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阿布的旅程(第二部分)
  丝缎最后一次沿剑面滑下,结果无声无息地分为两块。斯图亚特公爵低头沉默片刻,然后弹了弹剑脊站起身来,将宝剑缓缓收入鞘中。"已经这么晚了?又虚度一天。"  
  "这不是咱们的责任。"瓦利安特皱眉说,"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战无不胜,要不是议会的那帮人在拖我们后腿……"  
  "不用找别人的原因。打了这些年,空背虚名,大军却止于黄沙要塞难以前进半步,这可是事实。谈什么战无不胜?"莱昂摇了摇头。  
  在他对面的墙上挂着巨幅地图,图上描绘着蛮人的疆域。黄沙要塞座落在大漠东部的边缘,是拜索伦帝国西疆的屏障,也是帝国军的前进基地。地图上以这里为出发点画满了红蓝不一的箭头和圆圈,一直向沙漠各处延伸出去,那是一场不久前刚刚结束的战役。而如果用心去看,还能发现地图其他的地方也存在着涂改的痕迹,这些痕迹标示着帝国的脚步曾经深入蛮人的土地,最北曾到达冰封海畔的白水望,南抵蛇眼泉,沙漠中部一些围绕大型绿洲建立的聚落也曾被帝国军长期占领。可是在漫长的拉锯对抗中,那些痕迹终归是被擦去了,西征大军的兵员总数也从巅峰时期的五十万人下降到十万,帝国再也无力控制那么广大的地区。这是西征的第七个年头,最初没有人能想到战争会持续七年,此刻也无人知晓它将如何结束。  
  "如果不是粮草不继,我们又怎么会打了那么多仗还无功而返?"这次西征中,莱昂为主帅,瓦利安特主要负责管理后勤,也因此积累了不少怨气,"后方总说什么国库赤字,其实谁都知道那是朝内在打压咱们。那些王公贵族老爷们如果能稍微过得简朴点儿,恐怕百万大军的军费也有了。"  
  公爵却拍了拍地图说:"政治上的事情,我们离得太远,就算有心也无力去管。来看看这张图吧,我一直在反思以前的战术,蛮人的土地辽阔但荒凉,少数富饶的地方都被大漠挤到了边缘,不是极南就是极北,而沙漠中只有依靠天然的绿洲才能形成分散的聚落。我觉得一开始我们的战术就错了,传统的攻城略地的打法在这里根本不适用,只会让我们的军队分散,相互无法呼应,而蛮人本身却有充足的空间和我们周旋。五十万大军也好,一百万大军也罢,都不足以占领这片土地,反而只会自己被食水拖垮……即便后勤保障充分,结果也是一样的。我早该想到这些,那样战争就不会打成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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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十二章、回忆(2)        
  "你有新想法了?"  
  "是。"公爵点头,"以后会有回去和朝里那些老家伙算账的时候,但是现在我们仍然要取得胜利。你帮我召集全军将领,告诉他们半小时后来会议室集合。"  
  (插图6)  
  瓦利安特领命去了。莱昂则借着这个空挡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他推开卧室的门,屋里十分安静,只在桌上点了一盏蜡烛。婴儿正在摇篮中沉睡,昏暗的烛光下红扑扑的脸蛋像苹果一样诱人。每次看到他莱昂都会觉得十分奇妙--这个小东西居然是自己的儿子。  
  年轻的公爵并没有做好当父亲的心理准备,小家伙的到来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意外。七年来他一心扑在战场上,和安娜虽行夫妻之事,却总是小心谨慎,毕竟他们还没有名分,并不打算未婚生子。但百密总有一疏,最终在安娜的坚持下这个孩子还是生了下来。恼人的是偏偏在这么一个时局,仿佛老天还嫌他的麻烦事不够多似的。  
  不过莱昂也不能否认,自己一看到这小子就会满心欢喜--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称为初为人父的喜悦。盯着那张小脸的时候,讨厌的蛮族和愁人的补给都变得无足轻重,再烦恼的事情也可以抛到脑后。孩子的身上总是带着这样的魔法,尤其是当你知道他体内流着你的血液。  
  公爵忍不住伸出手去,想碰碰那张胖嘟嘟的脸。这时剧痛从腰部传来,一只手揪着他连退了两步,随后一记手刀狠狠斩在了伸出去的手腕上。莱昂痛得咧了咧嘴,原本掐他后腰的那只手却立刻熟练地捂住了他的嘴巴,阻止他叫出声音。这一系列擒拿手法行如流云快似电闪,纵然莱昂·斯图亚特公爵少年时代便以剑术称雄帝国,军中一向号称"剑圣将军",面对这等绝技却也丝毫没有还手的余地。  
  "你干什么,别闹醒了孩子!"安娜俏目含煞,恶狠狠地瞪着他,压低嗓音呵叱。莱昂无辜地揉着疼痛的手腕,一肚子委屈。回想当初热恋时的百依百顺,再看眼前,似乎一旦成为母亲,多么温柔的少女身上也会凭空生出一股三军辟易的凛凛杀气。  
  安娜不由分说把莱昂推出了门外。两人来到厅中,这才敢放开声音说话。"我想……把你和孩子先送去风息堡呆几天。"公爵说道。  
  安娜闻言愣了一下:"怎么了?""要有一次军事行动,到时候黄沙要塞的防备会很空虚。虽然凭借城墙,有一千左右的守军就可以应付一般情况的袭击,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你……到底要干什么?只留一千人,难道八万大军要全部出动?""全军出击。"莱昂面色凝重地点头,"已经召集了紧急军事会议,待会儿在会上我会说明计划。只是你……"说着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卧室的门。  
  "我不跟你去就是了,"安娜家学渊源、身手不凡,远非寻常柔弱女子可比,争战时每每陪伴公爵冲锋在前,全军上下无不钦仰叹服。可是这次情况不同,他们的孩子出生还不到一个月,需要母亲的照顾,安娜刚刚经历生产,不适合上阵拼杀,留在后方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我也不去风息堡。否则士兵们会怎么想?"  
  "也好。"莱昂见状也不坚持,在军事才能上他颇为自负,相信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倒是安娜反而担心起来:"你自己可要万事小心。我知道上面给你的压力越来越大,你也是进退两难。但宁可咱们无功而返,也不要冒险……"  
  "怎么了,"莱昂笑着抚了一下安娜的脸庞,"那个冲锋陷阵时还不忘和我比马快的安娜哪去了?不会有事的,我可是剑圣将军斯图亚特。听说国内都在流传我战无不胜的威名呢。"  
  "脸皮真厚。"安娜含笑啐了他一口,终归还是放心不下,说道,"我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咱们一家三口能平平安安地回家,踏踏实实过日子。我知道你有你的雄心壮志,我只是……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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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第十二章、回忆(3)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莱昂拍拍安娜的手,叹了口气,"可是这场战争已经打了七年,没有任何结果就收兵,我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议会那帮老东西可不管我是不是在为帝国拼命,他们只想看我这个不知轻重的嚣张小辈出丑罢了。而且,还记得当初我对你的许诺吗?人们看不起平民出身的女孩儿,我就偏要给你一个全天下最隆重的婚礼。相信我吧,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很快……"  
  安娜不再说话。其实她从来不需要什么隆重的婚礼,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但是她知道对莱昂来说并没有那么简单,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自己的爱人,莱昂·斯图亚特少年成名,剑术冠绝天下,年纪轻轻又继承了家族的封地和爵位,地位显赫一时,可是为了两人的婚姻,他承受了太多的压力,甚至他那样尊贵的身份却在邀请婚宴宾客时饱受冷眼。这个骄傲的人一生也没有忍受过如此多的屈辱,他需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证明自己,来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低头。  
  安娜清楚这一点,所以她知道自己不能对莱昂说"我不需要你为我成为英雄",那样会更加刺伤他的自尊。所以这七年中她都毫无怨言地陪伴在他身边,既然莱昂所受的屈辱因自己而起,那么承担这一切也是自己应当负起的责任。  
  半个小时后,所有将领都聚集到了作战会议室中。  
  没有人说话,这几乎也是一种惯例,斯图亚特公爵是一位强有力的领导者,大多数情况下作战计划由他独断,很少需要讨论。事实上帝国近五十年来也没有人可以在军事才能方面与剑圣将军相提并论。  
  不过这次的战术未免过于大胆,在地图上,一根粗红的箭头由黄沙要塞往西延伸出去,直指大漠中央,在那里被圈定的目标是蛮人的圣城。除了驻守后方维持补给线的两万军队,黄沙要塞只会保留千余驻军,其余的人将直袭蛮族的心脏。  
  "奥迦洛圣城是蛮族的宗教圣地,没有常驻军队,只有少量奴隶卫士,城墙也并不高大,突袭成功的话很容易拿下。圣地一旦被占领蛮人将会陷于被动,他们不得不救援圣城,而我们就可以以逸待劳。虽然蛮族可能会为了圣地被攻占的事情全部动员,数量将超过我们,但是他们的七大部族一向各自为战,就算一起出兵也不会有统一的指挥,我们又有地利之便,胜算很大。"莱昂向部将们讲述了自己的想法。  
  会议桌上已经引起了一些骚动,军官们有的在相互交换眼色,有些则不安地挪动身体。最后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开口说道:"全部兵力进攻蛮人的圣城,后勤会是一个大问题,行军至少就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莱昂盯着发言的人。  
  "……十天。全部兵力意味着八万的大军,还不考虑蛮人的半路阻截。要将这么多人的给养送到前线,补给线……"  
  "没有补给线,"莱昂打断了他,"行军也不是十天,我要全军三天内到达目的地。别跟我说不可能,我要马,全部的马。"  
  四周瞬时间鸦雀无声。当初参加西征军的地方领主们开始不断撤兵的时候,斯图亚特公爵以强硬的手腕截留了大批战马。目前全军人数虽然仅十万左右,常备骑兵部队却达三万之众,后备替换用的马匹总数将近八万。如果一次性动用所有马匹,的确可以将大批军队三日内送到圣城。  
  "没有辎重,也没有补给。每个士兵自带饮水口粮,昼夜不停全速行军,一定要在蛮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前拿下圣城。按日期算,现在正是蛮族四年一度的祭天大会将要开始的时候,庆典时期那里聚集的人数可以达到二十万,在那之前他们会预先备下大量的食物,足够二十万人吃喝两个月。而这些储备将会变成我们的补给,一直用到战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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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第十二章、回忆(4)        
  "我们的作战目的是?"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另一个人问道。  
  "逼迫蛮人和我们进行决战,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公爵坐回桌旁,环顾诸将,"还有问题么?"  
  没有人答话。  
  "那么散会。各自集合队伍,分发食水,准备天亮前出发。"  
  众将领命散去,公爵长出了口气,踌躇满志。再抬眼时正好看到安娜坐在末席望着自己,便给了她一个充满信心的微笑。  
  三日后,帝国军以迅雷般的速度突袭了荒火族的圣城,仅用一个上午便控制了整座城市。  
  晌午时分,莱昂·斯图亚特公爵踏上奥迦洛圣山的峰顶,站在那里极目远望,炽烈的阳光使得山下景色一览无余。奥迦洛山并不高大,但却是从平旷的沙漠中拔地而起,且山中有熔岩地火,千百年来都被荒火人视为圣地。在坡度平缓的东面,从山脚到山顶人工修凿了直通的宽阔阶梯,工程之浩大让人咋舌。北坡下则是市集,特殊的地理位置使这里成为了东西交通的枢纽,也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  
  奥迦洛圣城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它是指那些分布在山间、依托山势开凿出来的居所,千余名祭司在此生活,事奉天神、研究学问、传承文化,峰顶神殿中号称不死的九名神巫则是荒火社会中地位最崇高的精神领袖,他们并不直接参与荒火各部族的政务,但是凡举争战、祭典、迁徙等举足轻重的大事,都要通过请示他们来获得神谕的指点。  
  此刻莱昂便站立在神殿之前,高大的石门在他面前紧紧关闭。在帝国士兵的驱赶下,奴隶们开始转动殿侧的绞盘,锈迹斑斑的铁链缓缓绷紧、吱嘎作响,神殿的大门颤抖起来,尘土顺着门缝簌簌落下,仿佛千百年都不曾开启。  
  "听说那些不死者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这么冒然闯入进去……"跟随他的副官有些不安地说。  
  "如果他们真有神通,就不会坐视圣城落入敌人手里。我们能站在这个地方,至少也说明他们的力量没有你想象中大。"石门缓缓洞开,露出幽深的巨口,公爵负手走入,昂然无惧。后面的士兵拎着十数只口袋紧跟在后。  
  穿过一段漆黑的长廊,神殿内是一座圆形大厅,阳光从穹顶的数个孔洞照射进来,光与影在厅中交错。九个长袍罩身的瘦削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保持在阴影下,一言不发地望着来者。莱昂大步上前,站在大厅中央,和这些巫师沉默地对峙。  
  良久,神巫中终于有一人开口,声音如同折断的枯木:"你要什么?帝国人。""我来这里并不为索取任何东西,"公爵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回答,"相反,我来送给你们一件礼物。"  
  "是什么?""废除七王。"  
  阴影后如石像般凝滞的九个身影突然有了生命,他们的长袍晃动起来,显然这句话在他们心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我查阅过卷宗,七王分治并非荒火族的传统,大概也就是近一两百年才开始的。"公爵继续说道,"地方部族的崛起分化了神巫原本拥有的权力,我想这或许不是一件让人很愉快的事情。如果我能重新将权力还给你们……"  
  "条件是?"这次声音从另一名神巫口中传出,干涩程度却是一般无二。  
  "臣服。"公爵摊开双手,"我有能力在战场上挫败七部的军队,但是无法保证他们不东山再起--毕竟我们两族间的战争已经绵延了千年。所以为什么不换个方式呢?让权力重新回到伟大的神巫们手中,帝国会帮助你们重建绝对的统治,你们则要保证荒火人对帝国的臣服。帝国不需要你们荒凉的土地,也无意掠夺那些少得可怜的财富,你们不会损失任何东西,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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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第十二章、回忆(5)        
  在公爵的示意下,后面的士兵们走上前来,拉开了手中的口袋。下一刻大厅被点亮了,袋中的黄金倾倒在地上,明晃晃地反射着阳光。一袋袋金币堆积成小山,也照亮了阴影后一张张扭曲的面孔,那些苍老干枯的脸此刻变得无比生动,浑浊的双目中闪动着贪婪的光芒。  
  "黄金,但不仅仅是黄金。珠宝、香料、丝绸、醇酒、美女,你们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供奉,比所谓七王所能给你们的要多得多,多到连他们都无法想象。"莱昂望着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他不清楚有关这些神巫不死的传闻究竟有几分真实,但只要还能够被金钱收买,就说明他们仍是凡人。  
  走出神殿时,天已过午,万里长空一碧如洗。远方沙丘绵延起伏,没有尽头,山下大军如蚂蚁一般忙碌,正逐步接管着奥迦洛圣城。一切井井有条、按部就班。这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脚下,沿着阶梯开始攀登,公爵很快注意到了他,从服色认出那是负责联络的斥候,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同一天更早的时候,敌袭的钟声响彻黄沙要塞,安娜几乎在同时睁开了双眼。随军七年,她已习惯和衣而睡,听到警钟立刻翻身下床,哪知敌人来得好快,钟声刚止歇,喊杀声便已经传入了城中。  
  她掩好门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然后去查看婴儿的状况。那个襁褓中的傻小子显然对外界变化毫无知觉,仍在踏实地呼呼大睡。安娜见状稍稍放心,离开了卧室。  
  剑和铠甲陈列在外面的客厅里,随手可以取用,时间却不容许安娜披挂整齐。就是这么片刻工夫,刀剑声来到了近前,敌人居然已经入城。她心中一沉,只来得及戴上头盔,便抓起剑匆匆推门而出。  
  门外数名蛮人骑兵正在驰骋,他们三五人一组,催动胯下的沙地陆行鸟在街道上纵横冲杀,驱赶并砍杀着刚从兵营中出来的士兵,这时见到安娜,纷纷挥刀杀来。  
  安娜没有时间犹豫,转眼敌人已到身前。她在刀将及身的一刻猛然拧身擒住持刀的手臂,将敌人连人带鸟生生按在地下,同时掐碎了对方的咽喉,再站起身用夺下的长刀刺穿了第二骑的胸膛,那只失去了主人的陆行鸟拖着尸体继续奔出了很远。  
  剩下的几名骑兵见状,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安娜拔剑迎上。几个回合的交锋,剑光纵横、鲜血飞溅,蛮人纷纷落马。最后一骑浑身浴血,失去了左臂,冲出很远后吹响了示警的骨哨。不过蛮人终归悍勇,断臂的骑兵吹哨后并不离去,竟然独臂挥刀杀了回来。安娜等他接近,猛然跃起一剑自对方腹侧带过,蛮人的身体从坐骑上缓缓歪下,肠子流了一地。  
  可是区区七八具尸体改变不了局面。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警钟敲响的同时城门就已经被攻破,此刻西门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城墙上更是往来着蛮兵的身影。守城的士兵即便尚在抵抗,估计很快也会死伤殆尽,城头的帝国大旗不知被砍倒了多少。而作为先锋突入城中的骑兵并不多,显然他们主要的目的就是分割城中尚未集结的兵力,防止形成抵抗的力量。  
  "跟我来!"安娜迅速分析了形势,认为当务之急就是组织散落城中的兵力,并重新控制城门。正好附近也聚集起了十几名士兵,她便挥手招呼他们,然后通过兵营屋舍间的小巷往西门前进,以躲避骑兵的袭击。  
  哪知一路前进到城门附近,看到的景象却让他们心凉了大半。黑压压的蛮人部队正不断从城门拥入,在空旷处列队后往城内开拔。黄沙要塞此时驻军不过千余人,而已经入城的蛮人怕就有数千之众,更不知道城外还有多少部队没有进来。安娜不由开始后悔为什么不直接选择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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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第十二章、回忆(6)        
  蛮人几乎在同时发现了他们,一时间哨声大作。他们急忙退回建筑群中,敌人也从四面八方拥入,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巷战。为了不被冲散,帝国士兵排列成紧密的楔形队列,有盾的人组成人墙殿后,利用狭窄的地形阻断追击的敌人,而安娜则一剑当先,带领士兵们杀出一条血路。蛮人吃亏在对地形不熟悉,兵力调动屡屡失误,很快被这一小股部队连破数道封锁线,终归是跑了出去。  
  接下来且战且走,路上又收拢了一些散兵,安娜的队伍逐步壮大到四五十人的规模。要塞的北门和南门则在这期间相继失陷,冒起了浓烟,他们迫不得已往最远的东门撤去,不久到达了位于要塞中心的操练广场。  
  这里正进行着另一场战斗,数十名蛮族骑兵围困住了一支百余人的帝国部队。那队长枪兵被围在广场中央动弹不得,多亏及时组成了圆形的刺猬阵,使得对方的骑兵一时也不敢强攻,只在外围兜着圈子。  
  蛮军的主力部队尚未控制附近地区,不过那也只是早晚的事情,安娜没有时间犹豫,大喝了一声:"列阵!"追随她的士兵们齐齐响应。虽然此刻情势危急,人手也不足,但这些人无不是追随公爵征战了七年的精锐,纵然编制已经被打乱,却仍然在极短的时间内排列成方阵,严阵以待。  
  安娜站到第一排的最左边,挥剑下令:"冲锋!"  
