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命运(1)
命运
清幽的洋槐花香衔接起夏秋两季。
高三在一种屠戮前的异样的宁静里悄然来临。
一觉醒来,昏昏沉沉地站着刷牙,看一眼镜子中的自己,不觉疑惑:昨天还戴着红领巾,怎么今天就混到高三这份儿上了呢?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瞌睡全醒了。
深呼吸一次。
--OK,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班里的气氛紧张了许多,老师们的脸也黑了许多。一走进教室我就感到一股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无形压力。
进入高三后,我看到尚德门口的女疯子时,像看到琵琶女的江州司马,心头满是悲悯,再也笑不出来。后来高考前几个月,女疯子忽然失踪,我觉得这是上帝他老人家发了善心体恤民情。
中秋节那天下过晚自习,我们四人聚餐后各自散去。
我刚到家不久,狄夏忽然冲到我家来,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大喊:"不好啦!那个……那个姜老师好像……好像死了!"
打电话喊来霍一宁和余谦,一起去到狄夏的出租屋,我们都战战兢兢的,就数余谦能镇静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切近地端详死亡。变态一号--哦,不,不可以这么叫她--是姜老师,她倒在客厅的窗户下,身子朝下,脸侧向墙根,手上还有一个似乎是拉窗帘的动作。余谦将她翻过来,她的茶色眼镜掉到鼻梁半中腰,露出眼皮松弛的眼睛,安详地闭合着;一张阔嘴也闭合着,抿得紧了些,似乎咬住牙关,嘴角便有了隐约的痛苦之色。或许死亡于人便是这样,既是解脱,又藏着不甘。
我们把姜老师送到平安医院,打电话喊来姜老师的女儿,又向派出所报了案。医生鉴定是脑溢血,已死了好几个钟头。姜老师的女儿哭得很伤心,哇哇地哭,哇哇地说妈你这辈子过得好苦。我心里对她有些不屑:生前不尽孝,死后哭出条河来又有何用。我的心中倍感荒凉。
走出医院已是午夜,平安对面的小天主堂被夜色化装成一座小古堡,一整条凤凰街静悄悄的。抬眼看漆黑凄清的高高天空,鲁迅的《秋夜》展开在我脑海里: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中考时作为阅读考过的,那会儿看得我心烦意乱,这会儿想起来却由衷称赏,真的是入了文中之境。
头顶依然一轮满月当空朗照,发出明亮慷慨的光,月华覆盖住民间的疾苦,照出一片虚幻的祥瑞。我忽然觉得人们寄情于天地万物很可笑。阴晴圆缺是月亮的事,悲欢离合是人自个的事,终是不相干的。思绪到此,莫名生出一些恨,想摘根枝条去刺破天空,刺伤那轮圆满的月亮。
霍一宁看着自己的双手,说:"没想到第一次触到变态一号,竟是她的尸首。"
想起初二那年冬天下大雪,变态一号走在校园里摔了个四脚朝天,正被我和霍一宁瞅见,我们当即乐得哈哈大笑,旁边的同学也在笑她。她狼狈地爬起来,回头惶惶地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转过脸加快步伐离去,都顾不得拍干净裤子上的雪。那眼神全然不同平日的藏刀藏箭,而是虚弱的、讨饶的。我们并没放过她,仍在放声大笑,乐滋滋地评点她肥嘟嘟的身子一骨碌倒下去时有多滑稽。--真是些残忍的孩子。
"不敢相信,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好惨。"狄夏叹道。是电视剧里常会出现的俗套台词,但此情此景,能说出来的,也就是这落俗的一句话了。谁都是俗人一个,多半通俗地死去,换三五熟人一句凡俗的感慨。
余谦叹了一口气,说:"好活不容易,好死也难。"
我心头一凛:我会怎样地死去?自然死亡?为病魔摧残殆尽?死于非命横尸街头?客死他乡?自己谋杀自己?或是如姜老师一样孤单地死在小寓所的窗子下?--唉,不敢想象呢!进而越发伤心,便脱口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家一齐沉默了许久。
忽然,霍一宁冒出一句:"他妈的,我决定从今往后想干吗就干吗!说不定明天就挂了,而下辈子当猪当狗还不一定呢!"
我们都绷不住笑开来。
也是,恐惧没用伤怀也没用,明天太阳照样升起,生活的难题依然横在面前。既然不能随了亡人去,倒不如趁还有口气干点想干的事。--我在心里给自己说些转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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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命运(2)
"狄夏,你今晚住薇拉家去吧。"余谦说。
"对,到我家吧。我陪你回去拿东西。"我说。
"我们陪着去吧,估计你们两个人会害怕。"霍一宁说。
"嗯,那多谢了。我还真不敢再住那个屋子呢。唉,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房子。我可不愿意再回去住校。"
"别担心,找不到房子就干脆住到我家吧。"我说。
霍一宁笑着说:"那完了,你们俩肯定双双落榜!"
这一夜的事还没算完。
狄夏住到我家那晚没多会儿就开始喊肚子疼,先是忍着,直忍得满头大汗在床上翻滚。我妈看了说八成是急性阑尾炎,赶快把她送进平安。一诊断果真是急性阑尾炎,要动手术。还好手术顺利。
第二天中午,我喊上余谦和霍一宁一起去医院看狄夏。进到病房,看到一个陌生女人正坐在狄夏的床头与她说着话。
狄夏见了我们很高兴,招呼进来,又介绍说:"这是我的晓蕴阿姨。"
晓蕴阿姨站起来向大家颔首微笑示意。她看起来三十余岁,是个画家的样子,也是个经了风月又未被婚姻生养拖累的女人的样子。妆容淡雅精致,留着过肩的鬈发,穿一件质地精良的藕荷色旗袍,白色的亚光高跟鞋很漂亮,饰物只有右手腕上的一只翠绿的玉镯。这身打扮搁别人身上多半会显得夸张做作,搁她身上却正合适。虽没有狄夏长得好看,却因了独特的气质和风韵,盖过了狄夏。对,就是盖住了。狄夏浑金璞玉的美,敌不过晓蕴阿姨千锤百炼后复得透彻玲珑的美。
晓蕴阿姨一一把我们认出来:"你是倪薇拉,狄夏常常说起你,说你年纪又小又聪明;你一定是霍一宁,我认识你父亲,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她将余谦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说:"你一定就是余谦了,我看过你的画和你刻的木鱼,很有才气。"晓蕴阿姨看我和霍一宁只是纯粹的辨别的目光,看余谦的眼睛里却满是鼓励和欣赏。
她拿起床头的小提包,从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余谦,说:"我很愿意给你提供施展才华的机会,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给我打电话。"
余谦接过名片,随意瞟了一眼,淡淡地谢过。我敢肯定他没有一点兴趣。
"哎呀,晓蕴阿姨,才见面你就收买我的朋友!"狄夏撒娇似的叫道。
"呵呵,这是哪的话。好了,你和你的朋友玩吧,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晓蕴阿姨与我们道别,袅袅娜娜步出病房,留下细细香风。
"嘿,狄夏,你阿姨好靓,真乃天生尤物啊!"霍一宁赞道。
"怪不得你阿姨没有嫁人,人高心也高,随便一个人哪降得住她。"我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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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命运(3)
我们还没从晓蕴阿姨的气息里回过神来,余谦已开始关心狄夏的病情。她说只要不乱动刀口就不疼,一切都好,只是不让喝水进食有点难受。
"真是病来如山倒,昨天分手时看你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闹到进医院开刀呢?"余谦说。
"是啊,该不是变态一号阴魂不散,找你的碴儿吧?"
我骂道:"霍一宁你真讨厌,乱说话。变态一号还在太平间里呢,要找碴儿她也找你。"
"是有点诡异。刚才晓蕴阿姨说等我出院了,带我去找云定观的道士做做法事,求个护身符,去去阴气。"狄夏说。
"哈哈,跳大神?"
"呵呵,说实话,我还有点信这些。"狄夏认真地看着我们说,"小时候,我有一次莫名其妙发高烧,三日不退,医生也束手无策。晓蕴阿姨上云定观为我求了一个灵符,往我脖子上一挂,很快就退烧了。"
"哈哈哈,哪有这种事?肯定是刚巧那会儿药起作用,就退烧了,却把功劳算在了封建迷信上。"我是一点不信邪的。
"话可不能说死。这世上还真有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蹊跷的事。"余谦说。
"对啊,你说,为什么我的阑尾不早不晚,偏偏要在姜老师过世这晚发炎呢?"
"你别听余谦的。他最迷信了,初中时他还迷过一阵气功、意念术什么的呢,幸好觉悟得早,回头是岸,没堕入什么邪教组织。"
霍一宁笑着说:"薇拉,你要是不迷信鬼神,又怎么会在看了《午夜凶铃》后,吓得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八点钟就上床睡觉呢?"
"嘿,你还说我,你看电影的时候像个娘儿们,一到恐怖镜头,就把个手挡在眼睛前面。要像我一样撑着全部看完,早吓破胆了!"
"我哪有?你造谣!"
我们又如常斗起嘴来。病房内欢声笑语,那些个重大的病痛生死皆被置之脑后。狄夏的脸色也被笑容带动得红润起来。
病房里入住的另一个老太太含笑看着我们笑闹,自语道:"到底是年轻人啊。"
去云定观那日,狄夏拉我同去,说不管信不信,讨个吉利求个心安总是好的。我想,那就去吧,就当游玩参观。
云定观在东郊的鹞鹰山上。鹞鹰山只是座明秀的小山,从形到神都与鹞鹰相去甚远,想古人这么喊它总是有道理的,约莫是岁月挥刀,几百数千年飞沙走石渐失了形貌。云定观古树参天虬枝飞翠,油灯长明香烟缭绕。观外虽斗狠似的停着许多豪华轿车,但观内道人游客皆能轻声轻语轻步伐,算是守住了方外之地的素朴与清净。
云定观道长和晓蕴阿姨都是市书画家协会的,两人是多年的朋友,我们直接被请进道长休息的道堂。坐定在红木椅子上,即刻感觉到一股清远之气,由下而上由外而内,直吹到心尖上。道长身形清瘦,须发苍白,气定神闲,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不过,听说他配有手机和电脑以及一辆本田专车后,我笑,心想,到底还是槛内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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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命运(4)
道长请我们享用"供果",原本觉着吃进献给神仙的东西乃大不敬,可道长说吃供果有好处,还带头吃了根香蕉。我便剥了个橘子,味道怪怪的,好像香火烟气沁入果肉似的,心下便同情起神仙来。
道长交给狄夏一个护身符,说是新捐的那座三清道君金身像上堂那日开的光,保准驱灾避邪。这才知道,所谓的开光就是对着金箔片片念几句咒语经文。呵呵,这活儿倒是容易,我吃吃暗笑。
狄夏求问学业,道长取出签盒让她求一根签。对应的签票上的签文是这样的:
有才有运富贵多
无才无运受煎磨
无才有运平平过
有才无运徒奈何
我一看,这不蒙人吗,把话都说圆了,放之四海而皆准。我向狄夏小声说:"嘿嘿,你看,我说是封建迷信吧。"她却说:"就是有道理啊。"
狄夏又问姻缘,再求一签。签文如下:
此命生来福艰难
万事机谋皆枉然
手足六亲皆冰冷
自到他乡过流年
我不说话了,只顾笑。这回换狄夏说:"封建迷信,果真是封建迷信。"然后她非逼着我也求个签,说一定求一个更烂的签,让她心理平衡。
道士问我求什么,我问了个二○○○年最后几个月的运气。老道说没有我这么问半截的,我却坚持,心想,就算抽到的签很差劲,明年还可以翻盘嘛,可不能一下被说死了一辈子。只见签文道:
少时病龙行雨中
逐修逐炼渐平顺
读书必定有名驰
惟命难慕凤共凰
只求问几个月的运气,还是把一辈子都概括了。--瞧这最后一句,难慕凤共凰,好像是说我找不到爱人不能够结婚。我睥睨了老道一眼,暗骂:哼,你才不结婚呢。不过第三句听起来还不错,学业有成呢。OK吧,现在我也就发愁高考,管不到嫁人那么遥远。
临走前,道长又送给我和狄夏一人一串猫眼石穿起的珠链,不怎么好看,戴上却觉着手腕一圈清凉,很舒服。
晓蕴阿姨递给道长一叠百元的钞票,少说有七八百。真阔气!她也阔绰得起,随便卖一幅画便是几千上万,挣钱玩儿似的。不过,狄夏向我指出:如果你看到那些买画的暴发户们,就会同情晓蕴阿姨的。
回去的路上,狄夏问我:"刚才求的签,你到底信不信?"
