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倾巢乱(47)
“你躺着别动,背上都是伤了,还不老实。”他微笑着敲九惜的头怪罪。“嘘,先别说话,听我解释好不好?”
祝暮帮九惜盖好被子时,雾气已蒙住了九惜的眼。她连连点头,像是差一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似得。
“先说之前的伤。”暮说到这话时,九惜的眼睛显然充满了疑问和欣慰。“你也瞧见了,我很好,一点差池都没有,是不是?”
像是怕她不信,祝暮又站起来转了个圈。“一切并非你想得那样,并没有人想杀我。这事来得有些意外。九惜,我不知道要怎样跟你解释。这其中牵扯太多误会,说来话长,以后我再好好说给你听好不好?”
见九惜点头,他又继续说道:“再是关于这里。惜,我必须跟你说明,救你的不是我。自从分开以后,我怎么也找不到你。那天正巧经过顾家附近,看到火光亮得不寻常便过去看看。顾七墨恰巧在那时抱着你从火场出来。我想,应该是他救了你。”
“惜,我刚知道原来你是他妹妹。高中时我和七墨本是同学,两家的生意上也都有往来。你早该告诉我的。想来,你也姓顾,我本该猜到的。”他笑笑,“你七哥对你很是关心,昨晚他在这里守了一夜,傍晚时才走的。”
“暮……”九惜有些想开口,她微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伤口疼了?”
她摇摇头。
“渴不渴,买了你最爱的果汁?”
她又摇头。
“惜,你瘦了。”他抚上她脸庞时,九惜直觉般想躲开。可她看着暮温柔的眼神,终还是没躲开。脸庞贴着脸庞,冰冷与炙热。“惜,父亲答应我们的婚事了,那天和你父亲谈过,他也赞成。”他抚着她的发,低语道:“你早该告诉我,你是顾家的女儿。否则,我们或许已成夫妻。”
“暮……”九惜一惊,这事实在突然。
“嘘——”
※ ※ ※
七墨进门时,正好看到这么一幕。暮的脸贴着九惜的脸,好不亲热。
“暮!”七墨刚想说什么,就被暮给拉住了。
“怎么每次见着你都是这张臭脸。也不怕在我老婆面前见笑,还是快当大舅子的人呢。”暮这么说着就勾着七墨的肩头朝病床走来。
“大舅子?”别扭地重复着暮的话,那双锐利的眼就看向了九惜。被他瞪了一眼,九惜只觉得心憋得难受,说不出是难堪或是不安。
七墨还是动也不动地瞧着她,冷哼道:“顾九惜,你要嫁给他?”
“这还有假,难不成你当是我在开玩笑?”暮自身后捶了他一拳,不想七墨竟吃力地咳嗽起来,声音虽是勉力压着得,肩膀的颤抖却有增无减。“天啊,被火熏了气管就该多休息,不是告诫过你。”
第48节:倾巢乱(48)
“暮,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给我住嘴!”暮显然没想到七墨是真的动了气。
“好端端发什么脾气?”
七墨却是始终只看着九惜,看的她心颤,也看得她胆战心惊。“暮,麻烦你先出去。”
……
“出去!”
他几乎失控般得怒吼。暮看着九惜,有些莫名的拉上门。
却是如同失了控的兽,再顾不得其它,紧紧擒住了她的双肩。“顾九惜,我要你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你是不是答应他了?”被高高抬起被迫对视的双眼,他冰冷的嗓音穿过耳膜,震耳欲聋。却是几乎是央求的,连语气都带着某种不信与失望。“顾九惜,你真的答应嫁给他了?”
被强制拉起的眼触及他的眼神时,九惜忍不住得要闪躲开。七墨的眼有些红,这让她害怕。闭眼,喘息,故意不看他的眼。“是,顾七墨,我终于可以逃脱你们的摆布了。”
再次抬起头时,她的脸上已是讥笑。“你想不到自己也有无法控制的一天吧。七墨,告诉你,我自由了,再不是你们任何人的。”
“你一直认为我是在控制你?”原来她从不了解他。
……
九惜看着他的眼,终无法出声。身子被拉入他怀里时,背上的疼痛开始拉扯她的神经。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他依旧抱着她,无法言语。拥抱,到底是熟悉还是陌生?不知为何,九惜心里有些酸。她的手垂在空中……却始终无法动弹。
“九惜,让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哽咽的声音让九惜想起他有些泛红的桃花眼。暮说他守了自己一夜。一夜有多长?“九惜,让我们重新开始。”
她不想,他竟会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跟她说这些,如果还是如同以往的粗暴多好,那么,她便可以佯装无事般断然拒绝于他,可对于他的温柔,她却胆怯的。
※ ※ ※
“顾七墨,这就是你对朋友的态度?”门被踹开时,祝暮脸上怒气冲冲。他与刚才的七墨像是完全交换了身份。一把将七墨拉起时,七墨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朋友妻,不可戏。懂不懂?更何况,九惜还是你妹。”
“谁说她是我妹?”七墨怒着甩开暮的牵制。“告诉你,顾九惜是我顾七墨的女人。我认识她时,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她是谁的,轮不到你决定。”
烟在空中点燃,七墨冷着脸看向九惜时,发现另一双眼也往那个方向扫了过去。他先是一楞,口中的烟差点就从嘴里掉落。彼端,九惜的表情并不稳妥,无焦点的木然眼神,……像只失了生命的木偶。他朝着她的视线寻找,直到视线落在自己的烟头上。
红色的,火红。
七墨但觉脑子似被电流划过,再回神时,暮已大步走到了九惜身前。
第49节:倾巢乱(49)
“怎么了?”蹲身拉起九惜停滞在半空中的手时,暮皱着眉不安得望了七墨一眼。“惜,是不是哪里疼了?天这么冷,躺下来好不好?”
他像哄孩子般哄着九惜,可九惜却似木头人般没了反应。“怎么不说话,我会着急的啊。”
暮笑着扶住她的身体,身体是僵硬的,并不想随了那双手意。暮直觉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却又抓不着一点因由。他只得回过头,与她讲话,讲很多很多有趣而又不太伤悲的话。他在身后轻轻笼抱住她的身子,九惜的身子有些发抖,暮想,她肯定是冷极了。九惜总爱发些小脾气的,这他理解,暮便伸手替她拢去额前碎发。一下一下,直到他的指端陷入了那一坛湿润。
手指停驻的那刻,他又一次抬眼望向了七墨。不远处,七墨深敛的眉头再看不着方才的怒意,他的手插在裤带里,休闲的衣装,洒脱不懈的动作……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自己也要哭了。
“看住她。”那双忧伤而冷漠的眼就在此刻看向了他。然后七墨突然转身,转身后却又立马回来了,只擒住九惜的双肩,深深凝望着那双无神的眼:“听着,顾九惜,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我不准你出事。”再次转身时,已多了几分决绝,插在口袋中的手挥着示意。“暮,如果我回来之前,她有什么差池,你也别想混了。”冷冷的扔下这么一句,他转身离开。
七墨去了哪?七墨去了两个地方。见了两个人。两个人,都是与九惜相关的。他们一个是负责替九惜催眠的心理医生。而另一个,正是洪冉。
“洪冉,我不想知道连这场火也是你安排的。”阳光下,他的声音有些虚软,他的眼显然疲惫极了,要不时轻按几下,才能保持湿润。可只要这双眼一旦看向某人,它又似把利剑般神采奕奕起来。
洪冉转身时,手上就多了份蛋糕,粉色的奶油,上面还缀着两颗鲜红可人的草莓,很是诱人。“洪冉还没祝七少生日快乐呢。”她向着七墨走来,笑艳如花,莲步微挪。“这,当是洪冉为那场宴会的谢罪礼。”
七墨看着那蛋糕,叹了口气。“洪冉,我认识你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吧。”
“是不短了。”她妩媚抬眸,“或是比你认识九惜还要长些。”
“可我却要说,你这样的女人,如若不是歹毒至极,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蛋糕。他看了洪冉一眼,像是看穿了她的灵魂。
“洪冉,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学不会成全自己的。挣扎万分,又是何必。”蛋糕被放在一旁的桌上。他转身时心里还带着浓浓的叹惜。“谢你的蛋糕。这个家,或许也只有你记得圣诞原是我的生日了。”
第50节:倾巢乱(50)
※ ※ ※
这世界神奇的逼人。当此地还是雪封万漠时,地球的彼端,太阳却照耀着缤纷大地。
飞机起飞,飞机降落,便是另一世界。所以,世间并不存在永久的苦难,只是那刻我们还未能找到一架带着我们逃离冰封的飞机。
九惜不见了,七墨也不见了,明眼人都知道是七墨带走了九惜。这几天中他不动声色,装得比谁都乖巧,做得比谁都让顾老头子满意,原来就是为了密谋这件事情。
那天电话,暮吩咐门外特护好生照顾好九惜。离开时,他拉着九惜的手,保证此生定会好好照顾她。能将他带离九惜身边的,当然也是很大很大的事。可当几天后祝暮坐着飞机连夜从国外赶回时,九惜却不见了。了无音讯,却也是找了一天一夜。从昔日一起生活过的校园,到九惜的家,再是一切可能有九惜出没的地方。但顾九惜却是失踪了。他甚至也曾查过机场、火车站的乘客出入单,一样的无果而终。
找到洪冉时,她依旧带着笑。笑艳如花。“暮,你没资格照顾九惜。顾七墨将她带走,恐怕就是要告诉你这个道理。”
※ ※ ※
从来不晓得自己竟能有此好脾气,有时也想,定是上辈子欠了她顾九惜诸多,今日他不可一世的顾七少才会受此折磨。从开头的不理不睬,到后头偶尔的言语。不得不说,要靠近一个人,拨开她长在心头的刺,却是不是件容易的事。
“还痒不痒?”海风透过窗棂吹拂过屋内两个人儿身影时,卧躺在床上的女孩微微点了点头。小小的棉花锤便又上上下下敲打起来。敲打着棉花锤的,是双修长而好看的手,如果再往上看些,你便能发现,他的脸其实也是俊朗而阳光的。虽然他的眼中,多少带着些许的灰暗。那是双看着有些忧伤的桃花眼。
男子光着脚丫,衣着十分清凉。他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动作也慢慢迟缓了下来,可那双眼,却又笑得温柔而又甜美。身下,女孩又似打起了盹,轻柔的呼吸声,像只偷着打盹的猫眯。门外有了声响,男子停住了动作,将一旁的薄被替女孩盖上,离开。
“顾七墨先生?”说着生硬中文的外国男子手中拿着一份文件。“信用卡已经冻结了,按照您的意思,这之前我们让人在各地用这张卡进行了消费。不知您下一步想如何计划?”
七墨接过那张卡,问道:“按照预付的资金,我们还能在这里住几天?”
“恐怕只剩下一天了。到明天,如果还没有资金汇入,你和这位小姐就必须离开这里。”
“我明白了。”他微笑致谢。走入屋中时,九惜依旧睡得很稳。他便摸着她的脸,“全面的围攻开始了。九惜,这样生活果然要比之前辛苦很多吧。你会不会后悔呢?”
第51节:倾巢乱(51)
几天后,七墨带着九惜搬到了尾巷的小屋中。没有阳光海滩,没有美食佳肴。谁都不会想到他们竟搬到了这样个地方。
城市有个好听的名字--叶卡蒙。九惜在地图上挑中的地方。好在不是非洲或是北极。虽则条件并不理想,但九惜却显然并不讨厌。她依旧固执得不肯与七墨讲话,让人摸不清她的想法。
“之后我们就得住在这了。”他敲敲她的脑袋。好一幅哥哥模样。来这里之前又带她看了个有名的心理医生。最后一笔富足的资金也砸在了那里。九惜的记忆阻隔似有崩溃的迹象,催眠对她,终已失效。没有人能估量,她想起的往事有多少,遗忘的又是多少。对于人类的大脑,没有任何仪器能做出精确的判量。
七墨看着九惜,想着此刻的她,是用着怎样的心态,接受往昔的一切。只愿,她记得的,愈少愈好,既便这会让她会忘了往昔的他。
开始时吃喝总是好的,大少爷出生,多少免不得挥霍。吃饭碍着面子耐着习惯,小费是免不了的。钱压着花了些,虽是自觉勤俭,但到底还是越来越薄了。好在出门时也多少想到这层,联络了大学时感情要好的同学,说可以为他在商务楼谋得一职。工钱算不得多,亦算不了少。七墨估量着,如果花销得宜,养活两个人总不算问题。倒是朋友体恤,明白人各有难,疑问甚少,见到九惜时微微点头,十足朋友。
七墨开始上班族生活时,九惜就一个人留在了家中。背上的伤口已渐渐痊愈,长肉时,背上就开始发痒。有次瞧见她嘟着嘴往后抓,奈何手又着实解不了事。抓到这痒到那。恼得摔了身旁的书,自个儿在一旁生闷气。七墨看着好笑,又实在怕她真把伤口给抠破了,做了个简易的小棉球,轻轻抓挠。不轻不重,透着纱布,正好抠在心头处。小心挠了几下,就停手。板下脸,皱起眉,吩咐她“躺好”。
九惜瞪着眼睛不理会。他不在意,一旁倒了杯茶喝了个爽。侧着脸道:“反正痒的不是我,要我伺候,本少爷还不乐意呢。”这么说着,又忍不住悄悄瞧她拼命忍耐的表情,暗下偷偷取笑,转过头时,又是一脸无所谓。高翘的双腿打着节奏,好不自在。
心里正是担心时,一双手就拉起了他的衣角,轻轻地,小心地,似还带着些不甘愿。他心头乐.“干嘛?”转过头时,正巧看着她嘟囔着的脸。鼓鼓的,像是非要跟他怄气。七墨便觉得手指发痒,直想捏捏她的脸蛋。
“不对不对。现在条件可变了。”他挽住她的腰,腰很细,一用力,便拉近了怀,凑过脸蛋,笑道:“亲我下就帮你挠。”
九惜白眼,终气鼓鼓的转过了头,连眼里都带着不悦。他便乘机在她侧过的下巴上轻咬了下。“好吧,既然你不乐意,我亲你也是一样。”这么说着,就拉着她在床上躺了下来。“不准乱动,不准不乐意,否则我就不帮你挠痒痒了。”他这么威胁着,心里就别提有多得意了。
第52节:倾巢乱(52)
一个吻换一趟乏味的苦劳力。这该不算过分,所以他们成交的也算顺利。当左眼、右眼,下巴、胡渣都得到美女亲溺后,九惜背上的伤已差不多快好了。
那时他们早已搬到了小屋,不大的单间,一个床一个沙发。连必需品都缺。后来九惜睡床,七墨便霸占了沙发。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薄纱。共同能看到的是扇有着铁锈的窗,据说六七月时能看到紫色的小花。他们去时还是四月,花当然是看不着的,却能听到美妙的风声,像是源自于深谷中的吟唱。
成为工薪一族的七墨开始忙碌,那种特殊的奖励与劳动自然只能在深夜进行。这时九惜便爱趴在他的沙发上。想来沙发却是是比床要软得多,这么看来,倒还是七墨占了便宜。或者九惜其实是喜欢沙发的。
不过……每次夜晚看到她那不雅的睡姿,七墨就觉得自己实在是明智得很。
上次有个外国老人帮他们算命。算的是人的属性。九惜一双眼就亮亮的,于是掏了个铜板给老人。嘴里手上嘀咕了一阵,说九惜的属性是口香糖,嚼是嚼不烂,没了起初的味道却还有股固执的韧劲在。七墨便霎是好笑,倒不是笑老人的话,而是九惜那嘟着嘴说不出话的表情。
七墨想着,若让他算,一定会说九惜是玻璃,透明却很难看透的玻璃,明明看得如此清晰,却让人忍不住担忧她的粉碎。
那天下班回家,已是太晚,平时买晚餐的店铺一致施了魂般关门大吉,想来是当地的什么节日习俗。七墨逛了会,实在太累,晚餐也就此作罢。回到家时,九惜依旧坐在画板前专心地画着什么。见着他,脸上又是幽怨。放下画笔,嘟哝着脸。
七墨嘴角的笑便悄悄爬上了眉梢。九惜如此表情时,就代表她需要特殊服务了。指尖轻轻指了指脸蛋,她便不乐意的走近。仔细在他脸上瞧了又瞧,像是还不满意,便拉着袖管在他左脸侧擦了起来。
“你嫌我脏啊!”他终在她一次次的擦拭下怒道。她听着,便是噗哧一笑。勾着他的颈项,轻轻垫起脚跟。呼吸,离着他的鼻息愈来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炙热的吻,如展翼欲飞的蝶。可突然,那蝶却飞了。指端划过他的脸侧,她抬脚踹在他的脚背。
“色狼。”做个鬼脸,转身便要逃离。他是真的呆了,很傻很傻得呆了。她第一次的开口,将他彻底震成了傻子。呆到感到自己的眼圈都已泛红。呆到看到如此模样的她不能言语。倒是九惜吓到了,跑过来勾着他的脖子,歪头好奇:“吓到了?生气了?”
