把老式左轮,就像罗伯特·德尼罗在《战争启示录》里赌命的那种手枪。  
  回到楼下,Jane钻到我的被窝里了。  
  "没事儿吧?"  
  "外边没事。"  
  "那就好。"  
  "屋里有事。"  
  "什么?"  
  "地板下有老鼠。"  
  "你才知道?"  
  她的情绪平和些了。我拿手枪给她看--枪是给她看的,至于有没有子弹,怎么上膛,怎么放,我都不知道。  
  "没有事,Jane,别紧张。"  
  "他没走。"  
  "你看见了?"  
  "他肯定没走。"  
  我走到起居室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枪。墙上达利的画是两个被撕裂的人体,在月光下更觉得可怖。这位西班牙画家是喜欢装神弄鬼的人,大一挂他的画不是吉兆。Jane的红头发也不是吉兆,她的炙人的红头发也是撕裂的美。来美国之前读过陈燕妮小姐写的《告诉你一个真美国》,是这一类书中写得最好的一本。陈小姐引用了许多统计数字,其中说在纽约每八十八分钟就有一次枪击案发生。今天不会打枪吧。回到客房,Jane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去外边沙发睡。"我说。  
  我穿着睡衣拎着枪,就像桃色故事里的杀人犯。Jane用手掌拍着床,说:  
  "不,不行--我怕。"  
  Jane指着一旁的安乐椅。我只好放下枪,倒在安乐椅上。过了一会儿,Jane睡着了。这女人睡着了便一个劲儿咬牙,像老鼠嗑东西。过了好久我才睡去,迷迷糊糊直到天亮。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20节:特别任务(1)        
8 特别任务  
  早上醒来Jane不在,可能上楼去了。早餐没有了,咖啡和火腿蛋没有了。只好自己动手。冰箱里居然有宣威火腿,宣威火腿做火腿蛋比Jane的洋火腿强得多。Jane昨天的梦游把我折腾了一夜,她自己也折腾得够戗。爬上阁楼把枪放回写字台,这种搞笑剧再演下去除非想得好莱坞最佳外语片奖。  
  我还是同Sam为伴。Jane不管Sam,完全丢给我。我想在祖慧回来之前熟悉熟悉美国,增加一点见识,想不到有这么多新体验。下午,Jane睡够了,把我叫到楼上的卧室里。卧室收拾得挺干净,墙上达夫先生的字不见了。  
  "龙,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你说。"  
  "这个小箱子很重要,你帮我送到曼哈顿好吗?"  
  地毯上是一个宝石蓝色手提箱,一尺多长,是女用的贴身旅行箱,带金黄色密码锁。Jane给我一张字条,写着曼哈顿的地址,收货人是Mrs.Jones。Jane惊魂未定,不敢出门,更不敢拿这么扎眼的东西。  
  "琼斯太太八十岁,是中国人--我给她打了电话。她住上东区,楼下有看门人。你拿袋子套上。打的士去,这是车钱!"  
  我用帆布袋套在手提箱上。Jane打电话叫出租车,法拉盛的出租车公司也是华人开的,专为华人服务。一会儿来了一辆小林肯,开车的三十来岁,福建口音,穿一身西装,模样像闽西山里人,说不定是乘"金色探险号"一类船偷渡来的。我上车的时候四下看看,是从未有过的警觉。我总是自我放松,又总是被Jane弄得紧张兮兮。我在北京绝不会如此,毕竟是陌生地方。  
  出租车走拉瓜迪亚机场走华盛顿桥到了曼哈顿上城。我要去的地方是81街和五大道交会处,司机说这地方是富人区,对面是大名鼎鼎的中央公园。司机既不会国语也不会英语,福建话说十句我只能听懂一句--不知他生意是怎么做的。这一带都是老式公寓,十几二十层。走进那幢公寓,穿制服的是个六十上下岁的Old boy。老Boy只是向我鞠躬,并不阻拦。门厅看出些堂皇,地面是图案复杂的花岗岩,电梯间是擦得锃亮的铜门,走进这里就像走进北京的六国饭店,上海的沙逊大厦。  
  乘电梯到九层,找到Mrs.Jones家。开门的是个男管家,四十多岁,谦恭有礼。他是纯种白人,不知是否WASP,即"盎格鲁撒克逊白人,宗教信仰为基督教"。  
  "Are you Low?Good afternoon!"  
  他向我问候,我也向他问候。他请我进去,走过一条走廊,他打开另一个门,放我进去,然后关上门离去。这房间足有一百平方米,显得阴暗--老式的楼房举架高,采光不好,又有许多窗帘帐幔,厚重的丝绒。左手一架三角钢琴,右手沙发茶几,后面是书橱和博古架。我拎着帆布袋走了几步,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这屋里有一股特别的酸味,分辨不出什么气味。  
  "Who is it?"  
  大概是琼斯太太的声音,我四面看看,不知这声音发自何处。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1节:特别任务(2)        
  "Who is it?"  
  "我是龙。"  
  "Where are the cup?"  
  她向我要茶杯,以为我是Boy。她的牛津音同美国人的口音不同。她是没听见我的话,还是没听懂我的话?我放大声音:  
  "是琼斯太太吗?Jane叫我到您这儿。"  
  "Jane?Where"s Jane?"  
  "她没来。"  
  "到这边!"  
  这回琼斯太太用汉语,新加坡汉语。可是琼斯太太在哪儿?我向前走,越过一处帐幔,这才看见琼斯太太:她埋在老式单人沙发里,沙发的扶手是路易十四式样的涡卷;她的身前身后围着几块蓬松的靠垫,头戴蓝色花边睡帽,鼻子上是度数很高的花镜,两只手放在身前,细长的手指像老榕树伸出的气根。她确实很老了,不知道能否从沙发上站起来。屋子里的酸味就是老人味儿。  
  我站在她面前,她抬起松弛的眼皮从眼镜上边看我。她的口齿很清楚:  
  "你是谁?"  
  "我叫龙,琼斯太太。"  
  "Jane和你在一起吗?"  
  "是的。"  
  "哦,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法拉盛。"  
  她停下话头,看我,目光锐利。  
  "你们养了小孩了?"  
  "不,不,您弄错了,我不是她丈夫。"  
  "你们只是同居?"  
  "不,不,是朋友……"  
  "那就更糟!Jane还在当吧女吗?"  
  老太太把我问蒙了,Jane在哪儿当吧女?在42街还是在曼哈顿的中国城?Jane怎么回事,干过什么丑事,我怎么知道!琼斯太太一脸不屑的表情,她思路清晰,反应迅捷,恐怕只是行动不便。她年轻时应是"女强人"一流人物,可以呼风唤雨。  
  轮到我发问了:  
  "请问琼斯太太,您是Jane的什么人呢?"  
  琼斯太太推掉靠垫忽地站起:  
  "你这个混账小子,啊?我是谁你不知道?我是Jane的Grandmother!"  
  好家伙,Jane有这么大派头的奶奶!这奶奶绕着茶几走了一圈,用以表示身体的强健灵活--我还以为她站不起来呢。矮小的琼斯太太走到壁炉前,脚步表现出刚强。她从壁炉上的花瓶里抽出两只打蔫的玫瑰花,丢在垃圾桶里。她的手很灵巧,恐怕坐在钢琴前还能弹一曲肖邦呢。  
  可是她始终不让我坐下。  
  "你带来的东西呢?"  
  我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提箱,放在茶几上。琼斯太太自己打开箱子,我看见那里是一些珠宝首饰,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她拿出一块宝石,有铜钱大小,一块翡翠。我想起第一次见到Jane,她的脖子上挂着这块翡翠。  
  "哦,这东西还在!"  
  她接着看胸针、耳坠、项链、手镯,都是老旧的首饰--手提箱里宝贝真不少!  
  "就这些吗?"  
  我无法回答。  
  "少了一半!这是哪儿来的箱子?原来的牛皮奁匣儿也不见了--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我只有莫名其妙地挨骂。  
  "你知道吗?这是Jane从我这儿偷去的!干这样的坏事,是不是你教的?啊?Jane就是被你们这些坏小子教唆的!Jane怎么对付得了你们这些男人!哦,这东西也给我拿回来了。"  
  琼斯太太拿出一个纸卷,就是达夫先生的字。达夫先生的字怎么会放在首饰箱里?也许是琼斯太太自己放的。琼斯太太想打开,却把卷轴掉在地上--这一回显出老态。我连忙拾起卷轴,帮她打开。她上下看了两回,说: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2节:特别任务(3)        
  "卷起来吧!"  
  我卷起卷轴。  
  "打开!"  
  我又打开。  
  "挂起来--它本来挂在那儿的!"  
  琼斯太太指着那边的墙壁发出命令。她叫我把钢琴凳搬过去,脚踩钢琴凳,把卷轴挂上。我照她的吩咐做好。这一间大房子,全部西式装修,西式摆设,挂这张中国字确很扎眼--这同大一家里一样。  
  曾因醉酒鞭名马,  
  生怕情多累美人。  
  琼斯太太看了看,叹一口气。她累了,一屁股坐回到她的路易式沙发里,缩成很小的一堆。  
  "告诉Jane,叫她来看我!听见吗?她两年不来了,我不叫她上我的门。好了,你走吧!"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3节:悲惨世界(1)        
9 悲惨世界  
  从曼哈顿回来,我把经过对Jane说了一回。我问她琼斯太太是否是她的亲祖母,她说是,她到美国就是琼斯太太办的。我还想问点儿什么,比如说,琼斯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何以这样气派?关于琼斯太太,必有复杂有趣的故事。至于Jane做吧女的事,当然不好问,那是她的隐私。对于我的试探,Jane不露一点儿口风,她这样对我说:  
  "龙,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大一。"  
  "为什么?"  
  "为了我,也为了大一。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不懂。"  
  "这点事都不懂,还是个作家!我只要你答应我。"  
  "好吧。"  
  这件事瞒着大一?我不知道是否该对Jane承诺。Jane这个女人,不知怎么回事,她把我的书拿去,还以为她对文学有兴趣,却提也不提。她一页也没看吧。  
  相安无事过了两天,大一回来了。大一风尘仆仆,进了门就和我拥抱,然后和狗儿子Sam拥抱。Jane跑下楼梯,在楼梯上被大一横身一抱,像悠小孩子一样悠了一圈。令我吃惊的是,Jane就势和大一亲了一口。大一是打了太太走的,Jane委屈得不得了,这就没事儿了?头上的伤疤没长好呢。今天一早Jane就在做准备,楼上楼下地打扫,请人来给草坪剪草,上街买了不少东西,餐桌上枯萎的玫瑰和波斯菊换成大朵的郁金香。我的观察,Jane心中肯定有对不起大一的事,这两个人,往后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呢。  
  大一带回来两个大纸筒。打开大纸筒摊在地上,是联合航空公司的广告招贴画,第一张画的是一位空姐,三十年代打扮,手捧一束花,头顶上一架螺旋桨飞机,下面写着UNION AIRLINE。往下翻,都是这一类招贴画,有一位空姐是当时的明星海华丝,另一位戴礼帽蓄小胡子的是克拉克·盖博。这广告价钱不低。  
  "这东西有意思吗?"我问。  
  "有意思有意思太有意思!没人要的时候一钱不值,有人要的时候价值千金!"  
  Jane坐在一旁开了腔,她是讨好老公的娇滴滴的腔调:  
  "大一看准的没有错儿,他眼睛毒呢!"  
  "这不是安徒生童话吗?"我说,"安徒生有一个名篇:《老头子做的事情总是对的》。"  
  "对呀!"Jane拍拍手说。  
  大一更得意了,他拉开啤酒罐开始了神聊:  
  "两年前我去宾夕法尼亚,就是华盛顿旁边出螃蟹那个州,一个意大利人卖给我一批旧货,通常的Sale,其中有五张联合航空的招贴画。五张画花了五十元,拿到曼哈顿23街卖,那儿收购,一百元一张,卖了五百元。意大利人的祖父是联合航空最老的雇员,在这家公司做了一辈子,手里有不少画片儿--他给我他祖父的电话。我打电话到俄克拉何马,是两年前了,老意大利不知从哪儿来的火气,他在电话里说,只要他活在世上,不卖任何东西!此事只好作罢。说来也巧,不久前我在东村的酒吧又遇到那个意大利人!彼此问候之后,他说刚刚从俄克拉何马回来,为祖父奔丧。我琢磨机会来了,嘿!打电话给老人的遗孀,提到招贴画,另一个老人说,你可以过来--我就过去了。"  
  "这回是多少张?"我问。  
  "一百二十张。"  
  "多少钱买的呢?"  
  "嘿,听我慢慢说呀!到了俄克拉何马,租一辆车跑二百里找到意大利人的家。嘿,老太婆正在路边卖东西呢!她坐在一把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安乐椅上,头上戴一顶格林童话里老年人戴的花边睡帽,那慈祥的表情和任人自取价钱随意的态度让我这个商人立刻有了负罪感(我刚到曼哈顿见了一个戴睡帽的老太婆,但是那个故事不能告诉大一)。我说,老人家好!我是电话里约好来买招贴画的。她说你好你好!我说您老人家摆Sale,把东西卖完了,我千里迢迢的,不是白跑了吗?她说没有没有,你要的东西我留着呢!我问她多大年纪,她说九十了。她说上个月老头子刚去世,这些遗物她留下没用,干脆卖掉。我们回到屋子里,这两个纸筒戳在墙角,My god!一共十种,一百二十张,七十年前联合航空成立时的招贴画。"  
  "多少钱买的?"轮到Jane发问了。  
  "全包,两块钱一张。"大一坐在地毯上,把手中的空啤酒罐一把捏瘪。  
  "你小子太黑了!"我说,"你花了二百四十块,拿到23街是一万两千,抛掉机票花销,挣一万吧?"  
  "一万?现在到23街,两百一张我也不卖!我要找一个肯出大价的买主,明白吗?嘿,有门儿!等办成事儿,给你们一个惊喜!"  
  为了尽地主之谊,也为了挥散不去的兴奋,大一提出周末去看一出百老汇音乐剧。到了纽约怎么能不看百老汇呢?大一做了商人,总算是搞艺术出身,而我是正儿八经的艺术家。在美国文化中,百老汇相当重要。当然更有名的是好莱坞,但是看好莱坞电影用不着来美国,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看。百老汇是戏剧,离不开42街的剧场。大一从网上选了《悲惨世界》这个文学性最强的音乐剧。大一的安排是这样的,周六下午过去,先到狮子剧院买票。虽说周末看戏的人比平日多,但是百老汇的戏多是演了几十年的,周末也只七八成看客。买了票去吃意大利烤肉,别具风味。  
  "我这个安排怎么样?"大一说道,"周到吗?我看还缺点儿--我们三个人成单不成双,龙,要是祖慧在就好了!再不,我给你找个女伴怎么样?"  
  "你想给我找什么样的女伴?"  
  "有,有。我在美国十几年了,这点事办不成?你别多心,嘻嘻,当然是良家女子。"  
  "不用了,我有现成的女伴。"  
  "嘿,你小子!她是谁呀?"  
  "和我一起来的女孩,她在斯坦登岛。请她会来的,大一,钱要多花一些。"  
  "对对对,在机场见过,很漂亮嘛!请客不是问题!是情人正是好情调,不是情人勾她上手嘛!"  
  我打电话给奚儿,她好高兴。她说周末医生全家去"上州"玩,那里是山野密林,他们要宿营,享受大自然。奚儿正想找我玩呢。计议已定,就等周末去百老汇了。  
  可是到了礼拜六,Jane不舒服,早上就没有下楼。下午到了出发时间,大一说Jane不能去了,反正她没多少兴趣。这样我和大一两个人去。到曼哈顿乘地铁最便当,曼哈顿寸土寸金,每小时的停车费高至四十元。我们按预定时间到了时代广场,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到42街。天气好极了,纽约的春天阳光灿烂。  
  奚儿早到了,她站在狮子剧院的大门口,没看见我们--她的眼睛近视的可以。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24节:悲惨世界(2)        
  "Hello,奚小姐!"大一先打招呼,"这是剧院的迎宾小姐,还是街头的时装模特啊?叫周围的美国佬想入非非啊?"  
  奚儿穿了一袭淡红晚妆裙,上身套一件略显轻佻的短衣,加上高挑的身材,站在百老汇的剧院门口,叫人想起《出水芙蓉》那部电影。我见奚儿都穿牛仔装,没见她穿正式衣衫。大一的美国式夸赞叫她脸红了。  
  "好,好,Beautiful!"我的夸赞是中国式的。  
  "嘿,这不是Pierre Cardin吗?这套裙装,怕是要两千块呢!"大一像行家一样歪着头看。  
  "嘿,哥们儿,不是我的衣服,是罗伯特太太的!"奚儿用圆润的低嗓音说道,"我说周末去百老汇,罗伯特太太说,没有衣服怎么去百老汇呀?上剧院穿牛仔裤怎么行!她拿出几件衣服,我挑了这件。"  
  "你可真有眼力!"大一说,"这衣服就像为你定做的。"  
  "罗伯特太太不能穿了,送我了。"  
  "奚儿,我看你甭在医生家做了,我推荐你去服装公司当模特儿,起码挣三倍钱!"  
  大一耍够了贫嘴才去买票,三张票花一百八十元。下一个节目是烤肉,我们上观光巴士,坐几站下车,到烤肉店。这家店写着STEAKHOUSE,直来直去,餐桌摆在马路边,因为是周末,食客不少。桌上铺绿台布,Boy也是绿衣绿帽。我们找到座位,过来一个毛头小子是意大利人。大一点T形牛排和意粉、蔬菜沙拉。酒是少不了的,大一自己要一杯不知什么酒,双份儿,好像很贵--我和奚儿喝可乐。大一好赖算个古董商,中产阶级,比普通白领强吧。这地方叫小意大利,白墙红瓦绿窗,地中海风情,好像站在屋檐下弹三弦琴,就会有意大利姑娘从窗口探出头来。奚儿说,她给邬娜打了电话,邬娜向你问好,邬娜很想你呢。她又说《信息时代》看完了,其中的女主角有点像她。大一说龙的小说我还没看过呢!肯定酸溜溜的骗女孩儿的眼泪。奚儿说,酸倒不酸,有张力,不是那种小资情调,反而过于男性意识。大一说,真的吗?你这么欣赏小说中的男性意识,岂不是自虐心理?奚儿说,男人才有自虐心理,喝酒吸烟不都是自虐吗?喝了酒还要耍酒疯。大一说,要说自虐,女人比男人厉害,头一桩是化妆,第二桩是整容,都是大大的自虐。美国女人一年在化妆品上花二百亿元!奚儿说,中国女人不像美国女人!大一说,中国女人更厉害,裹小脚裹了一千年呢,这样的自虐还不够悲惨吗?大一这张嘴,奚儿不是对手,她蹙起眉头看着我。这是求助的目光,却流淌着湿润的光,让我心头一动。唐人有句"眼是水波横,山是眉峰聚",奚儿是大胆的女孩儿,看来事情坏了。  
  意大利烤肉很好吃,大一吃带血的,奚儿也吃带血的。  
  "唐先生,你的酒可以尝尝吗?"  