"只信好的,不信差的。"我笑着答。
"可我的全是差的。"
"那就全不信呗。"
"但我觉得说得有道理。"狄夏的眉间有一丝无奈。
我说:"狄夏,说实话,我真的一点不信这些神神怪怪魔魔道道的事情。但是我信因果循环,善恶报应。你这么善良,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好报,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她笑了。脸颊再次出现酒窝。
接着,我翻着眼皮握拳说:"哼,我决定,等我结婚的那天,就在云定观前举行婚礼,鸣放十挂十万响的鞭炮,气死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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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离开(1)
离开
日子经不起混,转眼飞到黑色七八九。高考三日,天气酷热。
可以说高考是一场极其惨无人道的考试。但人生本来就不是那么人道主义的,风调雨顺是少数,一路上多的是穷山恶水险象环生。回想高考,真的很痛苦,绝不想来第二遍。但走过去之后一回味,却又觉得这个过程别有一番奋斗的愉悦和美丽。最后狄夏如愿学她喜欢的新闻,去了她向往的西安;我则考上深圳的一所大学学习心仪的外语。
至于霍一宁,不用说,他一定是没考上电影学院了。可他也没有回来,除开发过一两封问候的简短邮件,再无音讯。估计是混得不怎么好,所以回避谈自己的情况。我越来越不乐观,认为霍一宁这回会和家里顽抗到底。从心底里,我还是希望他能回家来过上正常的生活;他能在我视线范围里活动,让我看到他是安全的、快乐的。
高考后的暑假很轻松。密密匝匝的时间又变得疏朗。可余裕并未令我感到从容,而是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无情流逝。坐在窗前学习时老是走神,看窗外的风景,分明已人事两非,却恍惚间仿若回到了七八年前,我又变回那个寂寞封闭的小女孩。若要是真能倒回去再把这七八年重新过一遍倒也好,余谦,霍一宁,狄夏,朋友们一个个慢慢向我走来,慢慢靠拢,慢慢快乐。还有我们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也请慢一点破碎。最怕的便是,时光飞逝,朋友们四分五散,快乐和梦想再也拼不完整。过往的一切实在太美好,而未知的未来云遮雾罩,没出息的我摆不出昂扬的姿态。忽然意识到,长大其实是件挺坏的事。
一晃暑假便晃到了尽头。先送走了狄夏,过两日便轮到自己离开了。
走前头一日回凤凰街故地重游一番。看惯了的老街道老房子老景色,却看不够似的,觉着处处都是大手笔,蕴藏着足以入戏的沧桑与深邃。我替凤凰街不平,那是我的小意、小家子气;凤凰街却始终不怒不怨,平静地与岁月此消彼长,倒是显出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转到花圈店,余谦在桌前看书,他阅读的姿态安静而优美。我静静地看着余谦,他像是凤凰街的定海神针,他是镇静的,这条街自不会乱了章法。
"余谦,我明天走。"
"嗯,知道的。"
"知道--就完了?"
"怎么,你要我帮你背行李吗?"余谦笑着说。
"唉,狄夏大概就是这样被你气死的!"
"没有了。狄夏来和我道别时,我是说要送站,她非不让。我还真怕自己会泪洒火车站呢。"余谦微笑看着我,说,"如果你坚持要看我哭的样子,我可以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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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离开(2)
"余谦,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你流泪。从来没有过。"别说哭了,他生气、郁闷、不耐烦的样子我都极少见。
"呵,你是要指责我无情吗?"
"不是。是看你总这么气定神闲,不为世事所扰,我很羡慕。"
"你一向也是不爱生闲气、不理会外界的一个人啊!"
我叹息一声,说:"不知道。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急急匆匆的,忙忙乱乱的,我有点吃不消。最近我好像变得多愁善感了。很爱回忆过去,像个老人。而且,一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独自生活,我就很害怕。"
"呵呵,狄夏走的时候可是笑嘻嘻地走的,表现得比你坚强哦。"
"是啊,在火车站,狄夏一直在笑,我却很丢人地哭了。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余谦听了后哈哈大笑,我却笑不出来,微蹙着眉,心情沉郁。
"昨晚上看朱天文的散文集《花忆前身》,她写得实在好。我读给你听听。"余谦说着翻开桌上的书,念道,"我是要全世界的人都是眉目清扬的啊。贫穷可以,残酷可以,战争可以,生离死别可以,只要这个世界是清亮有光的,每个人是理直气壮的,我不能忍受人的脸上无彩无色无光。单为看人们的意气之失,我还宁可核子大战爆发,像神的震怒发大洪水把世界淹没了。至少那之后,天地是清洁的,若还有浩劫余生的人类,他也该大彻大悟,清明飞扬的了。"
"果真好文字!"我取过书来,将那一段又读了一遍。成也好,毁也好,不改眉目清扬。呵,真是一等一的痛快人、痛快话!
"薇拉,你,霍一宁,狄夏,你们三个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很飞扬自信的人,我希望你们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遇,都能保持这种飞扬自信的状态。我不愿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脸上黯淡无光。"
"余谦,还是你境界高。你说话总这么有道理,你真该当教导主任。"
"呵,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他笑了笑,接着说,"其实,我是你们当中最无能的一个。我只会看书,只会说道理,却什么事也不干。话说得再漂亮,不去实践,不去把事情做成了,有什么用呢?"
"不,你是我们当中最有学问、最成熟的一个。有些事如果你来做,一定比我们做得好。"
余谦摇摇头,说:"有些事,我是想做没有机会做。有些事,我是想做却没有勇气做。我真去做的话,未必做得好。"
"你没有勇气做的事情,可包括接受一份爱情?"
我看着他,他却不看我。我忽然意识到,余谦的所谓高深境界很有可能是他用心筑起的堡垒,掩护他的懦弱和不自信。
"我承认,有些事情上我缺乏足够的勇气。"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所以,我很希望你们能够勇敢地去做那些我没有勇气去做的事,并且做得漂亮。让你们成为我的榜样。我时常梦想着,有一天霍一宁当上大明星,油头粉面地走到我跟前来,我会大声喊,给我签个名吧!梦想着有一天,狄夏向我炫耀她的婚戒,问我是不是后悔得要死,我会说,对,我把肠子都悔青了。还梦想着有一天你给我打来越洋电话,说,哈佛的帅哥真多,就是食堂的饭太难吃!我也梦想着你们即使失败却不失意,流离却不流泪,回来找我一块儿吃火锅,自嘲也嘲笑别人,嘻嘻哈哈,四大门派依旧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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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离开(3)
我咯咯笑出声来。今天是余谦第一次直陈自己的畏缩与懦弱,也是第一次展现他骨子里的浪漫与乐观,我看到了一个更加生动、立体、可爱的余谦。我忽然觉得,输,并不丢人;输不起,才丢人呢。输得精光又怎样?反正,我还有余谦,还有狄夏,还有霍一宁,还可以回凤凰街来尽情撒野。
我掏出一枚硬币,对余谦说道:"我想吃胡记花生了。猜分徽,老规矩,谁输了谁去买!"
高中毕业后的这个暑假,还发生了一些事。
狄夏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花掉八百八十八元去"明星"照了一套艺术照。
和服,旗袍,制服,古装;卷发,直发,两根麻花辫,一头小辫子,等等等等,各种造型的狄夏显露出各种风情。艺术照一般会把人的年纪照大。照片上的狄夏具有二十五岁女人的气质风华,见多识广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表情,妖娆性感的身体。当然,非常漂亮就是了。
后来摄影师凭借其中的一张得到一个摄影杂志当年的人物摄影比赛的银奖,那张狄夏的黑白照片放大后挂在"明星"的橱窗打了三年广告。其实那张并不是最出色的,而且黑白照片掩盖了狄夏眼珠的颜色,这实在是一大遗憾。要知道,这一套照片里,她的眼睛一律是蓝颜色。
晓蕴阿姨出国给狄夏带回来一副蓝色的隐形眼镜,国外正流行戴有色隐形眼镜改变眼珠的颜色。碧蓝的眼珠让狄夏看起来像个美丽但不真实的芭比娃娃。
狄夏问我她的蓝眼睛好看吗,我说看起来不大习惯。
她说《Friends》里的詹妮弗·安妮斯顿是蓝眼睛,《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的休·格兰特是蓝眼睛,意大利国家队队长小马尔蒂尼是蓝眼睛。我说,可是,约翰·列侬是褐色的眼睛,耶稣是褐色的眼睛,还有,你的父亲应该是褐色的眼睛。
狄夏笑,不说话。
我感觉得到她的笑里面有种很伤心的东西。
很久很久之后,我读到狄夏的日记,才知道这个夏天里发生了什么。
狄夏鼓起勇气去问她的爸爸--给予她姓氏和孤单的养父--她早就想知道的问题。她走进养父的书房,对他说:"我知道来问你是很不礼貌很自私的,但是,我只能来问你,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你不肯说的话,我能够理解,也不怪你。但如果你肯告诉我,我一辈子都感激你。我求求你,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位身为国家高级文艺工作者的团长先生,大半生都浸在戏剧舞台上,妙笔写尽世态人情,他具有摆弄文字的聪明人所惯有的特性:善于抓住他人的弱点,批判性强,算尽机关,心胸狭隘,残酷起来非常之戏剧化。
这个男人听到十八岁女孩的哀求,冷冷地笑了笑,说:"那,你怎么表现你的感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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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离开(4)
他看他养女的目光有点脏。
狄夏很吃惊。养父虽然对她一向冷淡,但却一直保持着父亲和长者的威严,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说过有失体统的话。
她应该走开的。但是,可怜的狄夏,她太想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了,十八年了,她终于开口问了,她不肯就此放弃。她仍旧站在那里,垂下头看着地面,思考自己该拿出什么来交换秘密。好半天,她问了一个蠢问题:"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天啊,她打算飞蛾扑火。
男人略微吃了一惊。他沉默片刻,笑着说:"你和你妈妈一样的下贱。"
这时,男人的表情忽然一变,紧接着迅速又野蛮地伸出一只手扼住狄夏的脖子,另一只手擒住她的整个身体,沉浊的呼吸扑到她的脸上。她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她开始流眼泪,开始后悔。后悔得要命。
就在她觉得她完蛋了的时候,房门外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爸,妈,我回来啦!"
是狄夏那个从来不正眼瞧她的妹妹。她救了她。哦,感谢上帝。
男人脸上的狰狞消失了。
他俯到狄夏耳边小声说:"不许出声,你要是敢暴露半分,我立即杀了你。"
然后他松开了手,镇定自若地走出门外,与他的女儿温和地聊天说笑。好一个标准的慈父。
狄夏一边拼命压低自己咳嗽的声音,一边聆听门外一对父女亲密无间的交谈。她在心里勒令自己不许哭。
男人央他女儿出门为他买香烟,并用最大盒家庭装冰淇淋作为奖励。当他再回到书房时,刚才父亲的角色让他恢复了一个人形。他看狄夏的眼神里是含有一丝歉意的,但更多的还是嫌恶和鄙夷。
他不带感情地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问我。我和你说实话,关于你的生父,我什么都不知道。不骗你。我劝你也别找他了。他如果有责任心,如果在乎你,早就来找你了。明摆着的事情,你就别糟践自己折磨自己了。"
狄夏夺门而逃。
在街口,狄夏看到手拿香烟和冰淇淋的妹妹正往家走,她赶紧躲到树后面。悄悄看着这个一脸幸福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走向家门,走向她的父亲,狄夏感到无比自卑,无比难过。她决定:不再折磨自己。
读到这些时,我大哭了一场。
狄夏,你的蓝眼睛真的很漂亮,比褐色眼睛还要好看许多许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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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大学(1)
大学
如果你去问我的大学同学,对倪薇拉这个人印象如何,他们多半会说:很勤奋,成绩很好,不和人交往。刻薄挑剔些的人会说:不理人,光会学习不会玩,不会穿衣打扮。而喜好搬弄是非的则会说:她啊,看起来清高,却晓得向院长献媚讨好,和马院长有一腿也说不定。
伟大的萨特说过:人有压抑他人的天性。人们时常匆匆对另一个生命瞥上一眼后便妄下一个很低的结论,将对方置于低处后从而获得优越感,这种攻击和优越皆是源于一种非常猥琐的自我膨胀的需要。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我不在乎就是了。
原本不该马院长教大一新生的。但由于分配给我们的那位女老师生病住院,一时找不到代课教师,便由只给研究生开课的院长来讲课了。还没见着人时,马闻颉院长已被传得神乎其神:通晓英、德、法、俄文以及拉丁文,曾经留英留法,得英语文学硕士和语言学博士学位,三十六岁当教授,四十一岁当院长,有多部翻译作品和学术专著出版。
第一次课,马sir即令我们全班为之倾倒。
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大名"马闻颉",然后微笑着说:"这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下课的时候,欢迎大家对我直呼其名。像那部棒透了的电影《死亡诗社》里的学生喊老师一样喊我"captain"也好。当然,喊姓马的啊马大哈啊也是可以的。但上课的时候,还是希望大家喊我一声马sir或者Mr.马,谢谢。"
这是一个天生的演讲家,懂得如何控制听众的情绪。他的发音好听极了,每一个音的吐纳皆从容流转,具有润物细无声的效果。马sir像一个教养无懈可击的维多利亚时代绅士,得体的着装,松弛的表情,自如的手势,新锐的思想,机警的幽默,漂亮的英腔,脸上始终挂有自信的、宽恕的、带一点傲慢的微笑。他昂扬非凡的精神面貌令他平常的外貌陡然增色,很man很special,一比较,你会知道电视上摆酷装帅的小白脸们是多么的没看头。
讲台上的马sir闪耀着智性的光辉和人格的魅力,令我们折服。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国男人太"先进"了,领先他保守老气的同龄人,领先我们这些无知莽撞的毛孩子,甚至可以说是领先整个中国。
但是,我对他有一点不满:他看着花名册点人回答问题时,只喊学号不喊人名,弄得我们一个个像囚犯一般。我隐隐觉得:这个看似极有人文精神的马sir其实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甚至都没兴趣知道你的名字,那他表示出来的尊重不过是为了展现他优雅的风度,是一种自我表演罢了。
到了第二节课,马sir的表现立即证实了我对他的猜测。但与此同时,我又发现他的新的值得我佩服的长处。
--有点复杂。只因,这个人太复杂了。
第二堂课恰逢"9·11"事件发生的后两日。
我们班学习委员是个特喜欢show off的女生,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谁她都要拉拢一下,努力营造一种全世界人都喜欢她的热络氛围。她是那种自我感觉极好的人,自信到天真的地步,以至于不识人不识相不知察言观色。她大概以为马sir是平易近人的,加之上堂课她得到过马sir的赞扬;误解加上得意,令她铸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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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大学(2)
学习委员一向坐第一排,这天她故意把买来的《China Daily》《参考消息》《南方都市报》放在课本上,好让老师发现她是个热爱英语和密切关注时政的优秀学生。
马sir开场谈天气,学习委员马上接下嘴,把话题引向"9·11"。学委谈来谈去不出窠臼,没一点高明之处。
马sir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后,继续谈天气。学委讨了个没趣,却又不甘心,在马sir的下一个停顿里又把话题接到美国人的灾难上,拼命倾倒她这两日积累的知识和看法。人们常喜欢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有时是执著,有时却是执迷。其实向前匍匐几步再爬起来天地更宽广,何必直接站起来当活靶子呢?