他便狠狠将她揉在怀中。她被他揉得透不过气,呆呆骂他色狼。灯光照着彼此的眼,留下阴影闪烁。七墨拉着九惜坐下时,心跳得连自己都害怕。他看着她的眼,那双原本悲伤的眼,此刻却透着孩子般的纯净。闪烁如星。
第53节:倾巢乱(53)
“听着,告诉我你是谁?”手掌抚过脸蛋九惜的脸蛋时,她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突然黯淡……提问本是胆怯,胆怯却不因懦弱。
“我的名字?”她在画板前坐了下来,黑暗中孑然盛开的百合添上了叶片,顽强而不染。“七墨,我又不是傻瓜?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她取笑他傻,他却忍不住潋眉。有人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当然不会。可顾九惜不同,顾九惜的不同时时让他害怕。七墨看着她在画板上添上一笔又一笔,像在描画自己的记忆与命运。他的心却是一分分的,多了一笔一笔的不安。能问的不敢问。不能问的,怎能问?
“好吗?”画完最后一笔时,她拿着画笔歪着头问他。
“这次是光束的角度不对。”他站在一旁挑刺,她便如往常般咕哝着嘴,将画取下,撕碎。一片片的碎片,在空气中随风跳跃。七墨便想起一个故事。很小的时候,七墨听大妈妈讲过一个故事。大妈妈也爱画画,可她画的却是个小男孩,不是司燃,也不是他。
“惜,知不知道画家的故事?”他点了支烟,在她身后坐下。她摇摇头,睁大着眼示意他继续。七墨点了根烟,指端轻轻微微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说的是个穷困潦倒的画家听信传言用自己儿子的血作画,后来他出名了,孩子却在某天失了踪,有人说他的孩子因失血过多而晕死在了街头,他不信,每天日落月起时,都为儿子画一幅画像。画堆了一堆,儿子却没有回来。有人说画家疯了,再无人欣赏他的才华,可画家却依是画着心爱的儿子。盛名远去,画家渐渐衰老,又过起了朝不保夕的生活。没有人相信他的儿子还活着,可画家手上的笔却没有停下。最后一幅画,是用画家的血画成的,画家死了当时他70岁,儿子如果活着也该40多岁的老人了。他的墓碑是空落而寂寞的,可有天,有人在他的坟墓前看到了一个男孩。”
“肯定是个善良的小家伙。”
“是啊,”他夹着烟回答。“可说故事却相信是画家用血复活了他的儿子。她说,犯过得错,做过得孽终要还。”
“那是教导你要做个好人。”
七墨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故事结束了?”
他点头。“那之后,说故事的人就死了。”
九惜泯着嘴若有所思的问道:“谁说给你听的故事?”
“我大妈妈。”说起大妈妈时,七墨便想起了司燃,不知是否因为天黑了,他的眼里有着交杂的光暗
“大妈妈该是个好人。”她爬上床,弯成了弓。
“是她将我养大的。”他依旧躺在沙发上吸烟。
“嗯?”
“我本来是父亲在外头生的私生子,后来三哥因病过世,他大概想着家中只有司燃一人终究不够,这才将我接了回去。刚回去时根本没人搭理,人前背后私生子的称呼并不少。”
第54节:倾巢乱(54)
“然后是大妈妈照顾你了?”
“她待我很好。我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大妈妈对我来说就是自己的母亲。”
“后来她怎么死的?”
“他们说她是自杀。”
灯灭时,他们各自霸占了床与沙发。迷糊间,似听到她在呢喃。又或者已是梦?一天逝去,另一天即将到来。晚间,自铁窗里流窜而出的夜风吹拂过两人额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他醒来,感到有根冰冷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五官。睁开眼,他便看到了那双迷茫而清亮的眼。对着他,露着苦色。
他便忍不住伸手抚上那皱起的眉。犹如很久很久前的那晚,她看着他的眼,突生亲吻的冲动,无关欲望,只是很单纯地,想吻吻那双眼。
“惜。”他疲惫着唤她,不料却换得她一地的狂暴。
“我饿了,很饿很饿很饿,饿疯了!”九惜嘟着嘴,严重抱怨。七墨拍着脑门,这才想起今晚的晚餐因着餐馆的关门而已作罢。“现在哪有东西卖!”翻个身,明天还要上班,他得补充足够睡眠。
“可是我饿了。饿了!”她摇着他的手不肯作罢。像是抢着要糖吃的孩子。可他却是真累了,迷迷糊糊,又已入了梦。
梦中有只老虎,凶的很。他不过是路过,它便扑上来狠狠就是一口。手间被咬得生疼。醒过来时,就看到九惜一个人蹲在地上,好不难过。
“你咬的是不是。”他气着用脚跟撮她的背。
“没有!就没有!”收回脚时,他很莫名的被她吼。都说人有起床气,可原来她大小姐饿疯了,比什么都凶。七墨套了件衣服,将手插在口袋里。手还有些疼,留着她的牙印。将来他若不幸被人咬死了,正好用来做牙纹证据,她大小姐就等着乖乖陪着他殉葬得了。一个人闷闷走在前头时,悄悄侧着头往后瞧。身后有个脚步声,有些远,沉沉地,还似很不高兴。
他还不高兴了。她是大小姐,他还是大少爷呢。谁让他睡不好觉谁活该倒霉!一辆车飞过,吹起的风有些凉。七墨紧了紧衣裳时,没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放慢脚步,依旧没有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汽车在身后发出刺耳的刹车声。七墨只觉心猛然漏了一拍,眼瞳经不住放大,回头时,便看到九惜直直地站在汽车前。汽车距离她……很近。司机是个很凶的外国人,对着冲出人行道的九惜大声责骂。骂完终觉无趣,倒着车驶离。街头终又恢复了宁静。
灯光下,晨曦未露头角,深夜却已远离。
黎明黑暗之中,七墨站在这头,九惜就站在那头。他望向她时,她眼中迷蒙的泪光像已要落下。本要责备的,责备她的笨,她的不小心。可当他走近时,却只是轻轻抱住了她。
第55节:倾巢乱(55)
小而较弱的身子,还瑟瑟发着抖。
她的手里拿着一颗糖,糖在他温暖的怀中掉落在地。糖,有着五彩糖衣。七墨看着那粒糖果,眉头就凝得更紧了些。
※ ※ ※
“真笨。”无灯的街头,七墨依旧走在前头,只是他的手中多了一只手。手,渐渐温暖。
“你才笨。”身后的人不情愿的被拉着走,听到他的抱怨便气着回嘴。
“笨蛋还会被车撞。”
“笨蛋才唠叨。”
“不准你回嘴!”
“你才不准!”
一路是没有店铺的,他们也不知走了多远,终远得人疲倦。九惜停下脚步,死不肯再动一步。“走不动了。”她看着他,率先妥协。
“这可不行,也不只是谁饿得发狂。”七墨不忘在此刻小小奚落一番。
“反正我就是不走了。”谁想九惜真是连被激的力气都没了。抱膝坐在地上。坐了会,她似真不开心。又抬着头看看他,眼睛是泪汪汪的,像是受了伤的小狗。“七墨,我要回家。”
第七章
是故意欺骗了自己,当一切,都只是忽而出现的假象,可是长街上幼稚的争吵,他曾低低述说的故事以及那时的拥抱,却在不知不觉中,深深埋进了某处。
回家。这么破的地方她把它当家?灯火闪烁异乡街头,空落的寂静中,只听得风声。黑夜中,他别扭得掩饰嘴角的笑意,依着她的背坐下。紧贴的背部,在冷风中彼此温暖。
“九惜,不论以后变成怎样,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他拉起她的手,手不再冰冷。背后的脊椎骨顶了顶。他便嚷着说声音太小,他听不着。九惜疑惑着回头,满脸疑问。“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吗?”
只这么句话,七墨只觉心头泛起了酸楚。隐隐得,心头的不安慢慢占据了整个空间。
“惜,好累,我要你背我。”靠在她的肩头,他撒娇。晨曦的曙光已慢慢降临,东方的天空凸现绯色云彩。
她泯着嘴,笑得真好。
※ ※ ※
若能风花雪月多好,那他一定舍不得放下她的。可事实上七墨还得上班。如果不想让父亲或是别人找到自己,他就必须靠自己的能力自力更生。他需要一份稳定而不错的工作。而这不错的工作容不得他的迟到。
来不及回家。九惜是不认得路的。七墨想着将她送到友人家时,她已趴在他背上睡着。友人的家也在一条小巷里,车子不能到达。结果还是他背着她走了好长的街。门铃按了好久却迟迟没有回应。倒是吵来了旁人,说朋友出差,消失已好几日。
他看着时间,只觉有些毛躁。那个长相斯文大方的女孩就是在这时敲了敲他的后背。“需要帮忙吗?”话出口时,是标准的国语。他上下瞧她,终觉得自己失礼,尴尬点头。
第56节:倾巢乱(56)
女孩便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小店,店门口标有正规店名,规模不大不小。从走廊贴着的图纹看来,是家专营纹身的店铺。女孩走近时,一些个男人女人便向她问好。
“我的身份证,护照。”微笑着从皮包里拿出证件交给他,“其实你不必担心。”
“身份证可以伪造,护照更是不必。”推开她递来的东西,七墨说道:“你若真的想做什么,也不是这些东西能防得了的。”
“先生,我们的身份是否有些错位?”女孩看了一眼躺在一旁的九惜。“好吧,如果到时她少一根汗毛,我赔你就是。何况我是你朋友的朋友,这点总是不假,我们上次见过的是吧。还有,现在离你上班的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她微笑,依旧温暖的笑。
或许某些人一开始就有令人信任的魅力吧。即使只有这个微笑,心头的某一角,他已信任她。人生总有许多不期然的相遇,诚如七墨如何也不曾想到,之后的之后,会是这个女孩,在那快要毁灭全世界的雨幕中对他说:七墨,让我治好你心里的伤。
※ ※ ※
一整天的忐忑不安。虽则没夸张大到处犯错,可心却很早不在公司了。担心。再见到九惜时,心里竟有种患得患失的错觉。
“饿不饿,带你吃晚饭去。”牵起九惜的手,这才发现该向一旁的女孩道谢。皮夹里拿出几张钱。“小姐,多谢你的帮忙。”
“不怀疑我是人口犯了?”女孩笑道。却不伸手接钱。
七墨也觉尴尬,笑道:“怎么会像人口犯,是我多多冒犯。改日定当请罪。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女孩道:“我叫祝雨欣,叫雨欣就好。小姐来小姐去我倒不习惯。至于钱也大可作罢,改日记得请吃饭。”
“这……”七墨本还想推辞,可九惜已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他迟疑道:“那好,祝小姐,多谢帮忙。”
两人刚走,男子就从房间内走了出来。“说吧,你不让我带走九惜到底有什么意图?”
雨欣笑道:“这刻你带走了人有什么用?等时机成熟我连人带心一起给你送去。放心,这个大嫂跑不了。”
竟是祝暮,了然地自沙发上坐下,“我看是你看上七墨那小子了吧,往日让你回家总是不肯,现在却是自己盯上了人家。”
“哥,哪来这么多说辞。倒是你,乖乖听从父亲的吩咐可不符合你的本性,说说她身上有什么?”
“钱。”
“不止那么简单吧。我看多数还有个"情"字。”
“雨欣,你也不是多话的人。”他笑着提醒。“赶明儿回了家就嫁人吧。”
“才不好。”雨欣道,“都随了别人有什么意思。对了,你可不准跟父亲说起这事,我的事自有我的主意。”
第57节:倾巢乱(57)
※ ※ ※
九惜刚走出门口就甩开了七墨的手。嘟着嘴,一个人直直往前走。七墨只觉有些莫名,却只得急跟在后头。
街道还是热闹。车来车往,难得一番热闹。她却到处乱闯。也不见一分小心。七墨便觉有些疲累,只得追上去抓住她的手。“怎么总是这样乱发小姐脾气。今早你睡着了,根本来不及送你回家,这才拖了别人。你生气连告声谢都没有也罢了,怎么还跟昨天似的乱跑,没见这么多车啊?”
