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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好像格外的寒冷。楚门馥清阁中的柳树几乎都没有再看见一片叶子,枯藤遍布了整个院子,倍添萧条。以前的冬天再怎么冷,馥清阁中似乎从来没有“萧索”二字;楚门中敏感的人已经感觉到了:四少爷,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四少爷了。
他竟然还命人在湖边种起了桃花,这样艳的花平常他是决计不会喜欢的。
他的琴声还是一样的妙绝,却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在里面。他那样一个清冷的人,琴声听多了竟然依稀听的出淡淡的惆怅。
林滔靠在门上上听到楚琴渊弹完最后一个音,叹了口气,他越来越弄不懂眼前的这个男人。
第48节:第七章:离人之醉(5)
察觉到林滔的目光,楚琴渊回过头看了眼林滔:“有事?”楚琴渊的话已然比离开长安的时候要流畅许多,沙哑却是还在。
林滔看着一身诡异平静楚琴渊,再想起那天一身浴血的他,仿佛是两个人。不由得出口:“你没事吧?”
楚琴渊微偏了偏头看着他,似笑非笑:“什么事呢?”
“你……”林滔哑然,“我以为你——蝶悱恻……”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一口气梗在喉,有些莫名的害怕这样的楚琴渊。最近终于喃喃的说,“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的是什么?楚琴渊无声的叹息:“我想要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吗?”他想要简单的生活,想要自由的呼吸,想要不再有一身的无可奈何,想要平安的活着,想要——一个女人。
林滔再次说不出话,喉头滚动了几次只是死死的看着他。
楚琴渊深深的看着他,:“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偏偏你们都以为很复杂。”他的目光突然变的所有似无的凌厉,“说吧,找我什么事?”
林滔后背一凉,斟酌了字句道:“静睿王刚才来传话,想请你今晚入船一叙。”
“噢?”楚琴渊扶着琴弦,半闭着眼睑,突然笑了:“好。”
林滔心中一惊,也掩饰的笑了几声:“这样甚好,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吧?我讨厌皇家故做的气派。”
“嗯。”楚琴渊点了点头就不再理他。推了轮椅走到窗边看着还没开花的桃树,终于要来了吗?比他的预期要慢一些,这样想来,似乎失去蝶悱恻对静睿王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月华……想起她最后的那曲《西厢》总会让他心痛。越来越深的夜里,身体每一根毛发都似乎呼吸到了她的味道,总有让他想丢下一切去见她的冲动。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他必须今晚活着回来。
所以淮斟,他又笑了,今天晚上的这场赌局赢了就可以赢得他暂时的未来和无限的可能,他非赢不可!
雪,十一月的天竟然飘起了雪。往年江南的雪哪里有下的这样早又下的这样急的?仿佛几年没下过似的,偏偏要在今年下个干净。
杭州的西湖早已经被雪盖了一层又一层,久违了的断桥残雪娇怯怯的处露芳容。湖边停着一艘很大的楼船,华美而大气。船外,雪还在下。
船中,楚琴渊与淮斟当面而坐。
气氛在平静中更添诡异。仿佛就在下一秒杀机肆起。
“王爷,别来无恙。”楚琴渊背对着门坐在淮斟对面。从他一到船上就发现几乎整个船全埋伏着淮斟的人,可是他偏偏选择背对着大门而坐,让人想不出他是到底是愚笨还是轻率。
“长安一别,楚公子好像是瘦了许多。”淮斟暖了壶酒看着他。
第49节:第七章:离人之醉(6)
“谢王爷挂念。”楚琴渊举起酒,大方的先干为尽。
淮斟瞥了眼他手上戴的那串佛珠,轻柔的道:“我不知道楚公子还信佛?”他此刻觉得那串佛珠扎眼的很,心中已露不快。
楚琴渊倒答的坦荡:“这原本是悱恻之物,我戴着留个念想而已。”他在和淮斟提到她的时候一律以“悱恻”称之,从来不在淮斟叫她本名。
说到蝶悱恻,淮斟的目光放沉了:“说起悱恻,我还真舍不得。你可知,悱恻第一次骗我是在什么时候?”他的话中句句深意,句句陷阱。
楚琴渊放下酒杯,提起了酒壶却先给淮斟倒了一杯,较之淮斟的咄咄逼人态度很是随意和悠闲:“王爷请说。”
淮斟因为楚琴渊的闲适而有些不快:“当面我叫悱恻来杀你,那是她第一次骗我,她竟随便找了个人的血搪塞我,让我有理由不杀你。如今我倒有些后悔——”
他持着酒杯看着楚琴渊,想起蝶悱恻,他一脸寒霜,“后悔让她见了你。要不然你们两个人也不会牵扯到这样的地步。楚公子,为了这个你是不是得——敬我一杯?”