  大一赶紧道"对不起",喊Boy"上酒上酒"!原来他只问我是否要酒,没有问奚儿,奚儿挑他的理。奚儿眼睛下边的几粒雀斑更显出面容的白净和俏皮,她拿到酒就和大一干杯,她还真有酒量!  
  "龙哥,你也喝一点!"  
  奚儿把酒杯送到我面前。  
  "嘿,"龙哥",好亲切呀!"  
  "叫你"大一哥"好吗?"  
  从小意大利街到剧院到演出结束,我被奚儿撩人的气息和火辣辣的目光包围着,使我第一次走进百老汇的兴奋平添了几分。狮子剧院是老戏院,坐了八九成观众,视线声音均好,坐椅也舒服。美国人不都是正式装束,有穿夹克衫牛仔裤的,也有朋克式的现代派。奚儿没看过《悲惨世界》,雨果的小说带有童话成分,情节离奇,尤其适合女性读者。我向奚儿介绍剧情,我的多言引起周围人的侧目,因为我在漂亮女伴面前把什么都忘了。大幕拉开不久,大一便昏昏欲睡。他看过这出戏,俄克拉何马的劳顿还未消除,再加上酒,于是花六十美金买一个觉。半场休息时大一醒了,他买来冰激凌甜筒。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5节:悲惨世界(3)        
  "龙,你知道吗?美国人把三样东西当媚药。"  
  "哪三样?"  
  "玫瑰花、巧克力、冰激凌,当然是软体媚药。"  
  我哈哈大笑。奚儿笑道:  
  "龙哥,你去买一份送我,不要他的!"  
  戏散了,我觉得并没有想象的好,还不如看韦伯的《猫》《剧院幽灵》和《日落大道》,那几个戏在音乐剧中更有名。  
  我们乘地铁回法拉盛。车上人很多,比白天还多。我和奚儿挤个座位,大一坐在那边。奚儿抱住我的胳膊在我耳边说:  
  "龙哥,一会儿跟你睡,行吗?"  
  尽管我早知道奚儿的情意,她的话还是烫了我一下。  
  "不,不行。"我说。  
  "为什么?"  
  "这是在别人家。"  
  "别人家怕什么!"  
  我不能再说什么。送到面前的爱和性让我忽然想到祖慧,想到我到美国的最真实的目的和企盼。我不是来美国混生活的。奚儿爱我吗?大一说我写酸溜溜的小说骗女孩儿--不,奚儿在没看小说前就喜欢我了,一见钟情总是令人激动的。对她这样的女孩来说,这是爱还是需要?我当然喜欢她,也需要她,但这无疑是对祖慧也是对自己的背叛。我至今还没见到祖慧啊!但是能抵御奚儿吗?能不为她的目光燃烧不为她的气息熔化吗?能不想到她的放纵她的疯狂带来的愉悦、快感和欢畅吗?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下了地铁我们三个人往家走。春夜的纽约风止烟息,说不出的宁静。春的气息足以唤醒所有人的情欲。月亮不见了,群星闪耀,发着几百万年前的阴冷的光,那些星星表层的温度,正如我的内心,何止几千万度!奚儿觉得冷了,也不在乎大一,抱着我的手臂。我们走到Beech街,看见大一的房子。房子里没有亮灯,Jane睡了Sam也睡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大一也发现了什么,警觉起来。  
  "妈的,门灯怎么不亮?"  
  大一嘴里吐出国骂--门灯和起居室的灯应该是亮的。走进小院,不祥的感觉加重了,奚儿用力抱着我的手臂。  
  我们走上台阶,门开着。大一打开灯,眼前一片狼藉:沙发翻倒了,茶几上的玻璃打碎了,木雕和达利的画不见了。Sam躺在楼梯旁,一根绳子缠住它的脖颈,它早已咽气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6节:风雨茅庐(1)        
10 风雨茅庐  
  大一的家变成悲惨世界,我们在Beech街的这一夜如同噩梦一般。  
  这幢house被洗劫一空:所有古董都被劫去,皮箱细软等物也被劫去。后院的农夫车开走了,正好用来搬运古董。这么多古董一辆农夫车不够,还要一两辆卡车。大一怒不可遏,他的四方脸变成铁青色。他把Jane买的郁金香连同花瓶砸在灶台上。  
  "这是预谋!"  
  "是Jane的预谋?"我说。  
  "还会是谁?最毒不过妇人心!"  
  "还有蒂姆沙?"  
  "对。从俄克拉何马回来,我就发现丢了东西。"  
  "丢了什么?"  
  "郁达夫的对联呀!"  
  大一打电话报警。一会儿来了三个警察,两个黑人一个白人。警察来了就询问和调查,我拉奚儿坐在餐厅的一角。一会儿又来了几个警察,众多警察在屋里忙来忙去,大皮鞋在楼梯上踏得咔咔响。我又拉奚儿躲进客房。  
  "龙哥,你的箱子呢?"  
  奚儿认得我的箱子,下飞机时她到我的箱子里找邀请函。她一说,我才发现我的箱子也丢了。我的天!我在屋里找了一圈,又到外面找了一圈。  
  "钱也丢了?"奚儿问。  
  "丢了。"  
  "多少?"  
  "七千--这回倾家荡产了。"  
  奚儿愣住了,她的脸在深夜的灯光下如同白蜡。  
  "为什么不存起来?我带的钱,第二天就存银行了。"  
  奚儿说完,走过来抱住我。她后悔在这时候责备我。我的脸色恐怕和她一样白了。  
  "也许警察能找回来呢。龙哥,你别着急。我那儿还有点钱!"  
  这一夜闹哄哄没法睡觉。后来我叫奚儿在安乐椅上躺一躺。天一亮,我把她送到地铁站,叫她回斯坦登岛。  
  "龙哥,下星期我来看你--给我打电话,啊?"  
  奚儿走了。  
  Jane和她招来的劫匪(暂且这样认为)总算剩下几样东西,第一样是福特车,他们没有开走,只开走了农夫车;第二样是这幢房子,他们不可能搬走;第三样是来自俄克拉何马的招贴画,两个大纸筒戳在起居室的墙角,谁也没有动。这些招贴画有一百二十张之多,可惜每张画只值两元钱。  
  这天晚上,在茫然之中,祖慧打来电话。  
  "龙,是你吗?你的声音怎么变了?啊,简直听不出……你好吗?在纽约玩得高兴吗?"  
  我无法回答,我不愿意解释发生的一切。  
  "你在哪儿?"  
  "我在Honolulu,你知道吗?夏威夷!"  
  她可真潇洒!  
  "你还不回来呀?你快回来!"  
  "是啊是啊,快回去了。龙,我很想你!真的,今年特别想你。龙,你住在哪里?"  
  "我住唐大一家。"  
  "唐大一?哪个唐大一?"  
  "还有哪个唐大一!"  
  "啊,你是说大一……大一怎么样?他在纽约吗?没想到他在纽约,我们彼此不知道啊!十几年没见大一,没想到在纽约!大一家怎么样?可别委屈你,你心里骂我。都怪我没安排好,我欠你的,回去还就是了。等我订好航班给你打电话。你来机场接我吧,我只要你一个人来机场接我!"  
  大一是因为女人破财,我不也是同样吗?不是因为祖慧,我不会来纽约,不会把有限的稿酬送给劫匪。可是面对祖慧的甜言蜜语,我又能说什么?  
  以后的一个星期,大一跑警察局,找律师,写材料,递状子,忙得不可开交。大一发誓找回他的古董并给Jane应有的惩罚,这事是好办的吗?那些装模作样的警察,会认真替中国人办案吗?就算他们认真,纽约这么大地脚,这样多人口,这么复杂的族群,每天的案子成千上万!真正的纳税人还顾不过来,谁能顾得上这些专门偷逃税款的异类!再说这个案子既没有杀人又没有伤人,只是中国人之间的财产纠纷,中国人之间的事是容易搞明白的吗?陷在中国人的麻烦里,这些智商比中国人低五十点的黑人警察脑袋都会变大。  
  大一忙了三天,越忙越生气。他对我说道:  
  "抓到Jane,一刀把她捅了!"  
  大一这会儿就像梅里美小说里的人物,那些人物头戴宽边帽,手拿短刀和巴斯克木棍,一脸的杀气。一会儿大一噔噔噔跑上楼又噔噔噔跑下楼,他把左轮手枪从阁楼里拿下来,这回像牛仔电影里的人物。他把枪放进摄影包,汉斯照相机没了,剩下摄影包。  
  "龙,跟我走,去百乐门!"  
  "拿枪干什么?"  
  "你别怕,枪我是不会放的,吓唬吓唬而已。"  
  "你还想吓唬黑道儿吗?"  
  原来"百乐门"是蒂姆沙的酒廊,开在China Town。真可笑"百乐门"这个旧上海的洋泾浜名字。大一开福特车走布鲁克林过威廉桥到了China Town。"百乐门"在伊丽莎白街,可是从北到南走了一个来回,也没有找到什么"百乐门"。后来他想起这街上有一家古董店,找到那个相识的店家。店家说,"百乐门"一年前就不做了,铺面兑给一个上海人,开个"功德林素菜馆"。店家知道蒂姆沙,说他一年多没露面了。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27节:风雨茅庐(2)        
  回到法拉盛,我做了晚饭,和大一一起吃。我说道:"破财消灾,那些身外之物,丢也就丢了,警察找回来是运气,找不回来自己再去挣吧。大一,今天把这事儿丢开,咱俩散散心。"  
  大一朝我翻翻白眼:  
  "去哪儿散心?看脱衣舞还是去中国人的夜总会?那儿的小姐原来都是台湾的,现在可好,都是大陆的了。妈的,自从Jane那个骚货来,我还没去过风月场!"  
  "那个节目留下回吧--你不是认得达夫先生的儿子郁飞吗?今天领我访郁先生。"  
  可是大一找不到郁飞家的电话。  
  "算了算了,郁飞不讲这些礼节,直接去就是了。"  
  我和大一走过几个街区,找到一幢二十多层的公寓。大一记得郁飞家的楼层和门牌号码,于是揿了门铃。传出一个女人的Hello声,是郁太太了。大一说明来意,我们得以进门。迎出来一个胖女人,五十多岁,拍拍脑袋想起她认识大一。这房子已是老旧,房间里很暗,停了两分钟,眼睛才适应。屋里的家具也很旧,式样各不相属,像是从每周五大街上丢弃的家具堆中拾来的。在餐桌边的沙发坐下,身后是一张达夫先生的黑白照片,膝上七八岁的孩子就是郁飞了。大一介绍我是大陆来的作家,研究达夫的专家,被哥伦比亚大学聘为访问学者。郁太太说,好啊好啊,我有一件事,正想找个大陆作家代为申述呢。郁太太一口京片子,不知她的话是何含义。郁太太一边倒茶,一边招呼里间的郁先生。说着郁先生走出来,中等身材,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动作迟慢。达夫先生和王映霞女士,我在照片上见过,面前的郁飞,更像达夫先生吧,没有王映霞的影子,他妈妈是有名的美人坯子啊。大一对郁飞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郁飞没有什么反应。我端起茶杯呷一口茶,郁家的茶实在难吃。  
  "请问郁飞先生:您和太太到美国多久?"我开始问话。  
  "十五年。"郁太太先抢了话头,"你们说说,十五年了,才住上自己的房子。这房子是老年公寓,卖得便宜,政府规定七十岁才能买呀。"  
  "这房子多少钱?"  
  "四万。每月的物业费也不少啊,五百多块呀……"  
  郁太太只管唠叨,郁飞一言不发。  
  "郁先生,您来美国之前,一直生活在北京吗?"  
  郁太太又要抢话,我看了她一眼,止住她。可是郁飞仍是不答。名人之后,自有一格。  
  "郁先生,您和达夫先生在星洲分手时,您记得当时的情景吗?您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吗?"  
  郁太太又忍不住了:  
  "郁飞记不得了,他当时才五岁呀!"  
  郁太太的话吓了我一跳。郁飞离开星洲告别父亲是一九四二年,十三岁。  
  "郁太太,请郁先生说一说吧!"  
  郁飞这时终于开口了:  
  "是……是太太说得对。"  
  这回不是安徒生童话《老头子做的事总是对的》,而是普希金童话《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我看看大一,大一促狭地一笑,这一刻他把劫匪的事丢到脑后了。  
  "龙先生,您是作家,我们郁家的事,请您帮个忙啊!"郁太太摆出郁家长媳的架子,"当年阿爸从上海搬家到杭州,造过一幢房子,这事你知道吗?"  
  是有这回事。一九三四年达夫先生从上海举家迁到杭州,在西湖边上买两亩地造了一幢很漂亮的房子,自号"风雨茅庐",由马君武书写匾额。达夫先生离开上海的原因,主要是退出左联,心情郁闷,再者杭州是王映霞的老家,王映霞愿意回去。后来正是在这幢房子里,两夫妻发生了龃龉。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28节:风雨茅庐(3)        
  "日本人打到杭州,占了我们郁家的房子,那房子成了日本兵的马厩,后来一把火烧了。去年日本首相村山富市说,二战中日本军队给中国百姓造成的损害,凡是个人财产,只要有证据,日本政府赔偿。我们郁家的房子,正是该赔偿的啊!上海已经有人得到赔偿了!龙作家,我们郁家请您执笔给日本首相写一封信……"  
  郁太太长篇大套说起索赔的事,郁飞先生坐在一边睡着了。忍耐了十几分钟,我们起身告辞。郁飞先生自是睡着,郁太太硬是留下大一的电话,送我们到电梯门。  
  从老年公寓下来,我在大一脖子上击一掌。  
  "好呀,你明知郁飞如此,还要领我来!"  
  "你既然研究郁达夫,是好是赖自己看看嘛!"  
  "郁家的房子你来管吧。"  
  "我的房子还不知谁管呢!"  
  过了两天来了一个客人,是个衣冠楚楚的洋人,一辆新款的Toyota停在大门外。客人和大一在起居室里谈了半个钟头,大一很冲动,吹胡子瞪眼,嘴里连珠炮一般,看起来他用英语吵架的本事不小。客人走了大一反而平静下来。  
  "他是谁?"我问。  
  "律师,房主人的律师!"  
  "哪个房主人?"  
  大一用手指敲着桌子,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妈的,就是这个房子!这房子在Jane的名下,去年买它首付十八万,Jane和我各拿九万,她的九万算她向我借的,明白吗?这个混账娘儿们,你想象不出她有多么阴损!余下的钱是按揭,每个月付两千五,钱是我拿的,到现在付了一年。结果呢,Jane转手把房子卖了,这个洋人是新房主的律师--明白了吗?他叫我一周内搬家,扫地出门!"  
  这一回大一真的惨了,被这个马来女人骗光了。有的古董是赊来的,也不知欠下多少头债;有的付了订金而没有付货,又是多少头债;他还欠银行的贷款二十几万。这一切都是自己惹的祸,正如他所说,挣多少钱都给女人送去,没一个领情的!达夫先生的诗要改了:"曾因酒醉遭劫匪,不怕钱多累美人。"这才是大一的写照。至于劫去的古董,我看找不回来。Jane是这幢房子的主人,这幢房子的合法居民,大一算什么呢?大一是房客,是临时搭伙的。Jane请人把这幢房子里的家什拉走,怎么能算是打劫呢?大一怎么能证明那些家什不姓Jane而姓唐呢?  