“关你什么事!”她甩手就跑。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是看到他和别的漂亮美女在一起,就蜂拥而出的不悦,快要将人逼疯,如同现在,只是希望能和他好好相处,却说不出一句正确的话来,而他,却在这样的时候对她凶,是生气她刚才急急将他拉离吗?
七墨眼看又一辆车疾驶而过,忙忙又抓住她的手,前头是个绿灯,车开得热闹。
“放开!猪。”九惜又甩脱,直直瞪他。
她想着他不会生气时,七墨却有些怒了。上班回来本就是累了,加上昨天一夜未睡,大少爷脾气经不住往外涌,但觉是自己受了委屈。真的就不再拉住她的手。“顾九惜!你就这么爱跟我闹别扭?”
“我就是讨厌你怎么了。”她也经不住对他大吼。
“讨厌我?”他苦笑。“算了,回去吧。”
“我不要!”她瞪着他,眉头已皱。心里头暗骂快快找他的祝小姐去。路上行人流走,他们已成风景。
“顾九惜!”他一字一句,表达自己最后的耐心。
“不准叫我的名字。”
“叫你的名字怎么了?”
“厌恶!”眼已渐渐泛红。她转身,却不知要走向哪去。
九惜想着要如何?她以为七墨至少会拉住她的。可回头时,他的背影已渐渐远去。背影消失的那么快,连挽留的余地都不曾给她。异国的城市愈变愈大,九惜觉着像是失了线的风筝,系着线的那端再找不到那双熟悉的手。她错了吗?她只是不喜欢他和别的女孩在一起而已,他肯定不知道独自醒来看着陌生房间找不到他踪影时,她有多么害怕。
或许雨欣的出现也是注定吧。所以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他们之间,开始出现裂痕。直至变为那场太过庞大的无妄之灾。
※ ※ ※
“深埋”是当地的一种烟。入口清淡,回味浓烈。七墨一人在酒吧里,开始抽烟。烟雾总有些好处,比如它能掩盖很多人不同的表情。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在哭,像是失恋。隔壁的情侣卿卿我我,一旁的肥老一看就在偷香。观察完一切后,他开始担心。
“先生,是不是再来一杯?”酒保显然将他看成失恋联盟一份子,拼命劝酒。
第58节:倾巢乱(58)
“不,我得走了。”起身、结账,回家,一切干脆利落。回家时,灯还是关着的。家里的钥匙被放在地毯下。
“记得,万一你出门回来时我不在家,就自己拿钥匙开门。”
“小偷知道了怎么办?”她还担心。
“谁偷走你不是自找麻烦。”他还记得那时他故意如此逗她,然后看着九惜那别扭的表情,暗自好笑。
烟又点燃,他一个人开了门,门内一片漆黑。画板是空的,床是空的,沙发是空的,屋子是空的。
“我就是讨厌你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回想在耳际。心被刀割似的,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小姐脾气又犯了……
他躺下,闭眼,决定不再想她。没有九惜的午夜变得异常安静,钟声滴滴答答屋中流窜,提醒人们时间远去。他翻了个身,开始习惯这种安静。
午夜。风儿流窜。间或是些许人声。黑暗中,他紧闭的眼看不出任何神思。可突然,他起身,随手提了衣服跑出了门。风在跑动中愈渐猛烈。街头的小巷中,他突然停下脚步。剧烈的呼吸盖住了风声。渐渐走近,清晰得听到了她轻声的呜咽。
漆黑的小巷内,九惜就坐在那儿,蜷缩的身体,像只被遗弃的猫。她抬头时,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扑跃的身体,终被他接住。没有言语与歉意。那一刻,只想狠狠地吻她,狠狠的爱她。
亦是那间小屋子内,颤抖的身体身下拂动,她的呼吸重叠着他的呼吸。呼吸是终瘙痒。手轻轻褪去她身上的附着。抚上白皙柔滑的肌肤。支起的身体,依旧难以阻隔彼此的炙热。被点燃的欲望之火……
“惜……”他一遍遍唤她,如同少一声,便是分隔。
※ ※ ※
胸口的刺痛在深夜中隐约传来,他吃痛的睁开眼,瞧见九惜鬼鬼祟祟在身旁躺下。带着贼笑的脸,像是觉得他压根儿也不会猜着她的装睡。七墨便也当是什么也没发生般闭上了眼。
也不过一会,身旁的人儿又是爬起。指端在锁骨上画着的圈儿,直画得人心痒痒。玩了会,她似累了般趴在他的胸口。冰凉的触觉后,是胸口传来的刺痛。他便抓住她的手,一个反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迷离的桃花眼就对上了那双皎狤。就是那双眼,一次次勾走了自己的魂。低头,吻上她的眉梢。看着自己身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她的胸口。她手里依旧拿着那把小刀。尖嘴,细长。她的指端抚过他的锁骨时,渗出的血便沾染了她的肌肤。她微抬身子,眼是认真而满意的,舌尖划过伤口,刺痛连着快感。
“七墨,记得我曾用自己的标记买下了你。”
※ ※ ※
第59节:倾巢乱(59)
七墨的锁骨下多了个纹身,刀子是九惜在雨欣的店里拿的,她在那里学会了最远古的纹身法。被藤条缠绕的十字架,难以挣脱的绯蝶,还有那个罗马数字Ⅸ。纹的地方也是很妙,除非穿着高领,否则那个七字总会不经意探出个头。九惜是用她的方法在爱着顾七墨。有些蛮横甚至霸道的占有,却填满了彼此的难以敞开的心扉。没有人能像他们般如此相爱,那深到忍不住彼此毁灭的爱。
深夜里,他喜欢用手划过她的锁骨,他忍不住用自己的欲望一次次包围着她。难以忍耐的寂寞和挣扎,只有彼此的结合才能填补。
那些日子里,他最珍惜的,是九惜曾跟他说,七墨,我要回家。简易到简陋的小屋,她偶尔孩子气的眼神。她每日要画的画作。
只是那天起,她开始画他,少年时的他,小小的,只有个背影,自黑暗中透射出光明。七墨依旧不敢问她是否想起了什么。活在当下。只想,活在这么一刻。
“惜,”他吻着她的耳唇唤她。
“不准闹。”
“那我要奖品。”
“奖品?”她笑,“挪,姐姐给你吃糖。”
“才不是这个。”他失望般咕哝。却是环住了她的腰,手探入衣襟。她转身,唇覆住了唇,没有刮清的胡渣,惹得皮肤发痒。
“停手啦。”她娇笑着离开他的唇。“我们去买东西。”
他依不肯放手。她便嘟着嘴赌气。终是拗不过九惜,跟在后头,七墨却还有有些不乐意的。
“喂,顾九惜,你不怕我欲求不满啊。”身后,他拉着她的手。
“被人听到多不好。”瞧瞧四周,九惜有些脸红。
“他们又不懂中文。别说不懂,即使懂我也不怕,反正你本来就是我的。”他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喂,你害不害臊?”她佯装着打他。
“怕什么,本少爷天生天不怕地不怕。”说这话时已进了家百货店。九惜选东西时,只听身后一阵轻盈笑声。爽朗而雅致的笑,如同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祝雨欣。
“也不怕被我听到?”她笑道,落落大方。蕾丝裙边,嫩黄色小风衣衬着雪纺衬衣。卷发配耳环,大大眼睛不失纯净。即使是九惜,也不能不承认雨欣的存在是一种惬意的美。她在七墨身后探着脑袋悄悄打量,对面的镜中正映出自己的影像,短翘黑发,未着妆的脸颊透着苍白,普通而无性格可言。
脑子一片空空如也,她只觉得自己的手下意识拉住七墨的手。她想拉着他离开,却又害怕于自己的情感。她拉着他的手,像是看到了强大敌人而忍不住落跑的懦夫。
这样懦弱的自己,让九惜感到陌生而恐怖。她转身,头已低得很低。“七墨,我……我先走。”放开的手急欲逃离。她甚至感到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无限羞辱。
第60节:倾巢乱(60)
“惜。”手又拉住手时,他笑虐的眼神在转头的瞬间映入心扉。身体被拉入他的怀抱时,她禁不住低着头,将自己深深埋葬在他的怀中。明明是熟悉的拥抱,熟悉的温度,甚至是气味也不曾有所改变,可九惜却禁不住心律失序。
不敢看,不敢听,不敢动。
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不知如何解释。她是怎么了?心胸狭窄到如此地步……
“惜,永远这样,只要看着我就好。”他在耳旁低语。余音消失在甜蜜的吻中。
“你变敏感了。”他调笑的语气再次耳边缠绵时,九惜才想起两个人的境地。松开被抓的手,刚要逃离,又被他制约在怀中,背部紧贴着他的怀,能清晰感觉到他体内的炙热。抬眼时,正看到祝雨欣微红的脸,九惜一想起刚才的表演,不禁脸红到了耳根。
“祝小姐。”她惊讶于他的开口。“如你所见,我只不过是个最下流不过的男人,并不适合您这样的大小姐。按规矩,上次照顾惜的钱我会让人送去。总归是买卖,没有让你亏本的道理。”
※ ※ ※
一路上,九惜笑得很甜。
“喂,你怎么能这样跟人家女孩子说话啊。”她歪着头,脸还有些红。
他便敲着她的头,乘她不注意捏住她的鼻子,"我怕有些人又无端和我闹别扭,大耍小姐脾气又不肯回家呗。”
“我哪有啊。”她打着他的手嘟嘴。
“没有啊。”七墨便摸着下巴,一幅烦恼模样。“难道是我会错意了?”
“是啊是啊。”九惜看着他的眼,很认真,很认真的点头。
“唉,那怎么办呢。”七墨停下脚步,果然烦恼极了。“要不我回去跟漂亮的祝小姐道歉吧,我看她也不是小气的人,说不定还能做好朋友呢。”七墨这么说着,就估摸着真要回去。
“你敢。”眼看他真迈开了步子,九惜终忍不住叫嚷。这一叫才知道又着了他的道。暗骂自己笨。却又见顾七墨笑得好不得意。
“小醋坛子。”他又捏着她的鼻子戏弄。
“我才不是,谁稀罕你了。”
“明明心里欢喜的不得了。”他拉起她的手,手心贴着手心,见证盟约。
“喜欢了,你就不离开吗?”突来的话语伴着她的认真。让一旁嬉笑的七墨经不住停下脚步。眼对上眼,黑夜中,尘世中,两个灵魂的相遇相守。他的手抚上她的发丝,发丝在夜风中飞舞。
“是,喜欢了,就永不离开。”吻,吻上额头,印下他的诺言。
※ ※ ※
回去时,手里多了好几个袋子。路上看到家小店,门口高挂打折旗号。七墨被九惜拉着进去,这一来就是大大的铺张。锅碗瓢盆,倘若不是自己一次次断言它们的所用无途,老板就该发了大财。买回的还是些细碎的生活用具。但九惜显然很是喜欢。
第61节:倾巢乱(61)
回家时,桌上的塑料杯子被扔进了垃圾袋,桌布变成了草莓花纹的布。虽则多少带着些女孩子气,但看着确实舒心了许多。
大功告成时,九惜头发已有点索乱,却是兴冲冲拉着七墨坐下。袋子里买的啤酒有着深绿的漂亮瓶身,Heineken,与同等啤酒相比价格算是昂贵。马克杯,有只粉色的猫打着呼噜。
“用马克杯喝啤酒?”他端起杯子来回瞧着笑。
又一杯被灌满。“有什么要紧。”她显然高兴,举起杯子与他碰杯。杯口送入口,一仰头,一杯满满的啤酒就灌入了口。
“难喝唉!”她吐着舌头抱怨。却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又是一杯。灌酒是为何,喜欢给自己灌酒的通常不是酒鬼。酒鬼享受的是抿酒的快乐,而给自己灌酒的,通常是想学会忘却的人。可他们却不知道,酒精,只会使人清醒。
“顾七墨。你干嘛不喝。”她起身,脚步微颤。手环上他的脖子,驼红的脸捎着氤氲酒气吹拂在他的鼻尖。
“顾七墨。”指端滑过他的轮廓,她一遍遍唤他,不知缘由得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七墨终察觉她的异常,抢过她手中的酒杯。“九惜,不要再喝了。”
“为什么?”她嘟着嘴,一脸的不满。“我就要喝。呵呵呵。”杯子又被抢回,刚要入口,七墨的手便又伸了过来。她不依,闹着跟他抢。夺取之间,酒全洒在了七墨的身上。
白色的衬衣,湿了一片。他想起身,九惜却趴在身上不肯动,动弹不得。舌尖吸吮着他的肌肤时,强烈的快感伴着不安相继而来。“九惜。”他的呼吸终是索乱,身体已随着她的挑弄炙热。他想吻她。她的手指却又是抚上了他的脸。她看着他的眼,突然间,泪……滑落。
泪,一滴滴滑过她驼红的脸。如若玫瑰之血。
她的身体已是颤抖,她抚着他的脸,印上她的唇,唇有着苦涩的甜。舌尖滑过贝齿,彼此的吸吮纠缠在颓靡与不安中化为凋落的玫瑰花瓣。他的手已滑入了她的衣襟,她却是拉住他的手,不准再他动弹。头靠在他的肩头,她醉得已没了气力。手指却撮着他的脸。“呵呵。顾七墨,你被我给迷住了对不对。”
她望着屋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神迷离却又水灵。“可我却是不能喜欢顾七墨的。不能喜欢的。呵呵,你知道为什么吗?你不知道吧。”
嬉笑,混着泪水。笑容再次被泪水掩盖,九惜的眼又开始犯红。咬上他的耳唇,眼看到的是轮圆月。“七墨,我们的灾难来了。”
深夜,他看着她已经安睡的脸庞,全身的细胞开始叫嚣。眼角的泪痕还未干。他却只能将她放在了床上。均匀的呼吸声,低低的呢喃,他再听不得一句。外头已起了凉风。他出了门,迎着风,一口口得灌酒。七墨不敢思考她的话,不敢,连一句都不敢。酒喝完了,烦恼却未离去。七墨拿出烟盒,烟也尽。
第62节:倾巢乱(62)
走出小巷时,隐约看到巷口有个穿着红衣的女人,眼神锐利如蛇,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个鬼魅的女人,再一回神,人已不见。追出了几米,倒真有那么个相似的背影。他心里起疑,故意放轻了脚步,绕到身后,拍了红衣女子的肩。女人转头,他心里不由的一紧,她却是一笑,“先生有事?”