楚琴渊缓缓端起了酒杯,勾起了唇角一饮而尽。他发现今天淮斟致命的弱点:他开始沉不住气。他们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一个人沉不住气,那么那个人就会很危险。
淮斟冷笑:“我答应过悱恻,让你在和蒙古之战中全身而退。我没有食言。”
楚琴渊缓缓的道:“所以王爷这次来,是为了杀我——在战事全部结束的时候。”他几乎是刻意的挑破这一点,为的是扰乱因为蝶悱恻而益发沉不住气的淮斟。
淮斟一怔,既而大笑:“不错,我们两个人纠缠这么久,也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楚琴渊为自己倒了一杯满酒,笑的更深了。他的笑让淮斟觉得有一种大气而尊贵的东西在里面,还有一种背负陷阱的怪异。
船外,已经被大量的士兵围的滴水不露。
甩去心中的怪异,淮斟捏着酒杯站了起来:“你还想说什么?我不妨陪你聊聊。”
“其实昭容并不是我的生母吧?”他这一句话出其不意的进一步扰乱了淮斟。楚琴渊却一身淡然的把自己逼入了死角。
话音一落淮斟立刻动了杀机。如果说淮斟一直都有着杀楚琴渊的打算,那么此刻便已然定了主意:要动手了。他对着窗户举起了酒杯——漫不经心。
楚琴渊静静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却越拉越大。他几乎可以遇见酒杯掷地的后果,但是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一些事情才可以说的清楚。
酒杯在月光和白雪的反射下,散发着五彩的光。
船外,士兵开始拉弓上弦。
淮斟转过身来,神色未变:“还知道什么?说出来听听。”
第50节:第七章:离人之醉(7)
楚琴渊却不急着说话,反而又提起了酒壶——没酒了呢,挑了挑眉他放下空酒壶慢慢道:“我的生母其实是王爷的母亲:容贵妃。”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压抑而心慌。淮斟突然轻声道:“不错,告诉你也无妨。”他把酒杯捏的更紧了,口气却越来越轻松,只要杯子一落地——
他一边踱步一边道:“说起这件事还要多亏‘鬼医’庄御医。当年父皇征战在外,谁知道母亲这个时候和人私通就怀了你。这个事情无论放在哪朝哪代都是杀头之罪,好在那个时候有庄御医暗中帮忙,说她患了天花结果被当时的皇后遣送出宫。然后她在宫外为了生你难产而死。然后你就被庄御医送给了母亲的好友家抚养——也就是现在的楚门。”
淮斟一边回想一边继续道:“本来这件事我并不知道,但是有一次竟然让我无意间看到了当年他写给楚门,却还没有发出去的书信。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你一定得死,因为你是足以影响我一生的把柄。庄御医既然知道了也就一定要死,还好当时我知道了他是西塞派来的细作,所以他一定要死。就连我身边的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我母亲的死才杀的庄御医,又为了你可能是皇子要杀你。”
楚琴渊装似酒醉的撑起了额,挡住了一身冷凝的凌厉和锐气。
他褪下佛珠握在手里。
淮斟突然笑了:“也当真是在计划之外。一是父皇,二是悱恻。父皇一见你便想起了母亲,所以对于你是特别的礼遇。二是悱恻,我当年派悱恻去杀你,本也没抱多大的期望;谁知倒好,她竟然为你骗我;还生出今后这些事情。”
他突然叹了口气,“对于你,在悱恻方面我是有些不甘。悱恻她一向顺着我,竟然为了你一再的远离我。如果不是碍于身份,我不一定会输给你。”
淮斟这句话等于是告诉了楚琴渊他之于蝶悱恻的态度,其中有着身为男人的嫉妒。
楚琴渊开始无声的波动着佛珠——一颗一颗,声音像是远古的梵音:“如果王爷今天把我杀了,我便会留在悱恻心中一辈子。这样说来,我倒要多谢王爷的成全。”
气势上谁高一筹,立见分晓。
淮斟冷笑道:“你就这样有把握?”他已然高举了杯子,空气中一阵寒气,窗外的雪下的益发疯狂。箭,蓄势待发。耳边,似乎都已经听到了箭划拨大雪的空鸣。。
缓缓的,他松开了指尖。
第51节:第八章:千钧一发(1)
第八章:千钧一发
西塞平京王府上空盘旋着一只猫头鹰,叫声惨烈不绝于耳。
血燕靠坐在床上,蝶悱恻正给她的外衣上着盘扣。猛然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心中一阵寒意窜起一下子就蔓延到四肢百骸。
血燕看着窗外的大雪:“今年的雪下的真大。倒也奇了,这样大的雪竟然还有猫头鹰在叫。我小时候听宫里的丫头说:猫头鹰在夜里叫是在数人将死之人的眉毛呢,等它一根一根数清楚了,人也就死了。”
蝶悱恻手上拿着的剪刀应声而落。
雪燕见她一下子面无血色,惊讶道:“你什么了?不会是凉着了吧?”
蝶悱恻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应该不太好看,自己也没有试过这样慌乱过,还发生的莫名其妙。弯身捡了剪刀,勉强的笑了笑:“我没事,就是一时手滑没有拿稳剪刀。”
她这样说血燕也就这样信了。只有她自己清楚方才心中涌现的是一抹不祥。
琴渊……
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但是走的太匆忙,以至于没有向淮斟要了第二个条件。淮斟,他一定会杀了楚琴渊,而且一定做的非常漂亮。
她下意识抬头看着窗外,天上竟然看不见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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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就在酒杯快要从指尖落下的时候,楚琴渊轻轻出声,“你还不能杀我。”语气竟然像是在聊天。
——千钧一发。
淮斟重新拿稳酒杯,挑眉道:“为什么?”
楚琴渊从容的笑了,今天他笑的比平时要多的多,却是每一笑都在刀刃上。“如果你今日杀了我,那今后你登上皇位的每一步必定会血流成河。”语气如他平常一样的温和,但是眉宇之间已然变了颜色,入到淮斟耳中竟是字字铿锵。
这是淮斟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有这样平静而蕴涵力量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似乎有着燃烧一切的决心与却又有着淡定自若的信心。他的这股自信竟然让他无从怀疑他所说的每一个字。他甚至有一种被人掐住了咽喉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一向坚定的心开始动摇。
他竟然开始动摇是不是要杀了楚琴渊,他竟然该死的开始感觉到如果此刻杀了楚琴渊,他将会后悔终生。
他痛恨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还是被一个自己准备杀了的人。他为什么不可以杀了他?他想要杀的人还没有一个杀不成的!