  "喝!"士兵们呐喊一声,第一排的战士用剑敲击盾牌,整个方阵就按照敲击的节奏整齐迈步,以小跑的方式发起了进攻。  
  那些蛮人骑兵仓促之下慌忙反击,纷纷冲撞向逼近的盾墙,可是因为来不及组成冲击的队列,导致收效甚微。方阵第二排和第三排的战士们搂住前面人的腰,以此抵消盾牌上传来的冲力,随后盾墙纷纷裂开,将那些被阻挡下来的骑兵吞入其中,方阵内刀剑齐下。如此三番,蛮人骑兵损失小半,剩下的人急忙从两侧逃出,迂回到后方重新列队。脱困的长枪兵则立刻解开了刺猬阵,改列为方阵护佑友军的两翼。  
  骑兵整队后再度尝试冲阵,帝国一方的人数却已经远超他们,而且阵容整齐、毫无破绽。他们还不死心,左右迂回寻找战机,安娜见状从旁人手中接过一杆长枪,看准敌方带队之人猛掷了过去,一下扎了个对穿,剩下的骑兵这才调头离开。然而一切远没有结束,安娜知道,每拖延一秒他们逃生的几率都会变得更低。  
  "这里谁官阶最高?"她转身发问。队伍中乱了一阵,最后一名百夫长排众而出。"现在你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安娜对他下令,"立即带领所有人往东门撤退,逃出要塞后不要停留,马上去风息堡和龙岩堡,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风息与龙岩两座堡垒座落在黄沙要塞后方,相隔两日路程,同为镇守帝国西部疆域的屏障,同时也负责维系后勤路线的畅通。公爵率大军主力西进后,两座堡垒仍然分别留有近万的兵力,如果早准备,即便蛮族大举东侵也可以抵挡很长一段时日。  
  那名百夫长犹豫了一下,问道:"安娜小姐,那您……"  
  "别管我,"安娜咬了咬呀,"我会尽量追上你们,现在马上行动!"说完她不再耽搁,孤身离去。这几乎是羊入虎口的行为,可是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残余部队必须往东撤退,可自己的孩子却在另一个方向。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安娜潜行了一段路程,尽量避开敌人的视线,可是好景不长,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深陷重围。悄悄从某间屋子的窗户往外观望,到处都可以看到蛮兵,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救走孩子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无奈她也没有时间考虑更稳妥的对策了,当蛮人们完全控制了一个区域后,肯定就会开始逐个房屋的入内侦查,婴儿随时可能落入他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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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十二章、回忆(7)        
  趁着没有人注意,安娜悄悄推开了窗户,房屋的这一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名蛮兵正并排往前巡查。她踮着脚尖在他们身后,直到下一处路口才得以闪身进入无人的岔道。没走多远,岔道另一端也响起了脚步声,她左右看看实在无法躲藏,不得以纵身跃上房顶。附近的制高点都已经被蛮人占领,房屋顶上也不安全,因此她急匆匆地从另一侧跳了下去。  
  另外两个蛮族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敌人。安娜虽然早有被发现的准备,心中还是暗暗叫了声"不好",同时长剑突刺,穿过盾牌扎入了一人的心脏,并用脚将另一人蹬到墙上。被蹬的那人却终归叫出了声音,马上引起了附近敌军的注意,更多的人出现在巷道两端,刺耳的哨声也再度响起。  
  安娜用力抽出了宝剑,无心恋战,再度跳上房顶。既然行藏已露,她也再顾不得隐蔽,就在屋顶上不断纵跃,落地后又砍翻了几个挡路的人,随即钻入一间屋舍从另一侧窗户穿出。战事就这样随着她逐步向城内蔓延,一直跨越了数个营区,成百上千的人卷入其中,前行的也阻力越来越大。  
  甚至骑兵也加入进来,蛮人骑乘的陆行鸟远比帝国的战马灵活,在狭窄的地方也可调动。就在安娜又一次跃下房顶时,数名骑兵从路口的四个方向一起发动了攻击。安娜在千钧一发之际拔身而起,堪堪避过刺向自己的长矛,几只陆行鸟收不住脚撞到了一起,她按着其中一颗鸟头,身体飞旋,剑锋从每一名骑手的咽喉划过,然后双脚稳稳踏在那只鸟的背上,并将骑手尸体踹了下去,之后左手持缰、右手舞剑,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眼见着又要突出重围。  
  猛然间眼前一暗,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天而降、遮挡了阳光。安娜感觉到了重物扑来的风压,不及回身,一蹬坐骑翻滚出去。身后传来陆行鸟的凄鸣,并伴随着皮肉焦糊的臭味,扑击下来的怪兽头角狰狞、四爪冒火,口中喷吐着浓烟,被它踩在脚下的陆行鸟惨叫了两声便没有了动静。  
  食火兽。  
  安娜心中一紧。这种可怕的异兽也是近几十年间才开始被蛮人驯养的,在战场上来去时人畜走避、势不可当,能驾驭它的人更是稀少,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勇士。果不其然,怪兽上的武士跳下坐骑,左臂上箍着三道银环,显示着他在军队中极高的地位。  
  "荒火王南伽座下,大将库图!来将通名!"那壮汉身不披甲、半裸臂膀,粗壮的手臂上擎,比手臂还长的刀锋直指天空。  
  荒火王?这个不祥的称呼让安娜尤其在意。荒火族中地位最高的人是九名神巫,其下则是七王,分管七大部族。只有在极个别的情况下才会冒出强有力的统治者,暂时性地一统七部,并被冠以荒火王的称号。那只是历史上的个例,而且每一次出现都必然会给帝国带来灾难。  
  "敌将通名!"又是一声大喝。同时更多的食火骑兵出现,守住了道路和屋顶,安娜再也无路可退。  
  安娜没有答话,俯身发动攻击。她的身体贴着墙根移动,希望利用狭窄的地形限制对方的长刀。哪知刀劈下来,却故意砸在墙上,爆炸般的力量赋予飞溅的石块惊人的杀伤力,安娜不得不狼狈后退,身体被砸得疼痛不已。库图大步上前,长刀纵横挥舞,于是狭窄的地形反而成了安娜的掣肘,让她无处闪避,只得以剑硬挡。  
  刀剑交击,一声巨响,安娜不为人察觉地轻哼了一声,然后响声接连不断。  
  库图每一刀都比上刀更重。手下千余精兵,大费周章围追堵截,始终奈何不了区区一个敌人,早已让他动了真怒,此刻出手已经是毫不留情。但他心中同时也感到惊讶,对面的敌人看上去如此瘦小,在千军万马当中酣战半日,居然还能硬碰硬接自己的重刀,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其毅力与实力。安娜这边却是有苦自知,她现在双腿酸软,腹中更是阵阵绞痛,毕竟是生产后的身体,根本经不得如此激战,随着体力大量消耗,接下库图的一刀后伤痛终于被牵引出来,而且每接一刀都会让她的痛苦再加剧一分,直想扔掉武器躺到地下,再也不用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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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第十二章、回忆(8)        
  孩子的安危成为支撑安娜奋战的唯一动力。转眼间刀剑相交十余次,她知道再继续下去身体随时可能垮掉,必须在那之前分出胜负。好在越是沉重的刀法,想要连贯自如,就越需要呼吸与身体的严密配合,她自信已经摸清了库图出刀的节奏,轻易捕捉到了一个空隙。  
  目标是右肩,完全放弃了格挡的全力突刺。慢一步便是葬身刀下,如果成功,甚至可能卸掉对方的整条臂膀。安娜并不打算取对方性命,她要生擒,这也是唯一可能救出孩子的办法。  
  剧痛在发力的同时传来,如电流蹿遍全身,肠胃似乎在腹中绞成一团,又好像是被扯断了。可怕的痛感让安娜眼前发黑、几乎眩晕过去,这只是弹指间的事情,天神在这里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意识在那个瞬间后又回到了安娜体内,然后她看到了山一般压来的五尺长锋,同时也看到了刀锋背后、持刀者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还没有给他起名字……"  
  她一生中最后的时刻,想起的是婴儿的笑脸。  
  库图永远不会知道安娜当时身体的情况。他不明白为何如此顽强的对手,只是在一眨眼间就失去了抵抗的能力,想收住刀势也来不及了。对方瘦小的身体跌落出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胜利者默默站立了一会儿,周围的武士们也不出声,荒火人崇敬勇者,大家一起向这名顽强的敌手致敬,然后库图弯腰取下了对方的头盔。猩红的血迹污浊了原本精制的面孔,同样鲜红的如云秀发从面甲下流淌出来。静默还在持续,这次是因为惊讶。  
  "居然……是个女人。"库图难以置信地自语。  
  (插图7)  
  消息很快传到了城墙之上,报告的内容仅是一句"骚乱已平息"。沉默的王者听闻后并未有更多表示,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他的目光越过了城中的部队,越过了城墙,越过了这座要塞,一直去向大地东方的尽头。在他身后,城墙之外,庞大的军团正化为涓涓细流,从城门处缓缓汇入城中。  
  这是一支五万人的大军,而全部的指挥权只归属于南伽一人。  
  就在十天前的七王大会上,面对帝国的侵略,终于无法再忍受七大部族间的勾心斗角,南伽凭借身为七王之一的神赋权力举行了古老的仪式,以一人之力挑战其余六王,击杀四人、重伤两人,在天神的见证下加冕成为独一无二的荒火之主,随即整合七部的兵力大举东进。  
  让他意外的是在黄沙要塞扑了个空。先行的斥候回报说城中并无驻扎大批军队的迹象,于是南伽改变了最初的计划,攻占了要塞。五万劲旅是足以灭国的力量,不仅如此,荒火全族仅有的百余名食火骑兵也都在他麾下。他命他们直接攀登城墙、打开城门,守城的卫兵只来得及敲响警钟,根本无力阻挡,除去入城后遭到的小小反抗外,全部过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大王,要继续东进吗?"看到要塞已经被完全占领,身旁将领问道。  
  按照原本的打算,他们应该以部分军队牵制帝国军在黄沙要塞的主力,同时骑兵则绕过要塞深入帝国境内,烧杀抢掠、袭扰后方,逼迫帝国人撤军。而现在黄沙要塞落入了己方的手中,敌军主力却不知所踪,如何进退便成了一个需要考量的问题。  
  "白痴,几万敌人就这么没了踪影,不搞清楚怎么能随便进军?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另一名将领不屑地说。  
  "他娘的废话,还能去哪儿,撤兵了呗!我们正好乘胜追击!"第一个人寸步不让。  
  "无论去哪儿,反正方向只有两个,东,或者西。"第三个人插口。  
  "往东去就等同于撤兵。"第一人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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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第十二章、回忆(9)        
  "也不可能是往西,"第二人道,"沙子会吞没他们。北边的白水望,南方的蛇眼泉,甚至还有更远的几个聚落,都遭到过帝国人的攻击和占领,但是没有黄沙要塞提供补给他们就会活活饿死,他们自己应当最清楚这一点。"  
  "伟大的察合木智者会揭示出答案,那些异邦之人逃不出真神的视野。"第三人虔诚地说。  
  "察合木老爹如果没有在火台旁睡着的话,有时候倒是很灵验的。"第二人哈哈大笑,"听说有一次真神在梦中给他启示,让他预见到了一场罕见的大沙暴--预言真的应验了,只不过那次他睡了三天,醒来后沙暴都已经结束了。"  
  这些桀骜不逊的将领们原本分属不同的部族,虽然无不对南伽奉若神明,但总是争执不休。南伽却由得他们争吵,自己静静地望着远方出神。  
  "吱呀"一声,不远处一座箭楼的门被推开,那里是攻占城墙后临时清理出来的静室,以便让随军的巫祭察合木进行占卜。此刻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推开欲搀扶自己的士兵急步而行。见他如此失措的神态,将领们无不闭上了嘴,预感到必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真神在上啊……那群野兽。神被亵渎了……"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城头,悲伤而愤怒,"大王,您必须回师,去拯救我们的圣城!"  
  两位突出奇兵的统帅,在同一天得到了己方大本营被攻陷的消息,不能不说是命运的讽刺,而后来形势的发展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最终战役打响之前,胜利的天平原本倾向于帝国一边。虽然黄沙要塞被占领,但是斯图亚特公爵坚守奥迦洛圣城、补给无虞;反之奥迦洛圣山在荒火人心中是不容外人亵渎的圣地,王者守护神巫的责任更是如神律一般不可动摇。南伽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仓促回援。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首先撤兵的却是斯图亚特公爵。他在收到消息的当晚就率兵出发,放弃了圣城,疲惫的军队仅来得及休整了数个小时,便被迫再度日夜兼程。  
  "真神在上。"当帝国军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时,城墙上观望的蛮人们不由感叹,"一共不到四天,帝国的马跑得可真他娘的快。"荒火族骑乘的沙地陆行鸟比战马更加灵活,也更适应大漠的气候,可是却无马匹的长力,如此行军对他们来说根本无法想象。  
  "去的时候更快,三天都不到,所以才在我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攻击了圣城。"另一人评论。  
  "他们有多少……六万?七万?"  
  "将近八万,比我们的人多出一半。"  
  "那又如何,荒火勇士一可敌十。"  
  "吾王南伽以一敌六,已是我族第一勇士,谁人敢称敌十?"库图怒目回视,制止了他们的喧闹,"跟帝国打了多年,从未占过上风,何况领军的人是莱昂·斯图亚特,那个人狡猾的像狐狸、咬人却比狼狠,轻敌就等于找死。"  
  没有人再说话。  
  库图继续巡视,一千勇士在城墙上严阵以待,还有更多的人集结于墙下,随时候命。他们没有弓箭,但是有投矛,没有烧热的滚油,不过至少有砸人的石块。然而更多的人还是只信任手里的长刀与战斧。如果库图的幽默感更丰富一点儿,自己也会为此感到滑稽。荒火人没有城墙,最多只有篱笆,他们和帝国人交战,有时也会攻城。但是从来没有蛮人守城的战斗。没有人喜欢守城,也没有人懂得守城。敌人攀爬城墙,就让他们爬上来然后一刀砍死;敌人攻击城门,就打开城门把敢进来的人全部干掉。这才是他们守城的方式。  
  南伽的王旗在城头高高飘扬,库图巡视一圈,回到这里。此时城外的帝国军也已经行进到驻扎地点,开始下马扎营。库图向南伽请示:"大王,要不要趁他们阵脚未稳,派兵冲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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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第十二章、回忆(10)        
  "不,准备防守。传令,全军备战。"  
  "防守?"库图起身,望向城外。一部分帝国军正在扎营,另一部分人则排出了战斗的队列,一架架云梯被运送到队伍前方……  
  他们疯了不成?库图再也想不出别的解释。莱昂·斯图亚特公爵以奇兵奔袭圣城,本已震动天下,回程路上更是不眠不休。如此算来,帝国军有一周的时间不曾休息,根本就是强弩之末,此时此刻无视士卒的疲累强行开战,这不是打仗,而是发疯狂。  
  "莱昂……莱昂!"瓦利安特伯爵几乎在厉声的呵叱,莱昂却听而不闻。一连串的命令从他口中下达,八万大军闻声而动、各司其职。  
  "莱昂,人马疲惫,现在需要休整。"  
  "把部队分成三部分,轮流休整。第一队准备作战。"  
  "攻城器械不足。"  
  "派人去风息堡调。现在有这些云梯先用着,我亲自率领突击队登城,中军由你指挥。"  
  "这太疯狂了,你冷静点儿!我知道是为了安娜……"  
  "住口!服从命令!"  