  大一惨了我也惨了。我箱子里的钱,即小说的稿费和电视拍摄权转让费,作为正常花销,在纽约生活半年应是足够。好了,现在身无分文了。在纽约住下去,岂不要去刷盘子打杂儿剪草送外卖吗?可恨祖慧至今不归,把我害到如此地步!女人是祸水,Jane是祸水,祖慧也是祸水。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29节:搬家(1)        
  11 搬 家  
  和祖慧上次见面是四年前。老杜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那是一千三百年前的古代。而在现代,交通那么便捷,地球又是那么小,四年的时间真是很久很久了。从我认识祖慧起,没有这么久不见面的,即使她在大洋彼岸。四年前的那次把事儿闹大了,闹得妻离子散。闹完了祖慧跑回美国,叫你恨她恨得牙痒想她想得心碎。那次我对祖慧说,咱俩这辈子没完。  
  和祖慧相识在十八年前,她是中学女生,十六岁。罗丹说女人最美的年龄是十六岁,十六岁的某个季节,某个月,某几天。雕塑家的眼睛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是太苛刻太挑剔了。祖慧上次回来,正是三十大寿。那天她是我所见最漂亮的一回。她说,比十六岁还漂亮?我说,对,十六岁没有今天的震撼力。  
  十六岁的祖慧是清纯女孩,她家是我家的新邻居。那一天还在"改革开放"之初,为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北大在燕南园盖了一批教授楼,一楼一底的连排房子,在美国即Town house一类。父亲这一辈人当了几十年"臭老九",能住这房子算三生有幸。父亲是历史系教授,祖慧的父亲是西语系教授,两家成了邻居。西语教授自有西人的做派,搬家的当天即叫最小的女儿给邻居送糖果,每家一盒巧克力糖。阿慧跑上我家的台阶,摔倒了,膝盖磕出血。她穿一条蓝色短裙,头上梳着一把抓。我从未见过这般乌黑的眸子,这般透明的皮肤,这般弯曲的嘴唇。我的同学说,阿慧的皮肤用手指轻轻一戳便会淌出水来。她是什么人都会喜欢的那种女孩:小孩子眼里的靓姐,老年人眼里的俊妞,年轻人眼里的尤物。  
  那年我在北大中文系读三年级,她在北大附中,说起来是校友,那也是我的中学。总之我们都在中关村长大,黄庄、海淀、中关村、学院路,人民大学的对面是菜田,圆明园是人民公社的养鸭场。那时候这一带是文教区,没有"四通"、"联想",也没有"方正"、"紫光",没有今天的商业气氛。那样的读书氛围使人怀念。  
  我开始了对于"邻家女孩"的征服计划,我的同学中的好友无一不怀疑我的计划,为什么不找一个大学女生而去追一个无知的中学生呢?多么荒诞无稽啊!从婚姻价值取向来说,学历(智慧)、财产、相貌绝不应该只取其一,三者有其二足矣,比如一个漂亮的才女,或者一个有钱的才女,或者一个有钱的美女,等等。但是当他们中的几个人见到我年幼的小邻居,便都睁大了眼睛一个个傻相毕现。这说明我并不是全无理智,或者大家在阿慧面前不可能存有理智。  
  阿慧的清纯如水并不是一览无余,她紧锁双眉的时候,表情耐人寻味。她喜欢拧眉心和叹气,而惆怅之情使她的美丽超凡脱俗。也许她的高贵气质正是源于惆怅。她出生在一九六六年,那一年"文化大革命"开始,而北大校园正是大革命的发源地。她可以说出生于暗夜,来到世上却看不到光明。她的家在那几年中历尽磨难。在她三岁时爸爸被捕妈妈死于非命。一个女孩子经历如此童年,印在她面目上的惆怅不过是历史的轻描淡写。她的美丽是如此地打动我,扪心而问,如果不是趁她幼年时死命地追,如她的天生丽质不会属于我。我们的一段爱是刻骨铭心是夜梦惊魂是巅峰体验是酣畅淋漓是永志不忘的情怀。  
  大一徒呼奈何,我们终于搬出Beech街,搬到埃姆赫尔斯特的阁楼里。这地方离开法拉盛五六站,南美人、波多黎各人(西班牙、葡萄牙人的后裔,皮肤黑而粗糙,韦尔斯的历史书称为"暗白人")最多,华人也不少,华人食品超市比法拉盛的还大。房主人是红头发尖鼻子的西班牙老太婆科斯塔太太,七十多岁。大一看中阁楼的面积大,足有六七十个平方米,可以放从Beech街拉来的破家什。当然,租金便宜,月租金五百元,可以使用二楼的洗手间和一楼的厨房。老太婆独身一人,二楼的两个房间也有房客,同为西班牙人。这地方还有一个好处,院子里可以停车,强盗给大一剩下福特车嘛。周围的街区有点邋里邋遢的感觉,纽约就是这样,有的地方豪华气派,有的地方邋里邋遢。其实Beech街的家什运到埃姆赫尔斯特的不到一半,床、衣柜、沙发、书橱、桌椅,丢掉了一半,厨房里的家什,餐桌椅、冰箱、洗碗机、消毒柜全丢掉,院子里的家什也全丢掉,包括花园桌椅和烤肉机。那小院子里的烤肉机我也不曾享用过,原想等祖慧回来在小院里开Party。新主人来到之后,这些家什通通会丢掉。在法拉盛的Beech街和罗斯福大街一带,每周五是丢垃圾的日子,街头的旧家具堆得老高。美国人经常搬家,搬一回家换一回家具。这一回大一也变成爱搬家的美国人,不过只有丢家具的份儿,没有换家具的派头。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0节:搬家(2)        
  埃姆赫尔斯特的阁楼成了大一和我的"风雨茅庐"。  
  搬家后过了两天奚儿来了,她在电话里问清门牌号就找到了。奚儿闯荡,在东京不就是吗?她不穿罗伯特太太的晚礼服,换上牛仔装,小屁股仍是绷得紧紧的。她拎了一堆菜,在"香港超市"买的,除了菜还有一瓶茅台酒。有乔迁之恨而无乔迁之喜,值得用茅台酒吗?  
  "大一,今天和你好好喝一杯!"  
  奚儿说着到楼下做饭,接着传来她和西班牙老太婆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我没想到奚儿这么快找来,阁楼上乱七八糟。于是我动手打扫,等一会儿有个吃饭地方。大一蜷在沙发里,看着我干活,不动弹。  
  "来,伙计,动一动!"  
  我要他帮我抬桌子,他还是不动。我只好把桌子推得吱吱响。他站起来说道:  
  "我出去,给你们让地方。你们办正经事吧--还做什么饭!"  
  说着他要下楼。我拦住他,说:  
  "我们没办过事。"  
  "没办过事?赶紧办呀!"  
  可是大一在楼梯上被奚儿堵住--奚儿正端菜上楼--他只好折回身,装作没有要走的样子,笑着说道:  
  "好饭不怕晚!"  
  奚儿做的菜全是辣的,红红的,有鱼有肉。  
  "有这样的菜,你大一哥还要走呢!"我说。  
  "大一哥要走?去哪儿?去找你太太?"奚儿说。  
  "我有个屁太太!奚儿,今天你要把咱俩辣倒啊!今天和你不比喝酒,比吃辣,怎么样?我吃辣有两下子。我在重庆吃最辣的山城火锅,不但辣,还放罂粟壳,够厉害!"  
  "比吃辣,好呀!你知道全中国哪儿人最能吃辣?"奚儿用围裙擦着手眯着眼说。  
  不管怎么说,奚儿的到来扫去这阁楼上的晦气,大一一时忘却烦恼,嘻嘻哈哈的劲儿回来了。于是大一学西北腔说道:  
  "陕西人说话:美了嘴唇子,苦了肛门子!要说吃辣还是南方人,贵州人,不怕辣;四川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对不对?"  
  "对呀对呀,湖南人最厉害!湖南人最能吃辣的又在哪里?"  
  "是湘潭吧,曾国藩、毛泽东都是湘潭人。"  
  "越说越对!大一,本小姐就是湘潭人!我外婆家在湘潭城里开煤炭店,外婆的爸爸民国初年经营萍乡的煤,生意做得很大呢。毛泽东、刘少奇到萍乡,不过是刚造反的穷书生。从小吃辣子长大,吃辣子能把耳朵吃红了,吃透明了,再喝一碗滚烫的汤!大一,敢不敢?"  
  "My god!甘拜下风,甘拜下风!湖南人好生了得,这一回遇上真辣妹子!JFK头一次见面,就闻到她身上的辣味儿。奚儿,咱不比吃辣子,不比了不比了!还是比喝酒吧。"  
  "行啊!"  
  奚儿打开茅台,阁楼里溢满香气。奚儿一个劲儿逗人,笑得越发可爱。她是同情心,好像她是母亲,我们是她的孩子。有同情心也有爱,混合在一起。同情心令人感动,混合的滋味就像刚打开的茅台,未饮而醺。  
  "奚儿真敢喝白酒啊!"我说,再不说话就成了局外人。  
  "敢。"  
  "也像吃辣子,从小练的?"  
  "那可不。第一次喝白酒是大学时的旅游,草地野餐。那天渴极了,男孩子端来一大碗白酒,说是水,我一扬脖喝了。喝到嘴知道是酒还是喝了。喝了也没事儿,对酒精没反应。"  
  "以后也是这样?"  
  "是啊,从没醉过。"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HQDOOR.COM  
第31节:搬家(3)        
  这一回没有吓倒大一,他正需要酒,宁可一醉方休。奚儿的菜放了许多泡辣椒和湖南豆豉,有滋有味。没有筷子只能用叉子,吃鱼很难下手,筷子丢到Beech街了。  
  "茅台酒真不错呀!这些年喝洋酒,茅台味儿忘了。"大一说。  
  "喝酒人这算数典忘祖。"我说。  
  一瓶茅台酒填不满这两个酒囊,大一又开一瓶威士忌。到底还是大一喝得多,奚儿喝得少。说到奚儿毕业后的经历,她读的是师范大专班,毕业后当了半年初中教师,在顺义的牛栏山。当了半年乡村教师,她嫌道儿远收入低,不干了。她到秀水街卖服装,又在北小街开了一家书店。说是书店,只五六个平方米,卖流行小说畅销书报纸杂志。这样攒了两万块钱,办了一家涂料公司,也是小小的。她的袖珍公司在朝阳区三间房开了个小作坊,雇了两个工人,给郊区的农机厂水泵厂生产涂料。涂料公司办了两年多,于是她有了出国的钱。她把涂料公司交给弟弟管着,跑美国来了。    
  大一说道:  
  "你这小丫头片子,我算服了你了!从吃辣子到喝酒到做生意。奚儿,你家祖辈经商,骨子里就是生意经,你在美国肯定发财!"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奚儿的话现出了她的自信。  
  "奚儿,你大一哥我敬你一杯!"  
  "我说大一哥,咱们甭一个劲儿喝酒,嘿,咱们跳舞吧!"  
  "好呀好呀!"  
  大一放舞曲,缓慢的爵士音乐。大一和奚儿把桌子抬开,两个人抱在一起跳舞。奚儿很会跳,大一更是好手,忽而是醉中的蹒跚,忽而是踢踏舞的轻灵--他因胖大的身躯而愈觉轻灵。萨克斯管吹出的蓝色布鲁斯好像一团烟雾笼罩住他俩。可是奚儿在大一怀里向我飞眼儿。一曲完了,奚儿过来请我。  
  "你见到祖慧吗?"奚儿靠住我问,悠起来。她说祖慧,我从没在她面前提过祖慧的名字,她怎么知道?  
  "祖慧不要你了。"  
  我笑一笑。  
  "你真的好想她?"  
  我撇撇嘴。  
  "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我瞪她一眼。  
  "多没劲呀!"  
  我在她脸上拧一把,她却说道:  
  "剃头挑子一头热,说我自己也差不多。"  
  奚儿看我不大会跳舞,不认真和我跳,借着酒耍贫嘴,越耍越起劲儿,就像小孩子一惯就上脸。那边大一嚷嚷开了。  
  "Up!Up!Grandmother!"  
  原来房东科斯塔太太走过来看,站在阁楼的楼梯下,仰着她的尖鼻子。大一喊她上来。科斯塔太太咚咚咚上楼,被大一一把抱住,老太婆于是嘴里咿咿呀呀地旋转起来。  
  跳了一阵,大一把房东送下阁楼。他回来仰在沙发上,忽然间泪流满面。奚儿看看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摆手叫她坐下,由他去。可是他哭出声来,鼻涕眼泪直往下淌。奚儿拿纸巾给他,却不知触到他哪一根神经,他竟然号啕起来。  
  "大一,别这样!"我说,"上床睡吧。"  
  我和奚儿一起拉他,费了好大力气,拉他站起来。他仍止不住哭,口中嗫嚅道:  
  "可……可怜的Sam啊!你死得好……好惨啊……"  
  我们就像拖一头大象,把他拖到床上。奚儿拿纸巾给他擦,接着给自己擦,鼻涕眼泪抹在她身上。后来大一睡去。这是劫难之后他最高兴的一天,乐极生悲,最后痛哭一场。此时我想到祖慧,祖慧的影子忽然在我眼前放大,变得真切,似乎可以抵御所有女人的诱惑。奚儿口干舌燥,灌了一通矿泉水,说她该走了。我送奚儿上地铁站,奚儿在检票口给了我一卷钞票,在我脸上亲一口,走了。那是一千块,正好是她一个月的工钱。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2节: 祖慧(1)        
12 祖 慧  
  几天以后我在埃姆赫尔斯特的家门口见到祖慧。  
  这天大一出去了,我到街上转了一会儿,回到小楼前,呀,这不是她吗?她穿咖啡色套裙,平底鞋,脑后的头发绾成松松的髻,手上拿个手机,仰头看着。多少次的相遇,阿慧从小到大,每一次头一眼看见她,都让我怦然心动。她的身后是一辆蓝色Volvo。  
  "阿慧!"  
  她回头看见我,一脸焦急地向我扑来。我以为她会当街抱住我,来一个美国式的欢迎礼,她却扯住我的袖子说:  
  "你叫我好找!快上车吧--来不及啦!"我被她拽到车前,"我找你们足足两天!你们搬家也不留电话!我告诉过你,把电话留给苏珊!"  
  祖慧额上冒着细细的汗珠,气急败坏的样子。她气急败坏便拧紧双眉。  
  "你怎么找到的?"  
  "上车再说!今天是吴教授七十岁生日,再不走就晚了。"  
  "还有大一呢?他马上回来。"  
  "打他手机,叫他直接去曼哈顿。"  
  我上了车,祖慧一踩油门那车噌地拐出小街。她一边开车一边拨手机,拨通了交给我。手机里是大一的声音,于是我说我在祖慧车上,到曼哈顿参加Party,也请他参加,说完把手机还给祖慧。  
  "Hello,大一!How are you? I miss you very much。"她和大一是老熟人,不过问候是美国式的。"What?鸡犬之声相闻,对呀!龙不来,咱俩这辈子见不到了。"她的亲切口风没送给我,先送给大一了。"今天请你吃饭,快过来!听说你做古董发财了,下次你请客呀!"他们没见面却彼此知道--祖慧不知道的是发生了劫匪。"……你才是财主!我在阿郎家见到一个笔洗,Very smart!阿郎说是从你手里买的,是吗?是北宋官窑吧……在车上不跟你多说了……Party在半亩园,一点钟。半亩园在克莱斯勒大厦南边,39街和40街之间……对,对面是Ecco,卖鞋的……"  
  这是两个纽约人的对话。祖慧打完电话扭过头看看我,似乎在看我有什么变化,毕竟四年不见。车在高速路上,她驾车极熟练。她的目光含着关切也含着好奇,懒洋洋的,没有了年轻时的期盼。她没变,年轻得让人陌生。她二十四岁那年变了一下,从小姑娘变成成熟女人,以后再没变化。她的明澈的双眼仍是小姑娘般闪烁,岁月风尘在她身上几乎不着痕迹。如果这些年她在国内,她会年轻得让人陌生吗?白先勇那篇小说叫《永远的尹雪艳》。这么多年她把漂亮奉送给纽约人,她漂亮得让我不高兴。Volvo开进隧道,上面是东河,好几个好莱坞灾难片匪警片打斗片是在这隧道里拍的。祖慧说今天做生日的是吴钟山教授,即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现代文学专家,对《郁达夫评传》感兴趣的那位先生。祖慧是找做古董生意的华人,要到大一的手机号,可是大一的手机也停了。后来终于打听到我们搬到埃姆赫尔斯特的Rose街,她到这儿找,找了十几家人家,正在无奈之时遇到我。  
  到了克莱斯勒大厦,车开进地下停车场,找到车位,停下。  
  "你下车。"她说。  
  "怎么?"我问。  
  "我换衣服。"  
  "我不下车。"  
  "不下你就坐着。"  
  "我要看你。"  
  "有什么好看?"  
  她到后备箱拿出要换的衣服,钻进后座。我也移到后座。  
  "多少年了,还没看够?"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33节: 祖慧(2)        
  "没看够。"  
  "你真赖!"  
  她说着脱掉上装露出胸衣。我就势抱住她。她推开我。  
  "嘿,Party晚了!"  
  "让我亲一下。"  
  "不行。"  
  "好恨人!"  
  "恨就恨吧。"  
  "我不松手。"  
  "你怎么这样呢?"  
  "就不松手!"  
  "好吧,就亲一下。"  
  我亲了她的面颊又亲她的上身。她使劲打了一掌。  
  "晚啦!龙,我跑不了的,着什么急呀!"  
  她的应允使我停止骚扰。她脱掉裙子露出雪白的腿和透明的底裤--她喜欢穿透明底裤,有一次她不穿底裤只穿透明的连裤袜给我跳舞--我只能坐在一边忍受刺激。阿慧会勾引,会挑逗,会佯嗔薄怒,会欲擒故纵,会女人的一切小把戏。她还会把小把戏玩得高雅迷人,出人意表。她今天不想挑逗,急着参加酒会。这里是纽约,曼哈顿中城,地下停车场,世纪末和世纪初的某一天。对面停下一辆林肯车,车里走出一个高个子白人弯腰朝我们看。他发现是一男一女,点点头表示歉意。  
  "瘦了。"我说。  
  "比夏天胖了呢。"  
  "夏天还要瘦?"  
  "差三斤吧。"  
  "你住哪儿?"  
  "布鲁克林区,林肯街。"  
  "美国的街道名字除了华盛顿就是林肯。一个人吗?吃过饭去你那儿。"  
  祖慧换了一身水红色旗袍裙,从手袋里拿出一对翡翠耳环挂上。我想起琼斯太太的大翡翠,翡翠是极有中国味的宝石。  
  "全副武装嘛!"我说。  
  "对,元帅升帐,三军听令。"  
  "还有什么首饰?"  
  "没有了--穿旗袍裙不戴耳环不行。这样子行吗?"  
  她朝我笑一笑。她并不想听我的意见只是表示亲昵。换完衣服换鞋,样样都要配套,不差分毫,这些地方她极讲究。接着是描眉眼,涂口红,抿一抿嘴唇把口红涂匀(这动作性感得令人难耐)。最后是香水,喷在耳后。  
  我们到"半亩园",一家高级中餐馆,位于房租高昂的街区,不远处是克莱斯勒大厦门前的下沉广场。餐馆的带跑马廊的大餐厅色彩淡雅,也没有粤港酒家供奉个关公啦财神啦什么的,头上一个匾是刘海粟书"半亩园"三个字,大约老先生到这里来过。于是门童引领我们上楼,走在楼梯上,祖慧便和楼上的熟人打起招呼。一路招呼上去,走过跑马廊,走进一个大房间,这里摆了六张桌面。祖慧领着我走到前面的主桌,那是最大一张餐桌,前面有一个小讲台,放着麦克风。  
  "吴叔叔,我来介绍:这是北京来的龙!"  
  吴教授从座位上站起,抖着一头白发,瘦瘦的,江浙文人的样子,嘴唇很薄,双目明亮。祖慧扶教授坐下。  
  "吴叔叔是父执--我爸的小师弟。龙,我刚到美国,就住吴叔叔家。"  
  "是啊,我和你爸爸是五十年的朋友!"  
  那边又来人了,祖慧迎上去,引一位老者走过来。那老者胖胖的,慈眉善目,走到吴教授面前,抱拳一揖: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吴教授连忙起立道:  
  "晚生不敢!晚生不敢!阿慧,唐先生大我一轮呢!"  
  祖慧给老者拉开座位道:  
  "唐老师快坐!上次做八十大寿,一晃两年了!龙,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德刚教授!"  