可是他脑袋还清醒,他清醒的知道:楚琴渊既然敢这样说,就一定有人借了他天大的权柄。这个人是谁?明显的很——当今皇上。皇帝一向对楚琴渊宠爱有加,一定是暗中许了他什么才让他如此自负。
楚琴渊见一会工夫淮斟已经转过千百种思绪,思虑、杀气、不甘,一一在出现在面上。他不由的在心里微微一笑——这一局,他赌赢了。又有谁知道:他在生死一线之间赢的又岂只是自己的一条性命?
淮斟把酒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面上已恢复如初,温和如故:“总有一天——”
他只说了半句,楚琴渊已经知道他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他会杀了他。他却不在乎这些疏淡有礼的告退:“王爷如果还没有其他的事,请容我告退。”
第52节:第八章:千钧一发(2)
“送客。”
楚琴渊退了出去,等到打开门才发现自己面前全是箭,箭的密度竟然连人都可以忽略。
“等等。”
淮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士兵们手中的弓立即张的更满了。只等淮斟一声令下。
楚琴渊毫无犹豫的就把轮椅停了下来,等着他后面的话。
“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为什么还要挣扎?”
“我必须活下去。”楚琴渊淡然的送出了这样一句话,便再也不迟疑推着轮椅离开了。大雪之中他的身影竟然荧荧的发着光,身影消瘦依旧。雪下了他满身,却仿佛更加点亮了他独有的深刻。
淮斟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的出神:“活下去吗?竟又是为了悱恻。”
忽然想狂灌酒大醉一场,提起酒壶却发现壶身上斑斑点点的红印。心中起疑,他就着烛火细心的辨认了起来。
印在壶身上的是一写朱红的印泥,印的形状有些模糊,却让淮斟的心狂跳了一下。第一次唏嘘着辛好没有杀掉楚琴渊。
玉玺!那是玉玺拓下的印。
楚琴渊!父皇到底许了他什么?!
雪,依旧在下;酒,依旧在热。可惜喝酒的人早没了兴致,负手在湖边站了一夜,天没亮就离开了;回到了那一个烟云繁华的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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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秋天,西塞依旧是乱世一片。相比之下蝶悱恻所在的平京王府却显的格外安逸。她知道这因为血燕在,她现在心里看的益发的清晰:尽管赫连邱什么都不说,但是血燕之于他更胜生命。乱世之中,能有这样情意的人又有几人?他的霸道专制未尝不是血燕的福气。
夜深了,天也渐渐的转凉了,她抱了件衣服准备给躺在院子里的血燕披上。走到门口却被眼前交叠的人影止住了脚步。赫连邱正在轻轻吻着血燕。
她退了回来,腮上一凉,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伸出有些僵硬的食指点着唇,濡湿一片。泪,沿着颊落到了唇上;什么时候她的泪竟是苦的?
几年了?那一次吻他离今天到底有多久远?现在才发现自己和他之间所拥有的实在少的可怜,惟一一次的亲昵竟也淡的仿佛没有了痕迹。
来到西塞,她看过了两场大雪,这是第三个秋天。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很好的活下来,即使是一个人,即使是在西塞;可是她到此刻才意识到:她真的可能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来到这里的每一个冬天她都觉得异常的冷,渴望下雪又害怕下雪。
想来想去,深刻在脑海的不是他年少的模样,不是他成年后的温润,不是他对她看似置身事外的纵容,甚至不是他们之间淡淡的一吻和那一年长安江上的桃花,而是——
第53节:第八章:千钧一发(3)
她起了身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唱戏的时候,眼神娇媚神态婀娜,一身虚无的水袖戏服恰到好处的一个亮相,她轻启檀口——“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一滴泪引发了无数的凄楚,她就这样一面唱一面流泪。一直唱到这一折的最后一句:“四围山水中,一鞭残照里……泪随流水急,愁逐野云飞。”
最后一滴泪自腮间滑落,她抹了去,挤出一抹笑:“好端端的,又想这些做什么?”她放好了衣服走在长廊上,抱膝而坐。
望着夜空,轻轻柔柔的笑了:“又是满月呢,真好。又过去了一个月,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够回到长安?就算见不到彼此,至少看的是同一处的月亮。这样,即使见不到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满身的遗憾。
“要是这辈子还能再见,估计我也满头白发了。那个时候如果再戏弄你,恐怕也不太合适了。只是还想听听你叫我一声‘月华’,这世间能这样叫我的,也只有你了。”
她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眼睛,“不说了,再说就又要哭了。真是奇怪,来这边快三年了,偏偏今天晚上哭了去,都是血燕惹的……
“可是,不管静睿王怎样,你一定要活着。你说过的:我们必须活下去。
琴渊,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她喃喃的对着月亮念叨着,不知不觉伏在膝盖上睡着了。
月光下,她房间门前的玉兰花开的正胜。玉兰花的花瓣本就如果荷花一般的大,洁白的一大片聚看起来却异常的轻灵,遥遥的送着幽香,香味在月夜中竟然有些冷。
然后,一片花瓣轻轻飘下来,掉在了她的身旁。
这一年的冬天突然变的异常的难捱,血燕的病开始时好时坏,常常有的时候要么睡了几天不醒,要么喘咳不止,甚至有一次还咳出了血。
西塞朝局在这个时候也在平京王府这边变的凶恶无比。西塞大汗对赫连邱功高盖主的宿怨积深以久,要不是前线吃紧何至于现在才在一瞬间爆发出来。不到两个月下来,赫连邱失掉了所有的兵权,甚至爵位也岌岌可危,皇帝巴不得他只做他的闲散皇亲,几乎找了各个理由免了他所有的实权。
如赫连邱者,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早就看出时局不利,对当今朝政早已没了兴趣,所以搬空了整间王府准备离开西塞。
“离开西塞?”显然这个结果是她没有料到的。
蝶悱恻看着赫连邱,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来话。她以为她够了解他,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一个决定。她总以为赫连邱和淮斟骨子里一样,都是有野心有霸气。
赫连邱见她不说话,扬了扬眉:“怎么?不可以吗?”