微笑是马sir脸上的第六官。我发现这次的笑容里有冷峻之气。待到学习委员终于show完后,那笑容里添了一份歹毒之意,毒箭一并从马sir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射出。我预感到马sir要发飙了。
他以非同寻常的细致一一纠正学委的语法和发音错误,先下一城。学委真是太不明智了,马sir说一句,她就替自己辩解一句:"哦,我没注意到……""我本来是准备这么用的……"惹得马sir越发反感,便越发寸步不让,不等学委辩解完就开始批判下一个错误,说完后又给出时间让她开个口,然后立即又堵上,使得学委一轮一轮败退下来,直至失尽底气。
错误批完,学委只剩下干笑的份儿了。这时马sir忽然收住笑容,脸上风云突变,异常严肃冷冽起来。他严厉地盯着学委,学委那遮掩搪塞的假笑瞬间垮掉了。
蓄足气势后,马sir用平静却带着浓重嫌恶的语气说道:"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批为数还不少的人,异常热爱骚乱和灾祸。尤其是那种身外的大变故,反正痛苦归了别人身上,他们只管装作痛心疾首地高谈阔论、指点乾坤就好。对于重大事件的闲谈使他们堂而皇之地偷懒,使本该他们立即去解决的难题得到理由暂时放一放;而谈论大事件又可以给他们带来一种参与感,并由之生出崇高感,哪怕贩夫走卒也在口齿弹动间自我上升为雄韬伟略的大人物。他们在心里隐秘地希望灾难持续和扩大下去,这样他们就可以继续谈下去、懒惰下去、伟大下去。他们就这样自我抚摸,自我陶醉,志得意满,也不知道他们究竟看不看得到自己实际上有多么的可笑、无耻和猥琐。"
咝--火药燃着的导火线在寂静里嗞嗞作响,漫长又急促地响过一圈后,爆在学委的脸跟前。这姑娘的脸都黑了。佩服她居然撑得住没哭出来。
马sir这番话可谓一语中的,击中了学委,也击中在座其他人的那一部分阴暗人格。所有人都心惊胆战,暗冒冷汗,一个个全被镇得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想,我们大多数俗人都一样,第一个闪出的念头多半是看到霸道的美国倒霉后莫名兴奋,第二个念头才轮到对无辜罹难者的同情。而且,兴奋是远远大于同情的。大家在庆幸被指骂的不是自己的同时又自觉惭愧。
"好了,开始讲课。"马sir不带感情地宣布道。平复的神情里有一种控制的力道,透出心情恶劣的讯息,不怒而威。
一堂课我的心里都是凉凉的:这个老师好恐怖!
我有些同情学委。她虽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此,马sir也未免太无情、下手太狠了点。他完全可以采取温和些的语气和方式。
余谦曾和我谈起的一段话跳了出来:正直的人并不是那种以自己的力量、头脑、知识、功绩、清白而感到骄傲的人,因为这一切都会与对人们的蔑视和仇恨联系在一起,而是比众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人的弱点与恶习,因而比众人都更怜悯和更爱人类的人。--显然,马sir对他人的蔑视和仇恨太多,怜悯和爱太少。
从此,再看马sir那绅士风度十足的微笑,便觉得那笑容是一张可以戴上、摘下的面具,怎么看都亲切可爱不起来。他笑给你看,那是他高兴,赏给你的;一旦触犯到他,面具扯下来,那张脸会很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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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回家(1)
回家
第二天一早,我赶去系办。
气喘吁吁地拐上五楼,迎面遇见马sir,他问:"去哪?"
"去阅卷……"
"上午你不用阅卷了,先跟我走一趟。"
"嗯?"
"呵呵,放心,不是打扫卫生。"马sir笑着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风衣的下摆飘飘荡荡。他很有信心我会跟随。
不解地跟着马sir下楼,上了他的车。一辆白色三菱。
车内放的音乐是来自天籁的Enya。这是我在深圳第一次坐小车。以前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我完全没有看风景的心情。这一回,坐在软软的车座里,身心放松,眼界舒展开来,第一次酝酿出一个合适的心境来打量深圳的街景。这个城市没有寒冬,加上良好的绿化,使得它看起来非常青春。城建时尚现代,干净漂亮,给人以希望。只要有足够的钱,在这里可以享受到舒适体面的生活。不过,我依然喜欢不上深圳。它太像一个放大了、优化了的南京路,引得我不由自主地抵制。
一路上时有塞车,马sir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一丝抱怨。三刻钟后,车停在了图书城。原来是来订购教材的。
直接进到图书城三楼经销处办公室。那个管事的王主任立即起身迎接马sir,两人握手拍肩寒暄,造出一阵热闹的声响。王主任拿出几种版本的英语教材,马sir委派我来挑选,他就与王主任寒暄。二人聊的都是最表面的话题,掺了很多水分,却流动舒畅,是那种随时可以终止、进行时又不失机趣的谈话。
过了约十分钟,马sir扭头问我:"觉得哪个好?"
我说:"好像这个还不错,内容比较新。"
王主任赶紧应和说这个版本怎么怎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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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回家(2)
马sir从我手里拿过教材,一边翻看一边叹气,开始怪罪王主任上次推荐的日语教材怎么怎么不好。他怪得很艺术。做一副因太相信人吃了大亏的委屈样,这样一来,其实是变相地在抬举王主任;将买方的优势转为弱势,一示弱,叫对方不得不让着他一些;同时又有点隐隐的要挟,意思是这回要还不好就不再来了……他们就这么一来一往玩着太极,巧妙地较着劲。最后,马sir得到了他想要的折扣,王主任得到了马sir的打保龄球和吃料理的邀请。结尾是客气友好的,算得上皆大欢喜。
走出图书城,马sir依然动作灵敏,风衣随矫健的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着。我忽然觉得马sir很帅。但我没说他帅,而是说:"马老师,你真厉害。"
"我厉害?"
"对。我绝对不和你做生意!"我调侃道。
"那你可以跟着我做生意。"他的语调始终是自信的。
"不敢当。你肯定瞧不上我。"说完我随便呵呵笑了两声。
"是你瞧不上我吧。"
我的脑子短路了几秒。他算是猜中了吧……在我心里面,的确是不愿意跟着他做生意的。应该这么说,我不愿意跟生意这件事搭上关系。我反驳说:"怎么会?"
"因为你憎恨泛泛之交和利益之交。"
"那也只能说我不喜欢做生意,并不代表我不喜欢生意人。"
"沾染上生意的人就像沾染上病毒的人一样。"
"但是,我讨厌癌症,却并不讨厌癌症患者。"
"可你会讨厌艾滋病,也讨厌艾滋病患者。生意人身上的病毒可不是什么美好的病毒。"
不对。我真的一点不反感他刚才在"生意场"上的表现,觉得很有意思,对他还很有几分佩服。怎么一下就被他冤枉了呢?我感到遗憾,也许我们应该继续谈纳博科夫。
"我并非觉得交易就全然是丑恶的,我欣赏谈判桌上那些斗智斗勇的场面。我反对战争,但同时欣赏《孙子兵法》。我对生意没有是非道德判断,更没有觉得生意人有什么不好。只是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和天赋,不愿意参与而已。"说时语气有点急,说完又觉后悔。急躁就是败阵的表现。而我始终不肯在马sir面前落败。
但我意外地发现马sir在赞同地频频点头。他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判断不出他是真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呢,还是善良地放我一马,或是在讽刺我?--哎,猜得我好累……与马sir说话,怎么好像在打仗呢?那个直抒胸臆的文学评论家怎么瞬间变成深藏玄机的军事家了呢?
"那你愿意参与什么?"
"你是问将来做什么工作吗?"
"嗯。"
"我希望能够从事文学翻译工作。"
"你会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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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回家(3)
"很难说。我现在的水平还是太差了。"
"呵呵,不要紧,你还小,还未成年嘛。"
"你取笑我!"
"没有!是羡慕你。年轻,多好啊。"
回到学校,马sir对我说:"你不用去阅卷了,回宿舍休息吧。下午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
下午,在办公室与他聊天。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会引起冲突的话题。还好,一切OK,我们聊得很愉快。
中间不断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找马sir办事,我们的谈话常被打断。他很忙,但办事效率很高,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精力,没有露出丝毫疲色。他与人谈事时,我就翻报纸,但注意力还是在他身上。无论巨细难易,马sir处理起来皆是有条不紊,得心应手。工作时挥洒自如的人都是有魅力的。
电话不少,手机也总是响起。还有来自他妻子的,很容易判断出来,谈话涉及了管道煤气和买菜,且比较漫长。家常话一下把马sir拉到另一个层面,从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变成一个最普通的居家男人。妻子是啰唆琐碎的,马sir按捺着性子配合她,像所有的丈夫对待他们的老妻那样,是在敷衍,也是在哄逗。他边接电话,边对我笑,笑里有叹息,眼神在向我寻求理解。我笑,真有趣,像看人玩过家家。但我认定,马sir算得上一个好老公。
四点的时候,汤粼粼来了。她一看见我,就说:"原来你在马院长这里啊,我还当你生病了呢。"
出言不善。我随便笑笑,算作回答。她也不再答理我,向马sir交代阅卷的事。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情。马sir简短地给出一个个答复,冷冰冰的礼貌里,有一种坦率的残忍。他相当不给她面子。她则一直努力挽回局面。她将马sir的句号撕成逗号,后来实在撕不动了,只得自己把句号画圆了。
她离开时,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像玛丽莲·梦露,稍嫌夸张,但的确很有女人味,她的鬈发也很好看。还有,她的年龄似乎比较大,应该不是应届生。
我们继续聊了一会儿。依然是愉悦的谈话。
五点下班铃敲响时,马sir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给,你的酬劳。"
"我也能拿酬劳吗?"我纳闷,这两天我根本就没做什么事情啊。
"怎么不能拿?我是雇佣你的老板。我说你可以就可以。"
"谢谢。"我局促不安地道谢。
"不谢,我该谢你。和你聊天真是人生一大乐趣。祝你寒假快乐,春节快乐。"他微笑着说。他的微笑永远闪耀大家风采。
作别后,我走出办公室,打开信封,意外地看到十张百元大钞。--太多了点吧?我觉得有点心虚。
回家啦!
故乡用一场风雪迎接我的归来,再次向我展示了家乡冬季的严寒,我一抵家就患上重感冒。喷嚏鼻涕不断的我被妈妈嘲笑:怎么回了故土,反倒水土不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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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回家(4)
尽管为病所扰,我的心情却好得很:还是家乡好!还是在家舒服!
虽然把我冻出病来,可我爱这个城市的四季分明。雪花是自然之神最天才的手笔。一个没有雪花飞舞的城市是多么枯燥啊。
找到余谦、狄夏一起吃火锅。久别后的聚会,格外有凝聚力,大家都抢着说话,自嘲嘲人,骂娘骂世界,胡乱开玩笑,一点罅隙也没有。遗憾的是,单缺了霍一宁一个。已经一年多没见他了。时间过得真快。
眼前的一切,再次确证了我对家乡的眷爱。我说:"还是自己的地盘待着最爽!我恨不得退学回来复读!"
狄夏说:"是的,我在外面一有不顺心就特别想回家。想找到朋友们寻欢作乐,或者抱头痛哭。"
看得出来,狄夏失恋的伤口还未痊愈。我尽量避开感情的话题,她也不想找不痛快,一字不提。说到底,狄夏还是坚强的、开朗的。我相信,她还会拥有新的爱情。因为,她是一个愿意奋不顾身去爱的人。
余谦还是老样子,简直和我十年前第一天认识他一模一样。他也说我一点没有变。可是,我想自己这半年在外求学,内心还是有一些动荡和变化的。我不知道那些细微的痕迹算不算成长。
火锅店的电视正在放一个现代生活剧。一看就知道是韩剧。服装道具取景都像是直接从精品店端出来的,好似韩国没有穷人。男帅且霸道,女靓且娇嗔,哭哭啼啼痴痴缠缠。节奏超慢,分一次手可以分大半集去,等再重归于好,十几集过去了。
狄夏不屑地说:"我最鄙视韩剧了。剧情超级弱智。女主角动不动就死翘翘,而且十个有八个是得白血病。哪那么多白血病?怎么没说得乳腺癌、尿毒症、子宫肌瘤啊什么的?"