  伯爵终于闭上了嘴--冰冷的剑就指在他的喉间。莱昂似乎在拔剑后才察觉自己的失态,瓦利安特的嘴唇则因为愤怒而抿得很紧。两人少年时代起就是挚友,虽然性格秉性各自不同,但是相互间的信任无异于亲生兄弟,这还是他们平生第一次刀兵相见。  
  莱昂停顿了一下,收起了剑。"别提那个名字……求求你……"他面有愧色,低声地说完这句话,默默转身前往前军。  
  "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毁掉西征军么?"瓦利安特猛地把佩剑扔到了地上,冲着离去的背影怒吼,却没有得到回答。  
  很快号角声响了起来,忠心耿耿的士兵们在莱昂的号令下冲锋。城墙上的蛮人开始抛下投矛和石块,被底下的人用盾牌挡开,然后云梯搭上了墙沿。城垛前的蛮族武士扔出最后的投矛,拔刀出鞘,似乎没有人想到应该去推开梯子。  
  剑圣将军身先士卒,沿云梯攀越而上,剑光扫荡之处无人可挡,瞬间就在墙上撕出了缺口。可是没有前进几步,他的剑被黑黝黝的战锤架住,蛮王南伽亲自出手,两人在原地展开激斗,而且相互不让,居然连脚步都不移动半分。以二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方圆数米的真空地带,周围的攻城战虽然惨烈,却没有任何人敢踏进这个范围。  
  与此同时,帝国军在从四个方向同时冲击城墙,每一波攻势被击溃、残兵撤退下来,新的队伍就会立刻补上,人如割草一般倒下,血液洒满城砖、顺着外壁流淌,墙下尸体越堆越高,城内亦然。没有攻城塔,没有投石车,没有撞门鎚,唯有刀劈斧砍、血肉飞溅。仅仅在第一天,公爵就亲自带领了二十余次冲锋。厮杀让双方陷入了狂热,人们开始忘记战斗的目的或意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砍倒面前的敌人。  
  蛮人伤亡惨重,帝国死得更多。直到第二天形势才开始变化,援军从风息堡和龙岩堡赶来,带来了投石车、箭支和弓箭手,公爵麾下最精锐的战士也经过休息恢复了体力。新组成的突击队都是骑士出身,装备精良、武艺高强,即便没有马匹,战斗力仍然远在征召来的普通士兵之上。他们为了攀爬云梯脱掉了笨重的钢铠,仅着较为轻便的锁子甲,由弓箭手先以箭雨覆盖城墙、压制敌人,随后登城。这次攻击差一点儿就成功了,骑士们艰难但坚定地夺取了城墙,弓箭手随后跟上、利用地利往城内放箭,并试图进入塔楼占领制高点。谁知撞开箭塔的门,从塔中却冲出了埋伏已久的食火骑兵,他们拖曳着火焰在城头冲杀,帝国军避之不及,许多人于奔逃中摔下了城墙。同时南伽冒险打开了城门,派出骑兵开始砍杀墙下的预备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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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十二章、回忆(11)        
  莱昂在墙上亲手干掉了两名食火骑兵,麻烦的是坐骑比它们的主人更难对付,当他费尽全力把剑捅入第二头食火兽的侧腹时,一阵眩晕和心悸猛然袭来,公爵心知自己体力已经透支,再加上整个攻势被扰乱,不得不下令再度撤退。  
  在攻势暂缓的间隙,投石车开始往城墙上投掷石块和燃烧的沥青桶,不一会儿城头就多处起火,不时有蛮人躲闪不及,被砸成碎末或浑身着火掉下墙来。"投石车别往城内打。"公爵返回本阵后告诉手下人,"可能还有幸存的俘虏。"可能安娜就被关在某间屋子里……"瞄准城门,我们还有骑兵吗?"  
  城门很快被抛投的沥青桶击中,在火焰中渐渐红热、蜷曲,最后在石块的冲撞下轰然倒塌。随后双方的骑兵为控制这个出入口开始了血战,公爵也不顾副官的劝阻招来坐骑上阵,虽然他极度疲惫,但是战斗的欲望却越烧越旺。冲锋、挥剑、重新列队。冲锋、挥剑,重新列队……骑兵死伤殆尽,步兵就替换上来,踩着前人的尸体继续奋战。对城墙的争夺也从未停止,战火在四面燃烧。  
  到了第三天,人们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天空变得十分诡异,看不清太阳或云彩,只是红蒙蒙的一片,不知是天光还是火光。城门处的争斗从未停止,躺在那里的尸体比活人更多。  
  又一次在城门前击退了斯图亚特公爵的猛攻,蛮王南伽退回到城楼上稍事休息,并纵观整个战场。  
  人已经死得太多了,他想。  
  他不敢去估算伤亡人数,怕自己会因此产生动摇,但是他知道,敌人死得更多。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己方难免全部葬身于此,帝国却也不会多剩下什么。他们并没有必要拼到那个地步,经此一役,双方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能力重启战端,两个国家都需要休养生息。这场战争不会有胜利者,所以现在应当考虑的问题是如何保存更多的有生力量。  
  "大王!"斥候突然来报,"有……有敌人入城了。"  
  南伽暗骂了一声,提着战锤转身:"哪个门!"要塞西门一直是他和莱昂·斯图亚特交锋的战场,战况也最为激烈,因此反而忽略了其他地方的指挥。  
  "城门没破……"  
  "攻上城墙了?多少人?"  
  斥候犹豫了一下,回答:"就一个人,而且不像是帝国军。他并未和我们的士兵交手,翻过城墙直接入城了,守军没有拦住他……"  
  "饭桶!"蛮王咬了咬牙,暗自沉吟。一个敌人显然无法造成什么破坏,如此突入城中必然有别的目的,比如给食水下毒,或者……"调动二十名预备骑兵前往牢房,遇到外人格杀勿论!"  
  "是!"斥候传令下去。  
  城外的帝国军又开始集结,一支骑兵部队略现雏形,预示着下一次攻击即将到来。南伽暗自盘算,决定不再消耗剩余的陆行鸟,以便给之后的突围多保留些资源。幸亏之前另做了准备,城门附近埋伏了很多绑好长矛的大车、并铺以柴草,点燃后封路,可以有效地拦截入城的骑兵,然后以优势数量的步兵加以消灭。  
  正在谋划,斥候又来回报:"大王,派去的骑兵……没有挡住那个人。""没有挡住?""是。二十名骑兵……全军覆没。"  
  高手,南伽心中一紧。能一人独战二十名骑兵……难道进来的竟是斯图亚特本人?他望向城外大帐,否决了自己的判断,两人片刻前刚刚大战一场,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疲累,纵然剑圣将军真有这等手段,久战之后也要大打折扣。  
  "大王,让我去吧。"大将库图刚刚扫清了南墙的敌人,正好回来复命,见状主动请战。"你留在这里,给你五百人守卫城门,用柴草车把他们的骑兵堵住。往牢房方向加派一百斧手,防止俘虏被释放后作乱。调十名食火骑,务必格杀入城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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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十二章、回忆(12)        
  "是!"斥候再去传令。城门内士兵纷纷就位,往柴草车上泼洒火油并推往指定位置,剩下的人则各自准备绊马索和捕网。  
  "报!"斥候再次回来时,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十名食火骑……全军覆没。"这次连库图也没有说话,怔怔地望着蛮王。  
  "你刚才说,他们有多少人?"南伽转过头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人……的确是一个人。"  
  南伽觉得心中发寒。食火骑数量不多,原本都是各部的大将,个个武艺超群、身经百战,十人列队,就算千军万马当中也能冲荡一阵,现在却葬身在一个人手上,这个可怕的敌人究竟是谁……  
  "大王,我……"库图又要请战,南伽挥手制止了他。  
  "撤军吧。"他说。  
  "撤军?"库图差点儿跳起来,"咱们几万大军,和帝国打了几天几夜都没退,现在为了一个人要撤军?"  
  "当然不是为了一个人,老弟。"南伽拍拍他的肩膀,"来人再强,终归敌不过千军万马。不过咱们也到了该走的时候。走吧,安排好断后的人,剩下的人全都随我突围。留着力气和肩膀上的那个脑袋,没必要今天死在这里。以后日子还长,有仗可打。"  
  不久之后,城外传来了震天的欢呼。  
  "城破了!城破了!"  
  莱昂一步跨出帐外,看到骑兵已成功地突入城门,城墙也被突破,很快北墙和南墙方向也都发射出焰火信号,宣告攻克。  
  "全军出击!"他简洁地下达了命令,随后跨上战马直取城门。蛮王的大旗还打在城头,是他最终的目标。  
  城楼上,蛮王的近卫武士正和攻上来的帝国士兵进行殊死搏斗。双方堵在最后一道阶梯中央刀来剑往,地形狭窄,蛮人又居高临下,帝国军居然一时攻不上去。正相持间,斯图亚特公爵从天而降,跨过己方士兵的头顶落到阵前,一把长剑旋成重重剑影横劈竖砍,形势立时逆转。那些蛮人却也激发了血性,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就踩着尸体继续死战,短短十米长的一段楼梯,战况之惨烈却无以复加,直到最后一名蛮族武士倒下,居然没有人一个人后退过半步。  
  可是蛮王不在这里,顶楼上空空如也,只有大旗兀自飘扬。东门方向出现了红色的焰火信号,告诉他们蛮族已经从此突围而去。  
  追击……公爵想下令,却突然懒得开口。天空中的焰火久久不散,他的脑中则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斗志都随蛮人而去了。  
  不论如何……战斗已经结束了,真的结束了。这么多天以来,莱昂第一次感觉到身上的疲累,他一生都没有这么累过。  
  回身走到楼梯口,台阶上铺满尸体,血液沿石阶缓缓流下,往来的士兵不得不将尸体暂时堆往两旁。他慢慢弯腰,忍着身体的酸痛,坐在了最高的一级台阶上,然后摘下手套用双手摩挲自己的脸。闭眼后黑暗包围了他,如此沉重又如此温暖,让他只想沉沉睡去。  
  再度睁开眼时,莱昂不确定刚才自己是否睡着了。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也好像只是闭眼了片刻。  
  天空红得像血,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周围到处是秃鹫,畜生们也不怕人,只顾埋头争抢尸体。一只尤其凶恶的就落在莱昂伸手可及的地方,它发现身旁的人在看自己,竟叼着肉条抬起头来冷冷对视,半晌后发觉对方没有离开的意图,这才不满地拍拍翅膀,飞往别处。  
  这帮畜生才是永远的赢家,公爵想。无论胜方还是败方,都要向它们供奉自己的血肉。  
  "大人。"随后他终于注意到了唤醒自己的声音,一名传令兵正站在台阶下,"蛮族残余的兵力已经全部撤出,我们无力追击。现在正在接管要塞……大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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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第十二章、回忆(13)        
  莱昂·斯图亚特公爵跨过台阶上的无数尸身,城墙下有备好的马匹,他一言不发上马而去。要塞的地形莱昂无比熟悉,不需要任何人指点,很快他就找到了牢房所在。幸存的俘虏们已经被释放出来,另有官兵在清点人数,人们见到公爵纷纷行礼。莱昂望着他们,却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开口的勇气。  
  "安娜……"他问道,"有人看到安娜了么?"  
  俘虏们面面相觑,不久后一名军官模样的人走出来说道:"安娜小姐没有和我们一起被俘,所有的幸存者都在这里了,没有人见过她。"  
  没有被俘么……莱昂不知该悲该喜。那人继续说道:"刚才有一个老人,也在找安娜小姐。"  
  "老人?""就是他把我们放出来的。他一个人干掉了所有的守卫和蛮人派来的骑兵,我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他打开了所有的牢房,逐一询问安娜小姐的去向。得知不在这里后,就往那边去了。"那人说完指向城中操练场的方向。  
  莱昂想到了什么,心中隐约冒出几分希望。如果是那个人……但如果连那个人都无法救出安娜……  
  通往广场的路上显然发生过激战,策马经过时可以看到尸体,好几只死去的食火兽身躯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或嵌入墙壁、或挂在房顶,看上去死前曾遭受重击。这一景象更坚定了莱昂刚才的判断。  
  曾经的操练场现在火光冲天,为了处理战争带来的尸体,蛮族人在广场中挖出了大坑进行焚烧,现在人虽已经撤走,坑中的火却没有熄灭,还有更多未及处理的"燃料"堆积在周围。  
  在这片露天的墓场中,有一个角落是属于帝国人的,蛮人的风俗是火葬,所以优先处理本族的死者,当日攻占要塞时死去的敌人被搁置一旁,始终无人过问。那堆尸体似乎后来被人粗暴地翻动过,不过公爵无心注意这些细节,他已经看到了要找的人--那个老人正站在火坑边缘,滚滚热浪拂起他的衣角,烤焦他的须发,可是他怀抱着一具尸体,久久不动。  
  公爵翻滚下马,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从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看见老人的背影--还有怀中那人几缕飘扬的红发。  
  一切都结束了。他跪在地下,挣扎着往前爬了两步。  
  一切都结束了……  
  老人扬起手臂,将安娜投入了火中,那一刻,年轻的莱昂·斯图亚特感觉到自己心中的一部分,死了。  
  (插图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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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第十三章、大战前夜(1)        
  第十三章、大战前夜  
  "我不明白。"良久,弗朗西斯长长吐了口气,提出了疑问,"我想不通您当初为什么不坚守奥迦洛城?就算黄沙要塞被占领了,也并不影响您最初的计划。"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公爵苦笑,"当时安娜和我的儿子生死不明,但就算为了救他们,显然也有更恰当的办法,比如战俘交换……或许因为当时我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吧。如果是瓦利安特……如果是你父亲来指挥,可能结果就会不同了,他总是能以大局为重的。"  
  弗朗西斯并不擅长劝慰别人,当此情境,有些犹豫地说:"这也是人之常情,我觉得您不用太自责,毕竟过去那么久了。"  
  "没那么简单就忘记的。"公爵慢慢收拾着酒杯的残片,缓缓说道,"失去挚爱的打击对我很大,但悲痛淡去后,我还要面临良心的拷问。那场战斗中,双方死亡的人数加起来超过十万,短短三天时间……为了我的一己之私,为了区区两个人的安危,我是否有权力就这么断送十万人的性命?我为亲人的故去而悲痛,那么又有多少死难者的家人会跟我一样悲痛欲绝?回国之后,你父亲其实曾多次私下里找我谈起二度西征的事情,但是当时的我还没有从良心的拷问中挣扎出来,我觉得自己双手沾满罪恶,再没有权力去主掌他人的生死。而那一段时间,我的消沉给朝里的政客们提供了机会。他们借机剥夺了我的军权,将我排挤出御前会议,甚至想剥夺我的爵位和封地,将我打入万劫不复;哪知荒火人打过来后,同样是这帮人又整天聚集在我的门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至今回想起来,他们丑恶的嘴脸仍然历历在目,呵,一群小丑。"  
  "因此帝国覆灭的时候您……"  
  "我不会怜悯那些那些蛀虫,但这不是我坐看拜索伦帝国灭亡的原因。帝国如此快速的崩毁的确超出了我的预料,虽然它内部早已腐朽,但是国力仍然比当时的蛮人强大。说起来不无讽刺,我曾尝试挑起神巫与七王的对立,结果正是由于神权与王权的对立、由于神巫与南伽的矛盾,间接导致了后来蛮族的东征。而帝国内部崩溃的速度甚至比荒火大军的脚步还快……当时缺乏准备的我,确实无力阻挡历史的洪流。  
  "现在做的这一切,就当是我在赎罪吧。那些因我而葬身大漠的帝国将士们,他们能够无怨无悔地追随我,支撑他们的信念就是相信我能够带领他们击败蛮族,能够给他们、给他们的家人带来安稳的生活。虽然迟了二十年……但我终归要把这一切还给他们。"  
  天际传来轰隆隆的雷响,似乎在预示着世事的变迁。雨还没有要落下来的迹象,而户外的风已经开始冷了。  
  阿布站在庭院墙边一棵高大的树下,抬头仰望,曾经与光头一道观看比赛的老者就站在浓密的枝杈中,口中叼着叶片吹着曲子。公爵府虽然说不上重兵把守,至少也是戒备森严,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这里没有灯光,所以没有人发现他们。  
  "师父……"该面对的最终还是要面对,阿布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唤道。曲声戛然而止,老人的双目从树间望下来,如同锋利的剑,可是仍然没有说话。阿布犹豫了一下,嗫嚅着问:"您……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来找我那个离家出走的不肖弟子。"老人终于开口,语带讥诮,阿布低下头去,心头的一块石头却落了地。他熟知老人的脾性,一句话就听出来对方并没有真的发怒。  
  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老人先开口说道:"好了,跟我回去吧。"  
  "我不!"阿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头,对上了那双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同谁交谈,急忙又把头低了下去。  
  "学会顶嘴了,出来几个月还真是长出息。"老人语中竟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责难,"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去拿那个可笑的"天下第一"?"  