第54节:第八章:千钧一发(4)
蝶悱恻摇头,道:“我一直以为王爷心里最想要的结局是:与其在这里任人宰割,不如战死沙场。”
赫连邱笑出了声:“你却没想到:我是这样儿女清英雄气短?”他看着蝶悱恻突然问道,“你曾经在你们东陵军营里呆过,东陵军军纪如何?”
“东陵军军纪严明,凡所经城镇绝不绕民。”
“东陵国力较之西塞如何?”
“远强西塞。”
赫连邱挑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刚才的两个问题说明了关键。一:东陵国力比西塞强出许多,吞并西塞是早晚的事。二:东陵军军纪严明,即使攻入了西塞各城镇也不会如西塞军屠城一般血流成河。有了这两点,他还要担心什么?
蝶悱恻笑了:“心服口服。”
赫连邱断然道:“并非是我贪生怕死,我早已厌倦这里的一切。要我为了没有可能赢的战争和永无止尽的朝野纷争来牺牲血燕,我办不倒!”
“不知王爷准备什么动身?”
赫连邱道:“下个月初就走,要走就走的干净。你也准备一下,免的到时候乱了手脚。”
“我?”蝶悱恻惊讶道,赫连邱这句话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是啊。”赫连邱挑眉道,“怎么?是不是要回到家乡了反而近乡情切起来?”他见蝶悱恻的表情极为复杂,料想其中可能还有些别的事,“有什么事?说。”
蝶悱恻沉声道:“王爷,如果我说我不想这个时候回东陵,你会答应吗?”
赫连邱惊讶道:“我以为这次去东陵你和血燕该是最高兴的。为什么不愿意这个时候回去?”
她心里泛起一阵无奈,诚恳的对他道:“我如果这个时候回到东陵就会有太多不愿意面对的事情。而在这里虽然身不是自由的,但是心却是。”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上弦月,轻轻的说,“而且我想在这里等一个人。”
赫连邱何等精明之人,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却已然晓得全部。叹了一口气:“你又如何确定那个人会来?又如何确定有生之年等的到他?”
“我不确定,”她笑了,“但是我相信。”
第二年二月初赫连邱带着血燕和愿意追随他的人离开了。
王府外血燕拉着蝶悱恻的手,眼睛红红的一片:“悱恻,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要小心。现在王府都空了,你要是有什么事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实在不放心。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蝶悱恻轻叹了口气,自从得只她要留下来之后血燕的眼泪就仿佛没断过。她笑着安慰她:“没事的,王爷不是给我留了很多银子和干粮,够我顶很长时间的了。再说现在王府一个人也没有,正好安全。你就要回去了该高兴啊,不要再哭了,再哭眼睛就更难看了。”
第55节:第八章:千钧一发(5)
血燕被她逗的笑了出来,随即又难过了起来。毕竟她和蝶悱恻在西塞呆了三年,心里早就把她当姐姐一样的看了,“悱恻,此去一别就真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之日。”
“不会的。”蝶悱恻笑道,她转身去问赫连邱,“不知道王爷到了江南有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家在苏州郊外有一个祖宅,名叫抱月。如果你们没找合适的房子就先去那里将就一下,虽然房子旧些倒也还舒服。”
赫连邱点了点头塞了一把匕首在她手里,抱过依旧依依不舍的血燕上了马车。
赫连邱最后叮嘱道:“以后就不要再穿东陵的衣服了,银两和干粮总共够你用个十年都没问题。我顶多再一年两国就会正式开战,依照现在的局势,不出十年中原就一定会统一。”
赫连邱和缓了颜色道,“悱恻,我得和你说句心里话:我当你是朋友——可以生死患难的朋友。如果以后我们能够在东陵相间,你就叫我赫连吧。”
蝶悱恻欣然笑道:“我晓得了。时候也不早了,王爷还是上路吧。”
赫连邱不再罗嗦,翻身上马,朗声说了最后一句:“悱恻替我告诉你们静睿王,他帮我的人情我用整个西塞来还,该扯清了。”语毕,打马而去。
一串萧声随即响起,原来是蝶悱恻用萧来送他们。萧声极其干净,仿佛没有丝毫离愁之苦分别之哀;清澈舒畅的沁人心脾,竟是一曲《笑春风》。这又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清拔出尘?
萧声等到看不见了车队才停止。
蝶悱恻放下萧拿起那把匕首,想起赫连邱最后一句话,心中揣摩了许久,幽幽的叹了口气:“淮斟当真是什么都不在乎,竟然私自把十三公主送给了赫连邱。这样做一定是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的局面,却狠心绝情的不照顾自己亲妹妹的死活。他这样的性情一旦谋夺到了皇位,还不知要在宗室里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一个东西如烟一般从她眼前飘过,她顺手抓了一把,随即会心的笑了。摊开手掌,掌心一团软软的柳絮有气无力的躺在那。
——春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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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春天到了,这是第三个春天。
楚琴渊站在湖边看着自己亲手种的桃树打了满满的苞。他已经不晓得日子过的到底是快还是慢,这些日子以来老想起和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结果那些事情那些悸动益发的清晰,他有时候真的很怕见到月亮,却总在下雪的时候莫明的庆幸。
庆幸自己遇见了她,却又无可奈何的失去了她。
他一直和自己强调,他只是“暂时”的失去了她。
湖边的桃花开过了三季,他会活着等着它开过今后的每一季。
“怎么办?我看你拿什么陪我?”一声软软的埋怨从桥上传过来。期期艾艾的口气有些当年的味道。仿佛一个女人一脸妖媚捉弄的在他耳边再次道——“怎么办?四公子,我本来想好好听出戏的心情全被你打乱了。我看你要拿什么赔我?”