一句话惹得我们哈哈大笑。我说:"因为白血病死起来比较漂亮啊。呵呵,狄夏同学,人家韩剧女主角都是淑女,哪有你这么摇滚这么愤怒的!"
"俺就这么一粗人。我还和霍一宁说呢,你要是去演这种做作的东西,我就假装不认识你!"狄夏说。
余谦说:"呵呵,霍一宁想演还没机会演呢。他上次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只能够演一下尸体啊看客啊什么的。他还说,演尸体好啊,往那一躺啥事没有,睡上一觉,醒了,拿了钱就去吃午饭。吃完了再来片场午睡,多好。"
"哈哈哈!真猥琐!"一想霍一宁满脸血污浑身血迹、四脚八叉躺地上的滑稽样,我就笑不可抑。
狄夏问:"你们说,霍一宁在外混了这一年,也没做出什么事来,纯粹是浪费青春嘛。他难道当真就这么混下去,永远不回家了?"
"也不是啊。很多伟大的演员都跑过龙套。一出道就演主角的毕竟是少数。还有很多是大器晚成的,三四十岁才成名,十几二十岁的拿奥斯卡奖屈指可数。"我一个劲为霍一宁说话。其实我也觉得没有任何背景的他在演艺圈很难出头,却不肯承认这个事实。实在不愿意看到朋友的努力没有回报,梦想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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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节:回家(5)
"随他去吧。趁现在年轻,还有梦想,让他闯荡一下。如果就此放弃,以后老了肯定不甘心。"余谦说。
是啊。随他去吧。大多数人成年之后,只能做一些不喜欢的工作,和不喜欢的人共事,乃至自己也变成一个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人。累了一天后,回到家,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打瞌睡,逐渐地发胖、变老,再也记不起少年时代的梦想。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完了。趁现在还年轻,有那样的愿望,有那样的心劲,为什么不去追逐自己想要的激动人心的生活呢?
而我,怎么好像已经有了暮年的心态呢?认了命了。
离家以后,家的吸引力空前的强大。我就想在家待着,和家人朋友一起,成败荣辱都不再那么重要。
寒假返校的车票一样难买。艰辛地回到学校,行李还没放下就开始想家。但由不得我任性,有很多事情得做,我必须上课,学习,打工,处理日常生活的各种细节小事,一桩不及时到位就会连锁反应造成更大的麻烦。生活总是这样带着巨大的惯性推着人向前。除了可以不叠被子,允许我偷懒的机会并不多。忙起来了,就没那么多闲愁了。
这学期那个女老师病愈后恢复工作,深得人心的马sir没再给我们上课。同学们都感到很遗憾。的确,马sir讲课的魅力无人可及。
他也再没有找过我。我也没找过他。偶尔会有迎面走来的时刻,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停留在我身上,他总是目空一切。而我也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便罢,绝不会贴上去问好。但即使远远看一眼的机缘也不多。大学,其实还是挺大的。大家都有各自运行的轨道。马sir是走航空道的飞机,我是走地下道的地铁,全无干系。
我的第一重身份始终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
好好把奥威尔的书读了读,我对这个英国作家有了一些深入的认识和理解。他对极权统治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落笔是具体的个人,却有着通观历史社会全局的气魄。
还发现了一点不对头。马sir似乎是误读了奥威尔。奥威尔无疑是反极权统治的,而马sir却从奥威尔提供的模型里吸取维护统治的经验。奥威尔的深刻体现出来了:实际情况是,进步不是幻想,但它很缓慢,总是令人失望,总是有个新暴君等着从老暴君那里接过手来。我觉得,马sir追求的不是进步,而是登上君王宝座。这就好像一个艺术家拍了一个囚犯上断头台的片子,目的是要表现死刑的残忍,而一个观众却在看片时学习刽子手的凌厉刀法。这种误读叫人不寒而栗。
我真希望是我误读了马sir。
与马sir在一起,松弛愉快和紧张压抑并存。他身上带有随时会爆发威力的危险分子。我俩之间,我处于弱势,他是强势。他可以把一场谈话引向和谐,可以挑起争论,也可以随时把一切搞砸。可以给我位置邀我入席,也可以随时将我忽略将我驱除出境,好像他现在所做的那样。对此,我有点遗憾,也有点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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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节:自尊(1)
自尊
大一的暑假,狄夏没有回家,先跟一个大学生团队到甘肃青海那一片旅游,之后又独自去陕北玩了一圈。除开收获一路的好风光,她还收获了一场爱情,以及,爱情结束后的失落和痛苦。
去延安时,狄夏遇到一个只身来中国旅行的意大利摄影师。两个人的英文都不怎么样,却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后来又结伴同游榆林。意大利可是盛产帅哥的地方,传说连随便乡下一个卖西瓜的都帅得不行,何况一个玩转照相机的年轻艺术家?这算得上一次真正的艳遇了。其实,于意大利帅哥来讲,碰上狄夏,又何尝不是一次艳遇呢?我可以想见这一对俊男美女走过陕北的小村庄小市镇时,人们脸上惊讶艳羡的表情。
他们一起去榆林看沙漠。狄夏说,沙漠全然不是她想象中的荒凉贫瘠的感觉,而是像一个刚刚沐浴过的丰腴的女人,皮肤下潜伏着无数条暖流,具有一种接纳一切的坦荡。这个女人是美的,美得高贵而慈悲。倒是那人工绿化了的一部分,草纠缠成一块一块的,很难看,像沙漠发了霉。自然是即兴成篇的高手,与之相比,人类总嫌做作。再一次印证,人类不该愚蠢地违背上帝的意志。
沙漠辽阔得没有尽头一般。空间的宽广无涯稀释了时间,时光的流速缓慢了下来,人的心灵变得纯粹、透明,会轻易地联想到天荒地老之类的词,并想将之身体力行。两个人在互相的凝视里安静地融化。在皎洁月光下的茫茫沙漠中,漫步,拥抱,亲吻,融和。这一切,太美、太美、太美了。美得令人惶恐,恨不能以迅速的死亡来凝住美。
只是,摄影师要活,狄夏也只好活着。而美是转瞬即逝的。
狄夏是爱这个摄影师的。他具有童话故事里的王子的一切素质,可以将灰姑娘提拔成白雪公主。尽管他对她说过"我爱你",可他还不认识她呢。摄影师也没有深入认识和了解狄夏的愿望。他只是依据他的美学和他对狄夏的浮光掠影的理解,选择合适的光线和时机,按下快门,留下一张照片,然后,赞一句:你真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走出沙漠,摄影师向狄夏询问地址,说回国后要给她寄照片。那么的礼貌那么的自然而然。他不打算再让两个人的生命再有什么更亲密的联系。狄夏没有争取。爱本来就不该是一方从另一方那里争取而来的,而是在两个人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狄夏明白他们之间的悬殊。悬殊太大的爱总是令人绝望。
狄夏淡然一笑,拒绝透露地址。摄影师说,你真特别,你真了不起。语气是赞赏的。他在自行提升这场艳遇的质量。狄夏拼命掩藏自己的痛苦,扮作拿得起放得下的样子,以交换一种平衡。爱的平衡,或者,不爱的平衡。遇到一个洒脱的人,只能表现得比他更洒脱,才能护住一点可怜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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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自尊(2)
萍水相逢加跨国恋情加完满结局,这样美妙的事情,在现实里发生的次数比在电影里发生的次数要少得多。意大利男人的生活很完美,添个狄夏,只是平添麻烦。他需要的仅仅是一场艳遇,为他已经五彩斑斓的回忆再添一笔狂野天真的中国红。狄夏需要的是一个男人,站在她身旁,握紧她的手,与她一起应对这个世界的敌意,永不分离。这样,她的生活才堪称完美。
狠下心来想穿了,这其实连爱情都算不上,只是占了天时地利的一场艳遇。两个人都有点表演的味道。又或许,爱情也好,虚情也好,多少都有些表演的成分。明知是假戏,还是得真做,怎么样都是要收场的,撕破了搞砸了更没意思。还是《我与地坛》里写得透彻:每一个有激情的演员都难免是一个人质。每一个懂得欣赏的观众都巧妙地粉碎了一场阴谋。每一个乏味的演员都是因为他老以为这戏剧与自己无关。每一个倒霉的观众都是因为他坐得离舞台太近了。
我想,狄夏是一个有激情的、不乏味的演员。她入戏。我相信她的痛苦。但我却是一个倒霉的观众,看得太清楚,冷静到了冷酷,怎么也不入戏。比起似曾相识的爱情故事,我更爱那素未谋面的西北的月光,和那片广袤岑寂的沙漠。
大一的成绩排出来,我名列全系第一。在一年一度的外语学院表彰大会上,是院长亲自给我发的奖。
他看着我微笑,周围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开来,只剩下我和他。许久没有近距离地看马sir。喜欢他的笑,那里面有光芒,有自信和从容,带来温暖和安全的感觉。我发现自己原来十分想念这样的笑。只要这样的笑就够了,尽管充满我的眼睛吧。其他,语言,手势,都是多余。--很好,他没有浪费,他只是在笑,笑得那么好。
发奖的过程十分短暂。待下台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我的心不复平静,很有些沉不住气,一心想要续上刚才的笑。续不上……马sir继续在台上给别人发奖,背对观众席,我什么也看不到。
最后颁发的是分量最重、奖金数额最高的五四创新奖。领奖的是汤粼粼。我坐在第四排,虽然与奖台隔有一段距离,可我得到一个强烈的印象,汤粼粼注视马sir的眼神非常古怪。那不是一个学生看老师的眼神,而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将军看即将被自己掀翻在地的对手,一种已然胜利的自信满满的眼神。
这时,坐我旁边的两个女生开始gossip。
"这女人挺能蹦跶的。杂草出身,从专科蹦成了本科,又蹦成研究生,现在还混成拿头等奖学金的优秀研究生。她的发迹史够写成一篇报告文学,再翻拍成一部二十集电视剧了。"
"哼,她也配得创新奖?她知道个屁啊!专八全靠的作弊才过的关,论文全是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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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自尊(3)
"可人家知道怎么巴结上头啊!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没事就往院长跟前凑笑脸、拍马屁,把好处都拍自己荷包里。"
"这女人一看就是心机特别深的那种人,有手腕。听说她已经二十九岁了。要是不化妆,脸根本不能看。"
"怪不得老把粉抹那么厚。她的五官微微一动,粉渣儿就扑扑地落。马院长那么高级的人,哪会看得上她?"
"呵呵,话可不能这么说。她再老,也比马院长的老婆年轻,有看头,何况又是自己送上门的。马院长做官做老师是做得无懈可击,但到底还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会有破绽,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我们院很出过几对师生恋呢。那个教法语的陈老师和教英美文化概论的卓老师,都是离过婚的,现在的老婆都是学生。"
"这些男人啊,表面上为人师表,实际上是一群衣冠禽兽。"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些女学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领奖结束,汤粼粼缓缓地走下来。她的身姿步态明显是在模仿走红地毯的明星,架着股夸张的矜持和高贵气,但还不够娴熟,没把得意给藏牢靠了,笑得有点飘。不过,说句公道话,她绝对称得上漂亮,比议论她的那两个女生漂亮许多倍。
再看看主席台上的马sir,穿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衣的他,坐在正起立做总结发言的副院长旁边,双手交叉撑在唇上挡住半张脸,眼睛要么看向桌面,要么直接扫到窗外。给我的感觉是,他不屑于看哪怕一眼下面就座的芸芸众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人像我一样觉察他对这个世界的轻蔑。今天马sir有点不对头。在这种泛泛的场合,他应该表现得更耐烦、更平易一点。我一直以为,他是长于此道也乐于此道的。
散场了。
不喜欢和人挤,我便一直坐在位子上,等人腾空了再挪动。
眼前的人退干净了,主席台也已撤掉。
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教学秘书截住我,说:"倪薇拉,马院长让你散会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哦。好的。"
有什么事情呢?虽感疑惑,但我是高兴的。刚才涉及马sir的负面议论并未影响到我。他那棒透了的微笑叫我几乎忘记可能的危险。
"马老师,是你找我吗?"
他微微点头。这次他没有让我坐下。我们就这样一站一坐、一高一低地对峙着。
"为什么别人都是喊我马院长,而你却喊马老师?为什么你从来直呼我"你",而不是"您"?"他的眼睛里含有笑意,饶有兴味地等待我回复他的刁难。
"因为我觉得"院长"把人概念化了,"您"虽比"你"多一层敬意,却无形中把人老化了。而在我心目中,马sir是一个很年轻很fashion的人,并不与我们学生存在代沟,相反,很多时候马sir比我们要更fash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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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节:自尊(4)
"Fashion?你是说我时尚?"