  "那个称号只是一个噱头,我不稀罕。"阿布撇撇嘴。  
  "那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扬名。"  
  老人叹气:"当初教你读书认字,是为了让你多学些知识,多明白点儿道理,不是让你看小说用的。弄得现在不务正业,整天想着扬名立万,当什么破英雄……"  
  "不当英雄,那您为什么不放我种田打猎,当个普通人,反而传我一身本事?"  
  "我闲。"  
  "哼……总之,别人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别人?谁?"  
  "他们所有的人,所有那些在高高在上的人。他们谁都不如我,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受人拥戴、声名显赫,而我就要一文不名?我不服!"不知不觉间阿布的语调高了起来,结果惊动了巡逻的警卫,很快就有脚步声开始往这边靠近。  
  师徒二人相对无语。  
  脚步声越来越响,老人突然说:"你记着,你是我的弟子,传你本领的人是我。胡乱使用我传授的技艺就是在往我的脸上抹黑,哪怕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要打可以,就给我好好地打,不要给师门丢脸。"  
  "您……看了我的上一场比赛么?"  
  警卫走了过来,喝问道:"谁在那边!"阿布分了一下神,再抬头望去时老人已经不见了。  
  "谁在那边!"警卫再一次喝问。  
  阿布正准备现身,另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嘘,小声点儿!"  
  "公主殿下,您又……"  
  "不准告诉父亲我出去了。就装作没看见过我,听到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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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十三章、大战前夜(2)        
  "这……是。"那个守卫看来有些无奈,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少女急匆匆往这边行来,正好迎头遇上目瞪口呆的阿布,不由吃了一惊。  
  "那个……公主,您……我……我……那个……"阿布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舞会刚开始的时候杜蕾娜公主也曾出场,当时所有的人都簇拥在她周围,如同众星捧月,自己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谁曾想两人会这样突然的在花园中巧遇。  
  "你是阿布吧?"杜蕾娜居然认出了他,大大出乎阿布的意料。"是……您认识我?""当然了,你现在可是名人呢。"公主掩口而笑,"而且,那天的事还没有谢谢你。"  
  阿布一呆,随后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最初的那场邂逅。"原来您记得!"他觉得喉间有点儿哽咽,进城以来受过的一切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当然记得。和鲁伯斯的比赛我也看了,真想不到你那么厉害。"阿布听了这些话简直就要飘飞起来,杜蕾娜却想起了自己还有事情,有些抱歉地说,"我正要溜出去办些事。替我保密好吗?否则被家里人知道我会挨训的。""没问题!"阿布拍胸脯担保。  
  "还有,上次那件事也一样,就当作我们两人的秘密吧。"阿布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知道用力地上下晃动脑袋。杜蕾娜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从他身旁走过。阿布呆立在原地,默默品味着那最后的笑容。  
  一阵凉风吹来,带着一股潮气,让阿布清醒了几分。天上又传来雷声,看来今夜肯定会有大雨。  
  在这个时候,公主孤身外出,究竟要做什么?阿布略微犹豫,最后好奇心和担心占了上风。他反身偷偷跟上了公主的脚步。  
  杜蕾娜的身上披着深色的斗篷,用兜帽遮起了灿烂的金发和绝世的面容,手中似乎还提着一个篮子。她去的方向有一个通往后街的小门,看门人似乎早已知道公主要出去,并没有阻拦。门外则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车虽然说不上破旧,可是十分朴素,不像是公主该有的座驾。杜蕾娜却偏偏进了这辆车里,随后马车沿街行了下去。  
  阿布一路跟在马车后面,走出了贵族商贾们居住的公寓区,街边灯火开始稀少,房屋也逐渐显得破旧。他们竟然往贫民区行去--他和公主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那个地方。  
  不久后马车在一条昏暗的小街道旁停了下来。杜蕾娜下车步行,在黑暗中左绕右拐,一直来到一间民房前,推门走入里面。阿布跟到这里不得不停下,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公主为什么要在夜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她来这里又是要与谁见面?  
  他在屋外站立了一会儿,犹豫着应该离开还是等下去。这时黑暗中有几个人影悄悄靠近,因为出神,等那几个人离得很近了阿布才猛然惊觉。他自然而然做出反应,单脚在地上滑动,半转过身来侧对着来人。只是眨眼间他的身体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的战斗状态,身侧双拳一握,一股沉重的气势凝固了空气。  
  靠近他的那群人却也同时停下脚步,而且正好停在阿布的气势笼罩范围之外,其中有三个人还微微后退,使得他们几个人之间的站位形成了微妙的互补,让人产生无从下手的感觉。  
  只一个照面,对峙的双方都惊讶的感到了彼此带来的压力。对手的强硬出乎意料。静默片刻,来人中一个微胖的男子出声骂道:"弗朗西斯!不是说过了,这里不欢迎你!"  
  "等一下!不是他!"另一个矮个子突然惊呼。  
  阿布被搞得莫名其妙,正不知该如何理会,背后的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外面的吵闹声还是惊动了杜蕾娜公主。  
  借着屋里射出的灯光,杜蕾娜看清了外面的人,面对阿布她不由一愣。阿布则羞愧地想找个缝隙钻进去--自己跟踪公主被发现了,这下该如何解释?正想着,几个小脑袋从杜蕾娜的身后探了出来,好奇地张望着外面。这回轮到阿布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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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十三章、大战前夜(3)        
  "回去。外面冷,乖……"杜蕾娜耐心地把几个孩子哄回去,然后走出屋来问,"出什么事了?"  
  "公主,这小子鬼鬼祟祟地跟踪你,看他穿着贵族的衣服,我们还以为……"刚才的胖子恼怒地说。  
  "不要紧的,他是我的朋友。大概是担心我的安全所以跟来的。"杜蕾娜看了阿布一眼说道。这时阿布才看清那几个人的样子,他们的衣着外表都像是生活在贫民区中的穷人,并无任何特殊之处,长年的辛苦劳作和缺乏营养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可以看出绝不是伪装,但是阿布知道他们的身手绝对不是普通人可以拥有的。  
  "他们是什么人?"等那几个人散去,公主走过来的时候,阿布好奇地问。"都是从小生活在这里的穷人。因为学过一些防身本领,所以自发组织起来保护大家。穷人们生活不容易,总是会相互照应的。"  
  "怪不得……"阿布也不深究。两人一起往回去的路上走着,随后阿布猛然想起自己跟踪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便张口结舌地试图解释,只可惜脑子里空空如也,"我"了半天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杜蕾娜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宽慰道:"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没有恶意。"说完她又狡黠地一笑,"如果你是坏人,当初也不会为一个不认识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阿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心里却放松下来。他惊讶地发现杜蕾娜并不难相处,记忆中那个人群之上光芒万丈的帝国公主此时与自己并肩走在漆黑的街上,现实中的她更像是一名普通的邻家女孩儿。  
  "刚才你都看见了?"公主问他。阿布下意识地点点头,又急忙摇摇头。他确实什么也没有看见,刚才发生的事现在还让他一头雾水。  
  "我来看望那家的主人,欧巴婶婶。她挺不容易的,生活本来就艰苦,可是还收养了附近的孤儿。这两天她病得很重,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偷偷拿了些药带给她。穷人们连买药的钱都没有,想想都觉得可怕。"杜蕾娜轻叹了一声。  
  "你常来这里吗?"阿布问。"嗯,从小就经常来,尽我可能地给他们一些帮助,可惜我的能力实在是有限。"  
  "能力有限?可是您是公主啊。""公主……不过是个有纪念意义的称呼而已。一个已经覆灭的国家的公主,能有什么权力呢?"杜蕾娜摇头,"他们原本都应该是我的子民,可是现在看着他们生活困苦,我却无能为力,连接济他们都不是常常能做到的。"  
  "这……你没有钱么?"阿布问完才觉得失礼。只是上层社会的世界和他从小人书上得来的印象大相径庭,让他震动很大。  
  杜蕾娜没有生气,苦笑着说:"我的家庭是富有的,只是平时的衣食住用都由府中提供,即便在外面采购,账单也是直接送到府里,我手中碰不到现钱。最多也就是偶尔偷偷带出去几件首饰,拿到珠宝行换些钱,还不能拿太名贵的,否则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路,没人敢收。"  
  两人走回马车旁,车夫很奇怪公主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来,但是他没有多问,翻身回到了驾驶座上。公主拉开车门,回身与阿布告别。  
  阿布知道,如果还想说点儿什么,这将是最后的机会,以后可能再也不会遇到这么好的气氛了。也难得平时言辞笨拙的他这回脑中灵光一现,居然冒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公主!""叫我杜蕾娜就行了。"杜蕾娜微笑。  
  "杜……蕾娜,明天您……你还要来看那位大婶吗?""要来的,"杜蕾娜点头,"欧巴婶婶病了,那几个孩子我也放心不下。"  
  "我明天能不能也过来,我想自己可能有办法提供些帮助。"阿布兴奋地说。"那……那你明天的比赛呢?"杜蕾娜问。  
  阿布一愣,这才想起明天就是天下第一角斗大会开赛的日子。事实上今天公爵府中的舞会就是开赛前的序曲,八名入选的选手都有参加,比兹还特意给阿布挨个介绍了每个对手的详细情况,可惜阿布一句也没有记住。"比赛是小事情,不影响晚上我过来。"阿布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说的倒是实话,想到明晚可能能和公主再次见面,比赛的确可以扔到一边。  
  "好吧,那么比赛你也要加油,明天见。"杜蕾娜露出了感激的神色,点了点头。在她生活的世界里,从小接触的都是些是厌弃穷人的豪门显贵,这次难得碰上了志同道合的人。  
  两人挥手告别,马车沿着小街渐行渐远,阿布目送着它,直到再也看不见。然后他抑制不住兴奋,仰头"哇"地怪叫了一声,惊得附近野狗齐声狂吠,不久后人家中还传来了叫骂的声音。可他却毫不在乎地哼着歌,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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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十四章、角斗大会(1)        
  第十四章、角斗大会  
  昨天夜里下过雨,因此今日的空气格外清爽。  
  能容纳九万人的大竞技场内座无虚席,不仅如此,没有买到票的人们还聚集在附近的酒馆茶座之中,通过广播时刻关注着赛事进展。甚至远在其他城市的媒体也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要一天的时间,最新的战果就会传遍大地的每个角落。  
  这一天,整个人类王国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片长宽不过百余米的小小场地上。  
  阿布和其他七人站在一起,围成一圈面向四方,接受观众们的欢呼。看台被观众的服装划分为八个颜色,对应着八名斗士各自的支持者,他们挥舞标语、高喊口号,呼喊着自己偶像的名字,同时对相邻阵营的人叫骂不休。  
  阿布也看到了自己的支持者方阵,其中有些人似乎原本是鲁伯斯·血蹄的支持者,因为他们高举的宣传画上是巨大的牛头图案--只不过现在牛头被打上了叉子,此外还有"屠牛勇士"、"屠夫"等等让人哭笑不得的字样。  
  阿布觉得自己隐隐把握住了一些竞技场的法则。只要你能获胜,就可以赢得失败者曾经拥有的一切,这的确是成功的捷径。  
  "很快,所有的呼声都会属于我一个人,这里将会是我的舞台。"阿布心中想。这些话如果说出口来,他自己都会觉得羞愧无地,但是心里偷偷想想却让人很是振奋。  
  "很快,所有的欢呼都会属于我一个人,"一个声音低低在他耳旁说,"虽然很可惜,但你的脚步就到这里为止,你只是我成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首先是你,下一个可能是那个平民英雄雷欧那德,最后是他……最强的弗朗西斯。这里将成为我的舞台,你们的坟墓。"说话的人说完转身走出一段距离站好,其他人则回到场下,场地上只留下了他和阿布。他们是第一场的对手。  
  "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呢。"阿布觉得有点儿好笑。遗憾的是,阿布并没有记住那个人的模样。第一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第二场决斗的是两名荒火族武士,战斗结束得居然更快。那名胜者仅凭单臂就能自如操控五尺长的沉重战刀,战刀刀刃雪亮,仿佛凝聚着森寒的杀意,可是挥舞出去时却带着大漠戈壁的炽烈之气。那个人仅一刀便将对手完全压制,远在场外等候的其他人同时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一股酷热。  
  阿布的心脏兴奋得跳了一跳,他回身研究了一下对战表,不无遗憾地发现自己和这个蛮族武士交手的机会不大,这个人下一场的对手将是"最强的弗朗西斯"。  
  进城以来,阿布不止一次听说过弗朗西斯的名字,不过潜意识里他一直将雷欧那德视为假想敌,因为街头擂台上的那一幕一直在他脑海中回闪,他总觉得要让公主更加注意自己就必须击败这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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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十四章、角斗大会(2)        
  可是此时此地"最强"这个词才是最敏感的字眼--更何况是一个被敌人称为"最强"的人。  
  弗朗西斯就在不远的地方,别人坐在看台下专门为选手准备的座椅中,唯独他远远站在一边,似乎不屑与他人同列。他一袭白袍、卓然独立,微风轻轻吹动他的下摆,至少在气度上阿布觉得自己终生都无法超越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任何时刻他都要站得如此笔直,就像一把出鞘的剑。  
  (插图9)  
  "祝我好运吧。"第三场比赛开始,雷欧那德站起来走向场中。  
  另一名荒火族武士随后起身,他坐着的时候沉默无声,甚至让人难以注意到他的存在,全场的人却因为他的出现安静下来。毕竟这名武士的身份过于特殊--大将军库图,食火骑军的直接统领,荒火大军中第一高手。虽然大赛的规则没有限定有政府背景的人不可参赛,可是身居如此高位的人出现在这种比赛中仍然让人们猜测不已。  
  "我知道你,雷欧那德。"两人站定后,库图说,"我没有想到你会参加这种公开比赛,我以为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走到阳光下。"  
  "真是荣幸,"雷欧那德抽出双刀,"不过将军参加这个比赛也同样让人惊讶。"  
  两人不再多言。雷欧那德双刀一分,欺身上前。  
  库图的武器和上一场的胜者一样,也是五尺的长刀。荒火族原本地处偏僻,虽然矿产丰富,但是不善冶炼,无法锻造出薄而韧的刀锋,开刃的兵器刃口总是崩损。所以他们大多使用战锤、战斧或者长刀这样重型的兵器,重刀不需要开刃就可以斩断岩石、劈开铁甲。  
  不过战刀威力十足,缺点却是不够灵便,雷欧那德针对这一点,一上来便采取了埋身战的打法。他的双刀比较短小,却将灵动发挥到了极致,往往一刀挥出,经过六七次变化还没有落向敌人,刀路可以说是诡异莫测。他的步法也十分灵活,绕着对手身周游走,再配合上快速的双刀连动,一时间刀影重重,若隐若现的刀光几乎就贴着库图的皮肤闪动不休,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将对方开膛剖腹。  
  库图的刀法和雷欧那德完全相反,事实上他一刀没出,任雷欧那德的双刀如何变换,他根本看都不看,只等刀刃及身的时候才以"震"的手法将对方的刀弹开。片刻过后,雷欧那德的刀光向外暴涨,雪片一般四散飘扬。看台上的观众见此情景无不喝彩,观战的几名选手却知道这是库图完全封住了雷欧那德的攻势,雷欧那德再没有一刀可以逼近库图身周一步之内。  
  二人如此攻守僵持,时间一点点过去,雷欧那德双刀越来越快,渐渐带起了风雷之声,到了后来更是一改之前千转百绕的诡异,刀路纵横,开始直来直去与对方硬碰。转瞬间上百次交击,猛然"咔"地大响,三把刀锋刃相抵,库图低喝了一声"好",右手持刀柄,左手扶刀背,双手共同发力将雷欧那德弹了出去。  
  雷欧那德后退几步,微微喘息。库图也不追击,二人默默对峙。  
  "将军怎么不出手?"雷欧那德问。  
  "你刀速很快,我没有找到制胜的机会。"库图话中不无赞赏。  
  "当年两国交战,将军号称"一刀两断",据说从西荒一直打到帝都城下,没有人能接住将军一刀,我本来以为会是个烈火一般不可阻挡的人物,没想到如此谨慎。其实将军刀法胜过我,就算冒险出手也压得住我的后招吧。"  
  "年轻的时候好逞血勇,"一刀两断"什么的不过是虚名,能活下来已经是运气。这里不是战场,没有必要见生死。况且,我也想看看你还隐藏了多少东西。"  
  "被您看出来了,"雷欧那德笑笑,"其实我也和将军想的差不多,一场比赛而已,不如多少省点儿力气。既然将军想看,我只好舍命奉陪。"他随手将双刀抛下,高喊道,"换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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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第十四章、角斗大会(3)        
  在竞技场角斗的过程中,兵器损坏是常见的情况,因此半途更换武器是允许的,这回雷欧那德却是早有准备,一旁的杂役将他的刀送了上来。仍然是双刀,刀长却达到四尺,虽然没有荒火战刀那般厚重,作为单手用的武器还是显得沉了。  