第56节:第九章:峰回路转(1)
他惊讶的看着桥上。
桥上两个陌生的女子正看着湖上飘着的一快翠色绣花手绢,一筹莫展。她们原是楚夫人看几个儿子大了还都未成家,别有居心的邀了几位亲友家的小姐来家中做客。明为做客,实为相亲。这两位从来没有见过深居简出的四公子,突然一见如玉一般俊秀好看的男子坐在对面,突然看见他向这边看了过来,全都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笑着散了去。
怎么可能是她?楚琴渊因为自嘲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一手抚上她为他所做的琴套。这世上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如她一般的女子。万种风情、温柔高贵、胡闹任性、聪慧高洁全被她一人占了去,如此绝色,他如何还对其他人另眼相待?
快了,他很清楚,照两国形势发展下去,离再见到她就不远了。那个时候,一切就到了应该了段的时候了,无论是他和淮斟的对立,还是他们三个人纠缠的命运。
到那个时候,到那个时候……希望你一直都在等我……
他们一定会得到我们想要的。
这一夜,他的琴音从未绝过;这一夜,湖边的桃花息数去开,红的如火一般的花瓣烧满了整个湖面……
第九章:峰回路转
赫连邱和血燕走了之后,整个平京王府就空了下来,昔日的繁华偌大的地方就真的只一个人。她也还惬意,并没有真的一味的只知道等,竟然在王府的空地里种起了花。种得了的花就拿到早市上去买,日子一下来也不觉得乏味,倒也乐在其中。她去买花有两个目的:一,免了将来坐吃山空;二,探听一下两国目前的情况和时局。
这一日,茉莉开的盛,她卖了好几盆收了摊子买了一些日常用的东西,正在和茶叶店的老板看着茶叶,突然一从店子面前奔过一个骑马的人,看装扮像是守边境的士兵,他一路狂奔而来即使进了都城速度也丝毫不减。
茶叶店的老板重重的叹了口气。蝶悱恻方才看那士兵一身衰败心急,再看老板又是一脸的叹息,料到必定有事。遂问道:“老板,出什么大事了吗?”
老板又是一声叹息:“快要打仗了。才刚消停了三年就又要打了,这次据说东陵出兵百万来势汹汹已然到了蒙古,看来就连西都这次也难逃厄运。”
蝶悱恻放下了茶叶镇定了心神才道:“老板,你可知这次东陵的主帅是谁?”
老板摇了摇头:“这消息都是大家在传,东陵那边我又怎么会知道?庄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蝶悱恻在外一律道自己姓庄。蝶悱恻敷衍的笑了笑:“好奇而已。我听说上次东陵军队在蒙古从不扰民,如果这次挂帅的还是那位将军,那即便军队开进城也不用担心了。再说,也没这么快。”
第57节:第九章:峰回路转(2)
老板当她是个女流之辈,说的话自然没怎么上心。反倒对她说:“庄姑娘,我们都知道我国怕是气数将尽了。我劝你还是早点为自己找个后路,如果实在不行就去蒙古。再过个三五年,要是东陵军队真的兵临城下,你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蝶悱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指着一种茶叶道:“老板,这茶我要五两。”
老板也回过神来做生意,笑道:“还是你庄姑娘识货,这可是上好的西湖雨前龙井。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们西塞整个朝上都拿它做牛饮,看了真叫可惜。也就只有以前平京王府的总管和你来买我才卖的心甘情愿。”
蝶悱恻笑了笑,给了银子提了茶叶离开了。回王府的路上,见到街上热人人神色各异,人人自威;就连茶摊里说的都是东陵如何如何,我国又如何如何;尽是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西塞朝廷怕是久不得人心,东陵大军还没压上边境,全西都的人却认为西塞必输无疑。如此人心,西塞岂不是上天送给东陵的?又岂不是让东陵的主帅白白的捡了个便宜?
如果她没有料错,东陵主帅应该就是静睿王淮斟。
淮斟和赫连邱,两个让她以为都该是王者的男人。江山,天下,感情,性情……这些都曾经以为是那么的相似。
谁知道,赫连邱却宁舍江山独要美人;他走的潇洒放的干脆,未必不是英雄,未必不是王者,未必又不是另一方天地的霸主。
淮斟,一生情冷,一身算计又一腔抱负。他是东陵的王者,天下的胜者,未必就是她心中的英雄。
这场仗,应该是最后一场。她就守在这里,等着多年后东陵号角吹进城的那一刻,那一刻,她相信:她会看见她心中的英雄——双目含笑,眉目如画。
……
这一仗打的比赫连邱料想的要短,不用十年,只三年东陵军兵临西都城下。
东陵屯军西都城下,并没有要一举攻城的意思,在城外按兵不动。他们这是要等着已经人心惶惶的西都更加的乱,甚至乱到守城士兵连换岗都大乱方寸。
此时的西都城中早已大乱,能走的都走了,那些不能走的已然在城中成了流寇。那些人想着东陵军队已兵临城下,国破家亡反正都是死,以往胆小的纷纷在这个时候胆大了起来,胆大的就更加肆无忌惮了,都成了亡命之徒。
弱肉强食,在此刻的西都中被体现的淋漓尽致。有的甚至还打起了豪宅官宦家的主意,不管有人没人一窝蜂上去就是一抢而空。整个城中莫不人人自危,都各人自扫门前雪,哪里还顾的了他人死活?