"对。这里的时尚不是指穿着打扮的时尚,而是一种观念的时尚,指的是对世界的判断和理解上不因循守旧,不随波逐流。外表再时尚至多也只是跟上了潮流,而头脑时尚却能够引领潮流。当然,马sir穿得也挺时尚的。"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你歪理邪说还挺多的。不过,哄得我挺高兴的。"
"不是哄你,实话实说。"--是哄,也是实话。
此时的马sir,已全无主席台上表现出来的倦怠,看来当真是被我哄高兴了。忽然觉得马sir其实还是一个很性情乃至有点孩子气的人,喜怒藏得并不那么深。当然,也许是因为他处在这样一个位置,犯不着看任何人的脸色,大可任性而为。
"我就喜欢和你说话。可是,你从来不找我玩。"
"我想你很忙,不方便打扰。"废话,哪个学生会闲疯了跑去找院长玩呢。
"是你忙吧,忙着在麦当劳打工。"
我笑了笑算作回答,有点发窘。
"麦当劳那份工作,还在做吗?"
"嗯。"
"为什么还要做?"
我用英文答道:"I"m a poor girl and I need money."
马sir说:"你不是poor,是fool。那样的工作,耽误时间,收入低,也学不到任何东西,根本就不该做。"
"不,我学会了炸薯条,炸得还不错。"
"呵呵,"马sir笑着摇摇头,连说,"屈才,屈才。"
"也不是。麦当劳的活也有难度,我第一天去做汉堡包,作废了九个。"
马sir被我逗得笑出声来。他又说:"为什么不来向我求助?我可以给你一份好得多的兼职工作。不来找我,是怕我吗?"
他的这个问题让我感觉怪怪的。我将语调放冷,答道:"我不喜欢求人,不想给别人带来麻烦。"
马sir认真地说道:"错!你不找别人麻烦,麻烦就会来找你。一个人如果天天纠缠在无穷无尽的小麻烦里,会放不开手脚做大事情。每个人都处在一个社会的链条之中,应该形成一个良性的互动。所以要学会向身边的人提要求,请求帮助。不要以为不开口求人就一定是一种美德,有时候只是舍不下自尊的顽固而已。"
"你说的有道理,但我不认为应该随便拿尊严去换取便捷。难道你不认为尊严很重要吗?"我心里有点生气,气马sir站着说话不腰疼。
"至少没你想象得那么重要。过于自尊,其实是自私的表现,因为这实际上是把自我看得太重要了。而且,人总是低的,要学会放低姿态做事。在没有必要的地方逞强,吃亏的是自己。"
"那是,无耻一点,活得会比较容易。"我的话里已经带刺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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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节:自尊(5)
本意在激怒,没料到马sir却开怀大笑。这一下,我更加懊恼了,拿右脚无目的地踢了两下地面。
"呵呵,倪薇拉,既然你这么自尊地不肯求我,那我就无耻地来求你好了。我求你到系资料室值班,好吗?"
十二月的一个雨夜。熄灯已许久,宿舍电话骤响。我猛然惊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感觉是--霍一宁打来的。
读大学以来,霍一宁只给我打过一次简短的电话,我俩的联络非常稀疏。可强烈的直觉告诉我,打这个电话的一定是他。
我冲过去抓起电话,没让它来得及响完第二声。
"霍一宁,是你吗?"
那边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那里下雨了吧?"
--正是霍一宁。他的声音可真好听。尤其在这寂静的午夜。
"是的。"
"我听到雨声了。"
"你的耳朵真好。"
"你的耳朵才神呢。我还没出声,你就听出来是我了。"
"你小子化成灰我都认识。没白给你当这么多年的姑奶奶。"我故意挑衅,想引霍一宁如常开玩笑。
"呵呵。"
竟笑得这般疲惫。他一定累坏了。
"薇拉,你好吗?"
"嗯,挺好的。你呢?"
"那就好。知道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你过得怎么样?"我简直不习惯他这么正经地说话,尽管是好话。我习惯的是被他恶劣地对待。这不是我熟悉的霍一宁。
"对了,谈恋爱没?"
"霍一宁,我问你呢,你过得还好吗?"
"嘿嘿,肯定没有!我一点想象不出来你谈恋爱的样子!你这辈子要嫁出去了还新鲜了……"
"哎呀是的是的,我是嫁不出去,我认命了。霍一宁,快告诉我,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呵呵,我呀,过的跟团屎一样,这--世--道。"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点调侃,但我能够感受到他的消沉。
"你--"我打住了追问。如果他有诉苦的需要,他自会倾诉;若不说就是不愿意说,不该逼问朋友的失意。
"霍一宁,你还是回家吧,别在外面飘荡了。你爸爸妈妈,还有余谦、狄夏和我,我们都担心你,都盼望你回家。"
"可是,我现在回去,你也不在家啊。"
"只要你肯回家去,我马上去火车站买票回去。"
"真的?"
"真的。不骗你。"
"你还要上学呢。"
"不管。只要你肯回家就好了。"
"我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我迟疑了一下,停顿后说:"当然。你是我最重要最在乎的朋友。"
话一出口,我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在"朋友"两个字上加重语气?是在阻挡什么防范什么吗?
霍一宁一定觉察到了我的戒备。于他来讲,这是一种伤害。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依然是怯弱的、恐惧的、一心想逃的。对于戒备拆除之后的所有,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也不知道我还要准备多久。实在是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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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自尊(6)
"薇拉,我昨天梦见你了。"
"瞎说。"
"真的。"
"那一定是噩梦吧。"唉,还是和他开玩笑好了。
"呵呵,搁你做的话算噩梦,搁我这乐坏了。我梦见你在江滩,是春天,你穿着你高一那会儿常穿的那套运动服,就那个乍一看"阿迪达斯",看仔细了原来是"阿达迪斯"的那一身--"
"去死。"我一边骂他一边觉得好笑。那身翻版的阿迪运动服,高中时就没少遭他的取笑。
"哈哈哈,真的,我昨晚上梦见的你就是穿那一身衣裳。你在江滩上放风筝,拼命地跑啊跑啊,可风筝就是不肯飞上天,在地上拖着跟拖拉机似的发出吭吭咔咔的声音。在一边的我跟余谦、狄夏都笑得不行了。你跑着跑着,忽然摔了一跤,然后就哇一声大哭起来。我跑过去安慰你,谁知道你一抬脸,我靠,又是那吓死人的赫本刘海儿!哈哈。后来我就教你放风筝。嘿嘿,爷的技术就是高明,风筝一下飞上了天,飞得可高可高了。是一只绿色的燕子形状的风筝,很漂亮的。"
"自恋狂,就知道吹嘘自己,一看就是你编的。"我笑骂了他一句,又说,"霍一宁,回家吧,我们一起去江滩放风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还不能回去。你放心吧,我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答应你,下次见面,我们一定去江滩放风筝。很晚了,你睡吧。"
"霍一宁--"
"嗯?"
我想说的是:我很想念你。可这五个字哽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很多时候我总是有表达障碍,习惯把自己藏得很深,习惯把遗憾和眼泪留在转身之后,哪怕自己痛得内出血,也不肯展示给人看。我都有点憎恶自己了。
最后说出口的是:"你也早点休息吧。注意身体。常联系。我们都很关心你。"
挂断电话,躺回床上,再也不能入眠。我在黑暗里发出轻轻的叹息。干脆睁开眼睛,安静地看窗外的雨打树叶。
深圳是一个只有春夏两季的城市。唯有风雨飘摇的冬夜,才能带来一点秋天的感觉。我的心境也一并萧瑟迷蒙起来。此情此景,不觉想起蒋捷的《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有点悲哀地意识到,我,我们,都已不是少年了。
很心疼。心疼我少年时代的朋友。
系资料室只对教师和研究生开放,负责的女老师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除开爱夸自己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谈别人的隐私。谈起来热情高涨,一副和你推心置腹的样子,你必须本分尽责地去听、去点头、去啧啧称是,连提出上厕所都是你不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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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节:自尊(7)
又逢周五下午,又得去听女老师发布消息。
"嗨,昨天上演了一出好戏!那个叫汤粼粼的,你认识吗?研究生,被丁副院长的老婆打了!直接冲到宿舍去打的,听说打得可惨了!"
"哦,是吗?"
"你一点不知道?"
"研究生和本科生住的楼隔很远。"
"那你也该听说了啊。今天早上全学校、全院都在谈这个事情啊。这个汤粼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骚情得很。她勾搭谁不好,勾搭牛锦丽的老公!那不找死吗!牛锦丽你知道不?"
"不知道。"
"就是校医院牙科的那个三角眼的牛大夫,说话嗓门特别大,她啊,就是你们丁副院长的老婆。"
"不认识,没去过牙科。"
"嘿嘿,那你走运了。即使以后牙疼,逢着是牛锦丽,赶紧闪人,死她手上还不如自己疼死舒服。"
"哦,是这样啊。"
"不过呢,话说回来,那些个女妖精也真是可恨,就是该打。年纪轻轻好好生生的,干吗不找单身的同年龄的,非要勾引人家老公、破坏别人的家庭?左不过就是冲着那些男人有事业有钱,想从他们身上捞一把,这跟卖肉的有什么区别?一个女孩子,把名声搞臭了,谁还要你?那个汤粼粼,指望丁易靳娶她不成?没门!"
"嗯,是。"
消息及评论发表完毕,女老师收拾好她的手提包,温柔地对我说:"听说国贸有很多品牌的靴子在打折,我想去看看。要是有人来查问,你就说我头晕上校医院看病去了,马上回。有紧急情况你及时给我打手机。辛苦你了,哈。"
"好的。再见。"
资料室终于只剩下我一人。
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团团如盖、浓荫覆地的树木,真不敢相信,这是隆冬十二月的景致。又一次感到深圳的虚假。是的,是美丽的,是温暖的,是和煦的,但是,也是虚假的。我曾在故乡寒冷的冬季里无数次渴望逃离,可真的逃成了,却又开始无限怀念那种北风卷地银装素裹的景观。
不觉想起了前年,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葡萄糖的那一堂语文课。留得残荷听雨声。留得枯荷听雨声。
忽然很同情汤粼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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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节:重聚(1)
重聚
尽管我拼命地学习,每日早出晚归,尽可能把自己搞得忙和累,可心情还是一路坏下去。我是一个惧怕破灭的人,怕看到美好的形象破碎,美好的关系破裂。马sir是我遇到的最恐怖的一个人!可恨的老家伙!
一日,已是深夜,宿舍电话响了。是狄夏。
"生日快乐。"
哦,今天是我生日。--十九岁。我已经处在十几岁的尾巴上。数字十九令我有一种末世的沉重感,一个时代行将结束。
"呵呵,谢谢。"我的声音飞扬不起来。
狄夏沉默了。我也想不出话来说,思绪还纠缠在十九这个数字上。
"你为什么不回复我的邮件?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联系我?难道你也瞧不起我吗?你也抛弃我了吗?"
"我忙着准备考试,很久都没上网,很抱歉。狄夏,你别哭,我马上去查邮件,马上回复你。"
打开邮箱,邮件标题首先吓了我一跳--《我杀了一个人》。
该从何说起呢?上帝太会捉弄人,所以将我的生活安排得如此戏剧化,让我承受这么多痛苦!
与雷商分手后不久,我发现自己竟然有孕在身。我们每次做爱都有防护措施,以前也从未出过意外,这一回不知是怎么回事,上帝一定是有意折磨我!思虑再三,还是选择告诉雷商,因为,这是我和他共同的孩子,该怎么处置应由两个人共同来决定。我猜他十之八九不会同意让孩子出生,可我还是抱有一丝隐约的幻想。
结果是残酷的。雷商残忍至极。他像一个冷漠的陌生人,对我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感情。直到我把病历给他看他都不相信,认定我是在用欺骗的手段挽回他的爱。他不耐烦地赶我走,因为他急着和金南同去看一个传说中漂亮火辣的变性人的歌舞秀。
我在被他推出门口前抢着说:"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假如,我是说假如,我真的怀孕了,孩子是你的,你愿意做爸爸吗?"--多么讽刺!分明是事实,我却得用"假如"!
他答:"不愿。第一,这辈子我都不打算当爹。第二,我已经不爱你了,一点不爱。好了,你可以滚了。"
然后,我只好滚了。
只剩下一个空壳的我,跌跌撞撞地走在寒冷的大街上。我的心脏上插满了钉子,每一根钉子都生了锈。心在剧痛、在流血,黑色的、肮脏的、坏死的血……我曾无数次地想要拿刀杀死雷商。可这次没有这个念头。原来,真正的伤心真正的绝望是不用也不能投射为外界的具体形式的,痛的利刃全部指向自身,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脏百孔千疮。
必须由我一个人来决定孩子的生死。每次遇到什么重大事件,或处于极度痛苦中时,我身边都是没有人的,我只有我自己,独自扛起一切,做出决定并承担结果。我一直被一种致命的孤独感袭扰着,因此我无数次向上天祈求:给我一个家庭,给我一个或者很多个孩子,让我不再这么孤独。可是,孩子却先家庭一步到来,而孩子的父亲根本不期望有孩子。这个孩子的出生是不被祝福没有保障的。我已经受够了自己的古怪家庭,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承受这样的残缺。何况,生活这么的沉重和残酷,我自己都活得不怎么好,怎能随便把孩子带到这世上来受苦呢?--只能……只能去堕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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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节:重聚(2)
堕胎,尤其是第一次堕胎。又是在未婚的情况下,这种心理上的压力,是唯有当事人,年轻得还不能坦然或漠然处之的姑娘自己才明白的。十二月五日那个寒冷彻骨的早上,关于那块从我身体里移除的肉,那个由我和一个绝情男人一同创造又一同扼杀的生命,我想我还是不要再多说了。孩子,我是个罪人,我只能对你说抱歉。我为此受到了惩罚,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尽管我的痛比起你的夭折来说,太微不足道,可我只能如此。孩子,如果生命是一场又一场的轮回,我相信下一轮转世你会拥有一对最好的父母,度过幸福安乐的一生。
(以上是昨天写的。当时我哭得太厉害,写不下去了。)
此时此刻的我,已没有昨日那种痛到窒息的感觉,头脑里充斥的是一种空茫,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堆积在一起……我在想:我还会有爱情吗?我还会有孩子吗?我要得到我最想拥有的美满完整的家吗?我配拥有吗?若我要不到我最想要的东西,我还活着干什么?还有,我为什么要写邮件给你?我是在寻求理解同情,让自己稍感安慰呢,还是寻找轻视咒骂,让我少一点负罪感?