  "久闻大名!"我连忙说。  
  唐德刚是胡适先生的学生,五十年代中国内地易帜后胡先生蜗居纽约五年,唐德刚一直相随,他回忆那一段生活的文字写得有趣。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HQDOOR.COM  
第34节: 祖慧(3)        
  客人们陆续进来,餐厅里一片纷乱,祖慧离开我们的桌子招呼和安排,她是组织者的角色。  
  吴钟山先生忽然俯身对我说话,他的郑重的神情叫我一愣:  
  "龙先生,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郁达夫先生写过一部长篇小说,你知道吗?不知道吧。是啊,世人只知达夫写短篇,写中篇,写散文,写政论,写诗词,不知他写长篇。达夫的长篇是写得很好的,可惜没有出版。"  
  "您读过郁达夫的长篇?您是在哪里读的?"  
  "我读的是手抄本,我判断是郁达夫的遗稿。"  
  吴教授的话题令人诧异,真是闻所未闻!唐德刚坐在一边侧耳听我们说话,这时他哈哈大笑,用手指着吴钟山说道:  
  "如今大陆有一个新词叫"打假",吴先生的老假货在当打之列!"  
  八十二岁的唐教授嗓门也大,笑声也响。这声音把祖慧引回来。  
  "什么事儿叫唐老这么高兴呀?"  
  吴钟山说道:  
  "还不是我和唐老的官司,打了十几年了。"  
  "对,龙先生研究郁达夫,你们二老的官司给龙先生说说,叫他学学。"  
  "十几年前我在台湾的《传记文学》上撰文,说到达夫的长篇小说,那时候唐老是头一个跳出来唱反调的。"  
  祖慧说道:  
  "他们吵归吵,还是好朋友。"  
  接着哥大东亚研究所的史密斯先生和苏珊小姐来了。苏珊小姐是我认识的,满屋子除了祖慧我就认识这一位,还是个洋人。苏珊和我打招呼,把史密斯先生介绍给我。坐在第一桌的还有吴钟山先生的儿子一家:儿子、洋媳妇和混血的胖孙子。  
  大一来了!他急匆匆走进来,祖慧向他伸出手,谁知他一把抱住祖慧,和她贴个脸。  
  "阿慧,你明明知道我在纽约,从不找我!"  
  "你也知道我呀!你也没找我呀!"  
  "我哪儿高攀得上呢!"  
  "这不是请你了吗?"  
  "当然当然。现在龙来了,我变得重要了:你和龙的《西厢记》,没有我这个彩旦唱不成啊!"  
  "你还是彩旦吗?"  
  "哈哈哈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时候餐厅门口一阵喧哗,像是来了贵客。只见一个白发洋人挽一个浓妆艳抹珠光宝气的东方老太太走进来。这时候祖慧如一朵红云飘到来人面前,莺声燕语送上几句洋文,又和两位老人每人贴了两下脸。祖慧今天大出风头,不管是华人还是老外,人人都给足面子。大一认得这是前驻华大使洛德和夫人包柏漪。前大使笑容可掬,憨态十足,夫人却气宇轩昂,完全美国化的那股劲头。包女士是作家,因此走到纽约华裔文人圈子里。  
  仪式开始,祖慧走上前,以主持人身份讲话,祝贺吴教授的生日;然后是来宾讲话,有唐德刚、史密斯和包柏漪,三言两语。最后是吴钟山讲话。吴先生讲了几句感谢的话,祖慧接着说道:  
  "请吴老师表演京剧清唱!"  
  一阵掌声。在京胡的伴奏下,吴钟山悠然唱道:  
  我坐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幡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5节:苏荷(1)        
13 苏 荷  
  大一实在是可爱之人,也是名副其实的扫帚星。他的生辰八字到世纪末赶上灾年,今年对他来说没有一件好事情。我呢,恰在这时投奔了这位老朋友。  
  吴教授的生日酒会一结束,祖慧便对我说道:  
  "你和大一走吧,我要送吴老师。"  
  看看,大一成了借口。  
  "我要去你那儿!"我执拗地说。  
  "不行嘛!"  
  "和你一起送吴老师。"  
  "你别缠我!"  
  祖慧把车开到"半亩园"门前,接上吴教授,摇下车窗对我说道:  
  "龙,过两天我给你打电话。"  
  她开车一溜烟而去。大一在一边笑,幸灾乐祸。  
  我们乘地铁回法拉盛,风从车窗吹进来,这春天的风令人难耐。酒席上是四川酒五粮液,大一喝了不少。那屋里有大一好几个熟人,他谈笑风生,从这一桌窜到那一桌。他似乎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开始跑古董生意。"你别缠我!"是我来缠你吗?是谁叫我来的?来纽约就是看看西洋景吗?地铁摇摇晃晃开上皇后区的高架桥。一个俄国乞丐拉着手风琴,拉《山楂树》和《遥远遥远》,五十多岁,一脸络腮胡子,却没人理他。大一是善心人,扔给他两个coin。  
  "龙,有新消息。"  
  "是Jane?"  
  "不是那个骚货,是祖慧。刚才遇到个祖慧圈子里的人,他给我说清楚了,祖慧是纽约华人中有身份的人,名气不小啊!她办了一个文化中心,是纽约第一号华人文化中心,政府资助的机构。"  
  "政府机构?"  
  "这你就不懂了:祖慧办的是民间机构,申请到政府拨款,这不得了!政府有计划,按大陆说法,叫"少数民族政策",拿出一笔钱资助少数族裔的文化事业。全纽约的华人文化机构,得到拨款的只有祖慧一家。"  
  "有多少拨款?"  
  "每年七八十万。全纽约每年的援助计划几千万,是政府拿来作秀的,统统打水漂了。祖慧每年只要向政府报个计划,搞了什么展览,什么学术交流,什么公益文化活动,就齐了。说不定今天的饭钱,也是市政府出的呢。能申请到政府拨款,那是祖慧的本事--纽约有多少人想得到这份钱啊!祖慧捷足先登,和中六合彩的概率差不多。"  
  "没看出她有这么大本事!今年申请到拨款,明年呢?"  
  "你说到了点子上,祖慧和政府签了长期合同,十年啊!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有名堂的!那个史密斯,不光在纽约名声赫赫,甚至影响华府的对华政策。纽约市市长克雷蒂安也得让他三分!包柏漪女士是等闲之辈吗?洛德大使是同基辛格一起策划尼克松访华的人,唐德刚、吴钟山,都是有影响的人物。龙,这回好了,别的不用干,到祖慧那儿去领工资吧!"  
  "不食嗟来之食。"  
  "你这么说,祖慧不在吃美国政府的嗟来之食吗?你是中国传统,儒家观念,要不得!晋公子重耳想叫介子推为国效力,放一把山火,没想到把介子推烧死了。介子推这个死法,对社会有益吗?祖慧用美国人的钱给中国人办事,爱国主义加国际主义,大大的好事!"  
  "你弄错了,我说的是感情。"  
  "哎,你和我犯一样的毛病,把情看得太重!祖慧当初没答应嫁给你,何况今天!"  
  大一的话一针见血。从"半亩园"回来,大一的话总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更多的是阿慧,她的新模样和给我的新感觉。她的美依然。  
  几天后阿慧打来电话,叫我第二天到她办公室去,在苏荷的办公室。这天晚上我在阁楼上查地图,大一在网上做古董生意。大一说,苏荷很好找,横的一条街叫王子街,纵的一条街叫春天街。  
  第二天我乘地铁到春天街,没想到阿慧站在月台上等我。她穿西装裙,不戴首饰,化淡淡的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6节:苏荷(2)        
  "嘿,龙!"  
  "你没说来接我。"  
  "没说你不更高兴吗?"  
  纽约的地铁站大多黑漆漆、脏兮兮的,阿慧在这儿等,也难为她。我们上到地面,春天街阳光明媚。  
  "时间还早,我领你在苏荷转转。我给你约了一个人,一个老板,给你介绍个工作。"  
  "工作?给老板打工吗?"  
  "也是体验嘛!对作家来说,每一种生活体验都不多余--这是你的话。你在纽约,不能坐吃山空啊!好了,先不说这事儿,看看画廊吧!"  
  哦,这是她的关心和周到。这儿的小街不宽,房子都是老的,带券窗和装饰壁柱、人像浮雕,有欧洲老城的味道。不是周末,街上人不多,除了画廊就是工艺品店。女人爱逛街,当年我领阿慧在北京逛街,那时候物资匮乏,买东西没多少选择,阿慧却是兴致勃勃。  
  走进一家画廊,空无一人,挂了大小不一的抽象油画,天窗投进来柔和的光线。出来一个姑娘,一脸稚气,长着雀斑和亚麻色头发,像东欧人。亚麻色头发适合做画廊里的Assistant。这就是纽约,人们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阿慧用英语和她聊了几句,她们挺熟的样子。姑娘陪我们走到里面,从楼梯下去,地下展厅是小幅油画,同一个画家的画。  
  阿慧的美术修养不错,对造型和色彩很有鉴别力。她不但会买自己的穿着,也会为别人买穿着,还有日用品、家具、装饰品,她买的东西样样好看。四年前我们到南方玩,她在阳朔乡下买了一块蜡染布,抽象图案,除了蓝色还有几点黄几点红,三米多长。她一打眼看上那块布,搂着我的脖子跳起来。回到酒店她把蜡染挂在墙上,说越看越好看。后来我也觉得"越看越好看"。她回美国后,画家陈逸飞在她家里看到这块布,说是他一生所见最漂亮的一块布。最后的协议是,画家用一张油画换走蜡染。  
  一张红色的画,加些黑色,好像爆炸的样子,大的笔触,不是用画笔而是板刷,画面的一大半留白。阿慧说这是一个法国画家的画,很前卫。苏荷的每个画廊有几个十几个签约画家,轮流展出。二百多家画廊,等于二百多个"个展"。六十年代,世界美术的中心搬到纽约,要想成为大师,就要到苏荷来开"个展"。因此纽约的画家来自全世界。  
  从这家店出来,亚麻色头发的姑娘送到大门外,笑得很甜。她有男友吗?她是和她的男友同居吗?她每天都要做爱吗?我想起Jane曾在画廊做过,大一就是一次"个展"酒会上认识她的。一个画展两杯甜酒勾上画廊小姐,杨柳细腰阳光皮肤还要天天做爱。到底谁勾上谁呀?  
  "大一找了个画廊小姐。"我告诉阿慧。  
  "是吗?是洋妞吗?大一像是要找个洋妞的。"  
  "是马来人。把大一骗惨了!"  
  我们又走了几家店,阿慧说,该回办公室了。  
  阿慧的办公室是一幢老房子,门口两个大柱是爱奥尼式的涡卷,歇山顶上有一个石雕的持箭小天使。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凹凸不平,老式电梯怕有一百年了,电梯门是黑色的钢丝网。这房子就像英格丽·褒曼演的《美人计》里的房子。乘忽忽悠悠的电梯到八楼,牌子上写着"纽约华星文化中心"。前台小姐广东人模样,看见阿慧站起来。  
  阿慧领我到她的房间。办公室陈设很简单,一张写字台,两只沙发椅,一个茶几。墙上是几张演出海报,香港艺人在纽约的演出。两朵马蹄莲插在陶罐里。叫英的女孩送来咖啡。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37节:苏荷(3)        
  "这就是我的小单位,两间房,三四个人,忙的时候多请几个。"  
  阿慧喝一口咖啡,她的唇膏印在杯子上。  
  "你的文化中心,做什么事情呢?"  
  "文化探索和交流。今年的一件大事,就是举办中国国家图书馆馆藏文物巡回展览。"  
  阿慧把她的文化交流向我介绍一番,接着,话题转到大一身上。我把在大一家的所见所闻讲了一回,说到惊险之处,她尖叫一声。等我说完,她便欷?#91;感叹一回。我想起年轻的时候,彼此的诉说是最惬意的,她喜欢听我讲故事,我喜欢听她讲身边琐事,闲言碎语,没有任何隐瞒,没有任何顾忌。今天的感觉不一样了。  
  "龙,你太太嫁人了吗?"  
  "嫁了。"  
  "那个瑞典人?"  
  "不是。阿慧,我到了纽约,也见到你,但是并不高兴。"  
  "是的,我没有很多时间陪你。龙,这儿不是北京,我也不再是十六岁。"  
  我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叹一口气。  
  "纽约有个中文电视台,我想叫你给他们写点小本子。"阿慧说,"在纽约找到用中文写作的差使不容易。"  
  "我没写过什么小本子。"  
  "你只会写大部头吗?我叫你体验体验。施老板来了你和他谈,我不陪你。他在筹备一个节目,需要写脚本的人。施老板叫施金祥,山东大汉。哎呀,这个人怎么还不到呀!我催催他!"  
  阿慧打电话,接通了。  
  "Hello!施老板吗?"  
  "是我。"话筒里声音很大。  
  "你在哪里呀?"  
  "我在向你那儿走。"  
  "你迟到啦!"  
  "我没迟到。"  
  "现在已经三点,你还没到嘛!"  
  "我马上到,立刻到!"  
  说着一个西装笔挺的高大汉子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打手机。于是两个人哈哈大笑。笑完了阿慧说道:  
  "施老板到底与众不同。"  
  "阿慧呀,我说你也太尖刻了!你叫我给你安排人,还要到你这儿见面,有这个道理吗?不但大老远调我来,迟到两分钟也不行!你看我的表,不是正好三点吗?我敢迟到吗?"  
  施老板一副打情骂俏的腔调,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嗓门足有一百分贝。他一转身看见我,立即换了一副表情。  
  "阿慧,这就是那位作家?"  
  "对,这是龙,这是施老板。你看他不像作家?"  
  我和施金祥握了握手。施金祥坐下,摸出一包香烟。  
  "可以抽支烟吗?"  
  "不可以。英,咖啡!"  
  施金祥慢悠悠点上烟,深吸一口,是憋了好一阵的畅快。  
  "施老板,你的新节目,叫什么名字?"  
  "阿慧呀,你别"老板""老板"的!我算老板吗?阿慧又取笑我了。我的节目名字起好了,"纽约万花筒",每周播一集。"  
  "好呀,什么时候开播呀?"  
  "下个月!现在紧锣密鼓,就缺高水平的写手!"施老板说着看了我一眼。  
  "看看,说明白了吧!到底是你帮我,还是我帮你?"  
  "又让你钻了空子。"  
  "金祥,你和龙先谈着,我有个事情,得先走一步。你们就在我这儿谈吧。龙,这是吴钟山教授的电话号码,他叫你同他联系。"  
  施金祥丢掉烟头站起身。可是阿慧三下两下收拾好手袋,给我一个眼色,又在施金祥的肩头轻轻一拍,出门去了,只听噔噔噔的脚步声。  
  "这个阿慧!"施金祥到阿慧的写字台摆开架势坐下,又点一支烟。"作家,我们谈谈吧!我是美国最大的华文传媒公司的,就是美东公司嘛!公司有个中文电视台,租用教育电视台频道。我管的嘛,只是一个制作中心。"纽约万花筒"每集十五分钟,天文、地理、历史、文化、风土人情,无所不包,只要拍得好看。请你来写脚本,一个月拍六集。节目做好了我要回大陆播放,上中央电视台!你嘛,试用期一个月,按正式工资给你,一个月两千。怎么样?你同意的话,下周一上班,摄制中心在鹊来登酒店。我是痛快人,就这么简单!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同意了?好,咱们今天就到这儿,详细的事,周一上了班再说。"  
  他第二支烟没抽完,我们谈完了。  
  我和施老板一起下楼。车停在楼门口,一辆灰色三菱越野吉普车。施老板朝我摆摆手,上车走了。他也不问问我去哪儿,就是把我送到地铁站也好啊!真是老板派头!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38节:吴钟山教授(1)        
  14 吴钟山教授  
  从苏荷回来,我把去苏荷的经过对大一说了。  
  "我知道祖慧这个人,"大一眨眨眼,"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中文电视台是丰二小姐的买卖,《美东日报》也是丰二小姐的。"  
  "丰二小姐?她有这么大名堂?"  
  "台湾的丰家你不知道吗?最大的传媒公司啊!死去的大名鼎鼎的丰兆源老板是中国最早的报人,丰二小姐是丰兆源的孙女,你现在是丰家的雇员了。"  
  "一个月两千,对打工仔来说,不错了。"我很高兴,"以后房租之类,我负担一半。"  
  "不用你。这点事我负担不起吗?龙,你看着吧,一年之内我会东山再起的。再说,你借奚儿的钱没还吧?"  
  "你怎么知道我借奚儿钱?"  
  "哈!我有特异功能。"  
  "奚儿说的?"  
  "奚儿会跟我说吗?你的钱丢了,兜里的钱哪儿来的?奚儿给的嘛!那丫头有点钱,敢买茅台酒呢!"  
  大一这小子粗中有细。  
  阿慧给我留了吴钟山教授的电话,我想到那篇"郁达夫遗稿",于是给吴教授打了个电话,说明拜访的意思。吴教授叫我第二天上午到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他在那里。有阿慧引荐,教授又读过我的《郁达夫评传》,拜访肯定是愉快的,还能拿到达夫先生传奇的"遗稿"。于是我到"香港超市"买了一包龙井茶,作为拜访老师的小小的礼物。  
  我乘地铁到曼哈顿,到了地处中央公园东面的哥伦比亚大学。两个月前大一陪我来过这里,办理访问学者手续。正是仲春季节,大礼堂一侧的草坪绿油油的,甬路边开着一排排月季花。哥大虽是"常春藤学校",规模比北京大学小得多,校园的面积不到北大的一半。二十几个大学生在大礼堂的台阶上照相,喧闹着,洋溢着青春气息。找到图书馆,把"访问学者卡"插入读卡机,图书馆的门自动开了。一个很大的阅览室,只有三两个人在座位上看书。我想起在北大念书的时候,每天上午学生们上课,图书馆也是空荡荡的。阅览室一侧的期刊架,摆了几百本期刊,其中有我熟悉的中文期刊,还有香港和台湾的中文期刊。可是吴教授在哪里?我看一个女孩像中国人,上前打听。那女孩说道:  
  "吴教授是馆长,他在楼上。"  
  我道声谢。哥大聘请中国人当馆长是有传统的,五十年代胡适博士就是这里的馆长。  
  上楼找到馆长办公室,吴教授在等我。办公室里是老式的橡木书柜,很漂亮。小茶几上有一枝红色山茶花,墙上有一幅齐白石的画,画的是紫藤。山茶花和水墨画表现了东方韵味。刚过了七十大寿的瘦弱的吴教授穿了一身西装愈显得瘦弱。我拿出龙井茶。  
  "啊,是新茶!好,好!龙,你是东亚研究所的访问学者,我看由图书馆和东亚所共同举办一期讲座,你来讲郁达夫,你看好不好?"  