蝶悱恻一个人住在平京王府里,好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抢了,她索性把门大开了起来任那些已然失去了理智的人们进进出出。那些人挤破了脑袋大摇大摆进来以为一个王府里一定有什么稀世之物,谁知道翻遍了整个王府才知是个空架子,悻悻的走了。
第58节:第九章:峰回路转(3)
蝶悱恻在的后院好在当初赫连邱为了掩藏血燕修的极为隐秘。那些人又是些从来不懂宫廷王府的格局,一通瞎找胡闹也就离开了。谁曾想过,看似王府家的陵墓后会有一个后院?
她也知道这个地方并不能安全一辈子,所以自从三年前两国开仗以来,那把齐默特送的匕首她从未离身。
每一个夜晚她看着月亮;玉,她系在腰间从未离身;只是看月亮的时候手里换了一样东西。看着匕首的寒光在月光下的冷,她总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活到现在,活下去的意志最强烈;如果万不得以她会杀人——一定会。
不知道就这样一个人困在后院里多久,该感谢茶店老板在去蒙古前把手上的雨前龙井都送给了她,要不然在这样难熬的日子里岂不无趣?
一日下午,她烧好了水正在泡茶。心里面总有一些奇怪,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就是一股气纠结在心里,仿佛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她茶正喝到一半,突然听见后院门口一阵嘈杂的脚步,心中顿声警惕。动作机敏的把剩下的茶泼到花盆里。手边的东西全都捡好,回到房间了拿了萧出来,抓了井口轱辘上挂的水桶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轱辘转了几圈就停了,她抓着水桶在水面露出了半个头,把萧用穗子缚在绳子上再沉到了井中。然后一手从怀里摸出匕首,全神贯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平京王府的大厅中,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神情严肃,面容疲惫;昔日的年轻和稍嫌青涩已被沉稳和淡淡的沧桑取代。惟一不变的仍只有冷然的一身和如画的眉目。
他面上一派平静,手却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指尖白的没有丝毫血色。
“大人,”一个士兵来报,“整个王府都搜遍了,没有见到一个人。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没有人?他有些单薄的嘴抿的更紧了,“每个角落都检查到了吗?”他神态自若声音,话语中却多了抹不易察觉的严厉和紧绷。
“回大人的话,都检查到了。”
他的眉因为回答淡淡的打了个折,道:“你随我再去看一遍。”
“是。”那士兵随着他再把平京王府检查了一遍。等到最后到了墓冢前,看见杂草丛生甚为荒凉,士兵尽责的道,“大人,前面没有路了。”
楚琴渊默默的看了墓冢良久,眉皱的更深了。他的心里此刻哽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压抑,仿佛只要一转身就是终生的遗憾。但是,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转了身,径自推了轮椅吩咐道:“走吧。”
********
蝶悱恻在井里突然呼吸一顿,心头茫然若失……
她静等了一会,门外好像又没有什么声音了,正想拉着井绳上去,忽然一声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立刻打消了念头。连忙沉到桶下,借着桶挡住自己。
第59节:第九章:峰回路转(4)
外面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脚步走来走去的声音,很多人说话嘈杂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她在井里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略微的感到事有蹊跷,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突然头顶上响起了声音:“这里有口井。”听口音有些像蒙古人。她心中一紧,此时分不清敌友,当即握紧了手中的匕首,死死的看着水桶,一身警惕。
那人又道:“别是井里有什么吧?怎么水看起来怎么浑?我们拉上来看看。”
突然水桶被人一拉开始往上走,她晓得如果没有了水桶的遮蔽,她不是淹死在井里,就会暴露,所以没松手由着自己被渐渐带出了井。
桶刚升上去没有多久,上面的人便吃惊道:“这桶怎么这么重?不是里面有什么吧?”突然井绳的拉力加大了许多,应该是上面拉的人多了。
她一面抓着水桶往上升,一面脑子里想着千万种应急的方法;许多种方法都一掠而过,她晓得如果外面真的是敌,那恐怕自己活下来的机会也很少。为今只得看她的造化了,她苦笑了下,没想到如今自己走投无路倒开始信起天来了。
井口的光离她越来越近,她咬牙把匕首握在了眼前。
“上来了,上来了!”围在井边的人开始欢呼。
她心中又一沉,看样子人数不少。等到自己水桶开始被人提走,她也渐渐露出井口,还没等自己露出井口先声夺人的借着井绳翻出了井,匕首就先挥出抵着面前的人。
脖子上一凉,她知道自己被人从背后架上了刀。
“月华。”
一声如同叹息的轻唤,仿若穿过了六年的岁月在她耳边响起。有一点桃花的飘零,带一点沧桑的叹息,和着泛着淡笑的冷与思念一一掠过她的耳畔。
她就这样举着匕首在他胸前,一身湿透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人。很诡异的画面,他被她用匕首指着胸口,她的脖子上被他的士兵架上了刀。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彼此,目光胶着,仿佛前言万语、万语千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有哽在喉头,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
相思无用,惟别而已。
相见如何?不见又如何?若心意相通,天涯海角不过是咫尺,岁月沧桑也不过是弹指一瞬间罢了。
一滴水自她的刘海而下,滑过脸颊落在他的手背上淡成了痕。他轻轻的抹去了她脸上的水,为着她此刻过低的温度皱起了眉。
这一刻她才可以感觉到他是真的在自己面前,匕首自手里滑下“锒铛”一声落到地上,她在泪水还来不及汹涌而出的时候扑到了他的怀里,全然不管架在脖子上两把刀。
接住扑在怀里的女子,他紧紧收拢了双臂。长长的暗叹了一声郁结六年的叹息。他终于再见到她了,她终于在他的身边了。为了这一刻,他仿佛已经花尽了一生来等待。
第60节:第九章:峰回路转(5)
桃花开了六年,谢了六年;六个冬天里,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每一个月里,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境竟然变的如此沧桑又如此的柔软?