  雷欧那德接过刀来,左臂垂下,刀尖便拖到了地上,右刀则平举,直指库图。见对方咄咄逼人,库图也不恼怒,摆手说道:"出招吧。"  
  雷欧那德猛然发力,利用前冲的力量双刀顺势劈下,库图举刀封挡,两人硬碰一记。随后雷欧那德起刀横扫,库图再次架挡,谁知第二刀紧接其后,接着又是第三刀、第四刀……仍然是越来越快的刀势,招法却已经大为不同。任何人都会以为用这种沉重的长刀无法自由施展双刀刀法,因为越是沉重的兵器,舞动起来自身就越会带起一股力量,使得招式更加沉猛,同时却也更难操控。可是雷欧那德以自身为轴心,巧妙地牵引着双刀围绕自己旋转,使得那股力量形成了一种平衡,甚至随着每一次旋转逐渐积累起来。  
  库图感觉到了刀上传来的压力在加大,两人兵器每一次交击,就会让那股压力又大一分,看起来对方竟然能把自己刀上的力量也牵引过去。他越打越是惊奇,正猜想下一步又会有什么变化,突然头上一暗,雷欧那德居然腾空跃起。他旋转的刀势在空中猛地展开,积累多时的力量破茧而出,刹那间无数刀影泼洒下来,气劲激荡。  
  如果是在战阵之中,这会是千军避易的一击,以两人为中心的地面布满了数十道横竖交错的可怕刀痕,雷欧那德拄刀喘息,刚才这一击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好刀法,"库图点头,"没有想到在帝国的土地上也能见到如此猛烈的刀法。"  
  雷欧那德苦笑,他这一式刀法原本避无可避,可是对方也根本没打算躲避。库图一刀一刀硬接下了所有的攻击,他脚下方圆一米内的地面平滑如初,所有的刀痕到这里都截断了,没有一丝一毫的刀劲能侵入他防御的范围。  
  "将军神威,我不是对手。"雷欧那德勉强站起身来,将长刀也扔到了地下。"不打了?还没有分出胜负。""我已经无力再战,是将军赢了。"雷欧那一摊手,转身走下场地,扬长而去,居然并不留恋。库图也不多说,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又变得沉默不语。  
  阿布望着雷欧那德消失在出口处,意外之余,心里也觉得空落落的,原本被自己当作对手的人居然提前出局,实在是一件扫兴的事情。  
  回头再看时,弗朗西斯已经站在场地中央,抱剑而立,全场响起了欢呼,女孩儿们的尖叫声更在欢呼声之上。弗朗西斯却抬头望着天空,精神仿佛抽离于一切之外,对周围的声音无知无觉。  
  "还是一样地装腔作势。"一个人冷笑着说。阿布偱声望去,在距选手座席不远的地方搭着一个临时的凉亭,亭下摆放着考究的桌椅用器,几个仆从伺候着一名贵族王孙似的人物。原本阿布以为那是哪家豪门的公子图新鲜,要近距离观看比赛,现在看那名贵族青年站起身来,脱下了外衣,露出武者装束,才知道这个人居然也是参赛者。  
  贵族青年解下白色的手套,用丝绢细致地擦拭双手,仆从恭敬地捧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剑候在一旁,其他人则帮他整理服装、抚平褶皱、梳理头发。看他们的架势不像是要上场斗剑,反到像要出外踏青。  
  场上传来了观众们不耐烦的嘘声,贵族青年却不理不睬,等到身上一切收拾停当,这才优雅地拿过佩剑,缓步走入场中。  
  "很久不见了,弗朗西斯。""你好,斯威尔。"弗朗西斯微微点头,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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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第十四章、角斗大会(4)        
  "还是整天绷着那张扑克脸呀。"贵族青年的嘴角轻蔑地微微上挑。"我还以为你赶了几百里路从封地过来,是为了参加比赛的。"弗朗西斯没有兴趣和他多说。  
  "比赛?这种粗俗的民众娱乐我才没有兴趣参加,我为打败你而来。"斯威尔用剑柄指着弗朗西斯的鼻尖,蓝色的双眸变得冷冽,"我还记得16岁那年入宫比剑时输给你的耻辱,你在最强的宝座上已经坐得够久了,只要有你在,我永远是第二,今天我要拿回本应属于我的荣誉。还有,顺便也请将克里奥佩特拉公主交出来吧,只有我这样真正的名门望族才配得上帝国最后的瑰宝,而你,你已经堕落成一介粗俗武夫了。"  
  弗朗西斯不理睬他,抬头看看高处的钟表:"那次你在我剑下撑了一分钟,这次我也给你一分钟时间。"  
  "你可以目中无人,因为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斯威尔横剑当胸,缓缓抽出。宝剑甫一出鞘便带着一股彻寒,雪亮的剑锋瞬时染上了霜色,随后雾气滚滚,水雾又凝成雪花围绕剑身盘旋。斯威尔将剑一挥,空气立刻冷了下来。"这些年除了练剑,我也一直在寻找能配得上我身份的强大武器。这把剑叫"雪葬",可是花了不少钱……但是只要能够击败你,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你还有40秒。"弗朗西斯仍然不理睬他。斯威尔脸上一红,恼怒地喝道:"不要欺人太甚!"同时一剑挥出。  
  弗朗西斯仰身躲避,剑锋从他面前划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清晰的雾痕,逼人的寒气冻得他脸上微微发麻。斯威尔长剑圈回,继续刺出,弗朗西斯居然不拔剑,只是负手躲避,不过他也小心地不再让皮肤裸露的部分接触寒雾。  
  在斯威尔剑势的催动下,滞留空中的白色雾气卷动起来,形成数道涡流,好像扭动的白色触手一般,从四面八方伸向弗朗西斯,很快雾流中又凝出了雪片,还夹杂着碎冰,声势越来越大。短短片刻之间,斯威尔居然在阳光普照之下刮起了狂风暴雪。  
  弗朗西斯几乎要被风雪淹没,人们开始以为他要败了。这时他抬手遮挡双眼,瞟了一眼钟表,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十多秒,于是他拔剑而出,冲天的剑气生生将风雪从中撕开,斯威尔宝剑脱手、步步后退,最后不支跪地。抬头再看表,正好一分钟时间。  
  "你要是全心苦练剑法,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击。"弗朗西斯摇摇头,走下场去,完全无视对方怨毒的目光。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获胜者也得到了最热烈的欢呼。阿布是所有选手中最后一个退场的,他意犹未尽地停在甬道门口,倾听观众的呼声,享受着那种醺醺然的感觉,想象有一天所有这些声音只属于自己。  
  不过一走出竞技场,阿布的心立刻飞到了公主身边。他急匆匆地分开人流,往自己的住所奔行,想要提前做好准备,以免迟到。而实际上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晚上,天色还早得很,根本不必如此匆忙。  
  人群中偶然传出的叫骂声让阿布停下了脚步。  
  他好奇地从人群缝隙中望过去,从服装上能够看出,那群人原本是雷欧那德的支持者,现在他们聚成一堆,正用粗鲁的方式批评着今天的比赛,同时撕扯下统一颜色的服装,将旗帜和标语扔到地上践踏。再往远些看,刚才还没有注意,似乎今天所有失败选手的支持者们都在做同样的事,他们毫不留情地辱骂着自己曾经的偶像,冲他们的名字吐着口水。  
  或许第二轮比赛开始的时候,这些人还会回来,穿上另一种颜色的衣服,为下一个偶像摇旗呐喊。原本阿布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这种规则,可是看到这样的景象,仍然让他觉得心中不太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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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十五章(1)        
  第十五章、  
  傍晚,阿布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口袋来到了昨天分别的路口。四下无人,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一盏破旧的路灯跳动着昏黄的光。他等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见到公主和马车的踪迹,于是动身前往上次那家民居,想看看是不是杜蕾娜已经先到了。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阿布第三次回到原点,他不知所措地挠着脑袋,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迷路。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角落中一个声音招呼道:"你,这边来。"  
  说话的人从阴影中现身,瘦高的身材,依稀可以认出是昨天和阿布发生冲突的人之一。阿布见到他愣了一下:"你是来接我的?""是啊,"那个人不耐烦地说,"要不是公主殿下让我来,我才懒得在你这小子身上浪费时间。"  
  阿布大怒:"既然你是来接我的,为什么跟了我那么长时间也不说话!"瘦高个闻言一惊,他原本的确是想戏弄一下这个小子,可是没有想到对方居然早就发现了自己。瘦高个没有回答,而是说道:"跟我来吧。"说完转身在前面带路。走了一段后,又忍不住回头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我刚来就知道你躲在一边,当时没有在意罢了。后来我迷路的时候你一直跟在我后面,我就知道不对劲。"阿布仍然愤愤不平。  
  瘦高个上下打量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一向自负于潜伏和跟踪的手段,至今只在一个非常厉害的人手中栽过跟头,被引为奇耻大辱。而今阿布却比那个人还要年轻几岁,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是钦佩还是沮丧。  
  一路来到那家民宅,里面居然挤满了人,昨天和阿布冲突的人都在。杜蕾娜正坐在床边,给一位昏迷中的大婶换毛巾。  
  "药都按时吃了么。"她微微皱着眉头,问旁边的孩子。一个小女孩儿抽噎着点了点头。"看来是药不对症,我原来以为只是普通的伤寒……还是得找医生来看看。"杜蕾娜轻咬着下唇,一脸担忧,"我本来想帮忙的,反而添了麻烦……"  
  "别这么说,公主殿下,您为了我们的琐事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是啊,大伙儿凑凑钱,怎么也够请大夫看病的。"别人急忙劝慰她。  
  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现在已经入秋,到了冬天正是穷人们最困难的时候。不但漏风的破房子需要修理,家里也得添置厚实的衣服,取暖上的花费更是不菲。在这个时候说要凑钱,恐怕治好了一个人,更多的人就要挨饿受冻,实在是件为难的事情。  
  阿布站在门口,也感受到了屋中压抑的气氛,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插话。让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最后杜蕾娜说:"总之不能放着不管,我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吧。虽然他不赞同我做这些事情,但是如果我恳求他的话,应该可以支取到钱……"  
  听到"钱"字,阿布一下想起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接口说:"钱我这里有啊。"说着将手中的包裹抬到桌上。破旧的桌子不堪重负,被压得得嘎吱作响,结果阿布刚来得及解开绳索,桌面就轰然塌了下去。  
  屋中变得比刚才更加安静,人们连呼吸都停止了,金灿灿的钱币滚了一地。"对不起对不起。"阿布满脸通红地低下身去搜笼金币,一些人也弯下腰帮他。  
  杜蕾娜茫然地问他:"这些钱是……"  
  阿布站起身来说:"是上次击败鲁伯斯赢来的彩金。我拿这些钱也没什么用,你们应该更需要。"这段时间阿布的衣食住用都由比兹直接提供,他自己的确没有什么花费。  
  一个胖子突然尖声说道:"我们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凭什么用你的钱?""我叫阿布。"阿布冲他点点头。"滚你的!谁问你名字了?"阿布的回答让胖子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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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十五章(2)        
  "现在你们知道我叫什么了,可以用我的钱了吧?""你……"胖子的眼珠子像是要瞪出眼眶,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之前给阿布带路的瘦高个这时出来圆场,他把胖子劝了回去,又将地下的金币笼回袋中,递到阿布跟前,说:"谢谢你的好意,阿布。我们虽然是穷人,但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们没有理由接受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馈赠,请你收回去吧。"  
  阿布却后退了一步,没有接那个袋子。  
  "帮助别人也需要理由么?我不知道。"他说,"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很偏远的村子里,这也是第一次进城。在我们那里,生活同样困苦,但是有山有田,只要付出劳动,总还能吃得饱肚子;我们那里也缺医少药,只有一些老人懂得一点儿医术,万一有人生病了,村长就会发动大家一起进山采药,哪怕是农忙的时节家家也都会出人,从来不会有人想要得到什么回报。互相帮助原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等我来到这座城市,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有这么多的人,才知道生活原来也可以这样丰富。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商铺中摆满了货物,有人却吃不饱肚子;为什么这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物,有人却看不了自己的病;为什么城里有这么多富有的人,他们却宁肯将钱浪费在一些毫无意义的奢侈享受上,而不愿意拿出一分一毫来帮助穷人。  
  "你们城里有很多事我都搞不明白,我脑子笨,可能永远也不会明白。但是我想,至少我自己可以选择去帮助别人,而不是去变得和那些富人们一样。我想只有这一点是我一定要做到的,否则我再也想不出自己拼命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阿布说完,人们面面相窥,没有人说话,瘦高个的胳膊也慢慢垂了下去。  
  "这钱我们收下了。"最后杜蕾娜站了出来,没有人反对。  
  "谢谢你。"她对阿布说。阿布有些眩晕地回忆起了两人的第一次见面,那时杜蕾娜说的也是这句话。  
  角斗大会的第二轮比赛还有三天,所以阿布自愿留下来帮忙。他带来的钱派上了很大的用场,除了给欧巴大婶看病以外,需要帮助的人们还有很多。  
  杜蕾娜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临时的领袖,在她的运筹帷幄之下那包金币流水般减少,代之而来的是修补房屋用的木料、过冬取暖的煤炭,还有食物、棉衣,诸如此类,再由她根据各家情况进行分配,不知不觉中隐藏在她身上的领导者特质开始悄然展露,众人更是无不钦服。  
  这才是一个公主应该有的样子吧,阿布高兴地想。  
  前前后后忙了两天的时间,到第二天下午基本上所有的事务都处理完毕,金币也已经分文不剩。阿布陪着杜蕾娜在居民区中行走,看到大家都忙碌地修补房屋、贮藏粮食,一个个兴高采烈,他心中也不由得高兴。  
  杜蕾娜脸上却还有愁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处有几个陌生人正在徘徊,那些人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也是贫民,不过这两天没有见过他们,似乎不是住在附近的人。  
  "那些人是?"阿布问。  
  "也是城里的穷人,不过住得远一些。"杜蕾娜叹了口气,"他们大概是听到消息,想来看看能不能也分到些东西吧。"  
  "这……"阿布当初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可是手头的钱已经都花完了,"如果角斗大会获胜的话,还能获得一笔奖金,然后……"他掰着指头计算,杜蕾娜打断了他。  
  "算了,阿布。"她摇头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可是这没有用。这座城市的人口超过五十万,而像这样需要帮助的穷人你知道有多少吗?超过一半。"  
  "那就是……"阿布又掰了掰指头,无法理解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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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第十五章(3)        
  "而且就算你能帮助的了他们一时,又能怎么样呢。衣服会破旧,房屋会损毁,粮食吃完了还要继续挨饿,煤炭烧光了第二年冬天又会受冻。接济他们只是权宜之计,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对不起……我最后还是帮不上忙。"阿布垂头丧气地说。他已经明白自己面对着什么样的问题,自古以来流传的英雄诗歌中也不曾教导过人们如何解决贫穷和饥饿,这是无数智者都寻求不到的答案。  
  "不怪你呀,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已经非常感激你了,真的。剩下的应该是一个国家的领导者的责任,他才应该思考如何去繁荣国家的经济,创造更多的工作机会,让人们有能力自己养活自己。而这只是第一步,最终应该从制度上入手,这样才能让社会财富的分配更加合理……呃,对不起,我说了些奇怪的话吧。"发现阿布表情呆滞地望着自己,杜蕾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阿布只有无奈地挠头,对方所说的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如同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能是他一生也无法学会的。  
  两人望着眼前忙碌的景象久久无话,都想着各自不同的心事。  
  远处的一个房屋顶上,有一个人正默默注视着他们,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双刀。  
  (插图10)  
  傍晚阿布回了一趟住所,顺便找比兹报道,幸好灰矮人并没有因为他消失了两天而发脾气,只是提醒他记得比赛的时间。吃过晚饭后他再次前往贫民区,没想到已经有人在路口处等着他。  
  "你……"看到路灯下的那个身影,阿布猛然停住了脚步。  
  "我是来告诉你,公主今晚来不了了。"雷欧那德对他点点头,"她这两天在贫民区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公爵大人很生气,把她叫了回去。"  
  "呃……我……是来看看,嗯,看看大家的……"阿布的脸上有点儿发热,结结巴巴地解释。  
  雷欧那德没有答话,转身跃上了房顶:"跟我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阿布有些犹豫,他和雷欧那德并不熟识,这还是第一次说话,一切发生得有点儿突然。雷欧那德居高临下看着他,拍了拍腰间的刀:"不敢来?"  