以前,我最喜欢波德莱尔《仇敌》里的第一句: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诗人一句吟咏,使得青春的惨痛经历带上韵脚,有了节奏,乃至成之为美。在诗人的蛊惑下,我固执地认为,我的青春也许是失败的,却一定是美的。可现在,我更喜欢最后一段:哦痛苦!哦痛苦!时间吃掉生命,而噬咬我们的心的阴险敌人,靠我们失去的血生长和强盛!--以前我一直认为大喊大叫不算诗,现在看这几行句子,也依然觉得无甚诗意。可生活本来就不是诗,人生本来就不是自在自为的美学标本。被发配到流放之地吃尽苦头的人类除了疯狂啸叫,多打几个鲜血淋漓的感叹号,又能怎么样?我才二十岁,可我觉得自己很老很老了。青春和美渐行渐远,身体和心灵一齐在溃烂、衰老,灵魂的伤口在不断扩大,激情已被耗尽,信心越来越少……我想死。真的。
我好想回到时间轴的左端,回到过去,回到凤凰街上,回到一字打头的娇嫩岁月,回到同样娇嫩的你们中间。我,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最亲爱的朋友,你,能回答我吗?
我立即打通电话,黑夜的包围之中,我在这边哭,她在那端哭。我的哭是压抑的克制的,因为同宿舍的都在睡觉;她的哭是无遮无拦的,因为她的身旁无人,因为她的伤心已到了极点。
"狄夏,我去西安看看你吧。"
她努力遏制住哭泣,说:"我们一起回凤凰街吧。明天就回去。我想你们,我想回家。"
岁末的凤凰街,清冷萧条。我回来了。狄夏回来了。霍一宁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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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节:重聚(3)
余谦一如既往,生活在大家相识的街区,为亡灵工作。他像镜子,像结冰的湖,像幽暗的夜晚,平静而又深不可测。他面带微笑,对一一归来的每一个人说:欢迎回家。那样平和的语气,缓冲了我们的激动,却带来温暖,带来安心。
整整三年不见霍一宁。他已完全脱去了学生气、孩子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三四岁,眼睛里有了内容。是风尘里滚过的人,但傲气和自信还在。我想,尽管已和父亲决裂,可他骨子里永远是那个优越的副局长公子。他的身材较从前瘦长,却给人力量感和安全感。依然动若脱兔,但褪掉了浮躁,举手投足皆分寸得当。他具备了我并不曾了解的气质,像鱼雷,像弦上的箭,像蛰伏的豹子,沉着且又锐不可当。但是,当他从身后扶住我的肩膀笑嘻嘻地说:"薇拉啊薇拉,你的发型怎么总这么差?"--呵,我觉得,他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好哥们儿。
狄夏瘦了许多,面色苍白,眼袋很深,但依然美丽。一种孤立无援的美丽。她的眼睫毛染成了一种奇炫的蓝紫色,被霍一宁取笑为像《西游记》里的妖怪,我却觉得很好看。原打算安慰她的,至少也要与她抱头痛哭;见后却发现她笑得比谁都灿烂,该让她安慰我才好。若非事先知情,我一定看不出她刚刚经受一场巨大的灾难,我想余谦他们也难看出破绽。狄夏用一件波斯风格的羊毛披肩裹住自己,时不时放肆地仰头一笑,笑出好看的酒窝,栗色的长头发飘飘洒洒。她像烈酒,像风中的火焰,像一支摇滚乐的高潮,奔放且又脉脉含情。望着眼前这个罕见的美人,我在心里骂:雷商艾尼瓦意大利帅哥全瞎了眼。
霍一宁的回来让我大感意外。他说:"狄夏要挟我,说要是不回来就在凤凰街上贴满告示,传谣言说我得了前列腺炎。这世道!我掐死她的心都有!"
"我就爱传怎么着?霍一宁得了……"
霍一宁赶忙捂住狄夏的嘴,说:"别啊姐姐!要星星要月亮我给你摘去,要钻石要美金我给你抢去,你不要坏我名声啊!我纯洁着呢!"
"得了,你少恶心了!男的没一个好鸟,就知道寻花问柳,找一夜情!霍一宁,你说老实话,你有没有找过?啊?"狄夏厉声控诉。
"你别一竿子打一排啊……再说,男的要找一夜情,那也得有个女的配合啊?这说明女的也爱找一夜情……"
狄夏一愣,下意识地自语:"是哦。"--她的样子可爱极了!
"哈哈哈哈!"
我的朋友们都长大了,经过风月,经过沧桑,经过幻灭与绝望,喜欢用调侃的语调开一些带色的粗鲁玩笑。戏谑背后,藏有某种伤心的东西。这是一个传说连小学生都有一夜情的年代,与小学时代的我们对未来、对未来的自己的想象不一样。我虽参与不进玩笑,但并不反感,也愿意跟着一起笑笑,帮忙掩饰那些伤心。每个看似完好的笑容其实都是有破绽的,我看得出;而自己的破绽,亦是被别人识破了的。只是,我们都不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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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节:重聚(4)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大家插科打诨不断,笑声不断。--这就是我的朋友。这才是我的朋友。纵然有再多失败和不幸,眼泪和伤痕,一旦聚拢来,没有一个肯哭丧着脸,我们愿意展示的是坚强、是明朗、是洒脱;纵然已久久分离久无联络,一旦再见面,没有丝毫的生疏和罅隙,我们四个人之间无须沸点,随时可以沸腾。
"奇怪,这时节应该是吃火锅的旺季啊,怎么才这么几个人?我记得以前连三伏天都坐得满满的呀?"霍一宁问道。
余谦说:"哦,是这样的,上个月火锅店出了点事。一个人冲进来杀了另一个正在里面吃饭的人,还是拿枪杀的,开了三枪。"
"My God!凤凰街演变得太诡异了,跟电影一样!又是绑架又是枪杀的!"我的双脚不自觉地收离地面,生怕沾了惨死者的血气。难怪火锅店的生意坏成这样。
"呵呵,诡异的事多去了呢。"余谦将筷子放下,说,"前一阵子,旧书店的苏老板与我闲聊,说他买彩票中了二十万。他不知道这钱该怎么花,就捐给了希望工程。"
"他有那么高风亮节?"霍一宁表示怀疑。
狄夏说:"不会挣钱的大有人在,可哪有不会花钱的呢?"
我附和道:"是啊是啊,最次也会存银行吃利息吧?"
余谦微笑了一下,说:"苏老板说的,我也无从核实。他说,他自己一个人住,吃啊用啊的一直就那个样,习惯了,没觉得缺什么。只会做倒卖旧书的小营生,做大了他还应付不来。你让他关了店拿二十万去挥霍,可他一把年纪了,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呢?他说自己没吃喝玩乐的命,没坐吃山空的胆,一辈子就这么着了。儿子混球一个,有钱就胡搞瞎折腾,把自己折腾残疾了也没转个性子,成天拖条残腿上茶馆打麻将,打输了就回家打老婆孩子,让他穷着还安全些。于是,苏老板便把二十万捐出去了。"
"有道理。可这个这个……也太诡异了点吧。"我开始有点信了。这事搁凤凰街上其他人身上,打死我我也不信;但搁在散淡的苏老板那,还是有可能的。
霍一宁拍桌子叫道:"哎哟喂!他咋不捐给我啊!要给我二十万,我马上拿去买通电影导演,让我演男一号去!"
狄夏紧跟着叫道:"要是给我这二十万,我就跟着U2乐队听巡回演唱会,场场都买最贵的票!"
我也喊:"要给我二十万,我先去书店把所有想买的书都买下来,包括那本贵得要命的柯林斯大字典!"我心里还在盘算:有了二十万,马上辞掉资料室的工作,再不用欠着老家伙的人情。
我们三个全是一副肉痛的表情,像是自己名下的二十万被人讹走了似的,唯有余谦镇静如常。环顾一周,我猛然发现,我们四个人本质上真是一点没变。霍一宁还是爱他的电影,狄夏还是爱她的音乐,我还是爱我的书;余谦呢,还是那样的淡泊宁静,没有特别的偏爱,从不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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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重聚(5)
我忽然很想笑。欣慰的笑,辛酸的笑。我们四个人成长的步伐不一致,路途也不一样,而每一个人都走得那么艰辛,那么迷惘,那么被动,那么力不从心,一路上都是理想破碎的声音、信念崩溃的声音--但始终还有另一个声音,是我们紧咬牙关不肯死心的声音。
我不再那么害怕了,因为我并不孤单。一旦与倔强的朋友们又聚在一起,我灵魂的质地又变回清脆、柔软、坚韧,进而建立新一轮的信心与斗志。OK,去他娘的老家伙!去他娘的爱情!去他娘的学业!去他娘的事业!有什么大不了的!
嚯,好希望我们一起迅速地长大五岁,工作稳定,生活安宁,就能这样时不时聚餐、谈笑、骂娘、做春秋大梦!多好!
吃饱喝足后,一行人步行去江滩。
霍一宁和余谦走在前面,狄夏和我落在后面;我俩有女孩子的私房话要说,那两人大约也有他们男人的话题谈吧。四个人分散开来,四边形固定的平衡就变成了线与线的灵活关系,可以平行可以相交,一些话更方便说出,一些情绪更易释放。
"狄夏,你身体还好吧?"
"嗯。应该死不了。"她凄凉地一笑。
只有我们俩,她的神色明显黯淡了下来。看得我心疼。
"要是有不对劲一定立刻去医院,别留下后遗症,据说严重的话以后都不能做妈妈了。"
"我还配做妈妈?"她摇了摇头,满脸写的都是不相信。心伤最难愈合,这次狄夏真的是伤透了心。
我停下脚步,拉住狄夏的手掌心,盯住她的眼睛,说:"狄夏,相信我,这世界上绝对已经存在一个好男人,他一直在等待你的出现,然后娶走你,好好爱你;还有另一个好男人尚未出生,等着投身你的腹中,等着你这个漂亮妈妈来好好爱他。我对这点坚信不疑。我以前就说过的,现在再说一次:如果你狄夏都不能获得幸福,那只能说明上帝是个白痴,地球不再适合人类生存。"
"我他妈的感动得都快哭了!呵呵,亲爱的,你总是这么蛊惑人心!"狄夏挽住我的胳膊,继续前行,我能感觉到她的步子轻快了许多。她缓缓说道:"亲爱的,你比我自己更相信我。非常,非常感谢你。"
你比我自己更相信我--这句话真是经典。很多时候,我的自信亦是来自朋友肯定的目光。但愿,我的目光包含了足够的信任!但愿,朋友们真能从中获取力量!
星夜之下,我看到狄夏的脸上荡漾着甜美的微笑。语词的力量是薄弱的。狄夏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并非我这几句话能够化解。我知道她只是为了让我放心,才忍住泪,露出笑。狄夏始终是那个温暖坚强的狄夏。
到达江滩,组合发生变化。霍一宁搂住狄夏的肩膀,说:"女人,来,陪爷乐乐。"引得狄夏笑骂追打,他们疯疯闹闹走远了。我便和余谦一起沿江岸散步。他近来迷上了太极,谈起来兴致很高,我听得一头雾水。这个余谦……越来越高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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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重聚(6)
"对了,你不上学要紧吗?学校查勤吗?"
"已经停课了,是期末复习时间。即使有课的话也不管了,我只想回来。好久没这么高兴了,我一点不后悔回来。"我冲余谦一笑。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还是狄夏霍一宁有问题?要不然怎么这会儿一起跑回来?"
"我们都有问题!只有你,一点问题也没有,从来没有恐慌,从来这么镇静。从来如此。"
"那是因为你们都有追求,我没追求。"他无所谓地说。
"你是真的没有呢,还是逃避?我记得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里说过,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消灭恐慌最好的办法就是消灭欲望,但消灭人性最好的办法也是消灭欲望。"说完,我直视余谦的脸。
他看着我,愣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向远方,说:"薇拉,你变尖锐了。"说完他又淡淡笑笑,补充一句:"很好。"
我心里一惊:是的,我变尖锐了。和老家伙斗法给练出来的,习惯时不时拿话戳破点什么,伤伤别人。对余谦感到抱歉,也在责怪自己:你在喧嚣俗世里滚一身烂泥恨不能脱身,却又指摘朋友平静的生活方式,这不是矛盾吗?你到底想怎样?是生活太叵测还是人心太拘执?是上帝太智慧还是你太愚昧?或者,都是?