怀里的人双肩开始不住的抖动,他眉头一皱,看着怀中的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冷了?”
蝶悱恻在他怀里摇头,抽泣了半晌才鼻音浓重的道:“你现在不要看我,我现在很难看。”她知道真的感觉到了他才相信他就在眼前。同时,她也清楚:他既然来的了,那么东陵军一定攻下了整个西都。
楚琴渊深深的笑了,这是他的月华,那个只会对他使小性子、老问他自己漂不漂亮的庄月华。
一旁站着的东陵士兵被眼前这一幕震傻了。他们从来不知道一向冷情淡然的监军会有这样深刻的表情,也摸不清监军和这位西塞女子是什么关系——这个时候蝶悱恻还穿着西塞的衣服,更搞不清现在他们自己该怎么办,只好潸潸的站在一旁,所有人都死盯着眼前的男女。
楚琴渊拍了拍怀中的蝶悱恻,怕她一身湿辘辘的要着凉,对身旁的士兵吩咐道:“都下去在外面守着,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是。”士兵得令应声鱼贯而出,走时每个人还是一脸的费解。
楚琴渊推了推蝶悱恻:“去把湿衣服换下来。记住不要再穿西塞的衣服了。”
蝶悱恻这时候也感到冷了起来,毕竟秋末的天气越晚寒气越重。赶紧起身去换了衣服。
看着蝶悱恻进了房间,他一个推着轮椅在院子来来回回的走。院子里种着白色的菊花,正是这个时节的花,看起来格外的舒服。院落景致的一如江南,谁又曾想外面空荡而衰败的平京王府,会在这里别有洞天?要不是他实在放心不下去而复返,当真就错过了。
他走到一株菊花下,看着泥土里的茶渍暗叹她的机敏,但是若她泼的是酒,那样浓烈的味道,那么他找的这里也就不那么曲折了。
走到井边,看着还半挂在井口的水桶。刚才慌乱间也没来得及注意,她竟然把萧系在了桶边。伸手把绳子解了开,把萧握在手里。冰冷的触觉,六年前那段蒙古的记忆翻飞了出来,在他心里荡开层层的涟漪。
一层粉红色的袖子出现在他胸前,轻轻的翻出一阵迷朦而朦胧的烟云。她从身后抱住了他,搂着他的脖子,轻轻贴着他的脸,如小猫一般的摩挲,静静的抱着他。
他心一暖,从来不曾流露的温柔目光的让人宁愿迷醉不醒。静静的任她抱着,如果可以他情愿永远留住这一刻,不要每一次见到的她都是在梦中,那样的遥远。
风,轻轻的吹送。院子里的梧桐开始落下一片一片的叶子,黄色的叶子带着绿色的边,纷纷扬扬的从空中洒下,落了满个院子,落了他和她满身;她的衣袖她的裙摆,他和她交织在一起的发……一瞬间都飞扬了起来。
第61节:第九章:峰回路转(6)
他们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拥抱在一起。
六年的岁月就在这一刻变的清晰,变的渺小;这一刻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朝朝暮暮,都显得那样的微不足道,因为这些都不是他们所想要的。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竟然在这次拥抱中体会的淋漓尽致。
“琴渊,”她轻轻唤着他,“叫一次我的名字给我听吧。”
“月华。”这次不再沙哑,不再哀愁,有的只有他此刻缱绻而温柔的心情。
“再叫一次。”她软软的笑着要求。
他半转过身,抚着她的脸:“月华。”他再转过身一手略微使劲让她跌在他的身上,俯身吻上了她。一下,两下;她反应过来他在对她做什么之后,眉眼间极其媚的笑开了,反客为主的拉下了他扎扎实实的再是一吻。
这一吻比起刚才他的蜻蜓点水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很蝶悱恻的作风,大胆火辣而纠缠万分。
等到两个人呼吸紊乱的分开,她还得意兮兮的抛了个挑衅的目光给他。他勾起唇角再次抱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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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他真动手了?”刚听完楚琴渊差点险死于淮斟手下,蝶悱恻抓着他的衣服,心跳一下子乱了,她从来没有这样生死一线的感觉,就像人从冰面上离开,才知道自己原来站的地方裂了一个很大的缝。
听他讲完过程,她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听到差点他就死于万箭之下,更是指甲把手都掐痛了,“真是千钧一发。”她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楚琴渊为她顺着气:“你瞧我不好好的在这里?”
蝶悱恻摇头,坚定的说:“不会的,我了解王爷。既然他想杀你就一定会做到,那一次不行,还有下一次,下下次;总能让他得手。”
“他不会杀我。”楚琴渊道。他说的很确定,不像是在安慰她。
“为什么?”她惊讶的问,不知道他何来这样确定。
楚琴渊微微一笑:“你信不信我?”
“信。”
“等时候到了,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他神态平静的道,“你放心,我不会让我们有事。”
他说的不是自己或是她,而是“我们”。这两个字让蝶悱恻心中暖暖的,就再也不担心什么了,她起身道,“天快黑了,这里晚上寒气重。王府地下酒窖里还有一坛好酒,我去热来,我们一起喝了吧。”
入了夜,楚琴渊命随行的士兵在王府里暂时安顿下来,他则和蝶悱恻温了一壶酒两个人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一边喝着酒。
“我以为你改喝茶了。”楚琴渊接过她倒好的酒。
“酒啊,”蝶悱恻笑着摇了摇头,“到这边来以后还是很想喝,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提不起兴致,而且血燕身体不好,也就慢慢的没有喝了。茶倒是一直在喝。”
第62节:第九章:峰回路转(7)
楚琴渊喜欢喝酒时候的她,有点醉,话很多,很妩媚。
蝶悱恻看他,挑眉道:“我刚才提到十三公主你一点也不惊讶?”