  吴教授的国语夹杂着吴侬软语。我的茶算买对了,因为这房间里有暖瓶,可见吴教授是喝茶的。  
  "吴老师,我是晚辈,您叫我小龙吧。我的这点学问,怎么敢在哥大开讲座?再说我不会英语。"  
  "你用汉语讲,我来给你做翻译,你看好不好?这一类讲座百八十人参加,有一半华人,我不用句句翻译。你这个小册子选几个章节,复印一下,发给大家,我看挺好的。"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39节:吴钟山教授(2)        
  好家伙!大名鼎鼎的吴先生如此平易和谦虚,叫我这个晚辈承受不起。但是吴教授诚心相邀,也不便拒绝。我说道:  
  "讲座的事,听吴老师安排吧。我这次来美国,也想收集一点达夫先生的资料,如您所说,对拙作做一番修改。如果找到达夫先生的长篇稿,就有文章做了!"  
  "不容易,不容易。达夫先生最后的岁月在南洋度过,所谓"长篇"也是在南洋写的。找不到遗稿,怎么能确认有这部长篇呢?"  
  "您也认为没有这部长篇吗?"  
  "恰恰相反,我认为一定是有的。"  
  吴教授从书柜里找出一个大封套。  
  "龙,这就是长篇遗稿,残篇断简,不到两万字。"  
  打开封套是一沓复印的文稿,是竖排稿纸,没有标题,字迹是用钢笔而不是用毛笔写的,不是达夫先生的笔迹。稿纸下方有"星洲日报稿纸"字样。达夫先生四十二岁下南洋,他在新加坡生活了三年。  
  "是一部爱情小说,文字风格肯定是郁达夫的,字是一个女人写的。"  
  是的,是女人的字。吴教授闪烁着明亮的双眼。  
  "一个女孩子,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  
  "能看出来吗?"  
  "我请一位笔迹专家鉴定过,是台湾的专家。"  
  "会不会是一个女孩子,模仿郁达夫写的小说呢?"  
  "将近两万字,这是无法模仿的。我为什么说是长篇小说呢?因为这些文字共四章,每章四千多字,分别是第四章、第七章、第十三章、第二十八章,这样必是长篇小说无疑了。龙,你看这文稿上还有一些修改,就是郁达夫的笔迹了!"  
  "吴老师,这些残篇断简是从哪里来的?您没有试图找到它的全文吗?"  
  "给我稿子的人说,原来的持有人已不在人世。"  
  "他是谁?"  
  "他是台湾的一位报人,名叫龚依云,抗战时期在南洋,认识郁达夫。这个人死于七十年代。我在台湾访问过龚先生的家人,他们对遗稿一无所知。后来我在印度尼西亚的日惹找到达夫的遗孀,达夫最后一个妻子。达夫称妻子"婆陀",她没有文化,不会说汉语,只会说当地土语。"  
  "您见到了婆陀?"  
  "是的,我见到她时六十多岁,看上去有八十岁。"  
  婆陀的中文名字叫"何丽有",达夫给她起这个名字,因为她不漂亮,"何丽之有"。她和达夫一同生活两年,育有一子一女。吴教授接着说道:  
  "婆陀不知道达夫是作家,婆陀的孩子也是没有文化的城市贫民,他们的生活与当年的达夫差之霄壤。达夫被日本宪兵杀害,留下的文稿之类,几十年前就丢掉了。去日惹的那一年我五十多岁,雄心勃勃想找到"遗稿",最后是给婆陀留下一点钱,离开了。龙,你读过残篇以后,有什么看法,我们可以讨论,你也可以把看法写进你的书中。"  
  我在吴教授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告辞了。  
  从哥大出来,第一件要做的事,即是把这次愉快的访问告诉阿慧。是阿慧给我办的访问学者,是阿慧介绍我认识吴钟山教授,也正是因为阿慧,我可以对达夫先生的遗稿做一番研究,并写进修订本的《郁达夫评传》中。这次美国之行也许会奠定我郁达夫研究专家的地位呢!我还要在伟大的哥伦比亚大学做一番讲演呢!找到一个街头电话亭,我要给阿慧打电话,让她分享我的快乐。阿慧的名片是那天在苏荷从她办公桌上拿到的。可是阿慧的手机没有开机。我又按名片上的号码,打到华星文化中心,这一回通了,是英小姐接电话,她说阿慧不在,下午会到办公室。我决定下午到阿慧的办公室堵她。我这样做既不是骚扰也不是纠缠,因为阿慧许诺过,我们是"永远的情人"。可是我到纽约两个月,她只被我逼迫着吻了一下,这叫"永远的情人"吗?        
虹桥门户网WWW.HQDOOR.COM  
第40节:吴钟山教授(3)        
  我到时代广场兜了一圈儿,吃了两个热狗一杯可乐,在下午两点钟来到苏荷,走进华星文化中心的门。英小姐对我说:  
  "阿慧中午来电话,她到洛杉矶了。"  
  好丧气!  
  下楼走到街上,起风了,风很大,报纸和塑料袋飞在空中。从地下冒起浓浓的白烟,那是管道中的蒸汽。蒸汽在阳光里腾起,织成特别的景象。在街口看见世贸大厦的双塔,穿向云天。"郁达夫遗稿"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吴教授如此坚信它的真实性。吴教授为它去了中国台湾和印度尼西亚。阿慧去了西部,根本不和你打招呼,就像你不在纽约,就像没有你这个人!从台湾到夏威夷,从夏威夷到纽约,从纽约到洛杉矶。在你生下女儿那年,她去了美国,至今已十年,她应是相当美国化的女人,能够融入美国主流社会的女人。她仍然未婚,仍然年轻、漂亮,引人注目。有一次你在越洋电话里对她说,别人对你说她结婚了。她回答你:"我结婚能不告诉你吗?"可是她这十年的感情经历,你怎么知道?她请你到美国来,却并不能如你所愿,你丝毫看不出她有重修旧好的意愿。她也不是戏耍你的感情,她为你所做的一切,只是清偿多年的情债,因为她对你说过,"我这辈子不可能遇到比你对我更好的男人"。她还有一句令你感动的话:"你是我心中的锚。"她的意思是说,她是一艘远航的船,无论航行到哪里,只要抛下沉重的锚,就会安稳,踏实。你是她心中的锚吗?你常常以宽容自诩,你对她的所作所为不能宽容吗?其实她并不欠你,你的婚姻,你的离异,她有什么责任呢?  
  我在胡思乱想中走过几个街区,忽然看见一个女人,叫我眼睛一亮--那不是Jane吗?对,是她!Jane穿着白色长裙,在两个街区之外,独自一人,飘然而行。她走出楼房的阴影,走到路边,走到夕阳的灿烂里。她的长裙变得耀眼,也更飘逸。她站住了,回头张望。她在等人。两个警察从我身前走过,一男一女,男警察是白人,女警察是黑人,屁股上挂着手枪。那枪在女警察的屁股上一走一颠--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屁股,她的臀围在八尺之上,体重应有一百二十公斤。这样蠢笨的女人也当警察吗?连个瘸子也撵不上。Jane临风伫立,头发飘起来。她的窈窕之身飘洒之衣引路人侧目。两个警察也站住看着Jane。一辆奔驰开过来,停在Jane面前。蓄小胡子黑脸膛戴墨镜的男人下来,是蒂姆沙。警察就在他们的身旁。我该叫警察吗?叫警察抓住他们?我怎么向警察诉说?我要出示身份证明吗?我无法用英语表述这么复杂的事情。我不知所措。  
  蒂姆沙从容地从车前绕过,摘下墨镜,和Jane贴一下面颊,替Jane打开车门,两个人上车走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1节:炭烧咖啡(1)        
15 炭烧咖啡  
  找一间咖啡馆,坐下和你好好聊聊,谈谈你的作品,谈谈别的。咖啡馆邻近曼哈顿23街和百老汇街的交叉路口。"斜街"都叫百老汇,纽约的百老汇街有几十条,曼哈顿只有这一条,全世界最著名的一条。招牌写"炭烧coffee",一半中文一半英文。你说"炭烧"不是中文是日文,表明是日本人的咖啡馆。你不曾到过美国,你的英文是极好的。你的日文比英文更好。你的中文当然比日文更好。你是语言大师。选一间日本咖啡馆,因为日本情结始终伴着你。你忘不了日本的青春岁月,忘不了日本女孩的温存。这一间可以吗?你抬头看看门上的招牌,说,"炭烧"即现场焙制研磨之意,一百年前咖啡传到日本时的制作工艺,远胜过今天。一间小小咖啡馆,不在大路口,而在小街上。小街更有情趣。三张小桌,一个炭烧器。墙上挂粉面玩偶,戏装面具。店家老妪七十多岁。你说,论年龄老妪小你三十岁,当年也曾"墟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也曾"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押酒唤客尝"。老妪看见穿灰布长衫的客人觉得奇怪。她年轻时见过穿长衫的中国人,她年轻时中国人既不穿西装也不穿毛式中山装。你和老妪用日文聊。老妪是北九州人,老家在别府,那里是亚热带气候,风光秀丽。她烧好咖啡端上桌,和一碟小点心。咖啡是浓黑的一小杯,确实香。你的装束很好,很有文人气。你同鲁迅先生一样,总穿长衫,而你的朋友沫若君喜欢西装。当年在上海马浪路上贤坊初识王映霞,你穿灰布长衫,潇洒而有风度。你们到南京路的新雅酒楼吃午饭。你对她一见钟情。你认为她对你同样一见钟情。你在当天的日记中写"(她)已了解我的意思,席间颇殷勤"。你不用得意!那时映霞十八岁,涉世未深的小女子,刚出校门的女学生。你风度翩翩,穿着你前妻寄给你的"灰布面羊皮袍子",头上戴"五四著名作家"的光环。你勾引这小女子并最终得手。不是吗?你是风月老手,演才子佳人的老戏,后花园私订终身,如此而已。你在咖啡里加糖加奶,用小匙搅拌。你那时代的人喝咖啡都要加糖加奶,而现代人喜欢清咖啡,唯有苦味。你说不谈这些,不谈映霞,还是谈正题吧,坐在这里恍若隔世。不对了,我说,你已是隔世之人,从时间隧道回到今世,只有短暂的一刻。"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这是你的诗。我自然不是你的故人,而人生如梦,斗转星移,转眼"回首三生"。今天回到人世,你身为伟大人物,方才有如此机会。你可以用这一刻享受声色犬马,享受现代文明,耳目之悦,口舌之福,肌肤之欲。乱花渐欲迷人眼,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会如此这般地浪掷光阴吗?你忘记了你的责任吗?你忘记了读者对你的企盼吗?所以我要找一间咖啡馆,请你坐下,请你用这一刻来讲述你的艺术,你的创作,解答世人的疑惑。  
  --正题是什么?  
  --你的长篇小说。  
  --长篇?没有。  
  --你写过。  
  --没有人读过。  
  --有人读过其中几章。  
  --那是伪造的。  
  --风格是你的。  
  --伪造的。  
  --风格不能伪造,造不出来。  
  --可以模仿。  
  --模仿总有破绽。  
  --写的什么?  
  --"我"和两个女人。  
  --是我吗?  
  --是你。还有映霞,是书中的R女。  
  --另一个女人是谁?  
  --是N女,像你生活中的李小姐。  
  --李筱瑛?  
  --她住在"我"的书房里。  
  --在新加坡?  
  --她毕业于上海。  
  --上海暨南大学。  
  --那是战争期间,她为英国情报机关工作。  
  --她做宣传,其实与情报无关。  
  --她讲流利的英语。  
  --她英语棒极了!  
  --你写的"她"和真实的"她"一模一样?  
  --"她"并不是她。  
  --"她"是最时髦最新潮的女性。这样的女人,当年叫什么?  
  --时尚女性。  
  --你喜欢时尚女性。  
  --喜欢美和新意。  
  --还有性。对女人,你总是占风气之先。  
  --哈,很有艳福喽!  
  --你当然有艳福。  
  --红袖添香夜读书,读书人的艳福。  
  --你知道映霞在世人眼中的地位。  
  --那是虚荣有害无益。  
  --虚荣心每人都有,未必坏。  
  --为映霞我舍弃一切,金钱、地位、家庭、名誉,虚荣安在哉?  
  --李筱瑛也是美女,满足了你的虚荣心。  
  --她不曾嫁我。  
  --她在你家住了大半年,那是映霞刚刚离去。  
  --她住在书房里。  
  --她和你同居。  
  --她住在书房里。  
  --她为你生过孩子。  
  --我不知道孩子。  
  --一个男孩。  
  --我没见过。  
  --你留有子女在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  
  --算了算了,这些陈年旧账,恩怨情仇,记不得了。老板娘,添咖啡来!  
  进来两个女人,穿休闲装,一个蓝色,一个白色。她们是美艳的白种女人。一个黑发,一个金发,眉眼生春,顾盼流光。她们到来之前,这里有的是异国情调和陈腐之气。她们改变了小屋的气氛。她们是今天的时尚女性。自天国返回人间,你对异性是何种感觉?你在早期作品中是那样敏感脆弱,见到漂亮女生不能自持。你在《沉沦》里偷看女人洗澡,那女人问了一句"是谁呀",你便脸色变灰,跑回自己的房间,却怀疑浴女追到门外,吓的用被子包住头。你这不中用的书生!你是何等可笑之人!你今天看到洋妞,会不会脸色变灰,"眼睛同火也似的红起来"?会不会"上颚骨同下颌骨呷呷地发起颤来"?也许你早已漠然,你到了天国不再写作,情欲没有了,创作欲也没有了。你今天回到这世间,坐在纽约的咖啡馆里,和照片上的你没什么两样。你在《银灰色的死》中写你自己:"有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在黑漆漆的屋内的光线里,他的脸色更加觉得灰白,从面上左右高出的颧骨,同眼下的深深的眼窝看来,是一个清瘦的人。"你在《南迁》中描写你自己:"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身体也有五尺五寸多高,我们一见就能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那清瘦的面貌和纤长的身体,是在日本人中间寻不出来的……头发约有一寸多深,因为蓬蓬直立在他那短短的脸面的上头,所以反映出一层忧郁的形容在他面上。"你写年轻的你,而现在的你看不出年龄,像三十几岁,又像四十几岁,或许停在你四十九岁遇害时。你仍是清瘦的,忧郁的。但是我发现了新的你,你的新作。不,不是新作,是不为世人知的旧作。这应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的一大发现。如能找到全稿,是文学的幸事,读者的幸事。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2节:炭烧咖啡(2)        
  --我的作品这样重要?  
  --是的。  
  --我在天国里听到我的朋友沫若君说,他的全部作品应一把火烧掉,我便吓得不省人事。  
  --在那里省不省人事已无所谓。  
  --还是省人事的好,可以遥看人世的沧桑。沫若君后半生荣华富贵,却是失去了自我。  
  --还是谈你自己吧,达夫。  
  --是采访吗?你是记者?  
  --不,是作家,也搞评论。  
  --谈到哪儿了?  
  --谈到时尚女性。二十年代,映霞是时尚女性,你丢掉发妻,娶了映霞。四十年代,李筱瑛是时尚女性,你又丢掉映霞。  
  --胡说,是映霞抛弃我!龙,你这小子!还写我的传记,你不是糟蹋我吗?  
  --不管怎么说,你和映霞在新加坡离异,你那时有了李小姐。  
  --不,不对!映霞走了以后,我才认识李小姐!  
  --小说不是这样写的。  
  --莫把小说和真实生活混为一谈,小说是虚构的。  
  --你的小说都是写实的。  
  --写实主义和虚构不矛盾。  
  --你的小说都是写自己。  
  --我只会写自己,别人未必。  
  --你说过,"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序传"。  
  --那是我引用别人的话。  
  --你承认这部书是你写的?  
  --我不承认。  
  --你刚才已经承认。  
  --你在用圈套吗?我很容易中人圈套。  
  --你有迂阔之处。  
  --在新加坡我会写长篇?那时已身心俱疲,江郎才尽。  
  --可是李小姐出现了。  
  --萍水相逢。  
  --女性是你创作的原动力。你的创造力再一次爆发。  
  --你总把我说得不堪。  
  --你有艺术家形象。  
  --艺术家的不堪。  
  --不是"不堪",是艺术规律。西方艺术家都承认这一点,毕加索、米罗、德彪西、乔伊斯、海明威。达夫先生,你不承认吗?  
  --明白。我想起一个伟大的医生。  
  --你是说弗洛伊德?  
  --还有一个日本作家。  
  --你想说厨川白村。  
  --王国维译过弗氏的书。  
  --你的小说想学厨川。  
  --刚学写小说的人都要模仿,不学甲乙,就学丙丁。  
  --还是说长篇吧。  
  --我没写过长篇。  
  --这一篇是你所为。  
  --你读的何样文稿?  
  --手抄本,用钢笔写就。  
  --我从不用钢笔。  
  --是二十二岁女人的字。我有复印件。  
  --什么"复印件"?  
  --就同相片一样。你看是否李小姐的笔迹?  
  --过了一个甲子,我记不得了。  
  --你不会忘记。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43节:纽约万花筒(1)        
16 纽约万花筒  
  在苏荷看见Jane,回去告诉大一,结果呢,害他折腾了整整一个星期。  
  第二天大一叫我和他去苏荷,找Jane出没的街区。大一开车,到了曼哈顿下城,来来回回转了十几圈。我真的糊涂了,找不到那地方。我是不大会迷路的人,可是昨天见到Jane后,打听几个路人才找到地铁站。后来总算找到那地方,大一叫我指给他看,Jane是在哪儿出现,在哪儿爬上蒂姆沙的汽车。说来也巧,肥胖的policewoman还在巡街,屁股上的手枪一走一颠。大一说政府有规定,每个政府部门都要吸收一定比例的黑人,有的到百分之十几,这是"民族政策"!大一下车,叫我坐在车上。有人坐在车上可以不付停车费。他在这一带前后左右转悠,回到车上喘着气。  
  "Jane肯定在这一带!她画廊熟,在这儿有一打以上的情人!我原以为她逃去西部,没想到还在纽约。她肯定没看见你吗?她欠蒂姆沙钱,这回拿房子还了。妈的,她肯定住这儿!在这儿傍个画廊老板什么的,这个骚货!还了钱也不敢得罪蒂姆沙,蒂姆沙什么时候想玩她,她不得乖乖把自己送过去?"  