那两人过来了。狄夏开心地说:"嗨,你们都给我作证啊!霍一宁说了,我要是四十岁还没着落,就归他管,他负责娶我!"
我笑着对狄夏说:"初中他就跟我说过同样的话,鬼晓得他对多少人应承过这事呢。轮到你,只怕是第二十几房姨太太了!"
霍一宁急急拉住我,说:"我哪有对你说过?你可别想赖上我!"
"我偏赖上你!"
"那我闪!哈哈!"他一边跑,一边高喊,"不好了,母夜叉追来了!"
我不甘示弱,边追边喊:"抓小偷啊!"
--霍一宁还是那个淘气的男孩子!我们还是那对冤家!感觉一如从前!
疯累了,便坐到江滩的石头上休息。奔跑产生的热力逐渐散去,零度的气温袭上身来,但心总是暖的、热的。
青灰色的幽邃天空下,是"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千年不变的景观。耳畔是风声,霍一宁的呼吸声,还有江水如泣如诉的起落声。想起霍一宁曾在电话里说要来江滩放风筝,可惜了,现在不是放风筝的时节。但能再次见到他,坐在他的身边,已经足够。久违了的惬意感觉,涤除所有的烦忧。
"你怎么还是这么瘦瘪瘪的,没一点女人味。"霍一宁嫌弃地说道,捏了一下我的脸。--这个破坏气氛的家伙!
马sir也曾在差不多的位置捏过我一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我忽然想起来从前有一回,也是在江边,霍一宁也是捏我的脸,我骂他,他便学阿Q说:"和尚摸得,我摸不得?"--想到这里,我扑哧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把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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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节:重聚(7)
霍一宁抓住我的手腕,严肃地说:"不许占我便宜,流氓!"
"哈哈,去死吧你!"
笑过后,我问霍一宁演戏的见闻,他给我讲了些影视圈的黑幕,女演员与导演间的肮脏交易、演员为抢戏钩心斗角、剧务人员欺负演员之类的事。他是笑嘻嘻地说的,好像置身事外一般。我却听得不寒而栗。
希望霍一宁能从浑水之中抽身而出,可又觉得不该对他指指点点。我想,他也不会听我的话。--还是,将一切都作笑谈吧!
"薇拉,你在学校过得还好吗?"
"还好啊。"
"别骗我。前几天你给我写邮件,居然一句骂我的话都没写,还说"我很想念你",完全不是你的风格。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生日当晚与狄夏打完电话,好好哭过之后,我觉得有必要关心一下霍一宁,说不定他在外面承受着更大的痛苦,便写了个简短的邮件,说了些问候的话,信末一反常态地写了句"我很想念你"。
"呵呵,本来就很惦记你嘛--谁要你是我的乖孙子呢?"我把"想念"偷换成了"惦记"。
"你真的想念我么?"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没想到他居然会紧逼一句,我不由紧张起来。我故意把声音提高说:"余谦啊狄夏啊我们都很想你呢。"
"他们是他们,别扯一块儿。我只想听你说真话。"
霍一宁的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他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让我几近窒息,不敢再看。我站起来,走开几步,不断踢脚下的石头。我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话:我一直非常想你。非常。
这时,江滩上响起鞭炮声。狄夏跑了过来,说:"霍一宁倪薇拉,我们买了鞭炮,一起去放吧!"我被狄夏拽走了。
终于……混过去了。我在心里松了口气,又有隐隐的一丝遗憾。
"怎么不买烟花呀!光放鞭炮好傻啊。"我抱怨道。
"只有鞭炮卖,没有烟花。凑合着吧。"狄夏说。
霍一宁点过鞭炮后赶紧跑开,可半天都没见响。待他再走近准备过去点燃时,鞭炮却突然噼里啪啦炸响。看到霍一宁蹦跳着躲闪不及的狼狈样,我们笑得直不起腰,笑声简直要盖过鞭炮声!
一阵热闹的声响之后,跳跃的光芒亦消失。望着一地的红屑,我说:"好像除夕夜啊。"
余谦说:"是啊,又快过春节了。一年又过去了。"
狄夏说:"我感觉像在参加谁的婚礼。"
霍一宁笑笑说:"我怎么觉得像谁家里死了人悼念一样啊。"
大家又大笑起来。
是庆贺,也是悼念;庆贺我们的重聚,悼念逝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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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大海(1)
大海
短暂相聚之后,大家陆续各自散去,腾云驾雾般的美好时光被咔嚓一下剪断在铁轨上。
坐在回深圳的火车上,我一直回味着与朋友们相聚的点点滴滴,嘴角不自觉地挂上笑,笑过之后心里一阵钝痛:还有很多的话没来得及说,还远远没有尽兴……为什么,为什么要分离呢?
霍一宁得回到政治文化中心首都,去找戏演、找机会出头,我和狄夏得回学校考试,余谦也有他的工作要做,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轨道,不可能成天凑一块吃喝玩乐啥也不干。生活总是犹如大河的潮头翻滚向前,我们只能偶尔任性一回,跳出枷锁尽情舞蹈,其他时候必须乖乖做生活的人质。依依不舍却不得不舍,这真无奈!但是,也正因为是难得的"偶尔一回",才显得格外的弥足珍贵。
寒假,狄夏与同学相约同去宁夏海原拍一个纪录片。我对海原了解不多,只知道那里比较落后,曾发生过大地震,气候恶劣冬季奇寒。很怕狄夏的身体没有复原又遭劳顿,我劝她别去,好好休养,可她不听,坚持说严酷的环境严酷的气候一定可以迸发顶级的震撼顶级的艺术。
我不赞同她的冒险,但我理解她。狄夏是个太需要激情的人,一场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她需要寻找新的兴奋点,用更加激烈的刺激来平复、覆盖、超越过去。
她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倪薇拉同学,放心啦,你的女人是压不垮打不死的!"--我很喜欢她把自己说成"我的女人"。可这个女人也太不让我放心了!
一个多月杳无音信,就在我着急到打算去报案时,"我的女人"终于出现了。
归来时乘坐的客车遭遇大雪封山,围困三天两夜,差点死在天寒地冻的荒山之中。那真是又冷又饿又恐惧,没这么受过罪,已经被死神拽走了一只胳膊。但是,现在想来,能有机会去生死的边缘走一趟其实挺好,这样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想死还是想活。记得吗,从前你给我推荐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当时我看过后很失望。《热爱生命》写得惊心动魄,极具张力,阅读时我一直心情紧张,情绪高涨。可看到高潮处,主人公做垂死挣扎时为自己寻找生活下去的理由,却发现找不出理由,只是一种本能,我的情绪一溃千里。我失望透了,那感觉就像打开一个金光闪闪的精美盒子后看到里面空空如也。认定杰克·伦敦是有技巧而无思想,又因为技巧太高超,让我有一种受到欺骗的感觉。可轮到我自己,我发现,我也没有什么伟大的理由--就是想活。非常非常想。回到有暖气的房子,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我热泪盈眶。我知道这只是一些卑微的享受,甚至连享受都谈不上;可在绝境之中,我渴望的就是这些!我像杰克·伦敦笔下生还的主人公一样,留下了后遗症:他是四处藏吃的东西;我是每天把自己裹得像个大笨熊一样。要知道我一贯的风格是在零下的气温里穿短裙的啊!想起一句经典的话: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是的,我是不大走运,可我完全可以更凄惨更倒霉更加一无所有的呀。可是,我没那么惨!我还拥有很多!最重要的是,我还拥有生命!我爱我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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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节:大海(2)
我在海原的所见所闻精彩纷呈。可我不想与你细细描述,发来摄于海原的照片,你自己去感觉。想说的是: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活得艰苦卓绝。他们需要帮助。我们这些稍显幸运的人应尽力伸出援手;若不愿"管闲事"也可以,把自己管好就行,尽量快乐一些。锦衣玉食还要叫唤苦大仇深的人很讨厌。呵,这话对你说好像没意义,因为你很少叫唤,那个总在叫苦连天的人是我。
在回到温暖的棉被里之前,我再说最后一句话:我的朋友,你要热爱生命。
忽然觉得,我应该出去走走了。我待过的地方竟只有家乡和深圳。不出门旅行是财力所限,更是观念所限。我害怕危险,害怕麻烦,害怕动荡,缺乏探索陌生疆域的兴致,习惯按部就班地生活,习惯于读万卷书但不行一步路。我的人生是无数次的省略、回避、绕弯。
不过,这学期要把学分全部拿满,还要考英语专八,考西班牙语的结业考试,还想学一学德语,好多事呢。暑假想考个翻译证或者口语证,找一些好的实习机会,这样大四找工作能多一点优势。有这么多事要做,哪有时间出去潇洒啊……想来想去,又回到了原点。叹一口气:唉,我可真是个无趣的人。
单调的生活仍在继续统治我。
五月末,专八成绩出来,我竟没过,只有五十六分!不可能!学校为了保证过级率和优秀率,大三才允许考专八,一旦失手便只能等一年后再考。可是大四上学期就要找工作啊,没专八证很吃亏的。
我向教学秘书要求查卷,她说这个要向任课老师申请,老师又说得请示院长。可这位今年刚生子的女老师大概忙着带孩子、恢复体形,半个月过去也没个回音。我第三次去询问时,她不耐烦地说:"这么点事就催三催四的,老师又不是只管你一个学生!着急你就自己找马院长说去。"
怎么办?--只能……亲自去找马sir了。
我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徘徊了许久还是不敢进去。
一晃半年过去,我对马sir的憎恨已忘了一大半,倒是一直很愧疚自己狠心戳他痛处。说到底,我还是软弱的人,别说负天下人了,连一个人都负不起。若负了别人,自己心头亦会增负,纵然对方比我强大得多、恐怖得多。
我甚至还有点想念他,怀有一丝隐隐的期待:期待我和马sir能够和解,能够回复从前和谐愉快的状态。
马sir出了办公室。他看到了我,瞥了一眼便掠过去,好像我是一块墙壁。
"马老……院长……"我犹犹豫豫地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继续走他的路。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可我喊不出第二声了。望着马sir行色匆匆的背影,我沮丧地跺了一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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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节:大海(3)
办公室门没关,他应该很快就回来,一会儿再说吧。给我一个缓冲也好,我安慰自己。
他回来了,这次干脆对我这块墙壁视若无睹,径直进了门。我只好硬着头皮敲门。
"进来。有什么事?"马sir的衬衣还是我记忆中那般新崭崭的,领子永远干净硬挺。可他的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像一个等待嫌犯供罪的警察,眼神寒冷,无比的陌生。
说明来意时我眼望别处,避开他的目光。
"不行。没有查卷的先例。"一副冷冰冰的官腔。
"就不能通融一下吗?既然学生有这个需求。"
"只有你一个学生有需求而已。不能对你搞特殊。"
"任何一个学生的需求都该得到尊重啊!"
"如果每个学生都提出一个特殊的要求,学校都要一一答应,那老师都不用上课了,就忙着一一给予尊重得了。"
"自然不会每个人都有要求,学校也不会每个都答应,这个假设是不成立的。学校总归是为学生服务的,理当考虑学生的合理要求。我的要求是很合理的。"
"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的理由合理。"
"我为专八努了很多力,希望能够获得一个与我的努力相匹配的成绩。我的英语水平绝对不会连及格线都过不了。而且,我马上面临大四找工作,专八成绩对我很重要。我要求查卷的确是合情合理的。"
"那是你觉得合理--我不觉得。"他的语调平缓却不容置疑。
我僵在那无话可说。权力在院长手上,合理不合理由他说了算。
这时,一个学生敲门,马sir让她进来。是一个皮肤白皙、个子小巧的女孩,笑盈盈的样子,朴素的打扮,一看便知道是大一的,尚未来得及脱去中学生的稚嫩。马sir的脸立即犹如春风拂面,暖意洋洋,双眼含笑。
他又收住笑,瞅我一眼,挥一下左手,说:"你出去吧,我很忙。"
我就这么被轰了出去。
走出办公室后我满脸通红,是气不过,也是深感耻辱,委屈得快要落泪。我感到一种伤害:我被抛弃了。我……失势了,失宠了。--这话说得怪怪的,且很没出息。可我确实是这样一种感觉。
他--还真是把自己当了皇帝了。可怕!可憎!我可不能去当嫔妃或弄臣。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再来找他。哼,老家伙,去死吧!