“抱歉,认错人。”他以不算熟练的外语交应。异国的女子嫣然一笑,抛他一个媚眼。他笑笑,走开。前头街道拐个弯有个小超市,他正好添包烟。烟在城市的一角燃气,烟雾透过云霄,缓缓消却在风中。
晓风飞翔云雾间,钻过铁窗。铁窗的另一头,女孩坐在床头。蜷曲的膝盖埋没了她的表情。手穿过发丝时,门口有了动静。女孩整了整衣服,还未来得及从床头爬起,门便开了。门口站的是个着红衣的女子,长发披在肩头,十足魅力。她双手环在胸口,斜斜倚在门框边。
“九惜。”
“来得可真快。”她轻笑,站起身来。
“看来你已不再糊涂了。”红衣女子笑颜如花,挪着莲步走近。她的呼吸透在九惜的身上,指端滑过她的短发。可她突然就笑了起来,不嚣张却透着魅惑力的笑:“九惜,你装醉说的那些话,是想让他警惕吗?”
鼻尖在她身上深深吸了口气,她冷下脸,眼中已透着寒。“还是你真让顾七墨给迷上了?对着仇人的儿子就让你这么动情?”
九惜的脸上透着股难言的静默,她的眼神空洞,透着虚弱。涣散的眼神却在注视着门口的一刹那凝敛。微弱的红光,像是灰色天空中的心云。九惜回过神,再不看那门口一眼,声音却是提高了许多,她笑了,笑着拉开洪冉的身子,雅致妖娆。“姐姐,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这辈子你除了会威胁我,还干过什么像样的事情?”
转过身,背过门栏,再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却依旧顺着风传来,透着骄傲和决心。
“顾七墨,你当我会喜欢他?这种为了个女人会放弃事业和家族的男人,其他女人或许会动心,可我顾九惜会吗?笑话。你是不是太看低我的眼光?就这样的男人值得我动心?说白了,他活得有够窝囊,窝囊极了。我为什么要喜欢他?论财力,他比不过祝暮;论能力,他比不上司燃。论手段,姐姐,他甚至比不过你。这样的男人?他配得上我顾九惜?”
洪冉的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很特别。“原来我的妹妹还是个不简单的女人。可你今天的表现却有些异常。异常到,我以为你要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九惜坐下,又喝了口酒。“不该说的?你指的是我利用他,还是我快要和暮结婚了?那你就错了,现在我才不会笨得说出来,起码也得将顾家的钱掏空,搞得顾七墨无立足之地才是。洪冉,对于男人,你比不过我。否则为何七墨会对我惟命是从,而不是对你?”
第63节:倾巢乱(63)
笑,透着酒气在空旷的屋中肆意。有着彼此味道的小屋,似还能看到他在沙发上的残影。风呼啸,引起的风沙吹乱了屋角的画稿,一个个的他,被吹散在空中。
门打开时,他空洞的眼迎上她空洞的眼。
她惊慌,他冷然。
他对着她,终只是一笑。
她直觉得要伸出手,他却转身。九惜也是笑了,寂寞无人能懂。“洪冉,你要我做的我都已完成,但现在,请出去。”
她的声音依旧空洞而不带悲伤的。关门,淋浴,浇灌而下的水,满了小屋。
第八章
看着七墨和九惜时,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简睦。以及那些过往华年。
桌上的玻璃杯放回了原处,未喝完的酒没了气泡。深绿色酒瓶在一旁东歪西倒。黑暗里坐了一夜,天亮了,紧贴着肌肤的衣服已干。即使淋了一夜的冷水,衣服也还是干了,不再有初时的寒冷。
打开门时洪冉还在那里,估摸着该是门口站了一夜,九惜并没有多问,懒得猜测她的用意。飞机定在天亮后五个小时,离开时没有任何行李。
当地街头热闹,似是什么节日。成群的男人女人结伴而行,混着音乐跳着销魂舞蹈。上飞机时九惜为自己买了包烟。看不懂的文字,老板介绍说叫做"深埋。"她似懂非懂点头,想起的却是另一双手点烟的模样。离开的第一天,他的习惯她来继承。
一直刻意地保持与洪冉的距离,自顾自叼起烟头。第一口烟些许苦涩,她闭着眼,仰头将烟末吞下,感觉它透过肺自鼻内吞吐而出。
如愿,将一切深埋。
上飞机后整个人开始晕眩。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忍不住想再抽上一根。都说老烟民是天长地久堆集而成,那她属于一夜烟鬼。
旁人的眼色自然没放在眼里,后来终于引来了乘务人员。男人长相上成,眼似桃花。“小姐,请将烟掐了。”
她斜魅着眼,头还有些疼,眼中看到的是他一双邪长眼眸。一下子闪了神。“小姐?”男乘务员再次提醒。
她这才“啊”得声回过了神。抱歉得将烟熄灭。却是示意他弯下了身。略略起身,眉睫上轻轻一吻。当即四下嘘声一片。她却是一笑,俯在男人耳旁轻语一番。
男乘务员先是一楞,间而也是会心一笑。九惜便似心满意足般的闭上了眼,再不搭理别人。下机时,礼貌地对着男乘务员温雅一笑,面带感激。
空姐们一齐眉目齐飞,眼中带着笑虐。一边向乘客告别,一边偷眼瞧着一旁的男人。直到乘客统统离开,一窝蜂涌上。男乘务员却是淡淡的摇了摇头。
九惜在他耳旁说了什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记得那女孩低婉的声音流露出说不清的情愫。
留给叶卡蒙的最后一夜。情人的眼,请允许告别。
※ ※ ※
第64节:倾巢乱(64)
接机的是暮。没有高举的牌子,难看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却已足够吸人眼球。回去住的是酒店,她坚持不跟任何人一起,也自是没有任何人强烈反对。
第二天去了医院,远远看到司燃坐躺在病床上看着当日的早报,时而剧烈咳嗽,霎是难受。
“不进去看看他?”身后是暮,依旧温柔的表情却让九惜如同心生了刺。他想拍拍她的肩,她却闪开,回头时依旧是客道而冷漠的。“不必,见了也不知说什么话。”
“九惜,或许你该听听我的解释。”他退后,真诚。
两人一起走到近郊的咖啡馆,咖啡豆浓郁的香气让人迷醉。九惜点的是一块蛋糕,上头有个草莓。她一边用小岔子逗弄着草莓,一边若有所思。可等到暮刚刚想要开口,她却是打断。眸子抬起时,看不出喜怒。“你和洪冉什么关系?这次亦是你们的携手合作?”
暮叹口气,紧皱的眉头未曾松开。“九惜,你该听完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九惜却是一笑:“第一个问题,你是洪冉什么关系?”蛋糕依旧未动,模样却已残缺。他深吸了口气。开始解答。
“令堂健在时与家父曾是世交,早些年就认识洪冉,只是那时你还小些,自是不会记得。后来洪家失火案甚是轰动。家父亦是震惊,赶到时却是晚了。暗中也曾调查,却始终没有你们姐妹的消息,直至后来顾氏生意做大。父亲与他接触也愈渐增多。偶尔瞧见顾氏与你父亲的昔日合影,好奇问起,顾氏当然不知道父亲已经看到照片,轻描淡写遮掩而过。父亲自此就怀疑上了,派人几番调查,才知道原来早些年他与你父亲曾有往来,而且关系甚密,甚至同开了间公司。后来也不知为何两人关系僵化。一并合作的生意也分了产。顾氏经营好冒风险走险境,本也是个优点,却不巧那年正遇上一波金融危机,投下去的资金几乎是血本无归。却在你父亲过逝后的几个月内重又振作,一直扶摇直上到了如今。
父亲知道这点后,自然更是怀疑,要知道那样的年头,要借到这么笔钱款渡过难关并非易事。顺藤摸瓜竟真在顾氏名下一处找到了你们,只是那时……那时你们情况并不好。关系用了几层,好不容易与你姐姐说上了话,她那时只说了两句。一是让我们帮忙替她父母报仇,直指顾老头是主谋。”暮说到这,停下喝了口咖啡,咖啡已凉,灰黑色浓液上飘着白色泡沫。他看了九惜一眼,确定她确实有在听他说话后,才放下了杯子。
“她要求的另一件事,是让我们救出你。可事情进展了一半却发生了意外。当一切准备好时,顾氏兄弟突然将你带走,我们这方方寸竟失,又苦于没有确凿证据,计划也自此终结。之后派去的人看到顾氏夫妻前后去看了你姐姐,先去的是顾老头的妻子严九惜,可也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却传出了严九惜自杀的消息。你姐姐却在此刻被人放了出去,这也是我们不明白的地方,究竟是不是严九惜救了你姐姐成了谜。而洪冉出去后也不曾联络我们。满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是几周后,洪冉却主动跟着顾老爷子回到了顾家。同时她与我们联络说要帮她一起找出顾老头的罪证为父母报仇。洪冉在顾家虽是做女佣,但顾老头却很是照顾,她也正好乘此暗地调查。这才知道,先前外头传言顾老头子当日动用妻子严氏自娘家带来的资金度过危机的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而严氏就是司燃的母亲,她当日压根儿未拿出这笔资金,也因为这件事,两夫妻后来的感情一直不好。但即使如此,严氏还是固执得将这笔财产留给司燃。钱也是严氏死后,通由司燃才过渡到了顾老头子名下,这一来,我们的猜测也就更肯定的几分。”
第65节:倾巢乱(65)
“所以,早在认识我之前,你已经把我的底细查了个清楚?”她敛眉轻笑。
暮却被她一个眼神看得发寒。“认识前确实已知道。”
“所以伺机靠近?”她突然甜甜一笑。“暮,那你对我又有什么目的。我能给你带来什么好处?还有上次告别时你所谓的“回家”和“抱歉”,现在说起来,倒也真是煞有其事。”
九惜这么笑着问时,脸上的笑又瞬间凝结住了。暮回头看时,看到身后洪冉正款款走来。九惜一脸蔑视般苦笑着起身。与洪冉擦身而过的瞬间,却已被拉了回来。不粗鲁的动作却自有她的气魄。
“坐下。”洪冉吩咐着,又瞧了暮一眼,自己也便在两人中间坐了下来。“该知道的暮该都告诉了你。至于他接近你的目的,我想你也该知道,简单说来是因为你身上有笔钱。老爸遗嘱上的吩咐是等你结婚后才能动用。但那份东西有些麻烦,说是任何人都无法对资金进行转度,即使是你也不行。所以想要得到这笔钱的也只有你的合法丈夫。
这钱顾老头子想要,他老爹自然也想要。做生意的,哪来什么善男信女,如若不是看在钱份上,这些老狐狸会答应我的要求?却想不到找到你时,你已被顾七墨带走。后来顾老头将你赶出去后,他老爸便让儿子接近,想不到儿子不争气,没搞定不说。又被顾老头抢了先。倒不知顾老头子哪得来的消息,知道了这笔钱的名堂。一箭双雕摆平了你和司燃。而现在,就看你洪小姐想把这笔钱给谁了。”洪冉这么说着,眼就对上了九惜。
九惜微低下头,深吸了口气,又问。“那中枪的事情又算什么?”
“中枪?”洪冉凝思叹气道。“九惜,到现在你关心的是中枪?哼,也罢,现在我只想知道你的决定。”
“决定?我有决定的权力?”九惜也笑,事到如今,她已没有什么好怕。
“至少对于顾司燃的命,你还是有的。”她泯了口咖啡,不露声色。
“他老婆不会缺钱。”
“顾老头子将你与他往昔的风流韵事辗转告知,没有任何女人能够容忍。”
“可现在却是生死攸关的事啊。”她震惊。
“生死攸关?放在无知少女身上或许死去活来,可政策婚姻,不外如是。先前还有顾老头子做后盾,多少不会显得家底单薄,而顾老头现在知道那夜是他指挥了那场火,还让自己的宝贝儿子跟着你私奔而去,以你对顾老头的了解,他会怎么对司燃?”
九惜一震,脸已有些发白,依稀记得司燃新婚,新娘早早起身,吵嚷着非要给丈夫做好早餐,而今只是几天,竟已全变了。
“他现在如何?”她低着头问,心已沉。
“九惜,我不想再来跟你解释他现在的状况,我们大家都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好嘛。“洪冉凝神,已显得不耐烦。
第66节:倾巢乱(66)
暮瞧着九惜的脸,只觉她的脸色愈发难看。“你们姐妹何必弄得如此水火不容。”他叹道,“洪冉,你总要把自己的脸抹黑才甘心嘛。”
“我爱怎样是我的事。你若同情她,觉得她受了委屈,那是你祝暮自己的事,别强加在我头上。”她起身,脸上又是一贯的笑,妩媚、冷然。
“九惜,你是怎么看待洪冉的?”暮开着车,对话有些随意。说是随意,其实说话的也一直都只有他一人。“对于洪冉我不算了解,但始终觉得世界上并没有任何一个姐姐会忍心害自己的妹妹。九惜,祝家并不缺你身上那笔钱,而且是否真有这笔资金的存在尚未知晓。”
“暮,你想说什么?”
“九惜,你真认为我对你不曾有过真心?还是你认为我是会为了父亲的一句话而出卖自己的人?”九惜顿了下,车已停下,目的地是埋葬着洪氏夫妇的墓地。
“暮,为什么顾老爷子会这么讨厌司燃,同是儿子,他对……七墨要纵容的多。”
“亲子和养子终归不同。”
“养子?”九惜震惊,继而说不出话来。
“暮,我常常觉得看不清真相。这让我感到害怕。如同现在和你说话,我开始分不清真假,这种感觉你明白吗?”