  "都是猜测。"  
  "猜测?一点没错!她现在出来,一枪毙了她!"  
  "你又带枪了?"  
  "我是气话。枪不打女人,蒂姆沙出来我饶不了他。"  
  我们转到天黑,吃个汉堡包回到法拉盛。以后一连四五天,大一每天去苏荷转到天黑,连Jane的影儿也没看到。  
  "大一,算了吧!你找到又能怎样?"  
  "我要她还我钱!"  
  "你说她欠你,你的凭据在哪儿?这是法制社会,这道理还不懂吗?"  
  我要准备上班,先买两件衣服--带来的衣服和箱子一起丢了,包括仅有的两套西装。手上的钱买不了西装,好在美国人乱穿衣,中国人的公司更不讲究。挣了钱再买西装吧,现在只能买便宜的休闲装。天气渐渐热了,街上的美国佬早早穿上T恤衫,法拉盛街头中国生产的T恤一块钱一件。  
  这天晚上奚儿打来电话,我告诉她我要上班,在一家电视公司写脚本。她马上猜到了,"是祖慧给你找的工作吧。"她又说我再搬家离她更近。我说往哪儿搬?她说搬到祖慧那儿呀!她说等我发工资请她到大西洋城玩一趟。我说行行行。  
  跑大老远和施老板见面,而我上班的地方就在法拉盛。我按约定的时间到了,是鹊来登酒店侧面的一幢小楼,"东方电视制作中心",门口挂个铜牌。施老板等我,房间里还有两位,一位女士比我年轻,一位先生比我年长。  
  "这是二田,摄像师,北影来的;这是雪,剪辑师,中央台经济部的。"  
  制作中心只有他们两人。二田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在北影做了十年,拍过斯琴高娃的《骆驼祥子》,是副摄影;胖乎乎的雪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曾在中央电视台当剪辑,给敬一丹做节目。一周前这里有个导演,来自珠江电影厂,拍过几部叫得上名字的电影。他做了三个月不干了。他是导演兼编剧,现在我顶他,成了编剧兼导演。我哪儿做过导演啊?编剧也没做过。现在不干不行,好在施老板并不问我做没做过。说是"制作中心",只有三个人一个房间,二十个平方米,东西堆得满满的:四张办公桌,两台编辑机,两台电脑,两台监视器;一个大书架放摄像带和各种资料,一个墙角堆摄像器材。  
  "龙,你先看看资料吧。我们拍了几个题材,拍的都是素材,你看看。龙,你先写一集出来,叫雪剪好,我看看。"  
  施金祥交代之后下楼去了,于是雪给我放素材。雪很热情,一边放一边解释,这样放了三四盘带子。  
  "素材很不错。"我说。  
  "是呀,我也觉得不错。"雪说,"可是怎么也剪不好。"  
  "我试试吧。"  
  "我觉得你行。"  
  雪在给我打气,还是真觉得我行?雪长得不漂亮,脸是圆圆的,像个皮球。二田坐在一边看书,一声不吭。  
  第一天把素材看完,我觉得最好拍的是"街头艺人",就先写这一集;第二天我躲在阁楼里写脚本;第三天我把稿子拿给雪。  
  "我就说你行嘛!"雪的称赞让我很得意。"第一,你知道这些素材怎么用,哪些镜头好,哪些不好;第二,你的文字很漂亮。"        
虫工木桥◇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44节:纽约万花筒(2)        
  雪花了一天时间把《纽约的街头艺人》剪出来。说是一天,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看到她一夜没睡,坐在编辑机前二十四个小时。她的脸色难看,可是兴奋。我和二田看片子。很好,真的很好。雪自己做解说,没想到她的声音这样好。第一次的成功使小小的摄制组来了干劲,第二篇我选朱丽亚音乐学院的素材,起了一个稿子--《朱丽亚音乐学院的中国孩子》。素材中有著名小提琴家帕尔曼指点孩子们的镜头,这很重要。我写好脚本,雪花两天时间剪完这一集。  
  做好两个短片,雪打电话向施老板报告,施老板要立即过来看片子。不大工夫,施金祥的大嗓门便从楼梯间传来。  
  "哎呀呀!哎呀呀!阿美,你看你看!你把指甲油粘到我袖子上!"  
  "是女人的口红吧!"  
  他在和女人打情骂俏吗?果然,施老板身后即是叫"阿美"的女人。  
  "阿美,今天好漂亮呀!"  
  雪先问候阿美,是女人之间的问候。  
  "雪姐,你也好漂亮!"  
  阿美比雪小几岁,二十七八岁,瓜条脸,大白天上了浓妆,黄头发遮住半边脸,穿一件露腰的短衫,肚脐眼儿上是金色的扣儿。施金祥的打扮也与众不同。快到六月天,他披一件黑色风衣,一米九的大个子,脸色发青,像电影里打了败仗的将军。  
  "阿美,我来介绍一下:这是龙,我们新来的编剧!这是阿美,桃源美容院的老板娘!"  
  "谁是老板娘!"  
  "对对,不是老板娘,是老板!"  
  桃源美容院就在鹊来登酒店的地下商城里,那里的所有店铺都是施金祥的地盘:有的店铺自己经营,有的店铺出租。  
  施金祥大大咧咧地坐下。  
  "雪呀,片子不是做完了吗?放给咱们看看好吗?"施金祥对女人说话是特别缠绵的腔调,"阿美,我今天请你来看看,叫你提提意见。"  
  "我不懂哟!"  
  "你不懂才叫你看嘛!我就是要听听外行的意见嘛!龙,你觉得这片子怎么样?"  
  "不知道行不行,但是有一点,好看。"我说道。  
  "好看?好看就行嘛!好看就是最高标准。雪,我说的对不对?"  
  "当然对。"雪说。  
  "对在哪儿?"  
  "老板的话就是最高标准。"  
  雪先放《纽约的街头艺人》。开头是一组眼花缭乱的剪切,纽约的街景,各种肤色的艺人,各式杂耍般的动作,伴有轻快铿锵的街舞音乐。  
  "有趣,有趣!阿美,好不好听?"  
  "我都想跳舞了!"  
  阿美说着站起来扭一扭,眉开眼笑。阿美是率性的女人,并不令人讨厌。施金祥哈哈一笑:  
  "你也想去街头卖艺吗?"  
  "也许呢。施老板把我撵出鹊来登,我不要去街头卖艺吗?"  
  "我要撵你走?谁说的?"  
  "丰二小姐说的。"  
  施金祥偏过头,一脸狐疑,仍是轻柔的语调:  
  "丰二小姐啥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呀?"  
  "前几天丰二小姐大驾光临,你不在。她说:我的商场里还有美容院,我怎么不知道呀?"  
  丰二小姐是鹊来登酒店的老板,也是施金祥的老板。  
  "咳,她是随口说的话!阿美,我没说过撵你走吧?这事我说了算!有我在,你放心好了。雪,怎么停了?快放呀!"  
  雪接着放片子。十几分钟放完了,施金祥大快朵颐。  
  "再来再来,下一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5节:纽约万花筒(3)        
  雪接着放《朱丽亚音乐学院的中国孩子》。一开头是几百人的排练场,演奏《天方夜谭》,气势恢弘。这个大乐队的指挥是黄头发的白人孩子,首席小提琴是韩国孩子,首席大提琴是中国孩子。  
  看完片子施金祥在大腿上一拍。  
  "行了!这个片子上中央电视台也没问题。哥们儿,国宾楼,我请客!"  
  国宾楼是法拉盛最大的中餐馆。施金祥的"哥们儿"是对我说的,也是对阿美说的。  
  "我请客吧?施老板,我欠你一顿呢!"阿美说。  
  "你要请客?好呀!你请客我点阳澄湖大闸蟹!"  
  "随你啦!"  
  "笑话笑话,我施金祥大小也算个老板,怎么叫女人请客呢?阿美,你真的要请?那好,咱们下回的!今天呀,我请了两个朋友,再加咱们这一拨,凑个热闹。那两位这会儿该到国宾楼了。"施金祥看着腕子上的劳力士手表说。  
  雪忽然站起来说道:  
  "原来施老板是叫咱们站脚助威的!"  
  雪是爱说话的女人,憋了好半天,总算吐出一句。这一句把施金祥说得直瞪眼,又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施老板,走呀!"  
  阿美娇滴滴的一句话,算是把施金祥从半空中接下地,旋即挽住了施金祥的手臂。于是几个人下楼上了施金祥的大吉普,转过唐人街,开到国宾楼。国宾楼是法拉盛最大的馆子,有几十张大圆桌,八成的桌面坐了客人,闹闹嚷嚷--中国人的餐馆总是一片喧哗。施金祥披着风衣,扇起一阵风。领班小姐认得他,搭讪着领我们走到后面的单间。门一开,里面的嗓门比施金祥还大:  
  "施老板呀,我们恭候多时了!"  
  屋内已有三四个男人,粗声大气地说话。可是我进了门便呆住了--那个矮个子男人不是蒂姆沙吗?他穿一件马来式的短袖花衬衫,手上一根大雪茄。旁边的三位比他高大,恭敬地围在一旁。施金祥和那几个人握手,说道:  
  "这是我的朋友阿光!这些是阿光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阿光,我今天把我的摄制组全带来了!"  
  "请坐,请坐!"  
  施金祥把蒂姆沙称做"阿光"。蒂姆沙瞄了我一眼,像是没有认出我。一个月前在绿杨村酒家有一面之识,那天他专注在唐大一和Jane身上。他毕竟是黑道上的人,使我紧张。施金祥把我们向对方一 一介绍,我是"知名作家",有畅销小说问世,说起来是响当当的。  
  "雪小姐我见过。施老板你看我的手下,都是灰头土脸的。"蒂姆沙说得挺文气,他的口音是马来和菲律宾一带华人说的汉语,比广东话好懂。  
  "哪里哪里,强将手下无弱兵!"  
  "这位漂亮小姐,也是你摄制组的吗?"蒂姆沙注意上阿美。  
  "她不是。她是我的相好,铁哥们儿!"施金祥说着给阿美一个眼色,阿美扭扭身子笑一笑。  
  蒂姆沙手下的人拿出一个木匣子,原来是上等雪茄。蒂姆沙说道:  
  "来一支,一人来一支!"  
  施金祥拿一支,给二田一支。我是不抽烟的,雪更不会了。施金祥点上雪茄说道:  
  "阿光,好久没和你吃饭了,上一次是过春节吧?今天咱们好好聚聚!服务生,点菜!"  
  "菜已经安排好,施老板,我们今天喝茅台怎么样?"  
  "好呀!我们阿美就喜欢茅台酒。阿美,你今天陪阿光大哥好好喝几杯!"  
  "我不喜欢什么茅台酒,我喜欢的是金门高粱酒!再说我也喝不多。阿光大哥,你不能信施老板的话,他是最爱信口胡诌的!"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6节:纽约万花筒(4)        
  上菜上茅台酒。施金祥端起酒杯说道:  
  "龙,二田,雪,今天请你们来会会阿光老板,是要你们为阿光老板拍个片子。是不是广告片?介绍阿光老板的买卖?"  
  "不是不是!是我女儿办婚礼,拍一段录像片子。"蒂姆沙说道,"请各位帮忙,来,干杯!"  
  "好,干杯!我有一流的摄影师,一流的编导,给你好好拍一拍。"  
  "阿光老板,您才多大,就要嫁女儿了?"雪是口无遮拦的。  
  "哎,是我的干女儿!干女儿也要好好办的。"蒂姆沙用高脚杯喝茅台酒,一口喝掉大半杯。  
  我心想坏了,这个蒂姆沙做人口生意,他要把Jane卖掉?我一直以为Jane是好人,是受害者,如今真是掉进了深渊。  
  "您的婚礼啥时候办呀?"雪问道。  
  "不是我的婚礼,是我干女儿的婚礼!下个月,下个月办!我的干女儿是那个红头发的波多黎各小妞儿,施老板你见过嘛!"  
  原来不是Jane。Jane正如大一说的,和蒂姆沙是一丘之貉。  
  "施老板,听说你也有喜事--你是刚搬了家呀!"蒂姆沙说道,"听说在长岛买的房子啊!"  
  了不得!纽约人能在长岛买房子的,是少数富贵人家。  
  "哪里是买房子!是人家的房子,借给我住的。我施金祥一无所有,哪里能和阿光老板比呀!"  
  "总归是乔迁之喜!施老板,我送你几件东西,几件摆设。我搞来一批古董,很有意思!我明天叫人送过去。送你一个石雕维纳斯好吗?这么高,像大都会博物馆的一样,保你满意!施老板,干,干杯!"        
▲BOOK.HQDOOR.COM▲虫工▲木桥▲书吧▲  
第47节:送你一枝玫瑰花(1)        
17 送你一枝玫瑰花  
  星期天一早,我和大一还在床上,楼下传来奚儿的低嗓音。她在楼下和科斯塔太太说话,送给科斯塔太太一份中国cake,不知什么东西,反正是讨好科斯塔太太。接着是她上阁楼的噔噔噔的脚步声。  
  "来这么早干啥?"大一瓮声瓮气。  
  "去大西洋城呀!不是说好了吗?起来起来,快起来!龙哥,咱们乘九点半的车!给你们买早点了。"  
  奚儿买了豆浆油条蒸饺。我爬起来,大一还要睡。奚儿去掀他,他抓住被子不放。  
  "我不去。你和龙去。"  
  "不行不行!"  
  奚儿打开音响,是《一个美国人在巴黎》。大一喜欢格什温的爵士乐,和他的性格很合拍。我下楼去卫生间,等我回到阁楼,大一起来了。音乐里是巴黎街头的汽车喇叭声。奚儿把豆浆分在三只玻璃杯里,身子随着爵士乐的节拍摇晃。她的情绪很好,比我和大一好得多。她是来度假的小姑娘。大一端起玻璃杯喝一口豆浆,抓一只蒸饺塞进嘴。  
  "哎,你不洗脸刷牙就吃!"奚儿说。  
  "我忘了。"大一继续吃喝。  
  "他现在有点糊涂。"我说,"三天没刷牙了!"  
  "是啊,糟透了!"大一说。  
  "还老出洋相。那天起夜,光不出溜下楼去,正好遇上科斯塔太太。"  
  "丢人!今天上大西洋城,龙哥请客。"奚儿说。  
  "你们俩去吧。"大一说。  
  "为什么?"奚儿说。  
  "出双入对嘛。"大一说。  
  "我们又不是情人。"奚儿说。  
  "心向往之。"大一说。  
  "你少废话!你去不去?"奚儿瞪起眼睛,举起筷子。  
  "我要去找我的东西。"大一头一偏,仍是津津有味地吃。  
  "你找什么东西?活的还是死的?"  
  "当然是死的--活的是贼!"  
  电话铃响了,奚儿放下筷子拿话筒。是个女人的声音。  
  "找你的。"奚儿垂下眼。  
  "起来了吗?"祖慧的声音如清晨的鸽铃,"今天天气真好!你心情怎样?今天我安排好了,龙,我来接你。我在车上--到拉瓜迪亚了--我从布朗克斯过来。"  
  拉瓜迪亚机场到埃姆赫尔斯特不要十分钟。这么早,她到布朗克斯做什么?奚儿站在我边上,全听见了。  
  "怎么办?"大一也听见了,"他跑了。"  
  奚儿不回答,坐到沙发上。  
  我喝完豆浆穿上外套准备下楼。我想阿慧不一定找到这幢房子,她上次来,我在马路上撞到她。奚儿兴兴头头来了,被浇了一瓢冷水。在阿慧面前,她变成一只丑小鸭。  
  "我去了。"  
  我只能这样说,没有看奚儿一眼,走下楼梯。外面阳光明媚,是出行的好天气。对面是韩国人开的鲜花店,店主人正在把一桶桶鲜花摆在路边,看见我招招手。那边是一座拉丁十字小教堂,尖顶的钟楼。三三两两的行人走向那里,是做礼拜的西班牙人。  
  阿慧的Volvo开来,停在我面前。她戴着太阳镜,穿一件宽宽大大的奶白夹克,一条淡黄粗斜纹棉布裤子,没戴耳环也没戴任何首饰。  
  "送你一枝玫瑰花!"  
  一大朵红玫瑰,卷在玻璃纸里。  
  "为什么?"我说。  
  "不告诉你。"  
  我回头看见奚儿站在阁楼的窗口。  
  Volvo一窜拐出了小街。阿慧送给我一个灿烂的笑,到纽约以后,我还没见过她娇媚的笑容。这笑容使我想起当年。车向北行,拐上一座悬索桥。这里出了纽约市,起码是城市的边缘,看不到高楼,也看不到密集的房屋。有很多水,一湾一湾的水,不知是海面还是湖面,抑或是大河的入海口。后面是皇后区,左面是布朗克斯区。天朗气清,令人心旷神怡。路上的车也少了,一辆敞篷吉普车超过我们,车上一群美国小伙儿朝我们做鬼脸大叫,他们的心情比阿慧还好。阿慧今天摆出情人的样子,陪我郊游,请我吃饭,再送点什么礼物,还会跟我上床。这一切都在她的笑容里。  
  "你想去West point吗?"  
  "West point?"  
  "西点军校呀!在这条路上,向北一百英里,山谷和河流环绕的一个堡垒--今天别去了,我有安排。我早说了,早晚带你周游美国。我们到拉斯维加斯租辆车,在西部转一圈。"  
  "叫上大一。他的Jane不是情人是仇人了。"  
  "那个Jane我认得。"  
  "真的?"  
  "纽约的华人,说不上怎么就认识了。"  
  半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路,到了一个很大的园子的大门,地上的花岗岩上刻着PEPSICO。这儿是PEPSICO的总部,一个供人游览的雕塑公园。大片的草坪上有一尊尊雕塑,都是名家之作,有好几尊亨利·摩尔。  
  我们停下车,从一尊雕塑看到另一尊。亨利·摩尔是令人赞叹的,可是我的心思并不在景物上。  
  PEPSICO的总部是两层楼的建筑,在这个大花园里只占很小一部分。两层楼被包围在一片怒放的樱花树中。我们绕过樱花,走到湖边。清凉的风吹皱了草坪。湖心是一支高压喷泉,一支水柱直上云天,落下变作彩虹。湖边和草坪上是三三两两的游人。我一把抱住阿慧,死命地吻她。  
  "你把我弄疼了。"她说。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48节:送你一枝玫瑰花(2)        
  "老掉牙的台词。"  
  "你真的把我弄疼了。"  
  "我叫你躲我!"  