  对头脑简单的人激将法永远有效。阿布跳了上去,跟在雷欧那德的身后。两人穿越一重重的屋顶前进,无数低矮破旧的房屋从脚下掠过,到了后来一点灯火都没有了,月光下各种残破的建筑只剩下奇形怪状的剪影,四下里一片寂静,犹如鬼域。  
  他们停在一片空场上,空场中央立着一座废弃的教堂,是附近最高大的建筑。雷欧那德站在教堂前,抬头仰望,过了一会儿叹气说:"好久没回来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阿布好奇地四下观望。  
  "如你所见,贫民区的某个角落,"雷欧那德摆摆手,"小时候我住在附近,那时这里还算热闹。"他伸手去推教堂的门,早已腐朽的木门发出了一阵不祥的吱嘎声,然后轰然倒地,把雷欧那德吓了一跳。他探头往里面瞧去,教堂的屋顶也已经破损了,无数道细碎的月光透入进来,照射着尘封的桌椅烛台。  
  "当初还没烂到这个程度呢……也有一名驻派的牧师,每个礼拜母亲还会带我来做祷告,现在都没了。"  
  "人都哪儿去了?"  
  "死了、散了、搬走了,无非如此。这个城市就是这样,总会有人离开又有人来。穷人们是流动的,有的时候一个地方荒废了,也没有人来打理,或许多少年后就会有新的人迁移到附近,在废墟上盖起简陋的新家园。我们生活艰难,但总能找到地方、找到办法活下去。"  
  阿布听着雷欧那德追忆,第一次怀念起自己的家乡,那个平静无趣的小村子永远都是同一个样子,人们也许一生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土地。生活在那里的人无法想象帝都的繁华,但是帝都的繁华之下却有着这样的荒域,像是一道丑陋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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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第十五章(4)        
  "你找我究竟有什么事?"他问道。"嗯,说正事吧。"雷欧那德结束了回忆,转身面对阿布,"我来劝你退出比赛。"  
  "退出?"阿布盯着对方,直到确定不是玩笑,于是摇头,"我拒绝。""痛快,"雷欧那德拍手,"我估计你也不会答应,正常人恐怕都会拒绝。可是假如你因此引来杀身之祸呢?"  
  "杀身之祸?谁要杀我?""我。"  
  阿布盯着对方,终于确定那不是玩笑。"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他摇摇头,戒备起来。  
  "唉,从何说起呢?"雷欧那德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在马棚中遇到袭击吧?"阿布点头。"当时袭击你的人不是什么小偷,而是真正的刺客,我就是那次行动的监督者。"  
  雷欧那德目光炯炯。阿布猛然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他捕捉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杀气,虽然若有若无,但是锐利如刀。  
  "你!"  
  "我一直有个疑问,现在多少明白了一些。"气氛正变得凝重,雷欧那德身上的杀气却又散了,"不管多么善于隐藏的刺客,出手的时候总会露出杀气,只是想不到你会这么敏锐。"  
  "为什么要攻击我?"  
  "奉命行事而已,奉命行事的又岂止是我?比兹·伯克特·黑石和你的相遇也不是偶然,他是受托监视你的。安排你和鲁伯斯决斗原本也是为了要你的性命。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他们耍了点儿手段,一是把光头骗走灌醉,二是派人给你传递假消息,让你以为他被鲁伯斯抓走了,最后就是安排鲁伯斯和你见面。鲁伯斯·血蹄是个别人多看他一眼也要生事的麻烦人物,挑起你们的争端并不困难。"  
  雷欧那德娓娓道来,阿布直听得手脚冰凉,对于头脑简单的他来说这都是些无法想象的事情。再仔细回想,光头回来时的确曾说过他只是醉酒,和鲁伯斯没有任何关系,怎奈自己当时早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完全忘记了战斗的初衷。  
  "但是,为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呀。"他茫然地问。  
  "你当初不该遇到公主,更不应该在街上把她认出来。她的行踪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  
  "你胡说!杜蕾娜她经常来贫民区,有那么多人都认识她!"  
  "贫民区中情况复杂,有不同的划分。你也看到了,欧巴大婶他们居住的地方都是些普通的市民,这里则是荒芜的废墟。而那天杜蕾娜前往的地段盘踞着各种非法势力,是城中最危险的地域,她去做的事情也非常隐秘。细节你不必再问,知道的越多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加危险。跟你说了这么多,最后还是一句话--退出比赛吧。否则你只会越陷越深。"  
  阿布六神无主,以他的阅历根本不可能及时判断出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他搞不懂自己是怎样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里的,所以他也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鬼才会答应你!"他怒斥。  
  "你还不懂么?你根本没有选择。"雷欧那德面无表情,"他们能派人杀你第一次,就能再派人杀你第二次--我就是为此而来。"  
  这是阿布今晚第三次听到对方说要杀自己,他终于爆发了。  
  巨大的碰撞声划破了夜空,雷欧那德毫无防备地被打入教堂内,一路撞翻无数桌椅。阿布和他原本相隔将近十步的距离,可是隔空发出的冲击力仍然强横至此。  
  "杀我?就凭你?"阿布一步步走入黑沉沉的大厅,脚下带起强劲的风压,每一步都将灰尘高高扬起。他并不惧怕强敌,更何况此时在他眼中,面前的人只是一个角斗大会的失败者。  
  雷欧那德躺在地下缓缓拔刀,刀刃和刀鞘摩擦的声响中透露出冰冷的怒气。在阿布走入他五步范围内的瞬间,他利用腰背的力量从地面弹起,全身都在空中旋转。还是那种旋转发力的刀势,刀风席卷下,坍塌的桌椅粉碎,碎片被卷入风中铺天盖地扑向敌人。阿布挥拳相迎,两股力量相撞如同爆炸,碎木片四下纷飞,拳头却打空了。雷欧那德鬼魅般出现在阿布身后,双刀交叉劈下,刀锋掠过一道屋顶射下的月光,寒芒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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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第十五章(5)        
  奇异的碰撞声有点儿类似金铁交击,两人各自退开,雷欧那德惊讶地看看自己的刀口,又看看阿布的双臂。阿布两臂的袖子被利刃划开,可是并没有受伤,他竟然用手臂硬挡下了钢铁。  
  "磐石……不对,磐石不能抵挡刀刃。难道是"铁"?"  
  "不是要杀我么,来试试看啊。"阿布撕下破损的袖子,冷冷地说。他的手臂并非完全无碍,但也只能看见两道浅浅的红痕。  
  "硬功夫我甘拜下风,但是不要以为我是鲁伯斯。"雷欧那德将左手的刀插回鞘中,双手持刀,这是他第一次摆出这样的架势。  
  但是阿布并没有放在心上,仍然朝对方逼近。他多次见过雷欧那德的刀法,自认实力在对方之上,因此胸有成竹。可是突然他发现自己在飞退,强猛的力量使得身体失去了控制,一直到撞上墙壁,后背传来的触感告诉他砖墙碎裂了。  
  雷欧那德将阿布抵在墙上,刀锋深深地插入墙内,刀身紧贴着阿布的脖子。如果他出刀时再偏移数寸,就已经刺穿了阿布的咽喉。"真以为我杀不了你吗。"雷欧那德盯着阿布的双眼,两人目光相对,鼻尖几乎能碰到一起。他的双眼是血红色的,身体也散发着惊人的高温,这一景象阿布并不陌生。"狂血……"  
  "是狂血。"雷欧那德将刀从墙壁中抽回,一步步地后退,身上的血色也迅速淡去,"这本来不是适合人类修习的武技,一万个人修炼,可能会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送命。我碰巧是唯一的例外。你看,并不是只有你有藏货。"  
  回答他的是一股强烈的气爆,阿布出现在雷欧那德之前所站的位置上,地下砖石粉碎。雷欧那德已经及时闪避到一旁,怒斥:"我饶你一命,你还没完了!""我也饶你一次就扯平了。"这是阿布的回答。  
  接连不断的巨大响声继续传出,远远飘散在风里。或许一些居住在边缘地区的人能听到这些响动,可是没有人会愿意查看个究竟。  
  天上,月转星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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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第十六章、蛮王南伽(1)        
  第十六章、蛮王南伽  
  中午的时候比兹闯入阿布的卧房,粗鲁地掀开被子,将阿布从床上拖了起来。  
  "起来,瞌睡虫!国王陛下要召见你!"他一边说着一边捡起地上揉成一团的衣服,谁知拿起来后才发现衣服上有不少刀口,已经破破烂烂了,"天啊!你昨天干什么去了?"说完也不等回答,急急忙忙从旁边的衣柜里另拽出一套衣物,劈头盖脸扔到阿布身上。  
  阿布一夜未睡,回来后因为满怀心事,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长时间,刚睡着没有多久,现在突然被吵醒,他的眼睛干涩得难以睁开,稀里糊涂地被比兹套上衣服,跌跌撞撞跟出门去。一直上了马车,阿布的头脑才稍微清醒了一些,听到比兹正在数落自己:"你这两天算是玩疯了。明天就比赛,也不知道养精蓄锐……"  
  "咱们去哪儿啊?"他迷迷糊糊地问。"刚才不是说了么,国王陛下要召见决赛的选手,这是早就定好的章程。""哦……"阿布也没多问,靠在车厢的角落里开始打盹儿。  
  马车行了一路,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王宫。阿布晕乎乎地被带下车,来到更衣间,一堆人围着他搜身、更衣、梳理头发,折腾半天后终于被领入宫内。这时他也清醒过来,感觉到了紧张。  
  令他奇怪的是比赛选手应该有四人,除了自己外还有弗朗西斯和两个蛮族武士,偏偏他们一个都没有出现。  
  独自坐在接见厅中等待让他感到不安,于是起身四下走动,最后他停在屋里的大落地窗前。落地窗的位置很好,视野开阔,可以看得很远,阿布就默默望着这座拥挤的城市出神。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声音在背后说道:"你就是阿布吧。"  
  阿布一惊转过身,一个男子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这个人身材高大,棕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细看下脸上已经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但是不减英武。他穿着帝国风格的服装,所以阿布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着谁。  
  蛮王南伽,人类世界的主宰,就是这个人一手推翻了拥有千年历史的拜索伦帝国。十年前的那场战争早已被编成诗歌和故事在民间流传,因此阿布很早就知道他,只不过传说中总是将这个荒火族中的英雄描写成身高数丈、口吐烈焰的怪物。  
  "呃……国王殿……呃,陛下……"慌乱中,庆幸阿布倒是没有忘记比兹教给自己的称呼方式,而礼节却真的忘光了。  
  南伽本人反倒随和,伸出手来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特意选在这里私下会面,繁文缛节就省了吧。"  
  阿布松了口气,多少感怀于对方的平易近人。二人双手相握,阿布感到掌中一烫,还来不及反应,那股热力一触即消,国王已经松开了手。阿布愣了一下,知道对方在试探自己。  
  "真是年轻啊,18岁……"国王不无感慨地望着眼前的少年,"康恩大师身体还好么?"  
  阿布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的师承?"国王一笑,"毕竟我是一国之主,如果对即将会面的人一点儿都不了解,岂不是太失礼了?而且我年轻时和大师有过一面之缘,聆听过他的教诲,在你身上我能看到他的影子。坐吧。"国王摆摆手,示意阿布不要拘谨,自己则站到窗前,负手远望。  
  阿布老老实实地坐回沙发上,望着国王的背影,不敢说话。  
  "你对这个城市有什么感觉?"没想到国王一开口问的就是无关紧要的话题。阿布回忆了一下进城以来的所闻所见,种种经历走马观花般在脑海中闪过,最后摇了摇头回答:"乱。"他不善于组织语言,这是唯一能想到的评价。  
  国王沉默,然后叹气说:"的确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城市啊。"阿布没有想到会从国王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我们荒火族人的家乡在遥远的西方,那里只有沙漠、戈壁和火山,寸草不生,像是地狱。土地虽然广袤,人口却稀少,为了争夺有限的生存资源,各部落间争斗不休,但正是因为这样险恶的生存环境,将我们的民族锻炼得无比坚强。我们也渴慕帝国的繁荣和富有,向往着这里的文化,后来我们拥有了这一切,我的人民过上了安定富足的生活。可是安逸的生活和奢靡的享受像是无形的怪兽,会一点点侵吞人的心智,岩石般的汉子在酒色浸泡下也要变软,新出生的孩子们不曾见过大漠风沙,传承自祖先的坚韧性格正在从他们身上消失。一代一代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出生、长大,他们越来越像帝国的人,或许一百年后、一千年后,我们的民族将会消失,在文化上、在人种上,完全被淹没……一想起这些我就感到无名的恐惧,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带领族人来到这里,是不是错了。"  
  感怀世事的时候,国王更像一名老人,让人无法想象当年摧枯拉朽的一战中,他曾在帝都下狮子一样咆哮,啸声震动整个大陆。  
  "不说这些了,"他突然自嘲地摇了摇头,之前稍微显露出来的疲态瞬间消失,"还是聊聊大赛的事吧。本来我很期待能有更多优秀的人才冒出来,能有更多精彩的比赛,不过整个赛事过程中发生了不少情况,毕竟是第一次运作这么大规模的活动,我们也需要积累经验,相信下一次会做得更好。当然,最让人始料不及的还是决赛日的提前,明天不得不进行决赛了,对你来说是很抱歉的事情,还能适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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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第十六章、蛮王南伽(2)        
  "决赛……明天?"阿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是接下来的比赛呢,要明天一口气比完?""哦?看来他们还没有跟你说清楚。没有接下来的比赛了,有两名选手因故退出,明天将是最后一场。"  
  "退出?""对。库图是在我的命令下退出的,虽然可惜,可是身为将领,有必须他去做的事情。不过弗朗西斯的退出让我始料未及,据说他得了急病,让人很是遗憾……"  
  阿布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国王还在跟他说着什么,可是他的思绪一下回到了昨天晚上……  
  月光清冷冷地洒下来。  
  原本就破旧不堪的教堂现在几乎全毁了,屋顶完全坍塌,墙壁还伫立着一半,曾经是大堂的位置上孤零零地耸立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石柱。在月光照射下,两个精疲力竭的人躺在碎砖堆上不住喘息。  
  "跟你打架真是一件危险的事,"雷欧那德有气无力地说道,"有几次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我知道你是故意留手的。"  
  "你不也一样?之前那一刀我没有防备,根本躲不开,你若是真打算杀我,我已经死了。"阿布对着天空说。  
  两人不再说话,过了片刻,阿布问:"为什么?"  
  "手滑,刺偏了。"  
  "……"  
  "好吧,其实没有人让我来杀你,是我自己多管闲事……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只是在无意中越陷越深,我不想看着你这么走下去。"  
  "但是咱们非亲非故……"  
  "就当是你帮了欧巴大婶和大家的回报吧。"  
  "你认识欧巴大婶?"阿布第一次扭过头来,看着对方。经过医生诊治后,欧巴大婶的病情已经好转,不过因为身体虚弱,阿布和她甚至没有说过话。  
  "认识。一个好管闲事的老太婆。"雷欧那德叹了口气,"她曾经是公主的奶娘,自己的家境原本也算殷实。后来帝国灭亡,社会动荡,很多人失去工作,街上更是多了许多因战乱失去双亲的孤儿。我估计她是有这个嗜好……但凡见到无家可归的孩子就要收留,给他们吃穿,教他们一些手艺技巧,帮助他们生存,结果最后自己越过越穷。不过也正是因为她,让公主从小就有机会接触到社会底层的人,感受民间疾苦,最初公主就是借着探望欧巴大婶的机会来帮助穷人的。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一帮愣头儿小子专门为此成立了一个"光荣玫瑰近卫队",我是队长,我们仿效古代的骑士那样,立誓终生保护在公主左右,杜蕾娜自己至今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其实她的身份在那里,也并不真的需要谁保护,反倒是我们这个组织担负起了保护街道安全的责任,最开始虽然只是小孩子的瞎胡闹,可是后来因为种种机缘,我们学到了一些防身制敌的本领,一点一点真的成长了起来。"  
  听到这里,阿布想起了那天夜里遭遇的那几个人,怪不得他们衣衫褴褛但是却身怀绝技。  
  又听雷欧那德继续说道:"在欧巴大婶收养过的孩子里,我大概是最让她不省心的。刚才也跟你说过,我母亲去世得很早,当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为了生存,不得不跟着一些大孩子一起谋生。抢劫、偷盗……各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都做过。后来落到了大婶手里,每次我出去惹事,那个悍妇总能捉到我,然后把我夹在腋下强行带回来,每天我都在和她吵架。其实我心里一直很感激她,母亲死后,她是唯一真正关心我的人。但是我们毕竟是不同的,对她来说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收养的孩子凭借一两门手艺自立,靠着劳动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过上安稳的日子;而我总是不甘于现状,总是在想凭什么高贵的人生来高贵、贫贱的人生来贫贱。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应该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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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第十六章、蛮王南伽(3)        
  "14岁那年,我瞒着大婶去参加地下拳赛,结果被打得半死,幸运的是在那里碰到了我的师父,一名在竞技场做武者修行的兽人武士。三年的时间,他传授了我很多东西,我也学得很快,比他想象得还要快。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再没有什么可以教我的,第二天便不告而别。然后我开始凭借着自己学到的东西打拼,嗯……其实就是帮派斗争,我从最底层做起,然后一点点培养自己的势力,直到今天。虽然这样意味着有时要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情,但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要是想往上爬,就得把别人踩下去,你不踩人也会有人来踩你。而在欧巴大婶看来我这样当然算是走上了邪路,我们之间爆发了几次大的争吵,最后她把我赶走,和我断绝了一切关系--甚至在她生病时也不接受任何我提供的帮助。还是多亏你的及时出现,否则不知道那个固执的老太婆会怎么样。"  
  雷欧那德说完,阿布半天没有说话,不过他恍然间觉得两人产生了一种亲切感。阿布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他只是莫名觉得自己和对方居然如此相像,虽然两人所走的道路、所经历的事情完全不同。  
  "至少,我应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想杀我。"他问道。  
  "你不该在那一天和公主碰面,当时她的身份其实是一名使者。"  
  "使者?"  