暮微笑,抚过她的发。她并未闪躲,只是神情复杂。“惜,我从见过洪冉哭,可是你被顾家兄弟带走的那夜,她看着我们,泪不停往下流。”
墓地总是肃静,但九惜和暮走进时,他们却是热闹的。阳光照耀,是个好天气。远远的,看到一群穿着白衣的孩子排成了整齐的队伍,由轻灵童声演唱的乐诗远远飘来,好不可爱。
九惜经不住微笑,微笑时,她的手便不自觉的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她发觉,其实七墨真是个聪明人。承认自己的胆怯,所以面对一切始终只能选择逃离。
异地第一次看到洪冉时,只是一个背影。背影、红色。她却忍不住的走近。她还记得那夜,她本该是跟着七墨的,可他却走的太快,她在后头怎么也追不上。车子呼啸而过时,是洪冉将她拉离。九惜回头,看到车子擦着自己的身体带着尖锐的刺音停下。走廊边,洪冉穿着那件红衣,无言得看着她。她的眼神瞟向左前方时,九惜听到七墨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那粒五色糖果就在这时落在了她的手间。
耳旁传来了司机愤怒的叫骂。九惜转头看着司机气愤的眼,回头时,是七墨拉住了自己的手。疑惑的望着走廊,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几日后的新闻报告,说某一高速公路上,违章驾驶的司机撞上了护栏,抢救无效而死。新闻里放出他那双惊恐的眼时,九惜的眼亦是惊恐。她还记得那张脸,曾在某个夜,对着她叫骂。
第67节:倾巢乱(67)
他看着那粒糖,对她说她来了……
去时没有带任何东西。多少显得空落。
“买些花吧。”暮对九惜建议。她点头,在一旁的花店里挑中了百合。墓地有专门的人负责打扫,很是干净。她将摆在墓碑前的雏菊拿走,换上新花束。
“每年的管理费是她交的?”九惜口中的她是指洪冉。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这些年墓地的管理费却都是通由顾家的基金支取的。”
“顾老头?”所谓基金,自然只有当家的能给予控制。她虽是疑问,可说话已接近肯定。
“是他,连我都觉得难以置信。”
“或是多少良心不安吧。”
“也是可能。”
“暮,其实对于父母的死,我并没有多大的印象,就如现在我站在这里,心里也并没有悲怆。”站了会,她叹气坦白。
“听说当年目睹那场大火的只有你,警方一直把你当作唯一的目击证人。”
“可我的印象中除了火却是已没有其他。顾老头实在无须花那么多钱帮我做催眠的。”她苦笑。
“但于他,谨慎些总是必须的。小处马虎对于生意人的打击接近于致命。”
“你不吃惊?”九惜显然更吃惊些。
“你那时还小,实在不像是能看到什么或是记住什么的年纪。”
“可我却不明白,为何父亲要将财产留在我的名下,照理来说,给洪冉或是一人一半不是更为正常。”
“或许她已拿了自己那份。”暮笑,“九惜,不必想得太多。”
“还有……花里的信,到时可别忘了拿走。”暮这么说着,就笑着转过了身。留下九惜一脸错愕。
“你知道了?”安稳情绪后,九惜的提问依旧带着几分惊讶。
“我认识你和七墨都已有十年。听洪冉说七墨毫无声息的离开时就已怀疑。以他的个性,不会放任你在说出那么一段话后不给予任何反应。至于你,也实在是会乖乖听洪冉的话。”
九惜的脸上已泛出了笑。“她借势威胁,我别无他法。”
“什么样的事可以让你在经历这么多风浪后,心甘情愿回到这个漩涡?”
“司燃,他自小对我不薄。暮,司燃比谁都让我觉得可怜,他实在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哥哥。”
“不是情人了?我当你向来是记挂他的。当初与我交往,你说我与他有相似之处。”祝暮笑话。
“不该告诉你的。”她也笑。
“九惜,你和七墨都曾是司燃人生中的希望。到如今你们该看看他的。”
“你将我和他看得都太重。司燃最尊敬的是他的母亲,即使对于七墨,他大妈妈在心里的位置也是难以取代的。”
“我何尝不是。”他低语,孩子的球恰巧飞过,暮捡起球,踢回。
第68节:倾巢乱(68)
“你?”
“我说我也想要这么个母亲。”他笑。“他对母亲的感情我并不了解,但司燃确实活得太累,其实你的姐姐也是如此。人若总想着报仇便不得不放弃更多。”
“洪冉不同,她是处处利用我。”
“好像说医院那里找到了与司燃相配的心脏。”
“进一步的检验没有确定。”
“知道是谁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或许连捐献者本人都不曾知道。”
“你说话愈发神秘。”她习惯性微笑。
“或许。”
“可我已懒得多想。”九惜叹气。
回到车上时,天已略略有些晚。“我从未想过,有天不再和你探讨哪家的冰淇淋更为好吃。”
“万事皆有可能。”她微笑。
“还是回旅馆?”
“是。”
“其实旅馆也是有人监视的。”
“可毕竟不算你们的地方,是不是?”她狡诈着笑。
“惜,你有时聪明,有时却又糊涂得很。”
“怎么说?”
“倘若我今天所有的话都只是试探,此刻你的秘密已都被我掌握。”暮说着,笑得高深莫测。
车子遇上了红灯,停下。九惜看着他的脸,心开始跳得激烈。
红灯转为绿灯,他却是笑了。“开玩笑,九惜,我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成为你眼中的苍蝇。”
她终是有些哽咽。“暮,你从来不是。”
“我知道。”他摸摸她的头,笑得灿烂。
“暮,有时觉得倘若你是敌人,该是无限可怕。”
“我可以当是你在夸奖?”
“悉听尊便。”她也跟着笑。
虽阳光已去,空气却是异常新鲜,晚风吹拂,神清气爽。“离开前最后一个问题。”
“我向来不曾拒绝于你。”
“没有那么严重。”
“说吧。”他送她到楼上,房门打开,她请他入内。
“喝杯茶?”
“不了,我也还有事。”
“暮,为何洪冉非要我嫁给你?”她这么说时,脸有些绯红。
他突然发笑,并不带讽刺。“九惜,既然你不想嫁我,是不是不必追究这么多?”
“我向来很多疑问。”她低头。
“严格说来,我算是个不错的男人,家世不错,性格不错,最重要的是对你也曾别有居心,你若是洪冉,是不是也挑我?”
“暮——”九惜终觉得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无疑是扯开了别人的伤口撒盐。
“别说抱歉。”他转身欲走,“喔,对了。关于你之前关于我中枪的事,我倒可以解答。弹药是麻醉剂,所以当时我一下子就倒了下去。理由是那时我曾询问你的心理医生,试图探测你的过去,我想这让七墨很是不安。但他却没想到,那一抢却是成全了司燃。”
第69节:倾巢乱(69)
“惜,离开时别向我道别。”暮轻轻拍着她的肩离开。
不作道别?不道别是否意味着相见。
整个房子都很空。却有种别样的宁静,九惜打开冰箱想喝口冰啤,没有入口却还是放下。转身替自己倒了杯开水。窗口,看到暮的车渐渐在视线中驶离。她慵懒地躺在床上,来回打量着那封白色信件。
“回到那里后,我会想着办法与你联系。”那晚他吻着她的额头说。
“肯定会有人监视我的。”她躺在七墨腿上,摸着他锁骨边属于她的印记担心。
“这由我来操心。”
信封里,突掉出一枚戒指。她怕它滚丢了,忙忙狼狈着将它抓在手心。信封里有他的手迹。“还是决定先套牢你。约定如旧,事情办妥后就离开。一切反抗皆为无效。乖乖带上戒指,否则罚你三天不能吃饭。”
九惜拿着戒指,将它握在手心。躺下,闭眼,唇边的笑如此美。
※ ※ ※
洪冉回到家时,顾老爷子正坐在她的房间里。她开门时,他正瞪眼望着她,直直吓了洪冉一跳。
“洪冉,你的游戏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拐杖在地上掷得响亮。洪冉一惊,脸豁然煞白。桌上放着紫砂茶壶,杯中半凉的茶水倾倒而出,如同那双瞬间红了的眼。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对着她挥挥手。洪冉便慢慢走到了跟前。人未语,一滴泪落在了顾老爷子拄着拐杖的手上。手已生了褐斑,青筋分布其上,图有层薄薄的皮遮掩它的衰弱。这已是双老人的手。可他紧握的,却是个芳华绝貌的女人。女子娇羞,咬唇抬眸。眼看眸间泪珠将落,怯怯的动作中又带着几分女人的娇涩。
顾老爷子原本愤怒的脸便在她面前慢慢缓和了下来。他依旧皱着眉,却是拉着她的手让洪冉在一旁坐下。洪冉便也握着他的手,倒了杯茶奉上。“洪冉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见顾老头将茶杯接过手,她眸间又是一番可怜。那顾老爷子又叹了口气,仰头喝下那杯茶。却是依旧看着她那双眼。
眼,带笑,带泪。
眼常常是最能透露人们心声的东西。顾老爷子看着那双眼,似看入了神,又似欲言又止。她便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上。
“老爷子一点都不老,正是男人最有味道的时候。”缓缓站起身,跪坐着将脸覆在他膝上。“当年洪冉父母双双去世,是老爷子好心收留。洪冉实在不知道,如果没有您该要怎样活下去。这些年来,老爷子更是视洪冉为亲女……”
脸被一双粗燥的手捧起。手有些颤抖和退缩。却依旧吻上了她的眼。“洪冉,你是她的女儿,骨子里有她的烈性。”洪冉一震,脸上眼中是迷茫。他知道了?
第70节:倾巢乱(70)
“老爷子开始怕了?”侧着头,笑中已带妩媚。“怕冤魂终会索魂?”
那双苍老的手突然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突然的制约,让人措手不及。可洪冉却依旧只是笑着,她的眼中映出顾老爷子风霜的眼,她的笑渐渐流出了泪。
“顾老爷子……怕洪冉……已成了虎?”
手越制越紧,炙热的喉,急促而无望的呼吸。她眼微闭,意识已然开始迷糊。迷糊间听到顾老头的叹息,说一切终逃不过他(她)的阴谋。他在骄傲?该死的骄傲!
灰色的屋顶化为茫茫苍天一片,那夜,也曾下着雪。只是圣诞老公公没有按时到达,洪冉拿着自己的红色鞋套跑去母亲房间。未入房门,却听到母亲低低的哭声混着父亲的呼啸。隐约间,她听懂了,听懂她的母亲背着父亲,有了另一个男人。
她害怕得跑回自己的小屋,那时九惜还没有出生。只她孤零零一个,怕得浑身发抖。第一次看到温和的父亲勃然大怒。
可事情却没有变得更糟。第二天看到母亲的眼有些微红,他们还是好好的,笑着说,对不起忘了小冉的礼物。于是她开始相信那只是一场梦。
洪家依旧太平,年后添了九惜,好不热闹。
新年时,父亲就拉着她们的手到商店里买很多礼物。家总有盏灯,承载着母亲的笑。如果不是那场火……如果不是那场火……
那天本是可以不用回家的,去欧洲的行程已经安排妥当,父亲好不容易拉出的假期。可她和朋友约好游玩,飞机场,她装着头疼不堪。
父母终放下了旅程带着她回家。
梦里一家人围着火锅吃得高兴。她隐约感到有人拉扯着自己,迷迷糊糊,却是被人拉起,直直往外推。门柱倒塌,只剩下一小小的缝隙透着夜色阑珊。
她的父母已是精疲力竭。
“洪冉,照顾好他们。”连拉带拽将两人往外推。她却只懂发愣,完全吓傻。待到拉着妹妹闯出了火场,才完全自梦中惊醒。哭着跑回,看到的是父母哭泣而微笑的脸向着她告别。
本不会发生的,如果不是她的任性……
而火是那么烫,她还记得有次烫伤,妈妈吹着她红红的手,鼓满了泪。
火那么烫,妈妈会不会又哭了?她也想这样抱住妈妈的,可害怕,害怕,怕得不敢动,不敢再接近丝毫。
为什么连起码的一点点都不能呢。
为什么那时,没学会坚强。只一点点也好……
第九章
剪不断,理还乱,当断则断。
结果却是被关了起来。她和九惜。被关的地方很黑,半夜肚子饿得实在不行时,就听着小贩的叫卖依旧一堆锅碗瓢盆声入睡。起初常常做梦。火海中,惊慌的男人发狂般的呼喊着。母亲的名字在他唇舌中撕裂。可他的手上却拿着打火机,浓烈的汽油香味飘散。
第71节:倾巢乱(71)
男人她是曾见过的,小时候父亲出差,便是揉着母亲的肩谈笑有度。他们让她叫他顾叔叔。
顾叔叔,他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多年的知交好友。
“姐姐,好冷。怕怕。”瞧瞧,四周黑漆漆的,连小家伙的声音都发颤。原来人害怕时,真是会发抖的。黑暗中脱下自己的睡衣,披在妹妹身上,将她紧紧揉在怀里。她噗哧一声,笑得真好听。
“姐姐,我想妈妈了。”
“以后没有妈妈了。”她的身体在寒瑟的冷风中颤抖。
“什么叫没有?”
什么叫没有?外头明月当头,可她却不懂。
过了几天,又被转移了地方。卡车,走时眼睛被蒙上了布,嘴张不了口。
再次出来时已是中午,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终于有了房子。说是房,却是个笼子。像小些时候见过的破旧狗笼。过了会来了两个不错模样的男人。“小姑娘,饿不饿?”
她们早已被磨得没了气力争辩,只拼命点着头。
“要吃的也行,但你们得听话。”
她们又是点头,只知道付出才有回报。这样的结果让男人很满意。又是几天,说可以带其中一个出去,有玩有吃,还能睡在暖暖的屋子里。
她依稀听到他们把这个叫做外游。陪些客人吃吃东西聊聊天,自己当然也不会挨饿了。陪客人她会,以前父母不在家又来了客时,她便曾招待过,好吃好喝的都往外拿。洪冉这么想着,就忍不住吞口水。有什么比食物更好的?
“姐姐,我要吃好吃的,我要暖暖的床。”妹妹在身边拉着衣袖叫嚷请求。
她犹豫着问:“真的没有其他?”
那男人却是呸的声,爱去不去,想去的人还多着呢。
“姐姐去了带好吃的东西回来好不好。”弯下身寻求。
“不!”她噘着嘴说不。洪冉又看了眼外头,那两人真的准备走了。想去的人确实很多,旁边的笼子里多得是其他的女孩,她们冷静睿智,颓靡涣散,都比他们姐妹来得驾轻就熟。
“去,干嘛不去。”她不敢放他们走远,忙忙应允。
男人回头,笑得意味深长。“那是你还是你妹妹?”
她瞧着哭红了眼的妹妹,吞了口口水。“她。让我妹妹去。”
一个人真的很恐怖,屋顶上吱呀吱呀响个不停。她不敢往下看,怕是蟑螂怕上了床。很饿。他们送食物并不定时。她很饿,胃部令人作呕的潮气一股股上涌。闭上眼,迷迷糊糊,头开始发昏。"好恶心的姐姐,竟然送妹妹去那样的地方。"尖锐的调笑,女子尖锐的笑声。
不安,发狂。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外头铁门的声响。门被打开一条缝,昏黄灯光缝隙中钻入。她隐约觉得什么东西被丢到了床上。起身时,看到灯光下,一条条血痕,爬满了女孩的背。
第72节:倾巢乱(72)
门再次关上。只剩下女孩低低的呻吟。
“疼……疼……呜……”
漆黑的夜没有月光。她颤抖着从床上爬起,抱住那小小的身子。只觉全身的筋骨都在叫嚣,眼中温热而出的,是什么?