  "你不好温存点?我顺着你呢。"  
  我们躺倒在湖边的草地上,草地的一侧是一片绿荫,挡住了阳光,使这里有一种幽暗的情调。湖那边的游人离开我们好远。我伸手到她裙下,她抓住我的手。  
  "咳,你想演"红高粱"吗?"  
  "好呀!"  
  "狗屁!"  
  "我演过。"  
  "和谁?"  
  "和你。"  
  "没有的事!"  
  忽然间雨从天降,是风将喷泉吹上头顶,哗啦啦穿林而下如倾盆大雨。我拉起阿慧便跑。雨追随而来,直到我们跑出好远,直到我们浇成落汤鸡。阿慧的湿发粘在额头,夹克衫一片水渍。我们相视而笑。  
  "报应吧?龙,我们回家吧。"  
  我们向回走。我想说些过去的事,可是阿慧不爱听,她的心思我明白,她不想谈及过去也不想谈及未来。  
  "我给你买了生日礼物。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忘了。什么礼物?"  
  阿慧指一指后排座位上的纸盒。打开是一套藏青西装,两条领带,一双皮鞋。  
  我们到了布鲁克林区。足球场上的风流小子贝克汉姆在这儿生了个儿子取名布鲁克林。阿慧的家在林肯街,街头广场叫"大军广场"好不气派。林肯街上都是老式房子,红色券窗,花岗石台阶,黑色铸铁栏杆,很漂亮。我抱着纸盒跟在阿慧身后。上到四楼,一间很大的起居室,有八九十平方米,连排的高大书橱占了两面墙,好家伙!这里是起居室兼书房兼餐厅,分成几个区域。这里有上万册图书!中西文各半,中文书多是台湾版繁体字竖排本,也有一些大陆的书,二月河的历史小说,余秋雨的散文。几百本大画册堆在地板上。墙上挂了几张中国画,张大千的寿桃,李可染的牧牛图,还有一张任颐的人物画,画一个牵马的武士。窗前一大盆杜鹃开了上百朵花。  
  我在屋子里看来看去,阿慧则脱掉外衣甩掉鞋子,只有胸衣和底裤,光着脚走来走去,她拿花瓶插上百合花,又到厨房煮咖啡,煮好咖啡端上来。  
  "这不像你的家。"我说。  
  "不像?"阿慧已经坐到我的膝头,面对着我。  
  "这是一个男人的家。那张画是窦尔墩,一个盗马贼。"  
  "你不觉得那贼很可爱?"  
  "女人不会挂这么张画儿。"  
  "我还想挂钟馗呢。"  
  "他是学文科的,历史或文学。"  
  "还有呢?"  
  "他比我大。"  
  "还有呢?"  
  "他出身名门望族。那张张大千有上款,写给主人的长辈--张大千会给一个布衣百姓送画祝寿吗?还有写字台上的铜镜,是汉代的,这么大!朱雀在上,白虎在下。这么大的铜镜很少见吧?这是珍贵古董,拿来做烟灰缸了,这不正是贵冑遗风,豪门气派吗?"  
  "行啦,你可真会观察呀!他已经走了,别再提他了。"阿慧动手解我的衬衫纽扣。  
  "在你想要我的时候,当然不该提他。"  
  "你不想要我吗?"  
  "我想一口把你吃掉!"  
  好久没有女人了,面对旧日的情人也忍耐了好几回。站在窗前,她的雪白的肌肤在阳光下闪耀。我撕掉她的底裤将她翻在沙发上。她肆无忌惮地大叫,她也是好久没有男人了吗?她并不是爬到山顶而是故意这样叫,因为我很快耗尽了。  
  "你真笨!"阿慧翻身骑上了我的脖子,"你能站起来吗?"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9节:送你一枝玫瑰花(3)        
  "你怎么这么野?我好像来到刚第雷育街。"  
  我说的是梅里美小说《卡门》:为了报答龙骑兵唐·育才,卡门领他到刚第雷育街。这本小说是我介绍给阿慧的,我又带阿慧到天桥剧场看了中法合演的歌剧《卡门》。在刚第雷育街,卡门把甜蛋黄甩在墙上,说是不要叫苍蝇来打搅;摔碎盘子用瓷片儿当响板跳马拉加舞;骑上情人的脖子唱"你是我的罗姆,我是你的罗米!"她叫她的情人"龙",和我的名字一样。"罗姆、罗米"是巴斯克语中的"丈夫、妻子"。  
  "龙躲到教堂里哭,卡门怎么说?"我说。  
  ""龙的眼泪还要拿来做媚药呢!""  
  "说得太对了!"  
  阿慧翻身下来喝咖啡。我到冰箱里拿她准备好的三明治。这幢房子住两户人家,一二层一家,三四层一家。我们赤裸走下旋转楼梯,到了卧室。这间房子才是属于她的,有蜡染的壁挂,有仿制的古埃及金字塔上的侍女浮雕,还有一张马蒂斯的剪贴画,充满女性气息。她喜欢马蒂斯胜于毕加索,她说过,毕加索表现的是男人占有,马蒂斯表现的是男人对女人的欣赏和尊重。腌肉三明治很好吃。  
  这时候门铃响了。  
  "呀,有人来了!"她推开我。  
  "找你的?"  
  "不,找你的。快穿衣服吧!"  
  阿慧套一件睡裙上楼去了,看来是熟人,并且是女的。找我?无稽之谈!到阿慧这儿来找我?我跟上楼,刚穿上衣服,客人便进门了,原来是Jane,她看见我一惊。她穿长裤没穿裙子,腰上扎一条鳄鱼皮带,面色黑了些,褪去了光泽,头发半红半黑的,只有眼睛依然明亮。Jane慢慢坐下,显得胆怯,不敢看我。停顿了几十秒钟。  
  "你说话呀!"阿慧说。  
  Jane还是不吭。可是尴尬的人不只Jane,还有我,还有阿慧。因为阿慧向我丢眼色,是我的裤门没拉上;而阿慧正坐在窗前,午后的阳光照在开得正艳的杜鹃花上,也照在阿慧身上,照出她白色睡裙里既没有胸衣也没有底裤。但是最尴尬的还是Jane,她不抬头,也不说话,使劲咬着下唇。  
  "怎么回事儿?"我问阿慧。  
  "她有话对你说嘛。"阿慧像是知道Jane的来意。  
  "你想叫我给大一传话吗?"我问道。  
  "是。"  
  "那你说呀!"  
  "我对不起大一。"  
  "你就想说这个?"  
  Jane忽然哭起来。看着她箍在细腰上的皮带,想起"鳄鱼的眼泪"那句俗话,想起蒂姆沙的脸。她还想耍花招吗?哼,这个女人把我也算计在内,我的仅有的七千块钱,我的全部家当,不也葬身鱼腹了吗?大一找她找了多少回,如果大一在,她不要先尝一顿老拳吗?就是蒂姆沙在一旁,大一也敢下手。中学时候大一打架是一往无前的架势,他头上是有三个"旋儿"的。"一个旋儿横,二个旋儿愣,三个旋儿打架不要命。"  
  Jane掏出纸巾擦眼泪,看着我。戏子可以顿时止住哭泣止住悲伤。  
  "你想怎么样?"我也变得凶恶了,"蒂姆沙是强盗,你是贼!"  
  "现在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的。"  
  "你为什么还要来?"  
  "蒂姆沙答应把古董还给大一。"  
  "在哪儿?"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送空头支票吗?"  
  我在茶几上一拍。  
  阿慧说道:  
  "龙,你别火。"  
  Jane说道:  
  "龙,不管你信不信,等我找到那些东西,我会告诉你的。"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0节:迟桂花(1)        
18 迟桂花  
  谢天谢地,Jane的出现并没有破坏我的浪漫时光,这天晚上我在林肯街度过了销魂一夜。  
  早上六点钟,阿慧还睡着,我爬上楼,给雪打一个电话。从布鲁克林赶回法拉盛两个半小时,我在八点钟之前是赶不到鹊来登酒店的--美国人大多九点钟上班,而许多中国公司却要求员工八点钟上班。雪也在床上,话筒里有男人的咿呀声。雪的老公在大陆,男人是临时搭伙的。在美国的中国人中,无论是留学生还是偷渡客,男女比例差别极大,女性不足四分之一。所以不管愿不愿意,每个女人身边都会围着好几个男人。我叫雪代我向施老板请假,每个周一施老板都要到摄制组,我食人俸禄,听命于人。  
  我洗把脸向阿慧告别。阿慧也不睁眼:  
  "不送你了,自己把门带上--你把我折腾死了!"  
  "下周。"  
  "那可不行--再说吧!我送你的东西呢?"  
  我竟然忘了拿生日礼物。我下楼,一个粉红鼻子的四十岁女人在打扫门厅。她不抬头看我给我推开大门。陌生男人清晨走出邻家大门,并不能引起美国人的好奇。地铁上人不多,是上早班的蓝领,穿制服的黑人,提饭盒的西班牙人,蓄小胡子的意大利人。恶名昭彰的拳王麦克·泰森出自布鲁克林贫民窟。阿慧怎么会住布鲁克林呢?生于纽约的犹太作家伯纳德·马拉默德(Bernard Malamud)说过,布鲁克林是最黑暗的地方。地铁潜入东河的河底,然后钻进世贸大厦的底层。金属和玻璃的双塔在你的头顶直上云天。我闭上眼睛随车摇晃,昏昏欲睡。夜来的一幕幕场景在我眼前闪过,有马蒂斯剪贴画的卧室,新鲜的百合花和枯萎的康乃馨,四种颜色蜡染的壁挂,维多利亚女王时代的大理石小天使和中国汉代吹笙的陶俑,滑爽的被单,染红的脚趾甲,体味和汗味(引起刺激的和无可奈何的),手的触觉和身体各部位的触觉(滑爽的和涩滞的),各个不同的体位(顺畅的和别扭的),对感觉的自我描述如今是耳鬓的呢喃(阿慧喜欢如此),这呢喃使你感到独特的温存。半夜里我哭了,哭得十分伤心,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枕头如水洗一般。我从小到大没有这般哭过,没有感受自己如此脆弱。人间天上,我哭爱的畅快和痛苦。阿慧一声不吭,直直地坐在床上,挺着双乳,两眼闪烁着火光,就像她隔着东河看曼哈顿岛上燃烧的大火(曼哈顿何曾有过大火?)。等我哭够了,她把哭湿的亚麻布枕头丢在沙发上,从橱柜里拿一只枕头给我,说道:  
  "你累了,我们睡吧。"  
  我不能入睡。春宵一刻值千金。我知道阿慧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但是伤痛并不能减少永远占有她的欲望。  
  回到鹊来登酒店已是九点钟,对面一辆吉普车直向我揿喇叭,不知是何道理。忽然雪从车上跳下。  
  "龙,跟我走!"  
  "什么事?"  
  "丰二小姐要见你。"  
  丰二小姐是老板。雪开的是酒店的吉普车,摄制组可以用酒店的公务车。  
  "去哪儿?"  
  "长岛。"  
  "丰二小姐家吗?"  
  "不,施金祥家。"  
  车往长岛开,雪告诉我,丰二小姐是《美东日报》的老板,而《美东日报》是丰家的买卖,台湾最大的媒体商家。丰家的二小姐管理北美的产业,除了报纸还有电视台、出版社、图片社、商场、旅馆。鹊来登酒店也是丰二小姐的买卖,而施金祥,和我们一样,都是给丰二小姐打工的。施金祥昨天下午打电话到摄制组,说丰二小姐看了两部短片特别高兴,想见一见摄制组的人。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51节:迟桂花(2)        
  "龙,丰二小姐看上你了,你的泥饭碗要变金饭碗了。"  
  雪比我小几岁,却像个大姐,为我指点迷津。她来纽约不过三年,她是那种一点不性感却让人感到亲切的女人。她为我驾车似乎有一种自豪感。  
  长岛毕竟已出了纽约的地界,雪的车开到郊外,开过一座座深宅大院,有一座是二十世纪政治美人,如今活到一百岁的宋美龄的院子。迎面的风带着大西洋的水汽和青草的香气,新鲜撩人。这种感觉在法拉盛在曼哈顿都没有。天边的云浓浓的像圣诞老人的胡须。三十年代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才华横溢,《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主要场景即是长岛的深宅大院,花园洋房,他把长岛写得诗意盎然。  
  雪的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施老板家。施老板的两层小楼也算气派,门前有很大的草坪,一个白种人在剪草。一个漂亮女孩儿出来开门,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女孩儿开了门叫一声"雪姨"便跑了。原来是施老板的女儿。进了屋是一个很大的厅,没有人。这房子很好,装饰却平常。我用目光搜寻蒂姆沙送来的维纳斯卧像,没有看到。那石雕我见过。  
  雪拉我在沙发上坐下,她对这里显得很熟稔。  
  "施老板呢?"我问。  
  "在楼上--我们坐一会儿。"  
  在这么空旷的屋子里,半分钟不说话,就是一片死寂。  
  "这房子是丰二小姐送给施金祥的。"雪放低声音,"在这个王国里,丰二小姐是女皇,施金祥是面首。"  
  雪竟然在主人家里说主人坏话。  
  "丰二小姐多大?"  
  "三十多岁。"  
  "她没有男人吗?"  
  "没结过婚,还叫小姐呢!"  
  "迟桂花。"  
  "啥意思?"  
  "郁达夫有一篇小说叫《迟桂花》,形容嫁不出去的老处女。"  
  "咳,你这个作家!没嫁出去也是"钻石老处女"呀!施金祥也是大陆来的,他原来在社科院,那一年出尽风头。他先到法国,到美国后认识了丰二小姐,再不搞政治了。"  
  "你不怕隔墙有耳?"我说道。  
  "没有人听见--除非你出卖我。"雪笑一笑。  
  "施金祥的太太在哪儿?"  
  "在大陆,他们长期分居。来,我们喝点什么!"  
  雪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  
  "这房里没有人吧。"我说。  
  "真的!"雪放大嗓门,"施老板,施老板,你在楼上吗?"  
  没有人答应。雪又喊了一回,还是没有人答应。雪跳上楼梯,像个皮球。一会儿,雪退在半截楼梯上朝我招手,做出蹑手蹑脚的动作。于是我跟她上楼,走到剩几步楼梯,看到卧室门开着,一个女人睡在床上。  
  "丰二小姐。"  
  "你进去看了?"  
  "废话!龙,你这个人简直像小孩儿!"  
  我们退下来,走出施金祥的房子,阳光明媚。剪草工走了。我们正要上车,施金祥的吉普车开进院子。施金祥晃晃悠悠下车,脸色很难看。  
  "雪,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你叫来的吗?"雪说。  
  施金祥摆着手说道:  
  "噢,噢,你们回去吧--丰二小姐病了。还有,雪,你去给他买个手机。龙,你这个人不好找,昨天丰二小姐想见你,怎么也找不到你!"  
  林肯街的一夜过了两天,我给阿慧打电话,却找不到她。林肯街的电话只有阿慧的录音提示:这里是林肯街286号,主人不在家,请留言。阿慧的手机变成空号。华星文化中心的电话也没人接。阿慧在躲我吗?除了布鲁克林林肯街的住所,她还有另外的住所吗?"华星文化中心"如大一所说,一个星期只有一两天有人上班。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52节:迟桂花(3)        
  星期天,大一一早出门,我乘地铁在"Grand Army"下车。找到林肯街,找到286号。可是我揿了半天门铃,没有回应。楼下长着粉红鼻子的女主人从厨房探头出来说道:  
  "That woman up stairs went out for three days."  
  她说阿慧三天没回家。再乘地铁到苏荷,找到华星文化中心,办公室锁着门。大一说了,这里平时没有人上班,星期天会有人上班吗?  
  沿着百老汇大街向北走,痛苦袭上心头。星期天人流如潮。哦,上个星期在林肯街,说到《卡门》还了情还了债便不见踪影,一个星期以后,一切都应验了!我站在路口,垂头丧气。身前身后是匆匆的行人,打扮入时的美国人,他们是这个城市的主人。阿慧也在漂亮的美国女人之中,她和美国男人美国女人谈笑风生,怡然自得。她从美国人当中走出来,走到我的面前,说道:  
  "龙的眼泪还要拿来做媚药呢!"  
  可是阿慧并没有出现。斜阳挂在高楼上,华盛顿广场的喷泉前是一群嬉戏的孩子和几对相拥的情侣。我从没有感觉过如此孤独。  
  回到埃姆赫尔斯特,大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啤酒罐,问我到哪里去了。我说了,他则叹口气道:  
  "你和我一样,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我早说过,阿慧不是一般女人,没有男人能驾驭她。诚然你是第一个,最早的征服者,昔日的英雄。可是在你之后,她又有多少辉煌!她当初没有选择你,现在还会选择你吗?人在旅途,你是逝去的远山。你只有等待,也许本来就没有机会。"  
  星期一上班,我终于随施金祥去见了丰二小姐。  
  施金祥的吉普车开到世贸中心,到纽约两个月,第一次上最高楼。八十层,丰二小姐的办公室。我被眼前广阔的天地震撼住,一下子扑到窗前。在这样的高处俯瞰哈得孙河的河口,右侧是新泽西州,左侧是布鲁克林,正前方是罗得岛、自由女神像,远处则是浩渺的大西洋。  
  "哦,作家!"  
  一个女人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回身看见一个矮小的女人和高大的施金祥并排站着。这就是丰二小姐了,我竟然忘了这里是她的世界。她穿银灰色的西服裙,头发是朱丽叶·罗伯茨式的大波(抑或是伊丽莎白·泰勒式的),小指上的钻戒闪闪发光,四方脸,不漂亮也不年轻。颧骨的潮红大约是心脏病的标记。这房间足有三百平方米,淡黄色的沙发和家具如同海边沙滩的颜色,十几米长的落地窗罩住整个大西洋。  
  "请到这边来坐!"  
  丰二小姐的声音温婉而肯定,她转身引我们走到办公室的另一侧。施金祥端着不大自然的笑,坐下以后,他的高大陡然间缩成一团,而丰二小姐轩昂地挺着胸脯,变得高大起来。  
  "咖啡。"我说道。  
  "你们的"万花筒"我看了,很好玩。解说词写得漂亮。我学中文,可是写文章不行,写不好。金祥,你的"万花筒"什么时候播呀?一个礼拜拍几集?"  