  "对,代表旧贵族阶层,斯图亚特公爵和瓦利安特伯爵是他们的领袖。而我……我是一个被招揽的对象,他们希望通过我来掌控城里的黑道势力,因为公主碰巧和我从小相识,她自然成了谈判的最佳人选。你来的那天,正好也是我们达成协议的一天,结果回去的路上发生了那些事情。其实即使你不出现在哪里,也会有我的人去解决麻烦。谁知道你出现了,还看到了公主的真容。于是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灭口……托你的福,还害得我办砸了。"  
  "所以说,想杀我的那个人是……"  
  "原则上来讲,那个人的名字我不能说,不过答案并不难猜。这个城市里究竟在发生什么你不用搞清楚,无非是权术、阴谋、政变,最后可能会引发动乱,甚至战争。我不能跟你说得太直白,你只需要明白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不在这里就行了。赶紧离开吧,继续前进得不到任何东西--除了麻烦。在我看来,你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一场误会,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你无关。"  
  和你无关--无关--无关--  
  阿布的脑海中回荡着这句话,很多东西也同时浮现起来,有对未来的憧憬、对欢呼的渴望、对公主的倾慕……然后这一切都如同一个美丽的肥皂泡,"啪"的一下破了。  
  (插图11)  
  两人分别的那一刻起,阿布就在思考这件事情。继续走下去的想法已经消散,离去却仍然感到不舍,他不是一个善于决断的人,所以"走还是不走"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他,难分难解。  
  结果现在面对国王,事情一下变得戏剧性起来,比赛的选手只剩下了最后的两个人,这个时候自己若是要求退出比赛--那将是多么可笑的场面。  
  "乌哈是我的儿子……"回过神来,正好听到国王的这句话,阿布吃惊地"啊"了一声。虽然他对赛事一直迷迷糊糊,可是诸如库图是三军统帅,被弗朗西斯击败的斯威尔是侯爵之子,类似的事情怎么也略知一二。依稀记得乌哈是剩下的那个青年蛮族武士的名字,上一场比赛自己还特意留意了他,但从来没有听说此人居然是王子。  
  "很惊讶么?"国王笑了笑,"我们荒火族有这么一个传统,生下来的孩子要交给外人抚养,这是为了避免父母溺爱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儿子我要求尤其严格,知道他身份的人并不多,我们父子间也很少有机会见面。让人欣慰的是他成长为了一名出色的武士,当然,还不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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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第十六章、蛮王南伽(4)        
  "那个……他将来会成为国王吗?"一想到自己可能与一位王子交手,阿布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有一天,他会继承我所有的一切,包括王位。"国王说,"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他能成长得更为优秀。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他来参加这次大会,在武道一途上他前进得十分顺利,可以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是这也培养出了他的骄傲。骄傲会让人盲目,看不清前进的方向,所以我希望他受到一些挫折,挫折才会使人坚强。原本我寄希望于弗朗西斯。他的确是个优秀的剑手,比乌哈更加优秀,遗憾的是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不过你的出现是另一个意外,这让我感到安慰。"  
  "那个……我可能不……"阿布不好意思地挠头,一个国王居然在夸奖他,让他有点儿受宠若惊。  
  "呵呵,对于我们这些老家伙来说,最高兴的莫过于看到优秀的后辈成长起来。不必谦虚,你的确拥有足以名动天下的武艺。"  
  名动天下……这是国王给自己的评价。阿布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或许可以比完最后的一场,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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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第十七章、天下第一(1)        
  第十七章、天下第一  
  虽然发生了种种事情,使赛事进程仓促起来,但是决赛仍然显得盛大而隆重。  
  蛮王南伽亲临竞技场观战,和他一起坐在皇室看台上的还有两族的要人,包括斯图亚特公爵、瓦利安特伯爵及杜蕾娜公主,其他贵宾席上也坐满了各色的富商巨贾。  
  阿布没有看到弗朗西斯和雷欧那德的影子,不过他也不再关心。他的心情变得出奇地平静,就好像之前所有纠结在心中的杂念都被倾倒了出去,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一场比赛。大概是因为决定了离去,所以如同雷欧那德说得那样,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了吧。  
  赶紧结束这一切吧,他心中想。  
  那名叫做乌哈的荒火族青年就站在阿布对面,看上去像是半截铁塔。荒火族人普遍高大,阿布又偏瘦小,因此两人年纪虽然相差不多,乌哈看上去却更像一名成熟的武士。  
  可是在阿布眼中看来,这名对手居然显得有些矮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和鲁伯斯·血蹄那样高大的敌人战斗,所以才会产生这种错觉,但不论怎么说阿布都感觉不到决斗前应该有的紧张。  
  应该……会赢。比赛开始,两人的身体第一次交错而过,阿布突然感到自己已经有了获胜的把握。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之前与鲁伯斯·血蹄和雷欧那德等人交手时从来没有出现过。事实上那也是他迄今为止仅有的实战经历,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经验有多么宝贵。  
  平心而论,乌哈算是个强硬的对手,如果不考虑狂血的因素,恐怕实力还要在雷欧那德之上。长达五尺的沉重战刀在他手上如火焰般跳动,卷起一团团滚热的气旋,战斗到最激烈的时候,两个人相隔十步开外,刀风和拳劲凌空相撞,爆破声连连,谁都没有留手。但即便是到了如此境地,阿布仍然能感觉到自己比对手更加行有余力,他自己也为此惊讶。  
  更惊讶的则是观看比赛的人们。这种程度的对决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常识,他们做梦也不曾见过眼前的景象。  
  其实这里还有另一层原因,自拜索伦帝国建国以来七百余年,凡举医药、科技、术法、宗教、文化,无不是被政府牢牢掌控在手中,为了让帝国基业稳如磐石,统治阶级把持着社会前进的每一条命脉,同时却也限制了它们的发展。其中武术的传承更是受到了额外的打压,毕竟平民也有机会拥有强大的力量,是一件让统治者不安的事情。如此七百年,武道一途早已式微,民间虽然也有武馆,但大多都是惨淡经营,只传授些简单的技击防身之道,真正的古武术只有非常隐蔽的私下流传,已经很少有人有机会见到。  
  而十年前帝国倾覆,七百余年的限制一朝解除,虽然社会也动荡了十年,但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却开始复苏。此时此刻还没有人意识到,一个风起云涌、天翻地覆的大时代即将到来。帷幕,才刚刚拉开一角。  
  光头今天早上睡过了头,错过了比赛开始的时间,此刻正在气喘吁吁地穿街过巷,往大竞技场方向急赶。  
  眼看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到会场传来欢闹喧嚣的声音,再看周围街道上则显得有些冷清,正应了万人空巷这句话。  
  哪知刚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突然一晃。光头抬手遮眼,仔细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了二十年前。  
  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刚好从门洞中走出来,他的身上装备着真正的全身重甲,沉笨得几乎难以移动,旁边有人不知从哪牵来了披着马铠的战马,高大得像是壁画中走下来的怪兽。在两名随从的辅助下,骑士翻身上马,人与马的甲胄都是一色的雪亮,布满金色纹饰,反射着阳光显得金碧辉煌。  
  黄金骑士。  
  黄金骑士团的甲胄并不是黄金打造的,那只是夸大的误传。黄金昂贵且质软,并不适宜制作装备,之所以以此为名,其实就是在形容这种奢华的甲胄上映天光时煌煌不可一世的景象。  
  光头是雇佣兵出身,在帝国末期的战场上曾经有幸见过真的黄金骑士,那支老弱残兵组成的末代部队后来成为了两族人的笑柄。他们因为身上蠢笨的装束而被戏称为"罐头"骑兵,荒火族的部队四下追杀他们的时候,沉重的护具使得他们逃跑都慢如乌龟,最后的下场就是一个个被敌方赶上,像罐头一样被撬开。  
  荒火骑兵则崇尚速度,全军皆装备皮甲,坐骑甚至不加防护,他们来去如风、奔袭似虎狼,三千精锐食火骑更是借着异兽之威,能攀山穿林、不受地形阻隔。因此建国后,新国家再也没有组建过旧式的重骑兵部队,"罐头"骑兵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  
  现在光头眼前却出现了一名装备整齐的黄金骑士,鲜亮得像是刚从七百年前的传说中走出。骑士策马远去,光头的目光追随着他,然后发现路旁的角落、房屋的门洞内,侧巷、拐角……所有可能藏着人的地方都走出同样全副武装的人。他们上马,前进,相互间并不交谈却默契地排列成队,队伍一点点会集壮大,数百人奔向同一个地方--大竞技场。  
  对手倒下的时候,阿布并没有感到预期中的喜悦。那一刻他的世界是无声的,连万众的欢呼也失去了魔力。以后该去做什么他还没有来得及想,也不愿意去想,对未来他只感到一片迷茫。  
  雷动的掌声与欢呼声中,皇室看台上的国王站起了身子。他走到台前,伸出右臂,手掌上翻微微抬起。  
  这个动作向天下宣告了阿布的胜利。早已备好的礼炮一齐打响,彩带、鲜花、五颜六色的纸片被激射到空中,再纷纷扬扬飘下。与此同时,胜利者的名字通过各种渠道传播向各地,举国沸腾。  
  国王收回了手臂,转身走向阶梯。按照预定的流程,他将亲自走下场中,给予获胜者应有的嘉奖。这时,斯图亚特公爵在座位上站了起来,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其他人把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臣下也希望会会这名英雄少年,请允许臣下同行。"  
  公爵的要求并不在流程安排之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国王看了看他,最后点头:"也好,那位少年武士是帝国人,你我不妨同去。"  
  杜蕾娜公主猛然间明白了什么,起身赶到看台边缘,看着公爵随国王走下台阶。场中,乌哈已经被杂役们抬下去救治,阿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往这边张望。她动了动嘴唇,觉得喉咙里干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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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第十七章、天下第一(2)        
  "帝国人中能出现如此少年英才,实在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陛下过谦了,那名蛮族青年想必是去西荒锻炼过的,刀法中已经能看到大漠风沙的气象,来日成就不可限量,一时胜败不足论英雄。"  
  "呵,特意让他去奥迦洛圣山接受地火试炼,却还是不敌一名乡下少年呢。瓦利安特卿的公子身体如何了?很遗憾没有看到他的英姿。"  
  "小徒的病来得突然,但是已无大碍,感谢陛下惦念。"  
  "没事就好。一想起这些年轻人,我就觉得咱们真是老了。二十年前你我也曾引兵交战,回想起来真是久远。"  
  "帝朝腐朽,兵无强兵、将无强将,苟延一时而已,最后仍然不敌陛下天威。"  
  "那年我举全族之兵东来,也是抱了鱼死网破之心,没有想到能摧枯拉朽。你们国家当时的情况,我不甚清楚,想来当时如果你是皇帝,绝不会到如此境地。"  
  "是,如果我是皇帝,自能富国强兵,陪陛下再战二十年。只是那样,陛下也不会有机会入主天下。"  
  名义上的君臣二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话语中已露锋芒。眼看来到场地中央,阿布正有些笨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们,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炮响,一下压住了全场的声音。沸腾的人群瞬间冷却下来,不久后开始交头接耳,因为那个声音实在不像礼炮。  
  国王皱了皱眉,抬头望天,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凝目望向斯图亚特公爵,后者面无表情。只是这么片刻间的光景,远方又传来隐隐的炮声,因为角度的关系,竞技场中的人还无法看到城市中四处蹿起的黑烟,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你……"国王开口。强烈的爆炸却压住了他后面的话。竞技场一端耸立的钟楼轰然炸裂,楼顶倒塌下来,飞溅的石块伤人无数。人群这下炸开了锅,哀号着开始寻路逃命,乱作一团。  
  竞技场则好像已经被接管了,环场的十二道巨大闸门同时吱嘎开启,像是十二张怪兽的巨口。地面传来隐约的震动,忙于逃命的人们不曾注意这个细节,蛮王南伽一生征战,却明白震动背后的含义。  
  "你果然还是动手了。这一步我甘拜下风,我以为对你已经足够小心,你却能在我的眼皮底下组建出一只军队。"  
  "这里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土地,外来人永远不会懂得它隐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公爵扯下了包裹全身的厚重披风,披风下是出鞘的利剑。两人沉默对峙,一动不动,地面的震动愈发强烈,滚滚雷声从一侧的闸门中传来,越来越近。  
  阿布突然站到了两人之间。  
  国王与公爵都愣住了,也在同时一个纵马的身影从闸门中奔跃而出,后面接二连三、成群结队。  
  在阳光下这些骑士都像是金色的,他们从不同的甬道口冲出,并不停步,在冲刺中完成汇集列队,发起了可怕的冲锋。  
  只需一眼,南伽就明白自己面对的不再是十年前溃败的罐头骑士。或许这才是威震天下七百年的黄金骑士团本来的样子,当他们列队冲锋的时候,大地会恐惧地颤抖,可怕的力量仿佛能让星辰为之转移。  
  (插图12)  
  这才是击杀蛮王的最终杀手。  
  公爵为这一刻谋划了很久。刺杀蛮王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南伽号称荒火第一勇士,是绝世高手,寻常刺客对他而言如同笑话。再加上身为国王,平时出入皆有卫队跟随,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讽刺的是角斗大赛提供了这样一个时机,在接见最后的胜利者时,南伽身边没有任何人。所以最初公爵希望确保胜利者是弗朗西斯或雷欧那德,由他们发起突袭将起到最佳的效果。不过他也深知,虽然这二人是同辈人中的佼佼者,却仍然不足以对抗南伽,甚至自己亲自出手,胜负也只是五五之数。因此这一步棋真正的目的只是尽量使南伽受伤,并绊住他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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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第十七章、天下第一(3)        
  荒火人终归还握有城市的控制权,国王遇险,救援的卫队会在第一时间赶到。所以为了保证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一击必杀,公爵动用了自己秘密培训多年的骑兵。他就是要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间和地点,用最强硬的手段杀掉荒火之王,同时向世人宣布大地上最强军力的复活。也多亏竞技场的出色设计,这里的场地可以用来排演小规模的军阵,十二条甬道能容车马通行,为骑兵的突入提供了便利,没有人可以凭一己之力对抗数百名重骑兵正面的列队冲锋。  
  唯一的生机在看台上,逃到那里骑兵就无法追击。他们所处的位置距最近的一侧看台有数十步远,布下一招牵制南伽的棋子,就是为了切断这唯一生路。而阿布的出现却打乱了所有的计划,为了不至功亏一篑,公爵最后不惜临时调整行动,冒险亲自出手。  
  南伽并不打算坐以待毙,而斯图亚特公爵自然不能让他逃走。此刻阿布偏偏挡在两人之间,公爵并不犹豫,挥剑下劈。  
  当此情境下,阿布没有多少闪躲的余地,于是他用一双手臂硬架住了剑锋。公爵见状微一皱眉,手上发力,阿布立刻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步步后退。一直退到南伽身前,南伽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抵消了迎面的推力。  
  只是这么一交手,阿布已经感到从背脊冒出一股寒气。自己完全无力抵挡斯图亚特公爵的剑气,而蛮王南伽却能在举手间将那股力道消于无形。离家这么长时间,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原来如此渺小。  
  此时南伽和阿布都已经被笼罩在公爵的剑势之下,若在平时,对方一人之力也不可能同时困住他们两人,可是现在黄金铁骑转瞬将至,无论进退,只要稍被阻挡,立刻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南伽突然发动,谁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扑向奔腾而来的骑兵。跑在最前面的黄金骑士来不及调整腋下的长枪,但毕竟是训练有素,居然松开马缰左手拔剑迎敌,可还是慢了一步,他的手腕被蛮王擒住,然后一股大力将骑手扯离了马鞍。蛮王南伽身在半空,擒人、夺马,一气呵成,将原来的骑士扔了下去。这一招也算是孤注一掷,万一一击不中,再落地时等待他的便只有滚滚铁蹄了。现在马已到手,他反而与其他骑兵并驾齐驱,再加上少了铁甲的重量,战马越奔越快,渐渐与追兵们拉开了距离,数百名黄金骑士就这样追逐着他,消失在竞技场另一侧的甬道之中。  
  铁骑过后,阿布狼狈地从地下爬起来。刚才他好不容易才翻滚到一边,勉强避开了骑兵的锋芒,现在还要面对斯图亚特公爵这个可怕的敌人。  
  一旁已经有随从把准备好的战马牵到公爵身边,公爵没有上马,面无表情地望着阿布,看不出喜怒。"赤手能挡我一剑,后辈中你也算是翘楚了。"他说,"为什么要坏我的大事。"  
  "你为什么要杀国王,他……他不是坏人!"  