“乖,不要哭。不哭,我们再不哭了。这都是梦,睁开眼一切就好了。睁开眼爸爸妈妈就都会在身边,再没有人敢欺负我们。桌上好多好吃的,有鸡翅膀、大龙虾,阿姨还煮了炖了好喝的热汤。吃完饭,洗得香喷喷的,躲在被子里听妈妈讲故事。一切都会好的。乖,不哭了,姐姐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眼泪,好多眼泪。梦里,快要被一片泪海淹没。可是九惜,背上的伤口会好,可心里的伤呢?我们都回不去了是不是。
为什么无论睁眼几次,看到的都是黑暗。
※ ※ ※
太阳真好,普世希望。
洪冉睁开眼时,看到了身旁躺着的他的脸。她好好的瞧上了几眼,暗自笑了。没有人敢杀了她,是,她并没有死。她不死,别人就得死。心有余悸,伸手摸摸脖子,还是在的,只是还有些疼。照镜子时,隐约瞧见上头有几个指印,被咽住的喉咙并不好受。
出了门去了另间房,房间温雅娴静,如同昔日主人。她将抽屉里主人的照片摆上,也是个娴静雅致的女子,低眸展笑,柔弱不可方物。
“你就是洪家的女儿?”初见她,洪冉还小,杂碎生活中不得两全。只是一面,只一面却让人毕生难忘,何等魄力的女人。
“报仇或者遗忘?”这是她对洪冉的提问,直截了当。
她放了她,偌大的权限。她让她选择的,远离,或者是陷入。那时真是好笑,一波波人来,说要救她们姐妹出去,可真正放了她的,却是个说话轻描淡写,语态身样都让人觉得柔弱的女子。
之后洪冉去了老屋,老屋已为灰。不见昔日繁荣。据说政府征地,这里会被改建成一个商场。她回去时,刚刚开始整顿。无处怀念。
寒风吹过,吹不散残破残骸,她不敢说明自己身份,只是到处闲逛,偶见些昔日物品,便捡在手里放着。
一样样,一件件,不敢放。尽是肮脏的灰烬。
“捡垃圾离远点,没看到我们在干活。”身体被民工重重一撞,满怀的宝贝撒了地。她只觉刚刚收起的心被人用鞭子狠狠抽了顿。心头连连的疼。
工人的铁钞里挖了满满一勺,她隐约看到那一纸的黑色中的蓝――记忆中母亲的日记亦是蓝的。她真如他们所骂般,成了只疯狗。
本子半埋在土里,一铁钞就要刨下去。她便是用身体挡着,用手挖着将它弄了出来。
值得的。虽然它残破到只剩下了断章取义的只言片语。记录的都是她们的长成,连着半为灰的相片。小时候的她,刚梳了小辫子的她。哭鼻子的她。日记翻到一半时,她早已泪湿一人躲在角落里呜咽。
第73节:倾巢乱(73)
只是很随意的,洪冉翻到了那个婴儿的照片。她从未见过的男婴的相片,神奇的没有被污浊。
“……谈判没有我参与的资格。下午时孩子被他们抱走。他答应会好好照顾。我是放心的,可就是舍不得。远远看到了她,他漂亮可人的夫人,在远处对着我笑,原来她也怀孕了,肚子已经很大,站立时需要撑着腰。我和他果然是不该开始的。头还是很疼。晚上丈夫送来了药,背叛后,觉得他的温柔于我已成了折磨。但是,还是要好好过下去,冉需要父亲和母亲。下午……”
母亲的字迹她是认得的。洪冉是呆了,她突然就想起那日深夜,父母的争吵。她的母亲曾背叛过父亲,生下过一个弟弟?这样的事实,她不敢相信。赫然看到那个男人的名字时,她并不惊讶。
顾!
那个顾叔叔……那个在火焰中发了疯的男人。可她还是想通了,终于明白那夜火海,为何母亲叫她照顾的不是单一个妹妹。照顾好他们,原来还存在一个他。
相片被紧握的手搬倒,洪冉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往日那种轰然而至的震惊还残留在体内。在这个家,还有个她的弟弟。她必须照顾的,母亲留下来的亲人。
“洪冉,你得配合我去顾家。然后按着我说得去做。”笑语嫣然,她一直明白的,她是个出色的女人。只是她不曾想到,等到自己来到顾家时,那个温和的女人,竟已死了。
她们说,她叫严九惜,顾老头失了宠的发妻。洪冉又对着那张相片坐了很久。然后她出了门。
※ ※ ※
夜里,九惜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自己回去时七墨没有等她。他牵着雨欣的手与她交谈,再也看不到自己。梦中惊醒时,手里都是汗。
不安。
她摸索着打开白色信封,按着上面的号码播响,嘟嘟声一下又一下,却始终没有回音。她的心便一点点往下沉,越来越重。他是知她懂她的,所以当洪冉第一次找她时,他已觉察到了她的不对劲。所以当看到她的不安时,他会鼓励她回来将一切事实弄清。然后带她远走高飞。现在事实多少是明白了,可九惜却开始害怕,怕偶一放手,就不见了那个他。她又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经期已两个月未来,直觉的,她知道有个新生命正在她的体内生长。
“喂。”好在电话另一头终于有了他的声音。有些迷糊而低沉,该是累了。
“……”九惜心理顿时觉得暖了很多,一张嘴,竟高兴得忘了出声。
“喂?”他又唤了声,带着疑惑,但显然清醒了多。
“……”九惜便笑着想要回应,张了口,却是真的没了声音。
她自个儿也是一惊,接二连三又是张口,一次又一次,竟都是空的,无声的。
第74节:倾巢乱(74)
“九惜,是九惜吗?出了什么事,快说话啊。”七墨像是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语句中已满满焦急。九惜觉得自己眼眶中的泪都要掉了下来。
“七墨。”这一声七墨叫出声时,已带着哭腔。
“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七墨显然有些生气,声音也不好听起来。
九惜摸摸自己的喉咙。
“没有。”哦,还好,声音是好的。她想,自己刚才该是太激动了些。
“事情调查清楚了?”听到她没事,他显然放心了很多。
“嗯,七墨,司燃生病了,他心脏不好,医生说是心脏衰弱导致。”
“心脏衰弱……”他喃喃重复。
“很严重,可你父亲却连一点医药费都不肯负担。”
他叹了口气。“你心疼他了?”
“确实有点,他是我心目中很重要的哥哥。”
“我也是,现在,四哥他现在怎么样?”
“说是要等适合的心脏进行手术。”
“这该是多小的可能性。要不……我回来次吧。好歹劝劝父亲。”
“嗯。”她点头回应。
“你不放心?九惜,我既然能将你带走一次,便能带走第二次的。”
“我相信你的。”
“我还要听一遍。”他笑,语带温柔。
“七墨,听着,我一直是相信你的。”
“九惜,说爱我吧。”
心加快了跳动。
“七墨……”
“嗯?”
“等再见你时再说吧。”九惜始终觉得开不了口。
“我还以为这次终于修得正果了。”他失望。
“love you ,七墨。”刚刚说完,九惜就快快地挂上了电话。心跳得愈发剧烈起来,她,或许已爱他很多很多。
下午时去了医院,九惜总觉得是该去看望下司燃的。她与他多年的情感,并非虚情假意。曾今一度依赖,彼此都将对方看作甚为重要的一部分。现在想来,已是无法分割的兄妹之情。
门打开时,司燃依旧看着报纸。早上的晨报,已翻到了很后面。
“司燃。”她在进门后轻轻唤他,手里拿着包糖炒栗子,他和她都曾爱吃。报纸移开时,那张脸是苍白而没有血色。坚毅而俊气的脸,如果不是别人说起,谁会将他与死亡连起。
“吃不吃?”她抖抖袋子,对着他笑。
“知道我爱吃栗子的,估计只剩你。”他也笑着将报纸放下,指着旁边的凳子让她坐。“现在可真不方便,跟病人似的动弹不得。以前忙时总觉得生场病都是福气,现在却是情愿一天到晚的忙。”
“这样不也挺好,小时总告诉我太忙的人容易短命。”九惜笑着脱口而出,说了才觉得这真不算是什么好词,不免尴尬。
“有什么好忌讳。你向来不是迷信的人。你不是,我也不是。”他安慰。
第75节:倾巢乱(75)
“四哥。”九惜突然想起他的病情,眼就红了。
“还不快给我栗子,你这样看着我,不怕我色迷心窍啊。”他笑着逗她。
“四哥……”
“九,我们都别说对不起好不好。若是真计算起来,人与人的债也不知何时才能算清。至少我与你,别提是谁欠了谁。”
“是。”她连连点头,强忍着泪,心头发酸,却见他依旧笑得洒脱。
“九,别再留在这里了。谁也没有权力控制你,我不能,洪冉也不能。离开这里,有多远走多远,我并不想说让老七照顾你,但那小子对你确实是真心的。第一次见到你就迷得跟很,说你可怜,说要你做她老婆。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却从未见他对谁如此上心。比捡到了宝藏还要珍贵。”
九惜含泪,依是点头。司燃确似呛到了,说到一半,总要停上一停,喘几口气才作罢,说到后头,连连咳嗽。
“还记得那粒糖果吗?那时候你拉着我,要我带你回去。”他又笑了,似浸在了回忆中,“九,当时给你糖的是七墨。看看,其实你从很小起就注定逃不过他了。”
“我记得的,那时他的背影并没有你那般大,只是当时怎么也不肯相信。”她也笑,两人像是回到了过去。
“跟他走吧。”他眼神真挚。
“真的找到了匹配的心脏?”
“想来我运气并非那般差,如果试验出没有排斥反应,应该是没问题的。”
“可真是狗屎运。”她笑话。
“九。”司燃看着她的背影,似有什么话要说。
“嗯?”她回头,心情看来好了许多。
他摇摇头,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保重。
情思千千,终只化为保重一句。
出来时看到大了肚子的妈妈步履蹒跚得拉着个小朋友,说他要有个弟弟了。小家伙就趴在妈妈肚子上,听着小弟弟在妈妈肚子里叫嚷。
好幸福。
九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着顺便能去次妇产科,多少该有证实。何况她身体并不算好,总该知道忌讳。等了许久,医生拿着片子出来。她终觉紧张,手里已满是汗。
“恭喜。”
出门时,连声道谢,好似步子也轻快了许多。下楼选了省力的电梯,途中低着头偷着乐,还不小心撞到了别人。她道歉,却是拿着手机给七墨发了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会,信息回复。“再三天。九惜,我想你。”她在半路上对着手机傻笑。终是引来诸多不解目光。头低了又低,却还是忍不住傻笑。
“我也是,很想很想,所以,快点回来吧。”九惜该是会把他吓到。她想着他所有可能的回复。俏皮的,惊吓的,嘲讽的。可他却只说了一句。
第76节:倾巢乱(76)
“惜,等我。你从不知道我曾爱你爱到疯狂。”
她只回了一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四个字。“再不轻离。”
刚巧洪冉正从外头走来,遥遥看到九惜拿着份意见报告从走廊旁经过。低着头,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擦身而过时,她撞了她,却是一味的道歉,终没瞧她一眼。
走廊上有几个孕妇,聚着等着检查。她便走到了司燃的病房。“刘医师给了我电话,排斥。天啊,怎么会出现排斥?”
司燃正看着窗口,听到这样的话却也不吃惊。“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各方面匹配已是不容易。”
“难得你还有心思说笑。”
“洪冉,多谢你的关心。”
“不必,我关心你只是为了我的计划。”
“杀顾老头?洪冉,我多少有些倦了。他死了又如何,不死又是如何。有时人活着要比死了痛苦得多。”他依是没有回头。树上的枯枝已长出了绿芽,清新可人。洪冉潋着眉,神情却不见失望。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道:“旧屋买地,你母亲的坟被掘了。”
窗外,残叶幽转飘落,他的身影是平静的,平静得没有一丝动怒的倾向,可突然,咔嚓一声。玻璃碎了一地。
“他没有作声?”司燃的声音已有些咬牙切齿。
“他总是更爱钱的。”洪冉微笑。
人终是不能有弱点的,有了,便已能被任何人控制。司燃是有弱点的,他的弱点在于还不够狠心,所以他注定会被控制。
“九惜曾来过。”见到自己满意的反应。洪冉已有些想走。司燃的手上还流着血。
血。红。
她皱眉,悄悄转过身去叫了护士。
“中午时就走了。洪冉,你何必牵扯到九惜。这出悲剧有了我们两个还不够?”他忍着气回答,心情并未平复。
中午?现在已是三点。保险估计她遇到九惜已两点多,这两个小时她在干嘛?微笑着提起小包,洪冉思索着走向那个撞到九惜的路口。从拐弯口再转个弯……就是妇产科。
九惜怀孕了。而且还很可能是顾七墨的孩子!医院里,她手上的东西统统落下。
“司燃,今晚就动手。今晚我就要你动手。”她的声音已忍不住得开始颤抖。
孩子……多可怕,他和她的孩子。她得尽快进行计划,是的,很快。然后让九惜打掉那个孩子,带着九惜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不能有任何人受伤了,绝不能!是的,无论如何也要让九惜将那个罪恶的生命打掉。
“洪冉,你还好?这样不动脑子的冲动不像你的所为。”司燃自床头坐起,他的手上拿着的还是报纸,却是顾家高价卖地的新闻。
“放心,不会让你送死。司燃,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的。”洪冉突然笑了,意味深长的笑。
第77节:倾巢乱(77)
“非要我动手,洪冉,这让我怀疑。”他也笑,同是心冷中的狡诈。这两个人,俨然已只是为了一场复仇而活。
天黑时,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好在九惜走得快,否则非淋成落汤鸡。住的依旧是当地的一家旅馆。买了很多好吃的,当是庆祝。回来后先是洗了个澡,连天气都难以影响的好心情。照着镜子时,感觉肚子已微微有些凸起。两个多月,医生说是不会感觉到胎动的,但她分明感觉到了。她没有害喜或恶心,却是觉得饿得很。一个人的晚餐,照样很精彩。
电视里放着活泼的音乐,听说母亲的情绪会间接影响到孩子的性格养成,九惜想着今后一定要开开心心,让宝宝也一辈子开心快乐才好。是的,她现在很幸福。她吃着晚餐,七墨说晚上会给她打电话。
等下要告诉他这件事,告诉她,她爱他,她有了他的孩子。她想跟着他一直到老。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分开了。再不!