一学期飞快走到尾声。暑假我留在了学校,打算参加几个考试,多拿几个证。
七月的一天,妈妈给我打电话,说她的一个老朋友到深圳办事,想顺道来看望我。我感到奇怪,妈妈的朋友为什么要来看我呢?我这种性格,与陌生人根本没话说,到时一定尴尬得要命。可妈妈说已把我的电话告诉那人,那人也已去往深圳,我是跑不掉了。妈妈特意嘱咐我见面时表现得热情礼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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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节:大海(4)
于是,周五的下午,我在校外的"紫鸢"咖啡屋见到了妈妈的老朋友--李叔叔。
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装糊涂。
因为我几乎不说话,答话亦简省,为了维持气氛他只好拼命说话。东拉西扯的,完全是在搜肠刮肚拼凑句子,为难得很。很明显这违反了他的天性。
他不着调地说着自己在香港的生活,说回大陆后感受到的巨大变化。说不了几句岔过来问我学习的情况,得到几个字的答案,他也不追问,眼睛里是失望的,却又若有所思地点头,好像我的答案当真藏有深意。接着他又扯回香港、大陆,过一会儿儿又岔来问我……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老在翻卷桌布的边角。
我知道他的确切年龄:五十五岁。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可他的行事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符合,慌里慌张的,轻易露了馅,演技还不如我。实在演不下去,他便放弃了,不再说话,静静地喝着咖啡。
他和我端咖啡的姿势很相像。--我们,有太多相像的地方。
我的单眼皮来自他。我鼻梁的线条来自他。我脸部的轮廓来自他。我的冷峭少言来自他。我许多的个性都直接间接地来自于他。连我的姓名都来自他的决定。
我一边继续装着糊涂一边想:我的爱装糊涂是不是也来自于他?
静默之时,我在心里问自己:倪薇拉,你看到--这个人,有什么感觉?惊讶?一瞬间就过去了。仇恨?有一点,却比一直以来想象的要少很多。眼泪,没有,一滴也没有。激动么?不激动。愤怒?几乎没有。鄙视,有一点。同情,有一点。为什么要同情他?没必要的。人家在特别行政区过得挺爽的。荒谬?滑稽?都有,但都不强烈。
一个半钟头过去。我想我该走了。早就该走的。不走,是想多折磨他一下,也是,想多和他待一下。我早早就把他看死了,早到没有见到他之前,早到我还是几岁的小孩时。可又有点盼望他能给我些许意外,所以多待一会儿。不过没盼着也无所谓。对的,我最大的感觉就是:无所谓。
"我该走了。"
"这就走吗?有事忙吗?我还想请你一起吃个晚饭呢!"他急急地说。
"不必了。"说着我已站起身。
他也赶紧站起来,抢着说:"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吃个饭,我就这一个心愿,答应我,好吗?"
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这没能使我有一点心软,反倒引起我的嫌恶,让我忽然很心烦很心烦。我冷漠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很多很多次,我都想和某个人一起吃饭,可都未能如愿。现在,我已经一点都不想了,无所谓的事情。我想,于你,也一定是无所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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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节:大海(5)
他愣住了。他终于知道了我是明白的。他真蠢。
我扭身走出咖啡馆。
他追了出来,掏出一个信封,凄惶地说:"这个,你拿着。"想递到我手上,却又不敢触碰到我,一个信心全无的"给"的动作瘫散在他的手指间。
真恶心。我心里积蓄了许多恶毒的话,很想劈头盖脸朝他倒过去,却又觉得,我要是骂出了口,可能反倒帮他把心上的石头搬开了,让他落得个痛快。于是,我微笑,礼貌地说:"妈妈教育我,不要随便拿外人的东西。"
外人脸上的神色应该叫做痛苦。这让我很满意。
我迅速敛起笑容,轻蔑地看了他最后一眼,决绝离去。
待走到图书馆旁边的小花园里,我的眼泪奔涌而出。我开始痛苦,开始释放痛苦,释放我多年来一直拼命压抑克制的痛苦!
现在,他来--看我,他妈的有什么好看的?看我有什么用?给钱是什么意思?赎罪?施舍?钱能买回妈妈的青春年华吗?能买回我童年少年的幸福吗?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吗?能医好我淤积了十九年的内伤吗?
不想便不会发现,自己原来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我不管不顾地失声痛哭。
实在哭不动了。我累极了,软塌塌地坐在花园的石椅上,脑中迷茫,心里空空荡荡。小花园里飘浮着栀子和月季的暗香。我像一棵孤单的草,只需微弱的一缕风,即可折断我的腰,吹碎我的魂。不想回宿舍。宿舍里还住有一个考研的同学,我不想让她看见,也不想看见她,不想看见任何认识的人。我也不想面对宿舍里可能响起的电话。来自他,或是来自妈妈。我一概不想理。
我走出学校,坐上一辆空空的公共汽车,坐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看窗外的夏日街景。阳光普照,楼厦林立,车水马龙,人潮涌动,无尽的喧笑无限的热闹。我却始终置身事外,怎么也融不进去。这不是我的城市。与它有关的记忆要么是坏的,要么是冷的,要么无情,要么伤情。也许,不怪深圳,怪我活到了一个专遇坏事的年龄;也许,连年龄也不该怪,怪命数如此。
车上的自动报站器报出一个个地名:丽都酒店、金光华广场、金威大厦……深圳是一个没有历史的城市。街道的名称皆由新兴的商厦、学校、旅游景点命名。它年轻,莽撞,自信,精力充沛,热爱世俗,即便堕落亦是时髦的、干脆的、冷飕飕的。也有热络的时候,但那是商人式的,贯透了凉意。
听到"红树林"的站名,我的心动了一下,这是湾区,可以看见海。我决定下车,去看看深圳的海。
下车又走了许久,终于到达红树林。穿过红色的林子,大海缓缓映入我的眼帘。一片温柔而辽阔的蔚蓝。周围的景物人物消失三秒钟。空气停止流动。出乎意料的视觉冲击,强烈而温暖,我完完全全被这一片美丽的蓝色摄走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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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节:大海(6)
大海太美了,美得神秘,美得深邃,美得如一个古老的传说,涤除了我心里所有的暗色情绪,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一时间,我好想好想,跳进去,为蓝色的海水所覆盖。一个强烈的感觉占据我的头脑:投身大海,不是死亡,而是永生。海不同于江,江水是一味的激昂,海水却是昂扬调子后的渐慢曲,是博大的、幽远的、宽恕的。面朝大海,我心底回荡着一个声音:能够原谅的就原谅,不能原谅的就遗忘。
面对美好的景致,很自然想起一些美好往事。全是微小温馨的细节:小学时一次下雨,妈妈到学校来给我送伞,一并送来的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一个冬夜余谦讲"青梅煮酒论英雄",我听得津津有味;胡记炒货店和气的老伙计多送我花生;霍一宁给我看他爸爸摄于剑桥的照片,他对我说,我相信你可以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狄夏笑出一个好看的酒窝,说,你比我更相信我自己……
我在海边坐了很久。吹着海风,看海鸟飞翔,听海水轻轻的呼啸声,我的心渐渐地变得安宁、匀净。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海风渐劲。
这时,来了两个老头,在离我不远处坐下,喝酒、吃花生、用难听的方言大声说笑。我被一下子从云端拉了下来,还原成灰头土脸。真扫兴,只好起身走人。
天色已昏暗不明,人迹稀少。穿过树林时我战战兢兢,觉得身后好似有人跟踪,不敢回头,也不敢跑,怕惊动了伏击的敌人。仔细一听,确实有急促的脚步声!我越想越怕,最后顾不得许多,飞跑起来。
气喘吁吁地跑出树林,回头看一眼,发现,后面真有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他在看我!而整条高速公路上几乎无人!我吓坏了,赶紧招手拦出租车,脚下始终是小跑的状态。
可这会儿正是用车高峰期,居然半天没有一辆空车。而那个男人与我的距离越来越小。如果他冲上来,我只能束手就擒!我急得快哭了!
终于,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前排已有一个女乘客,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她说:"姑娘,上车吧。"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上了车。坐到座位上后,我长长舒了口气。
女乘客问:"姑娘,是不是有人跟踪你?"
我"嗯"了一声。刚才急得忘记掉下来的眼泪滚了出来,一颗而已,却流了长长一串珠儿。
司机说:"快谢谢这位阿姨。是她看着觉得不对头,让我停车的。"
"谢谢。非常感谢。"我恨不得磕个头才好。
"没事。"女乘客回头对我笑笑,温和地说,"我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今年读大一。"
司机说:"哟,我也有个闺女,今年上高二。你们女孩子在外面要格外小心啊,晚了就别到处走,父母亲担心着呢。"
女乘客说:"是啊,深圳又乱,人头杂。最近还出了一批"砍手党",抢劫时不夺包,直接砍人手再把包拿走。太可怕了!"
司机说:"是的,抢劫的太多了!我们开出租的……"
……
聊起治安问题,两人很熟稔很默契的样子,俨然一对夫妻。我则十分像他们的孩子。还有这小小的夏利出租车,多像一个家。好温暖,好安全的一个家。
我的心笑了一下,也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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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节:狄夏(1)
狄夏
回到学校已快十点。在小超市买了一杯泡面和一袋"3 2",我一边嚼着饼干一边走回宿舍。澡堂旁的联通话吧还亮着灯,我走进去想给谁打个电话,最后拨给了狄夏。我不会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随便聊聊,想听听她温暖的笑声。
"呵,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呢?你好久都没理我了。"
我抱歉地说:"最近学习太忙了。我连做梦都说英文呢。你马上都要过生日了啊!生日礼物想要什么呢?"
"让我想想。呵呵。"她淡淡地笑着。
今天的狄夏表现出一种奇怪的平静。她应该是张牙舞爪活蹦乱跳的才对啊!我问:"老大,你还好吧?我怎么觉得你怪怪的啊?"
她笑了一下,进而又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说:"亲爱的,你能不能来西安,陪我过生日?"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哽咽。--不对劲。我慌忙问:"狄夏,你怎么了?快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哭了。过了一小会儿抽泣声停止,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说:"我得了白血病,活不长了。"
我的大脑瞬间发生雪崩,手中的袋子"嗵"地掉到地上,饼干散了一地……
一见到面色苍白的狄夏,我就开始掉眼泪。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可这一切清清楚楚,就是事实。
人生如飘尘,命运无常数。
狄夏没有哭,而是望着泪流满面的我甜甜地笑。她使劲推了我一把,说:"真做作!"
于是我也笑了。我必须得笑。我抹干眼泪,吸着鼻涕,说:"好,不做作了,他妈的咱痛快点,来,谈一谈最近的性生活。"
她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笑过后,她摆出一脸的不高兴,煞有介事地说道:"性生活就是--他妈的杰士邦最近怎么不打折了?"
我们俩一起笑出了眼泪。默契的、愉悦的泪花。
我又说:"再来谈一谈最近的精神生活。"
"精神生活就是--发现顾城的诗无限优美,像煦煦春日明净小湖边的草莓园。"狄夏的眼睛看向了窗外,声音清越地吟诵道,"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在很高的河岸上。--是不是很美?"
"是很美。可写出如此优美诗句的人,却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我一直拒绝阅读顾城,因为我认为一个残酷杀死自己妻子孩子的家伙不配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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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狄夏(2)
"顾城就像上帝,创造美,也创造残忍。我痛恨他的残忍,可我眷恋他的美。"她微笑了一下,又缓缓地诵起诗来,"我会呼吸,像青草一样,把轻轻的梦想告诉春天。我希望会唱许多歌曲,让唯一的微笑永不消失。--难道,不美吗?"
"嗯,美。"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在疑惑:狄夏啊狄夏,你有没有搞错啊,都身患绝症了,却还有心思在这念诗、审美,我太佩服你了。
"狄夏,你的病……怎么会?"我忍不住问道。
"其实我很早就感觉不对头,经常牙龈出血、发烧,但我讳疾忌医,一直拖着,直拖到现在。"
"为什么不住医院?"
狄夏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说:"做那个鬼骨髓穿刺都疼掉了我半条命,根本不能治好,只是活长活短的问题。我不想拿几十万换多几个月的痛苦。"
"怎么会?应该还有希望吧?"
"我希望别拖太长,好难受,早点完事,早点解脱。你知道的,我人生的理想之一就是英年早逝。"
"别胡说。"
"呵呵,说起来真诡异。有句话:陕西这地邪,叫一声王八出来个鳖。意思是,在这里,说什么应验什么。西安这种亡过国、埋过皇帝的地方就是邪乎!大一时我老写病假条逃课,班长说,别总写感冒发烧,换一个,于是我就换了"眼角膜发炎"。一个月后,我的角膜还真发炎了。还有一回特别搞笑,走路上金南正在骂说,雷商,你算哪根葱啊--这时,只见一个胖胖的大妈提着把大葱朝我们拐过来。可把我们笑坏了!哈哈哈!"她笑够了后,又说,"你看,我最讨厌韩剧,嫌俗套,老骂它:连死人都死得那么没有创意,一概死在白血病上。这下好了,应验到自己身上了。呵呵!服了西安这地了!"
她的语调称得上兴奋,我也只好配合她。面上是笑的,内里却心痛欲裂。忽然想起来,有一回狄夏在我面前这样骂过韩剧,我还解释说,白血病死的时候比较漂亮。此时的狄夏,依旧是漂亮的,迷人的,有光芒的。她真的很美。
我伸手去拂了一下她美丽的头发。
也许是这个动作太过温柔,触动她心底的柔软处。她嘴角抽动了一下,闭上眼睛,两行清泪在面颊上流淌。
我强忍住自己的眼泪,握住她的手,哄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实在是个嘴拙的人,越是关键时候越是没词。
她平静了下来,又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任何人的。就发布个消息,说我遇见了外国帅哥,嫁到列支敦士登去了,然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死掉,呵呵。"
"列啥啥敦?哈,为什么挑这么古怪的一个国家?"
"哈哈,这样才比较有传奇色彩啊!谁也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