  "坏人?"公爵轻蔑地哼了一声,"他是敌人,是整个帝国的敌人,是我们帝国人共同的敌人。"  
  "那我呢!之前派人杀我的也是你吧!你为什么要杀我?"  
  "看到刚才过去的骑兵了吗?"公爵不答,反而扭头望着黄金铁骑离去的方向,"你如果正好挡在他们前进的路上,被踩死了也怨不得别人,如果识趣滚开自然能留下一命。"说完他又面对阿布,"你错就错在不该挡在我的路上。"  
  "听你在放屁!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阿布对着他嘶吼。杜蕾娜公主从看台上赶到场中,正好看到阿布像一只被激怒的松鼠,蹦跳起来扑向对面的狮子,然后狮子挥出了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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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第十七章、天下第一(4)        
  "不要!"她只来得及喊出一句话。  
  阿布完全承受了公爵蓄蕴的剑气,飞出了数十步的距离撞到墙上,不再动弹。公爵头也不回翻身上马,追奔自己的骑兵而去。  
  荒火人并非全无准备。南伽很早就嗅到了空气中的异味,为此特意让库图临时退出比赛,在这几天中总领全军,随时镇压可能出现的骚乱。  
  现在库图正率领着自己的一队食火近卫骑兵,沿城市主干道中速前进。每时每刻都有传令兵将全城各处的战报送到他手中,再把他的命令传递出去。同时按照他事先的安排,驻防在城市各处的食火骑兵已经开始在几个特定的地点集结,集结完毕后就会来与他会合,有了这支力量,他自信足以扫荡全城。  
  阻挡他去路的人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雷欧那德孤身一人拦在大路中央,刀已出鞘。库图见状挥手停下了队伍。"雷欧那德?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等将军。"雷欧那德微笑。  
  库图催动食火兽上前一步,手扶刀柄:"你也是叛军的一份子么?"  
  这成为了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他看到手下的骑兵一下跑到了自己的前面,景物也在飞速前进,然后他才发觉是自己在飞退,怀中则像是抱了一团火炭,同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贯穿了身体,滚热的液体流了出去,身体冷了下来。  
  如果是正式的决斗,可能雷欧那德完全发挥狂血的威力也未必是库图的对手。但是之前竞技场上的对决让库图心中已有定见,对雷欧那德的突然爆发完全没有准备,再加上他人在鞍座之上,行动受到了限制,结果一代名将竟然就此殒命。  
  不等尸体落地,雷欧那德已经纵跃而起,连刀也不及拔出。其他食火骑兵们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悲喊一声齐齐调转坐骑。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一匹奔马,看样子是早就埋伏好的,雷欧那德上马奔逃而去。那数十名食火骑自然不能放过他,纷纷跟在后面。  
  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雷欧那德策马穿街过巷,最后把追兵引到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当中。他的坐骑收不住脚步,一头撞到了胡同尽头的墙上,而雷欧那德则趁机踏着马鞍翻墙而过。不过这样阻挡不了食火骑兵的脚步,那些可怕的食火兽可以用利爪抠入岩石,翻越墙壁轻松得像是伸个懒腰。  
  墙后是一小片空场,周围是一些低矮错杂的房屋、断墙和废墟。雷欧那德已经失去了马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着,似乎想躲入废墟之中。食火骑兵们毫不犹豫,紧随而上。  
  在最后的一刻,当先一名骑兵已经扬起了手中的战刀,然而,"嗖"的一声响,一根手臂粗的弩箭将他连人带兽钉在地上。只是一瞬间,埋伏的弓手纷纷现身,还有一架架用布覆盖、铺以土石掩藏的弩机,将那些食火骑兵包围在了当中。一阵箭雨过后,空场中只剩下了尸体。  
  "老大,没事吧?"有两个人跑了过来,扶起了坐在地下喘气的雷欧那德。"你们再慢一步,老大就要被你们害死了。"雷欧那德拍拍身上的土,"战况如何?"  
  "都是按最初的计划进行的,伤亡不大。""那就好,继续进行游击和伏击,不要同敌人正面交手。我们的任务只是干扰敌人的注意和牵制他们的行动,其他的交给公爵的正规军吧。"  
  "放心吧,老大。""还有……竞技场那边的行动结果如何?"  
  公爵的叛军依靠雷欧那德手上的情报网来传递消息、控制战局,因此他随时可以了解到各方面的进展。  
  "蛮王最后还是逃脱了。""功亏一篑么?接下来有的打了。"  
  同时刺杀南伽和库图,正是计划的关键所在。他们二人一死,城内的荒火军队群龙无首,就等同于一盘散沙。更长远来看,南伽本身是一位强有力的统治者,但是至今没有确立自己的继承人,他一死荒火族内必然会为了夺权而分散力量,正好让叛军趁势而起。可惜荒火之王终归是逃了出去,只要有他在,蛮人的力量就能凝聚起来,后面的战斗可能会变得相当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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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十七章、天下第一(5)        
  随着战斗在城市中逐步展开,大竞技场内反而冷清下来,观众们逃的逃、散的散,直到最后空无一人。  
  杜蕾娜留在场地中,检查着阿布的伤势,幸好后者只是昏了过去。不过杜蕾娜一个人无力将阿布拖到更安全的地方,只得将他身体放平,无助地四下张望。  
  过了一段时间,轰雷般的蹄声从黄金骑士们离去的方向再度响起。斯图亚特公爵一马当先,驰到近旁翻身下马。身后十余名骑士纷纷勒马站定,停在远处。  
  "父亲。"看到公爵面如寒霜,杜蕾娜心头一颤。"躲开,杜蕾娜。"公爵抽出剑来,口气完全不容拒绝。"不,父亲。他只是个无辜的人。"杜蕾娜张开双臂挡在阿布的前面,无力地哀求。  
  但是公爵不理她,回头喝了一声:"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从后面的骑士中策马而出,来到公主身前。两人目光对视,他略一犹豫,但还是伸臂将公主强行抱上马鞍,避到了一边。公主拼命挣扎,怎奈弗朗西斯的手臂就像铁箍一样难以撼动,公爵已经举起了剑,杜蕾娜不忍再看,闭上了眼睛。  
  半天没有动静。  
  杜蕾娜小心地睁开眼,发现那一剑还没有砍下去,而公爵正全神贯注地望着高处某个地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有一个人正站在竞技场最上方的边缘,大风将那人破旧的长袍猎猎吹起,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像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名瘦削的老人,可是看他的气魄又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  
  老者一步迈出,杜蕾娜差点儿惊呼出声--她以为老人要从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了,可是老人继续一步步走下来,数十米高的看台在他脚下如同平地。"老师,果然是您。"公爵垂下手中的剑,却仍然站在老人与阿布之间。  
  "别叫我老师,教过你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老人并不留情面,径自走向阿布。公爵横剑挡住了他的去路。"莱昂,你想和我为敌么?"  
  "学生不敢。看来我没有猜错,这个孩子是您后来收的弟子吗?世上也只有武圣康恩能教出这样的徒弟。但是他破坏了我的大事,就算是您也不能把他带走。"  
  "你的"大事"?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不要对我讲你的王图霸业,我不感兴趣。"  
  "可是我必须杀他,否则无法服众。"  
  "杀他?你真要杀他?"老人居然笑了起来,眼中却充满恨意,"好啊,动手吧,我不拦你。当初我的女儿曾经支持你,后来她死了,现在你要杀她的孩子。"  
  公爵后退了一步。他背对着自己的骑士,只有杜蕾娜和弗朗西斯看到了他惨白的脸,这个钢铁般的男人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她的孩子……这不可能……"他嘶声道。  
  "当年我赶到黄沙要塞的时候,我的女儿早已死去多日,尸骨已寒。但是荒火人并没有屠戮婴儿。你找不到他,因为你的手下原本就不知道他的去向,而那些蛮人更不可能猜到这个婴儿会是你的骨肉。"  
  "可是,这不……我一直……"  
  "看看他的脸,你觉得他像母亲还是父亲?我真的希望亲眼看你杀了他,看你杀了自己的儿子,如此的惩罚才能偿还你对我女儿犯下的罪。但是我不能,我看着这孩子一天天长大,我亲手教导他,我知道他是安娜亲生的血脉,他是我唯一的外孙。"  
  康恩走过去扛起了阿布,他看上去也充满疲惫,毕竟这是两人心中共同的伤痕。骑士们的战马发出了嘶叫,他们相距较远,听不清这边发生的事情,有几个人见老人要离去,按捺不住就要冲上前。可是公爵伸出手来,示意他们不要有任何行动。  
  "传令全军!"他蓦然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强硬,"遇到那两个人,一律绕行,不得多生事端!"众人不敢多问,领命去了,只留下弗朗西斯和杜蕾娜。"父亲,您……不去追他么?"杜蕾娜见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小心翼翼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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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第十七章、天下第一(6)        
  "追?"在这两名至亲之人面前,公爵终于露出了几分疲惫的苦笑,"追上去,他们就会原谅我吗?城里的战事怎么办?我离开一刻,你知道有多少人会死?"  
  "可是,那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你要记住,杜蕾娜,"公爵转头凝望公主,"人有时候想要追寻一些东西,就不得不放弃另一些东西,纵然不愿面对,最终还是要做出选择。你的心地过于善良,为了实现理想,终究要辜负一些人--只要你确信最终能够拯救更多的人。"  
  说完他催动战马奔向另一端的出口,不再回头。  
  尾声、大魔王阿布  
  战火在城市中蔓延,整个帝都变成了一架巨大的绞肉机。  
  荒火人以勇武著称于世,纵横沙场天下无敌,这次却在巷战中吃尽了苦头。最难过的是每一个荒火人都是被袭击的目标,而反过来他们却无从判断哪些帝国人是敌人,哪些是平民百姓。也曾有将领发狠请求屠城,可是皆被南伽弹压了下去,因为他知道,开始屠城就意味着彻底输了这场战争,帝国的土地上再也不会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对城墙和城门控制权的争夺上,双方你来我往进行拉锯战,寸土不让。这也直接导致了帝都的封闭,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出这座城市。  
  在第三天的下午,康恩领着已经能下床走动的阿布来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附近似乎暂时没有战事,周围高耸的建筑又挡住了远处的声音,四下静得有些诡异。  
  原本无精打采的阿布惊讶的见到了熟人,在一个敞开的、飘散着阵阵恶臭的地道口前,站着光头和鼠人龅牙。  
  "光头……大叔。"他叫了一声,不知怎么,觉得有点儿哽咽。  
  "走吧。"光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康恩欠了欠身,"已经安排好了,龅牙会把你们从地下带出去。"  
  "原本逃难服务是要收费的,"龅牙龇牙一笑,"但既然是阿布,就免费服务一回吧。"  
  "那你呢?"走入下水道前,阿布不放心地问。  
  "我大概很快也会离开吧,托你的福,我现在也不用拼命挣钱了,可能会去找个乡下地方养老。"光头灿烂地笑了笑,整个脑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转眼间两个多月过去,南伽退出了帝都,退守到别的城市。战争逐步升级,并没有要停止的迹象。  
  不过在广大未被战火波及的地区,尤其是一些偏远的城镇,人们还是如常地生活着。对他们来说战争还是很遥远的事情,似乎发生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他们唯一关心的只是前方流传来的各种小道消息。  
  这段日子里,除了战况的各方面进展,流传最广的却是关于一个人的传说。据说那个人身高数丈、口喷烈焰,好像天神降世一般。他独自一人击败了会聚在帝都中的全天下的高手,并以一己之力挑起了两个民族间的全面战争。有人说这个人是盖世的英雄,他会驱逐蛮族,重现帝国的辉煌;也有人说他是个可怕的阴谋家,两族的人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等到双方因战争而元气大伤,他就可以趁机实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另有少数人对这个传闻嗤之以鼻,认为世上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一切纯属杜撰。持第三种观点的人往往会被其他人当成白痴。  
  这一天,阿布同师父一起旅行到一个镇子,在旅店中吃饭的时候听那些客人们热烈的讨论,不由好奇地询问:"你们说的是什么人啊?"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客人们充满敬畏地回答,"人们称呼他阿布,天下第一的阿布。"  
  然后他们继续投入到热烈的争论之中。阿布到底身高七丈还是八丈,是英雄还是恶魔,是男人还是女人……发表观点的人无不信誓旦旦,似乎一切都是自己亲眼所见。这个时候如果有个人告诉他们真的阿布就坐在一旁,还是个18岁的少年,客人们可能会把说这番话的人当作骗子殴打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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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第十七章、天下第一(7)        
  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结账出发,临了旅店老板又拉住了阿布。  
  "你叫阿布?"老板翻着登记簿,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望着眼前的孩子。阿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唉,"好心的老板叹了口气,对站在一旁的武圣说,"给您的孙子换个名字吧,和那个大魔王阿布重名……不是好事,不是好事……"  
  "怎么样?"两人走出来后,康恩问自己的弟子,"名动天下好玩吧?"阿布沉默不语。走了一阵,他突然问:"师父,咱们不回家么?""回家干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老人刚才在镇子中买了苹果,正悠然自得地啃着。  
  阿布低头又不说话。"傻小子,"康恩给了徒弟的后脑勺一巴掌,"受点儿挫折就垂头丧气哪行,天塌不下来。你这才哪儿到哪儿,看到路旁那棵树了么?如果那棵树是一个世界,你才刚刚发现一片树叶。看到那边那片田地了么?如果田野是一个世界,你才刚刚捡起一根麦穗。看天上的星星……白天没星星,晚上再说。归隐山林什么的都是没几天活头的老头子的想法,就算你回去了,住两天肯定憋不住又要离家出走。你还年轻,还有无数的树叶和麦穗等着你呢。"  
  "哦……"阿布似懂非懂地挠挠头。师徒二人走向远方。  
  【完】    
  后记  
  已经记不清写作这篇文章用了多久,像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其间几度增删,最终完成了一个11万字的故事。  
  这是我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所谓正式,是因为以前在不同杂志也发过一些短的文章,几千字,有时候与人合写,甚至连署名都没有。于是我觉得至少还可以自豪,第一篇发表的处女座就是一个长篇,而且独占一整本杂志。  
  嗯,有种出单行本的快感……  
  然而写作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掐指计算自己这些年写的东西,那些幼稚的、脆弱的,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见天日的文章,居然也积累了数十万字之多。这还没有算初高中时,利用课余时间偷偷写在作业本上的那些习作。  
  于是在这累累废纸之上,终于有第一个成功者攀上了杂志的城楼。还真有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壮。  
  记得这个故事刚动笔的时候,也正是我的一个8万字的文章惨遭退稿的时候。那时比现在还要气盛一些,心中不愤,总想那些杂志上刊登过的文章也未必篇篇都强过自己,凭什么他们的可以上我的就不可以?  
  在这种心情下便想到了写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怀才不遇的人的故事。他年轻气盛但是四处碰壁,他可以大声质问"他们谁都不如我,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受人拥戴声名显赫,而我就要一文不名",他可以大喊"老子不服",然后他一战成名、惊动天下。  
  小说其实就是用来YY的……  
  我一直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对"怀才不遇"的向往。因为我们往往都相信自己身上有别人所不及的某种才能,只是还没有被发现、没有机会施展。  
  事实上人还是容易高估自己。  
  那篇曾经让我愤愤不平的退稿,现在看来只能用"千疮百孔"来形容,而更早的一些作品现在再看,则常常让我羞愧得浑身冷汗。  
  所以如果说我这些年的写作经历有什么心得的话,那就是一条--不要高估自己。有时看到别人文章的种种缺点,其实自己未必能做得更好;一个缺乏创意的套路化的故事,你却未必能熟练地使用相同的套路。  
  好比是呆在一个充满强烈香气的屋中,坐的时间长了,人的嗅觉就会产生疲劳,对那种味道的分辨能力就会减弱。写文也差不多,你需要长时间地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于是你也会失去对自己文章的嗅觉。或许同样喜欢写文的人都会有这种经验,就是自己当时笔下写出的东西,总要过一段时间回来再看才能发现问题。  
  其实我是想说,你们看到的这篇故事仍然算不得成熟。它经历过努力地修改,可是我发现此刻仍然能从中找出各种缺点:文字上的、情节上的。不过它的确用尽了我的全力。  
  所以我现在可以松口气说:我对它很满意。  
  最后说句题外话吧,有心的朋友可能注意到了这段情节:  
  "……为什么这个驱逐山贼的任务还要求精灵语四级呢?"  
  "有病呗!"光头啐了一口。  
  这两句对话,我的某位大学同学给了"地道"的评语。  
  算是我对逝去的大学生活的纪念。  
  责任编辑:倪尧 E-mail:ny10000@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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