已经是深夜,外头刮着很大的风,吹得窗子偶尔动响。九惜吃完晚餐,正准备收拾桌子。门铃响了。是刚才点的水果拼盘到了?真快。
她放下东西走到门口。男侍应抬着一盘水果走进。礼貌的很,她随手给了些小费,巴不得全世界陪她一起开心。
门刚关上,又是响起,她疑惑着开门。
竟是没人。奇怪。
刚想关门。门口忽有人将她揉入了怀。怀抱是陌生的。九惜直觉想要将那人推开。那人却是将头埋在了她的怀中。
“九……”
脑中一片混沌。她是认得他的声音的,这世界上会叫她九的,只有司燃。那个有着坚毅面容的男人,此刻却是全身都湿透了。湿冷的雨水漫满了他的全身。他埋在她颈窝里的头,微微颤抖。
九惜只是很自然地蒙住了他的眼,手心一片温热,再不冰冷。她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手上轻轻打着节拍,告诉他不再哭泣。
灯本就是昏黄的,电视里还放着俏皮的音乐。深夜中,她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滴满了她的怀。不是爱,但倘若他伤心了,她也会伤心。手抚过他的发丝,遥记得当年,他也曾如此安慰她。可那时的坚强如铁的哥哥,连对着死亡都能处之坦然的哥哥。究竟是怎样的事情,会让他虚软伤心如此?
她不懂。也猜不透。也已不想懂了。
九惜只是抱着她,希望这样的深夜中起码能给别人一些安慰。如同他曾给她的。这样的夜里无故想起七墨。七墨,你从不知道自己对于别人,是怎样一种温暖。
身体本是寒冷的,彼此的温度却将冰寒都温暖。九惜轻轻拍着司燃的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即使是司燃,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第78节:倾巢乱(78)
司燃终于抬起头时,她的脚已发麻。他抬头看着九惜,黯淡灯光从滴着水珠的玻璃窗内照入,正看到他那微红的脸。“九,我把他杀了。”
惨白的双手颤抖着抬起,他看着自己的手抬头,对着九惜笑。笑中带泪,司燃没有哭,他的眼睛只是有些湿而已。九惜又抱住了他。深夜中,紧紧将他抱在了怀中。
“九惜,告诉我他该死。”
“是的,他该死。”
“九惜,父亲今年已经五十九了,走路都开始不稳。过了今年,作为儿女的本已该为他庆贺六十大寿。九惜,你说他为什么这么恨我?我明明这么努力的讨他欢心的。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他的儿子?他们说我小时候害死了他最疼爱的儿子,所以我很疼七墨。可他却始终没有多看我一眼。九惜,在别人的眼中我真是这么差劲的一个人?我想,还好,我还有母亲。她很爱我,很爱很爱。甚至于她的死,都因为她爱我。”
“叮零零……”一声铃响打破了黑暗的沉寂。司燃吸了口气,自九惜怀中离开,窗子打开时,就有晚风吹拂。她拿起电话。七墨打来的电话,她其实早已猜到。
“七墨,我现在有点累,有事能不能明天谈。”看了看窗口的人,她实委已不能再有心情与七墨笑谈。手摸过肚子,是的,她的宝宝也会学着等待。
只一会,一会会。
“出了什么事?”他担心。
“没什么,只是累了。”她微笑。
“惜,后天五点的飞机……来接我吧。”
她笑着说好。
“在医院附近的天桥见好不好,顺便看望四哥。”
“好。”
“安。”
“安。”
“九惜,想你。”
“我也是。”
情人间的低语,如若知道未来一切世事皆变,会不会持续的更久些?只更久些……
结果还是不知如何安慰司燃,她陪着他看窗外景致,几欲开口,却终不知该从何说起。后来干脆默然,只陪同。早晨时才发现竟是在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被子,另一头是司燃。倚着墙,已看不到昨夜灯光下的伤痕。
她起身,发现雨后又是天晴。阳光透着玻璃窗照入,暖入心窝。一切皆在改变。她相信,未来是好的。
习惯性地打开电视,进行洗漱工作。牙刷到一半,隐隐听到女主播干脆利落的声音提到了顾老爷子的名字。“今日凌晨,在废弃的车厢内找到了顾氏集团总裁顾鸣的遗体,死因怀疑为绑架撕票案,警方并不排除他杀的可能。死因仍正在进一步调查中。截止至本稿发布时间,,顾氏集团方面还未有人对于此事做出详细解释……”
牙刷停滞在手中再没有动作。九惜向门口看去,司燃对着电视屏幕,双眼已是疲惫。“我得走了,九惜,谢谢你。”
第79节:倾巢乱(79)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司燃走后没多久,门铃却又是响起。那时正是九点。九是个好数字,可惜九惜心情未定。开门时,竟是洪冉的脸赫然呈现。九惜但觉不快。
“你来做什么?”她与她,除了那层血缘关系实在是没有共同语言。
“惜。”洪冉拉过她的手,关上门让她坐下。九惜这才看清了她脸上时隐时现的不安。“怎么了,出事了?”
她并不觉得顾老爷子的死会让洪冉惊慌失措到如此。
“惜,打掉这孩子。”洪冉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资格让你答应我什么事,但只这次……九惜,当我求你。不要问原因,答应我把这孩子打掉。”
“凭什么!”九惜几乎是激动得挣脱她禁锢着的双手。
“九惜,你先不要激动。我只想让你知道,这孩子真的不能要。”
“呵。”她冷笑,“洪冉,你真把自己当什么人了,今天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这孩子我非要不可。”
“啪——”一记耳光,重重打在九惜脸上。洪冉看着自己的手,显然不相信自己竟打了九惜。她深吸了口气,在床头坐下。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冷静地抬起头。“九惜,顾七墨……他是你同母异父的亲哥哥。”
她深深吸了口气,故意不看九惜的表情。“我在母亲的日记里看到的秘密。去顾家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他。我不能让洪家的骨肉落在顾家手里。九惜。顾家只有司燃和七墨两兄弟,而司燃是严氏亲身骨肉,剩下的只可能是七墨。”
“所以……你们的孩子绝不能生下来。九惜,乘着七墨还没有知道,乘着谁都还不至于痛苦,打掉它吧。”九惜听着这些话,泪就一滴滴落了下来。
“近亲结合的孩子不会有好下场,你也不想孩子生下来受苦是不是。九惜,答应姐姐吧。一切就当是我不好,你恨我也罢,讨厌我也罢,却不要和自己对不住了。”
屋子里,犹播着舒伯特的小夜曲,舒缓的音乐,时而跳动的音符,医生说,这对婴儿的成长有利。她的孩子长大后要学毛笔,中国的精粹,修身养性。当然倘若宝宝不喜欢,她亦不会勉强。她都想好了的。她把一切都想好了。她要孩子每一天都是幸福快乐的,再不要像她。可现在却有人告诉她,她的孩子是连存在都没有资格的。
连存在都没有资格吗?一切,真的是她错了。
“洪冉,我想是我们上辈子欠下了债,所以今世总不得安宁。”她依是笑着的。有时笑比哭更折磨人。如同司燃,如同九惜,他们都太会笑。
※ ※ ※
手术安排在后天一早。流产说来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手术。七墨将在五点时到达,天桥下,她还能见到他。这或许是和洪冉的约定中最能让她动心的。可见到了又如何,见到了该跟七墨将些什么?她不明白。
第80节:倾巢乱(80)
第十章
我想,我并没有怪她。
九惜的神志有些不清楚。从那日起,她便是一个人到处游逛。洪冉就在后头,看她从小超市逛到街头风景,看她从路边小吃走到高级餐厅,搭了地铁又换轮渡,像是要将这世界一一介绍给怀里的孩子。
九惜没有哭。医生说母亲哭泣会传替给宝宝,所以她一直很用心的笑着,笑着看花,笑着说草,直到整张脸都僵硬。
很多人都是如此,自小总是受着别人的牵制,决定的往往都不是自己。但此刻九惜却是连决定都不敢。
她怕!
是的,她怕,怕她的孩子身来就戴上了枷锁。怕他的一生,也会如她般不幸。怕自己再照顾不好他。手术是在第二天进行的,洪冉等在门口,至始至终两个人没有说上一句话。没有要求麻醉。想着至少离开时的痛苦,让他们感同身受。冰冷的金属滑过身体时,她禁不住睁大了眼,没有哭,原来人最伤心时根本不会泪流。心是疼的,身体是疼的。疼痛,却使人愈加清醒。清醒的意识到一个生命即将远去。那一刻,她只想笑。
一切都是她没用,她懦弱。这一世,是她的胆怯造就了所有不幸。
※ ※ ※
七墨离开叶卡蒙时,那里的天空一片乌云密布,像要下起雨来。上飞机前想着给九惜发条短信,字打到一半又笑着放好了手机。
不该太宠她的,否则上天了他下辈子日子岂不好过?上了飞机,刚想眯会,看到个人影朝自己走来,想着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着的,忙忙起身。
“啊,是你,真巧。”祝雨欣微笑。
“祝小姐。”七墨起身让座。
“她呢?那位小姐。”
“她已先过去。”
一路上有搭没搭说了几句,她也是个安静而独立的人,并不需要旁人多多照顾,不像九惜般让人操心。到机场时已是四点半,拉着行李一时还叫不到车。
“送你一程?”她开着车子停下。
“不必麻烦。”他随手背着自己的行李,落拓不羁。
“这里可拦不到车,走到外头起码一刻钟。”她显然有经验。
七墨看看时间,终踏上了车。
“去哪里?”
“天桥。”
“好地方,可作为约会地点难免危险。”她笑。
“危险何处都有。”
下车时她突然叫住他。“顾七墨,你锁骨旁的纹身很好看,可这么强烈的占有欲不会让人疲倦?”
“或是有一天,但暂时我乐于被她束缚。”他笑着点燃烟,这里的天真好。
※ ※ ※
消毒药水,病房,白色天花板。隔壁的老人放着的广播。聒噪的声音却让人愈发昏昏欲睡。她隐隐约约做梦,梦到的都是不成画面的片断。小时候的七墨拉起她的手,说要带她走。她偷偷睁开眼,瞧见那个穿着西装的小小身影向她伸出手来。
第81节:倾巢乱(81)
可突然,他转过了身。他哭泣,他的脸上因着血而模糊不清。他哭着说,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要杀了我。
九惜一惊,醒来时疼得满身是汗。病房里没有任何人,墙头的钟滴滴答答走个不停。头昏昏沉沉,她沉浸在梦中怕得发抖。徒然一看钟,竟已五点多。忙忙起身,她与七墨是约好五点在这附近的天桥边等的。想起七墨,她有些害怕。可是此刻只想见他。
只想见他。
心中的憋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惶惶不安。动作依旧很慢,太大幅度的动作都会引起抽痛。九惜想着自己的动作肯定很是好笑,走廊上大家用奇怪的神情看她。她却麻木,愣愣地想着自己已是迟到了。九惜虽是不知道该向七墨说些什么,可现在还有什么比见他一面好的呢?
街上好热闹。路灯将这城市点缀成另一个璀璨童话。世界一片彩色,只将她留在了一片灰烬中。天桥本就是个热闹的地方,今天更是热闹,像是庆贺着什么。
今天,或许真是值得庆贺的一天。她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加快步伐挤进人群。人群喧闹,将她推囊得全身发疼。九惜推开一波波人,在茫茫人海中寻着他的身影。
“让开,都别挡着。”拉开的白线,拥挤叫嚷的人群,还有带着白手套的警察。
九惜的心猛然就是一怔,前头是一辆车,车头扭捏。周身已被警戒线包围。有人抬着担架。有车响着警报。车旁,是一滩红色的血迹。
她依旧只是麻木的向前走。走近时被个警察拦住。她停住,抬头。说话时声音带着恐惧。“名字!告诉我他的名字。”
警察大概是被她的苍白的气势怔住,吞吐道:“七墨?顾七墨吧。”
“七墨吗?”她痴笑着走近,小心地瞧着横躺在地上的人,黑色西装是眼熟的。可这样的西装,全世界每天有数不清的人在穿。身形是眼熟的,但七墨并不特殊。
“喂,我来了。顾七墨,我来了,你快给我醒醒。我带你回家啊。”骗人。一切都是骗人的。顾七墨怎么可能放心留她一人?顾七墨怎么舍得留下她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七墨,这张被毁的模糊不清的脸怎么可能是七墨的?
风燃起。吹起他的风衣。衣领被扬起时,露出他的V字衣领下缠绕着的纹身。缠绕的十字架,罗马数字的七。九惜摸着那个纹身,痴了,呆了。
手术房前,她一个人流着泪。她终是个没有用的女人,到头来,除了流泪,她无所适从。
泪湿了,干了。她便一次次想起他,想起他的笑,他的怒。他温柔地对她说要照顾她一辈子。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叫顾九惜了。让我带你回家。
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却始终没有人能留下分毫。
第82节:倾巢乱(82)
洪冉是在半途中接到的消息。他们说七墨快死了。她弟弟的生命危在旦夕!发了疯似的赶来,病房前手术中的灯已不知亮了多久。她看到九惜,呆呆地像成了木偶。手术中途有个医生出来低低吩咐。“快去血库多拿些B型血来,病人大出血。”
“B型?”洪冉经不住拉着医生的袖子傻了。“你说七墨是B型血?怎么可能!”
瘫软的身子倚着墙滑落,她只觉脑中有把锤子,不停地敲打着。她父亲母亲皆是A型血,连着顾老头都是,哪来的B型血的弟弟?这个世界就这般与她开一场玩笑。
窗外开满了烟花,手术室的门打开时,医生叹着气与他们说节哀顺变。洪冉仿若看到自己的双手,将九惜的世界摧毁殆尽……
踉跄着走到司燃的病房,这个可怜的杀了自己父亲的男人还不曾知道七墨的死。医生吩咐再不能给他脆弱的心脏以任何刺激。她远远看着他的脸,依旧找不到母亲的影子。这个世界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停止转动,所以七墨死了,司燃却还是病倒了。心脏已到了使用极限。如同用烂了的机器。
暮来了,照顾着九惜,安排一切。九惜自此之后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人明白她的感受,亦没有人与她分担所谓苦痛。洪冉在酒吧灌酒时,暮来了。
“B型?”她笑,“父母都是A型血,哪来的B型血的七墨?”
“或是一切都是注定。”他微笑着安慰。“听说你已决定将心脏捐给司燃?”
“他快死了。暮,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何况司燃还是我亲弟弟。他今日沦落到如此,多少都是我害的。”
“亲情真有这么重要?”