  "几集?一集不错了。说是摄制组,只有三个人。"  
  "人可以加嘛!一个礼拜最少拍两集,不然的话,播你的节目要到哪一年?"  
  "拍两集可以,加一个摄像师。龙,你看行吗?"施金祥显得谦和。  
  "摄像师不用了,加一个英文好的记者。"  
  "龙,你要个什么样的?要个女孩儿?如果出镜,就找一个漂亮女孩儿。金祥,你给龙多少钱?"  
  "两千,龙一来就是两千。雪和二田是一千五。"  
  "金祥,你给龙加一倍,五千。龙,签一年合同好吗?你就是摄制组的领班。"  
  月薪五千美金!丰二小姐的气度吓了我一跳。我看看一边的施金祥,他也感到意外。我这个不懂英文的打工仔,到纽约只两个月,不但找到白领行当,薪水也赶上了美国人,真是福大命大!丰二小姐有钱,却也不是用来打水漂的,接下来她会提出要求,诸如完成的篇幅、质量、时间等等。一个求职者面对老板,这是关键时刻。  
  丰二小姐用眼睛盯住我。  
  "龙,你写的书我看过,写郁达夫的。我的一个朋友,在哥大研究中国文学,他把你的书拿给我看。你知道吴钟山先生吗?是我把郁达夫未发表的小说拿给他的。"  
  "是您?太奇怪了!您怎么会有小说的原稿?"  
  "是有点儿奇怪。"丰二小姐朝施金祥笑笑,"我有一个姑妈,她是达夫先生的崇拜者。"  
  "吴教授说,"遗稿"来自一个报人,叫龚依云。"  
  "龚依云就是在我家报馆做事的嘛!他也是姑妈的朋友。至于说"遗稿"从哪儿跑出来的,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不是"遗稿"也搞不清楚。过些天我要给姑妈做寿,龙,到时候请你参加。"        
WWW.HQDOOR.COM←虫←工←桥书←吧←  
第53节:沉沦(1)        
  19 沉 沦  
  看来我的受宠不只是两个电视短片,而是在纽约找到了读者!艾萨克·辛格(I.Singer)说过:"作家就像女人一样,总是搞不懂别人为何喜欢或不喜欢他。"作家更搞不懂的是他何以得女性读者的青睐。涨薪水当然是令人高兴的事,而老板因为是我的读者而给我加薪,就异常欣喜了。对于作家来说,你的本事算是使到头了!你只有这点儿本事,你只会用中文写作。你的本事在纽约一文不值,却卖了个好价钱!是阿慧为你介绍这份工作,你得以结识丰二小姐。你第一个应该把好消息告诉阿慧。可是阿慧在哪里呢?这回要请客了,不但要吃一顿大餐,还可以请大家去水牛城玩,去看尼亚加拉大瀑布!奚儿的1000元还没有还。马上还给她,再送她一件礼物。  
  "Hello,is Miss Xi here?"我给奚儿打电话。  
  "Good night,writer!"  
  "好久不见了,奚儿,最近怎么样?"  
  "还一样。我和罗伯特太太的合同到期了。作家,你怎么样?"  
  "我今天去见了丰二小姐,我的大老板。"  
  "她给你加薪,还是把你炒鱿鱼了?"  
  "加薪!加了一倍多。我要送你一件礼物。你想要什么?"  
  "送一束花吧。"  
  "太不像样了。"  
  "你要送像样的?那就送个戒指吧。"  
  "这不行。"  
  "我等你愿意送我戒指的那一天。"  
  "合同到期怎么办?"  
  "不想给罗伯特太太做了,你有钱了,你雇我算了。"  
  "我雇你做什么?"  
  "做家务嘛!我不要薪水,管吃管住就行。"  
  "奚儿,说正经的!"  
  "我说的是正经话呀!你要是不雇我,我就走了,去西部。你以为我会甘心为你做家务吗?龙,你先请客吧,这回要去大西洋城了。"  
  这天半夜里电话铃响,是我的手提电话,雪在鹊来登酒店的地下商城里给我买了手机,到施老板那儿报销。是谁呀?我打开灯,墙上的钟指到一点半钟。手机上是陌生的号码。我没有接,把手机关掉。可是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会是大一打来的吗?他在哪里?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54节:沉沦(2)        
  "Hello,是龙先生吗?"  
  一个女孩儿的声音。是谁?声音陌生,像是安徽女孩儿的口音。北京有很多安徽女孩儿,可是在纽约,会有安徽女孩儿认识我?我正在做一个很色情的梦,却有女孩儿打来电话。  
  "你是谁?"  
  "我是唐先生的朋友,唐先生请你过来!"  
  "唐先生在哪里?"  
  "在床上。"  
  哪儿来的傻女人?此地有银三百两,隔壁王二正在偷。  
  "请唐先生说话!"  
  "唐先生酒多了。"  
  "深更半夜,你到底是哪里啊?"  
  "喂,喂,唐先生和你说话!……喂,龙,是你吗?我……我是大一。你在哪儿呀?……在家?你……你……你过来!你不过来?我……我不行了,你过来接我……你不过来我要死在这里了……"  
  大一醉得一塌糊涂。小姐告诉我,他在法拉盛的什么街上,一间叫"新竹"的酒吧。没办法,我只好穿衣下楼。我还要叫醒科斯塔太太,科斯塔太太每天晚上给大门加一道锁。我对老太婆说了五六个"sorry"走出大门。玫瑰街空无一人,停满了车,静悄悄的。平时夜里汽车警报器此起彼伏,是最大的环境公害,这会儿一个也不响了。走过香港超市,走到地铁车站。埃姆赫尔斯特和法拉盛之间有五六站,好在地铁二十四小时不停。  
  车到法拉盛,我在街角的楼梯口踢到一个露宿的黑人,被他骂了一句"fuck"。纽约的流浪汉比北京多。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他们睡得挺香,可是冬天寒风刺骨积雪数尺如何挨过?法拉盛这一带我熟,新竹酒吧也有印象,在罗斯福大街那边。下弦月挂在鹊来登酒店的尖顶上,那是我上班的地方。大一离不开女人,现在他有理由喝酒骂人找女人折腾自己。一会儿找个TAXI拉他回家。Jane会把古董还给他,我似乎相信她的眼泪。  
  转过罗斯福大街找到新竹酒吧,这名字应是台湾人开的。屋内三四个男人坐在暗处喝酒。男人离不开酒,人类在发明酿酒之前是母系社会,那时的男人不能算是男人。吧台站一个穿黑马甲打领结的东方小蛮子。  
  "先生,欢迎光临!喝点什么?"  
  我刚要开口,后面转出一个小姐,看不清面目:  
  "是龙先生吗?请跟我来。"  
  是打电话的安徽小姐。小姐领我从酒柜的后面出去,出了这幢房子,走到室外的小径,走进另一幢房子,走进地下室,走进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人,灯光刺目,明式仿红木家具,刺绣真丝布幔,挂一盏大红灯笼。桌上是残羹剩炙。里面还有一间,床上纷乱不堪。再看那小姐,穿一件水绿中式斜襟小褂,不到二十岁,双目明亮,皮肤黧黑,乳房高耸,长发齐腰。  
  "唐先生在哪里?"  
  "在卫生间呢。"  
  我推开门,大一闭眼仰在浴缸里,一脸酒气,腮帮子划了一道血印子。我在他脸上啪啪拍了两下,他睁开眼,像条死狗。  
  "喂,回家吧!"  
  "妈的,回不去了。"  
  "叫我来干什么?"  
  "陪陪我。"  
  "有小姐陪你。"  
  "不,我就想你!你坐下……那儿有椅子,对,拿过来!你……你坐下!我和你好好聊聊……"  
  "我明天要上班,哪有工夫和你侃!"  
  边上有一把椅子,小姐的底裤和胸罩挂在椅背上。小姐去接我,穿的是空心褂子吧。我拿过椅子,把两件行头掀在地上,在浴缸边坐下。        
※BOOK.HQDOOR.COM※虫 工 木 桥 虹※桥书※吧※  
第55节:沉沦(3)        
  "咦,你把人家内衣弄脏了!"大一看着我,说道。他这会儿清醒得很。  
  "本来是脏的。"  
  "人家要穿呢。"  
  "本来是脏的。"  
  大一看看地下,又看看我:  
  "对,你说她脏,这女人当然脏,又脏又腥。可……可是男人也不干净!她们还是小姑娘呀!她们都是叫男人弄脏的。你刚才说什么?"  
  "昨《美东日报》有一条消息,警方捣毁了China town中国人的地下妓院,抓了老鸨、小姐、嫖客共八人。"  
  "抓就抓吧!这儿不是中国,抓进去也就是关两天,罚点钱。在大陆,嫖个娼一辈子算完了。"  
  "大一,你多少年不回国,现在大陆宽松得很,抓住嫖客只罚款,还替你保密,不要坏了名声。"  
  "好呀,宽松就好,这是进步!龙,你到美国两个多月了,你讲讲你的感受,啊?我们到外边,再……再来点酒,莫使金樽空对月!今天不睡了,龙,我明……明天上午去……去芝加哥。我们侃他个通……通宵达旦!"  
  大一跳出浴缸,裹一条蓝色毛巾,水淋淋地走回房间,两只脚在地板上吧唧吧唧踩过去。大一的身子愈显肥大,遭了劫仍是膘肥体壮。我的两脚也是水淋淋的。转眼工夫小姐趴在床上睡着了。  
  "芳儿,起来!"大一在小姐的屁股上拍一掌,"还要喝酒呢!去,拿一瓶"拿破仑"!"  
  我拉住大一:  
  "算了,别喝酒啦!你不让我走,咱们俩睡觉吧,明天不能不上班呀!"  
  "你要我跟你睡觉?你想睡,给你找个小姐。"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芳儿,去呀!"  
  大一一把把芳儿从床上拎起来。女孩儿揉着眼睛乖乖地出去了。  
  一会儿芳儿拿来"拿破仑"。大一没钱了,他要付房间费小姐费,不喝"皇家礼炮"而喝便宜的"拿破仑"。芳儿把酒倒在高脚杯里。  
  "你怎么只倒两杯呀?"大一说道。  
  "只有两个杯。"芳说。  
  "你去拿!"  
  芳儿把大一捺到椅子上:  
  "你们喝,我去洗澡。刚才去接龙先生,我没洗澡呢。"  
  大一抱住芳儿不放。芳儿在他面颊上亲一口,他便放开。芳儿挺着高高的胸脯进卫生间去。  
  "这孩子,我叫她"黑美人",她高兴!"大一已消了些酒意,"中国人的"黑美人",不是美国人的"黑美人"。"  
  大一在美国十几年,吃了无数苦,总算找到古董生计,有了生活保障,可是一下子毁了。他父亲死于"文化大革命",是跳楼死的,在严峻的年月里,即使自杀也没有多少选择。这个阴影在他心头抹不去,他到美国很艰难,就是不回去,十五年没回过大陆。  
  "把酒干了!"大一喝了酒便逼我。  
  "干了就是了--我还没说好事呢:今天见了丰二小姐。"  
  "哦,大名鼎鼎的丰二小姐!"  
  "她把我的薪水涨到五千。"  
  "更要喝酒了!"  
  我只好喝干了酒。  
  芳儿洗澡出来,身上裹一条白浴巾,头发绾成大卷儿盘在头顶上,带来香波的气味,脸上是稚气的笑。  
  "过来一起喝酒!"大一说,"在我杯里喝吧。"  
  "我不喝。"  
  "把浴巾揭了--怕人看吗?"  
  大一去抓芳儿的浴巾,芳儿闪开了。  
  "别闹!"  
  "你怕他?他是龙大哥!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6节:沉沦(4)        
  大一硬是扯掉芳儿的浴巾。  
  "这样喝酒好吗?"我说。  
  "你觉得不够绅士?马奈有《草地上的午餐》,那张画存巴黎奥赛博物馆,我去看过,我对着画看了一个小时。画的是巴黎郊外,两个穿黑礼服的绅士,一个雪白的裸女。绅士配美女嘛。不对,画上不是三个人,还有一个裸女在水里。芳儿,你怎么不说话?说个有趣的。"  
  "说个顺口溜吧。"芳儿喝一口酒说道,"你拍一,我拍一,情郎来了笑嘻嘻。"  
  "好,身份说得明白。"大一说道。  
  "你拍二,我拍二,天天洞房花烛夜。"  
  "和这屋子很像嘛。"  
  "你拍三,我拍三,明是欢笑暗辛酸。"  
  "辛酸什么呀?"  
  "你拍四,我拍四,得了性病真难治。你拍五,我拍五,怀上孩子白受苦……"  
  "芳儿,你连说带耍,龙哥受不了!去,给龙哥找个女孩儿!你霞姐在哪儿?"  
  "我不要什么霞姐。"我说。  
  "哈,你有阿慧,我知道。那天到阿慧那儿干柴烈火,共度春宵!今天阿慧不在。"  
  "我真的不要。"  
  "你还有奚儿。和奚儿睡过吗?你要没和她睡,就是真的喜欢她啊!阿慧虽好,却是个花瓶。我说阿慧是花瓶,你不能认。初恋的情人嘛,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但是真正的好太太是奚儿!你虽是作家,看女人我比你强,我见的女人比你多!奚儿比你小十六岁,人家愿意跟你,你还不知足吗?你叫奚儿搬到阁楼吧,间壁一下你们俩住。斯坦登岛,太远啦!到大西洋里去啦!叫奚儿在埃姆赫尔斯特打份儿工,到法拉盛打工也行,总归在皇后区。你觉得不方便,你们俩另租房子也行。丰二小姐看中你,你有点钱啦,是真正的白领啦!就在埃姆赫尔斯特租房子,别离我太远,不然我会想你的!"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7节:左轮手枪(1)        
  20 左轮手枪  
  在新竹酒吧闹了一宿,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坐在办公室里昏昏沉沉的。大一去芝加哥,为两大卷招贴画找出路,联合航空公司总部在芝加哥。吃过午饭我打大一的手机,他到了芝加哥。芳儿送他到机场,没有芳儿,他找不到北了。这个大一,何以如此多情!竟然和芳儿难舍难分!芳儿就是长着一对漂亮乳房的小妓女呀!何必自作多情呀!再说大一兜里没有钱,夜里花了不少,白天还要付芳儿到肯尼迪机场的钱。大一的倒霉都是自己闹的。  
  摄制组在《世界日报》和《美东日报》上发广告,招聘一名年轻记者。一个星期的时间,打电话的一百二十多人,寄来履历表的五十人,被选中面试的二十人。我没有选女孩儿,而是选了一个小伙子。小伙子毕业于纽约州立大学电影系,他不能算第二代移民,他是在美国念高中和大学,因此对中国文化有较多了解。我们接着拍片子,下面是《纽约地铁》《纽约的街头雕塑》《苏荷的历史和未来》,等等。一个星期拍两集是很困难的,我报了一个计划,每个月拍六集,两个月后凑成十五集,在电视台播放。我要让摄制组走上正常轨道,按部就班而有成效。既然得到丰二小姐的信任,我要对得起这份工资。施老板早规定了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八小时。而要完成每周一集半的计划,晚上经常加班,很辛苦。杰来了以后,我要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陪我到哥伦比亚大学图书馆,找一些有关"纽约万花筒"的历史资料。我是哥大的访问学者,有"学者磁卡",可以使用那里的图书馆。  
  我领到了第一笔工资,五千美金。工资是施金祥签的支票。施金祥说,这是一个半月的工资:上个月的月工资两千,做了半个月是一千;这个月二小姐给你涨了工资,还要交一千元所得税,所以是五千。施老板的账算得明白。拿到钱我先给北京的女儿汇去一千,汇到前妻那里,再到法拉盛给奚儿买礼物,挑了一个两百块钱的手袋。回到家,我向科斯塔太太缴了三个月房租--现在应该负担房租和日常花销了。  
  我给奚儿打电话,约她来,我要把钱还给她。  
  星期天一早奚儿来了,她登上阁楼,只有八点十分。斯坦登岛过来两个半小时,她起得多早!同第一次一样,买来豆浆油条蒸饺。她决心去大西洋城,什么理由也挡不住她。  
  "龙哥,快来吃呀!九点的车!"  
  奚儿在餐桌上张罗,我则在刮胡子,一脸泡沫。  
  "九点赶不上。"我说道。  
  "咱们打车!"  
  "你疯啦!你要打车去大西洋城吗?"  
  "你才疯了!打车去法拉盛。"  
  无论是到大西洋城还是到康涅狄格,都要到法拉盛乘车。纽约州的法律不许开赌场,而相邻的康涅狄格州和新泽西州开了大赌场赚纽约人的钱。奚儿穿一条牛仔裙,比来时瘦了。她的心情也好,脸上是恬静的笑。刮完胡子,我三两口吃完早餐,拿出钱和礼物。  
  "谢谢!我正想换个手袋呢。"奚儿把旧手袋丢进垃圾桶,"龙哥,我把头发留起来好吗?"  
  我才发现她的男孩式的短发长长了。  
  "留不留都行。"我说。  
  "嘿,你也不说个意见!我想留起来,留起来有女人味。"  
  "现在剃光头也有女人味。"  
  "哎,我说你和唐大一在一起没好处,跟他学个贫嘴!唐大一去芝加哥多久了?"  
  "两个星期,该回来了。"  
  "快走吧--今天我准备输五百!"  
  "不算多。"  
  "输一千。"  
  到了法拉盛巴士车站,十几辆巴士牵成一长串,专拉华人去赌场。上车即买票,每位三十元,到了赌场还有四十元筹码。奚儿靠窗坐,坐下便会心地一笑。她一定是想起飞机上,在太平洋一万米的高空。转眼间到纽约三个月了。  
  巴士开过拉瓜迪亚机场,手机响了。这手机很少有人打进来。  
  "是大一。"我说。  
  "我来接!"奚儿抢过电话,她要宣泄她的兴奋,"Hello,大一,你好!什么……我听不清啊!我是奚儿,龙哥在,他在我旁边。我们正要去大西洋城啊!你在哪儿……"  
  电话断了。  
  "他在哪儿?"我问。  
  "他在号子里。"  
  "什么?"  
  "他被警察抓了,在号子里。"  
  这下子傻眼了,美国人"扫黄打非"把老伙计扫进去了。电话又来了,这一回声音清楚:  
  "龙,我在芝加哥……遇到麻烦了……是……是在警察局里。嘿,和女人无关!我今天回纽约,在机场被扣了,私带武器!带了一把手枪,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