“或许。暮,我别无所托了,这些年只想着报仇,而现在顾老头死了,我要做的事也就全都结束了。”
“一切计划都似回到了原轨。”
“可七墨死了。”她苦笑,“暮,我死后,请照顾九惜。”
回去时接到了医生的电话,一切匹配度都惊人的吻合。是否排斥还需要进一步检测。空时去了父母的墓地,墓前的百合还未凋谢。也去看了九惜,肚子里的孩子并没有打掉,手术进行一半时她变卦。那次七墨离开,她晕倒,这才知道的真相。现在看到洪冉,九惜便不时地搂着肚子如临大敌。她轻轻走过。
九惜,对不起。 梦里一次次被泪海淹没。却只懂得了无能为力。
九惜,背上的伤口会好,可心里的伤呢?我们都回不去了是不是。为什么无论睁眼几次,看到的都是黑暗。你哭着说恨我的泪颜从不曾消却。那么,至少,希望你能看到光明的,起初的起初,即使是现在都是这么希望着。
可是为什么,偏偏掌控不了命运?妈妈,会原谅我吗?在开始的开始就已违背了你的嘱托……
第83节:倾巢乱(83)
※ ※ ※
三天后,手术进行。洪冉死了,带着一具缺了心脏的躯体离开了尘世。她的遗容是微笑着的,只是眼神中的那点惊愕,再是无人能懂。没有人知道她的离去,如同她的出现。她于世人来说,最多也便只是个难以捉摸的女人。或是其他,谁人能懂?
墓地在她父母的陵墓一旁,连同顾老爷子的墓,都建在了一处。他们两人,都似早早的安排自己的死,连墓地都是预备好了的,无须劳驾他人分毫。
顾家的财产皆由司燃接手。他一夜成了富翁,只是始终不曾知道捐献给自己心脏的究竟是何人。不是没有想去照顾九惜。只是她不曾答应。
九惜哑了,自那天后,再没有开过口。喉咙口长了息肉,医生说并不影响正常发音。可她就是再说不出话来。
※ ※ ※
半年后
九惜在机场时等了许久,她想着即便暮迟到留她一人也是要去的。八个月大的肚子多少带来些许麻烦,她又开不了口,走路缓慢,常常得依托着别人才能生活似的。再度蹋上叶卡蒙,告知的只有司燃和暮。叶卡蒙是她与他的城市。她希望他们的宝宝至少能在那里出生。
“抱歉,来晚了。”远远看到暮拿着份文件,手上的电话并没有停。她微笑,看到他浅色皮鞋沾染草渍。那日自墓地回来时也曾见过。也是那天,她收到的白色信封里,掉出了他给的戒指。一直后悔的,是未曾对他说过一句爱。手轻轻滑过指端。深深吸了口气。
暮不是个不注意仪容的男人,她想他是真遇到了什么急事。上机后一反常态地吸了根烟。暮阻止,她笑着摇头,半年来克制着自己不做任何对宝宝不利的行为,只这次,原谅她的纵容。
一个男乘务员微笑着走来。男人,长相上成,眼似桃花。“小姐,请将烟掐了。”她斜魅着眼,多熟悉的话。头还有些疼,眼中看到的只有他一双邪长的眼,一下子闪了神。
“小姐?”男乘务员再次提醒。“啊,是你啊。”男乘务员恍然大悟般敲了敲自己的头。他还是不像七墨的,七墨的话,定会敲着她的头捉弄。
“等到了吗?你的爱人?”瞧她像是认出了自己,男人用英语在她耳边轻语。眼瞟到腹部,又是满意的点点头。九惜也是淡淡微笑着点头,眼却望向了窗外。窗外,飞机滑过云层。
暮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想他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但笑不语。怎么会不想?何时不曾想他。下机时,正好有帮小孩子在游戏,外国的孩子,小时候总是特别可爱,洋娃娃似的。有个孩子撞在她的腿上,摸着头,抱歉得说对不起,她弯着身,竟不觉看痴了。
第84节:倾巢乱(84)
屋子,小屋,简陋。悄悄躲匿在巷子后。
一路的回忆,现在想来只剩微笑。走遍了这个不大的城市,只是刻意绕过有过他们回忆的街道,长久的观望却不敢接近分毫。后来终是去了那所房子,房子已被七墨买下,据说对着主人游说了许久。都还没有告诉她,真傻。
早就决定要睡在小屋里。一张床一张沙发。桌子旁摆着好看的酒瓶。草莓的台布,可爱的玻璃杯,还是她离去时的模样。她将窗台的玻璃窗打开。风就吹动了她的画稿。一张张,全是他。
七墨,那天去老屋时看到了你大妈妈的画,可爱的男孩,果然不是司燃也不是你。也画的可真好。你的大妈妈终究是个好人吧,我看着她的画,能感受到她对你们强烈的爱。
晚上时,暮来过一次,带来了食物。还有她照常要吃的药。中药,已让人在保温瓶里煎好,她情绪并不稳定,医生说中药调节效果好,也不怕对孩子有不良影响。
“给。”倒着水递过药、又有谁想得到最后留在九惜身边的竟是暮。她点头道谢。吞下药,却见暮惊喜着自地上捡起粒糖果。“给,正好用来过药。”
糖果有着五色糖衣。九惜睁大了眼,眼又酸了。背过身子悄悄擦掉泪,等暮走后,才敢一点点打开。一点点打开,泪就落了下来。五彩的糖纸,白色的纸衣,却满是他的字迹。
“叶卡蒙的第三天,九惜还是不肯说话,我猜不透她的心。伤口开始愈合,她大概是痒极了,总暗地里挠着背,像只偷腥的猫。忍不住想吻她,我想我有些变了,真可怕。”
泪一滴滴滑落。她下了床,像是发了疯般翻边了床底。
43颗。
从他带她离开,到他离开,他们在一起总共才43天。43天,来得太短,也太快。她将糖果一粒粒打开,每一粒都纪念着他与她的从前。
“九惜真是个孩子,半夜囔着要吃东西,我不去竟还咬人,凶极了。半路却闹着说走不动,结果还是我背着到了其他地方,累个半死,她却睡着。”
“生气,气得再不想理她,躺下时却隐约听到她在哭。走到楼下,看到她哭泣的脸。心好疼。可是能回来真好,她肯定不知道我有多么怕她真的就这么走了,很怕很怕。忍不住的吻她,想拥有完整的她。”
……
一张张翻开,有时笑了有时哭了。想起有此见他鬼鬼祟祟,被她抓着了还脸红藏匿着的,原来是他与她的回忆。
颈项里,是他送的戒指。她是没资格奢求他原谅的,这辈子,本是她欠了他全部。
七墨,九惜哭了,你可曾听到?
※ ※ ※
本还想在这里住上几日的,可第二天收到了急电。急电,报到的是司燃的死。
第85节:倾巢乱(85)
司燃……死了。司燃死了,顾家群龙无首,能想到的只有九惜。九惜,本是姓顾的。没有人知道司燃怎么会死。九惜回来时尸体还有处理,硬生生躺在顾老头的墓地前,只是尸体缺了颗心。很久后,有人在洪冉的墓前发现了一颗干涸了的心脏。
司燃的秘书说,那天司燃接了个电话,之后就让人去楼下的信箱里拿了个包裹,包裹封得很严实,他看着那个袋子,就变了脸色。一个人呆在办公室就是一整天,拒绝任何人打扰。第二天胡子没刮就出去了,自此再也没有回来。
司燃是自杀的,刀子割裂胸口,直直挖到了心脉。是他自己将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脏还给了洪冉,是他甘心还却一切接受死亡。隐约间,九惜记得曾在某日阳光灿烂时接到了个陌生电话,电话没有声音,却只有低低的哭泣。电话挂断后的某时,司燃死了。
冬去夏来,究竟是几度春秋?
故人都已离去,时间终能叫人遗忘,死去的人终会消失。能永远埋葬他们的心,又有几颗。屋子里,男人只套了件衬衣,衬衣正露出他锁骨边的伤痕。大片的伤痕实在可怖,像要遮掩掉过去。
※ ※ ※
“真的要去?”女人穿的是件粉色的小礼服,身材窈窕,霎是可爱。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男人的腰。男人刮着胡子,轻轻嗯了声,没有更多回应。门口有了声响,女人开头,对着来人轻轻咕哝了几句。
“真的没问题?”
“小姐该相信我的专业技术。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催眠下恢复神志……除非他一开始就不曾受我控制,可如果真是如此,他又何必一呆就是两年。”
女人还想说什么,却看到身后的男人已回到了房间。他冷哼着在床上躺下。闭眼……镜子中,身体上,都已没有了她的任何踪迹。可心里呢?顾九惜。只两年而已,你的背叛。恨到想杀了你的背叛。
※ ※ ※
热闹的宴会,流走的人群,代表的是一场婚礼。也是祝家和顾家的合并。女人总是分不清爱情和习惯。两年过后,连顾九惜都已分不清。
人来人往,大家暗下私语,笑话祝家大公子讨了个哑巴做老婆。九惜自是听到。宾客一个个到来。在门口挤得热络。她看到个熟悉的背影,心不禁跳得猛烈,眼眸追随,只一转眼就已消失。
“今天我妹妹也会回来。说是要恭贺我们新婚。”暮走来,轻轻揉住她的肩。“累不累,要不要歇歇?”
她微微点头,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头上的发卡掉了,她翻动抽屉,无意间翻到个古旧相框,需要用手打开的那种。她终忍不住好奇。悄悄翻过来看。
第86节:倾巢乱(86)
“九惜!”相框刚打开,有人在身后喝住了她。她心里一吓,手里的东西就统统掉在了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隐约间看到孩子的脸,象足了画上的他,那个被司燃的母亲一遍遍素描着的画像。
暮低着头捡起相框,始终没有说话。沉默中,九惜忘了抱歉,待到冷静,人已被暮拉开了。下了楼无意间却是瞟到了某处。一切事情倘若没有发生,婚礼依旧进行,好不热闹。听说暮的妹妹来了。她深吸口气,低着头看到两双脚向她走来。脸上露笑。才一抬头,却是真真正正地惊了。手上的玻璃杯砸在了地上,葡萄酒溅满了白色纱裙。
“新婚快乐。”他拉起她的手,礼貌性的一吻。
他……顾七墨!旋舞之音响起,她却不明白为何所有人都那么冷静。暮拉起她的手。“九惜,让我们共舞一曲。”
她的眼却是再难离开他了。顾七墨。他还活着?活着为何至今不曾找她?七墨拉着那女孩的手,她倚在他的怀里,他的眼中已竟是她。那个经营纹身的女孩,她本叫祝雨欣。
“再不轻离。”她记得曾答应过他四个字,可今日,到底是梦是醒,是她负他,还是他负她?祝暮拉着她的腰慢慢已收紧。“九惜,世人都只知道顾老头的妻子叫严九惜,父家姓严,却不知她的母亲原是祝家老头最为疼爱的千金。祝家家训,欺顾家子弟者,必已十倍相还。你父母死了,顾老头死了,洪冉死了,司燃死了……十倍,你说是否已是够了?”九惜看着暮那双笑红了的眼,只觉他掐着她的身体愈来愈重。她看着七墨,他的眼中却只有别人。偶尔瞧她一眼时,他是如此不屑。九惜只觉身体越来越沉,一切意识像要土崩瓦解。
弦乐换了节奏,隐约间看到一双手像她伸来。“暮,我来带我老婆回家。”
他果然带着她离开了,只是表情依旧冷漠。七墨看来是早有计划,屋子里很多警方人物,暮并不敢越池分毫。回到家,却是冷战,他冷着脸不肯跟她多说一句。漆黑的深夜里,她流泪,他在黑暗中吻着她,疯狂地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年后就去做手术,我不想要个哑巴。”他是这般冷酷。可她分明是笑了。七墨,待到能开口。第一句想告诉你——爱你竟已这那么多。
番外:
年后曾去老家收拾物体,再次看到了严九惜曾一遍遍素描过的画像,七墨在一旁整理着其他,她禁不住用手抚过了画像。
“七墨,我曾在暮家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埋在抽屉最深处,却是珍藏。”
他走过来,轻轻将她抱在怀中。“九惜,暮或许是大妈妈的亲生骨肉。”
“怎么可能?”她在他怀中惊讶回头。
“我曾打听过,他们说父亲将司燃自你母亲那里接回来时,大妈妈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那个孩子应该就是暮。”
“可是司燃曾说,那个孩子间接因他而死。”
他叹气。“九惜,你知道大妈妈的儿子叫什么?”
她摇头。“司燃。”
“你把我搞糊涂了。”
“简单说来,大妈妈将自己的儿子和你母亲的儿子调了包,你母亲的儿子成了司燃,而她的儿子却死了。”
“为什么?”
“为了让父亲恨司燃。那时父亲长期在外,更让他对孩子的死深信不疑。他或许一直认为是司燃害死了他与你母亲的最后联系,所以才会如此恨他,可他万万没想到,到头来司燃才是他该最在乎的人。”
“真可怕。”她叹气,突似想起什么。“可姐姐说司燃不是你父亲亲生的。”
“大妈妈的一份假报告以足够骗了大家,何况她亲手交给洪冉,她必定不会多加怀疑。”
“倘若我曾拉住洪冉,或是在四哥打电话时安慰少许,或许他们都不会死。”
“傻瓜,这不关你的事。”
“洪冉死时并不后悔,她至少救了司燃,她一辈子或许是为了你们而活。”
她眼眶已是红了。“可司燃毕竟也是死了。”
“那天给他打电话和寄包裹的或许是暮。有人说曾在墓地上看到他们交谈。”而那一天,正是九惜离开这里去叶卡蒙的日子。
“暮是否会放过我们?”
“不会。”
“呀。”她担心。
“可我更不会放过你。”他笑,将她揉进怀里。
“你曾跟我生气好久。”她责怪,却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像只贪睡的猫。
“不理你是为了让好好记得。”
“坏蛋。”
“能让你记得我就好。”
“那时为什么来了?一年多,你都不曾找过我。七墨,丢下我就该丢得彻底。”
“去天桥时遇到了意外。被人恶性实施催眠。”
“那为什么醒了?”
“因为在梦里听到你哭了。”
“骗人。”
“九惜,大学时曾为你研究过心理学。”
“我该表示……”
能封住一个女人诸多好奇心的会是什么?阳光射入阴暗房间,风吹起画卷。重叠的呼吸映着彼此不变的誓言。以为已永远失去他的那年,她生下了他的孩子,取名惜墨。
而再之前,曾今还有个叫做九惜的女子,她在死前留下了一个画家的故事,故事中的那个画家所深信的咒语,以及事后发生的种种,又是否出自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