“王爷有和我提起过。”他淡答。
蝶悱恻叹了口气:“我总是不希望我是如此的了解他,如此的冷情冷性。”
楚琴渊握住她的手:“也许这对于各方面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但是我却不喜欢这样的开始。”她无奈的笑了笑。
楚琴渊很肯定的道:“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喜欢你。”在心里又是一阵冷哼。
“喜欢?”蝶悱恻摇了摇头,“我从很久以前就领悟到,他对我的喜欢更多的是欣赏;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因为你,我再也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蝶悱恻。我太了解他了,他最不喜欢手里的东西脱出自己的掌控。”
她突然看着他:“我问你,我变了很多吗?”这个问题她非常在意。
楚琴渊端着酒杯的手一顿,酒差点撒出来,他轻咳了一声:“为什么这样问?”
“你别管,回答就是了。”蝶小姐她霸道的很。
楚琴渊觉得他遇到了所有男人都会遇到的难题:“指哪方面,还请姑娘赐教?”
蝶悱恻轻柔一笑,他甚至可以感觉她的牙在月光下反着寒光。
“我问你,你在家六年,难道家里的人就没有给你说过亲?”
“有。”他挑眉期待下文。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的,于是沉下脸来问道:“结果呢?是你没看人家,还是人家没看上你?”
“是我没看上人家。”知道她在闹别扭。
“不会吧?江南那么多女子,一个都看不上?”她在心里暗骂了句“傻子”。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楚琴渊反问她。看着她的眼睛里深邃的仍人手脚发软。
蝶悱恻头一低,难得的脸红了起来,“我还真当你越变越傻。”
楚琴渊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却依然没有说话。
蝶悱恻无奈的笑着轻打了他一下;“这辈子要听到你一句‘花言巧语’是不可能了。再逼你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不过六年了,我真的没有变吗?我还真怕自己年纪大了,不好看了。”她收起了笑,扬起了眉,“我问你,我好看吗?”
语气比起六年前更嚣张,显然这句话她问的底气十足。
楚琴渊当真细细的看了她一遍,只见她托腮看他,依旧是一身妖媚于清高并存。六年岁月反而更加增添了一分沉稳。这样的女子啊,这样的月华……他深深的笑了,“好看。这世间有如你一般风华的女子又有几人?这世间又有几个庄月华?”
蝶悱恻笑了,端了自己的酒放在他面前,再坐到他身上——这仿佛是她极爱的姿势。她用手细细的描绘他的轮廓,轻叹道:“从再见到你我就想这样做了,你瘦了。你这样的男子,世间又会有几个?一张漂亮的脸,一身出众的气质,怕是没有几个女子可以忘的掉。偏偏你那根筋不对,摊上我这样个祸害。”
第63节:第十章:尘埃落定(1)
他这样的男子和该只在杭州的山水中,只要想着他的琴,只应该呆在他那个书香缭绕的家里,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偏偏他却为了她风餐露宿拔山涉水的来了,她就知道她可以等的到他,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来找她,可是她却为这样的知道而心痛。
楚琴渊叹道:“如果早放的下就不至于到今天了。”
蝶悱恻笑了,她从未笑的如此豁达:“有你这样一句话,明天怎么样我就不在乎了。”
明天?她想到什么了吗?楚琴渊敛眉道:“月华,明天你要去见静睿王。这是你我都避不掉的。”
“我晓得。”蝶悱恻淡淡的说,“从我选择留在这里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虽然不情愿,但是却一定会见到他。”
“你觉得他会如何?”他明知故问,实在是爱极了她娇媚的模样。
蝶悱恻横他一眼:“你明明都猜到了,还问?”
楚琴渊道:“你心里不是也打起了算盘,如何应对他,你最有办法。而且就算真的撕破脸,你放心,万事有我。”
蝶悱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却相信他不会拿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和将来开玩笑,“不管你要做什么,他是君你是民,不到万不得以千万不要和他正面起冲突。”
“我晓得。”他突然道,“悱恻你送我的琴套我用久了,好些地方都破了,明天你把它带在身上,如若有时间就帮我补补吧。”
蝶悱恻一怔,听他突然转了话题,知道其中有蹊跷,点头答应了。
第十章:尘埃落定
第二天清早,秋高气爽。楚琴渊醒来就见蝶悱恻站在院子里浇花。她浇的极为仔细,她在这里种了快三年的花自然有些舍不得,但是想到回去已经的无限可能这种不舍就慢慢的淡了。
听的背后有声音,料是楚琴渊。她回头笑道:“起来了?晚上还睡的好吗?”
楚琴渊点了点头,见她放在桌上的食篮空了,知道她素来心细,必定是刚给外面的士兵送完早饭。端起杯茶想润润喉咙,却被她半空截了去。
蝶悱恻把茶泼了,重新沏了一杯给他,装装生气的样子道:“谁要你起来这么晚,茶都凉了。”
楚琴渊把茶喝完了才道:“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
蝶悱恻摇头:“要收拾的我都收拾好了,只是这些菊花被我养了这么几年,有些舍不得。”
楚琴渊刚要说什么,一个士兵进来报,说静睿王在西塞王宫里等他们,召他们快去。
两个人也没吃什么,都只喝了杯茶便默默的起身,拿了东西离开了平京王府。行至街上,见到无处不由的东陵士兵在维持秩序,街道上反而比被东陵军占领前要有秩序的多。一些日常的摊子已经都摆出来了,这些足以体现东陵的大气和这次主帅的英明。
第64节:第十章:尘埃落定(2)
楚琴渊道:“这次占领了西都远比我们想的要容易也要快。围了没几日便不攻自破了。”他这次仍是以监军的身份而来,进了西都公事做完,他第一个就往平京王府赶。
蝶悱恻叹道:“我看街上的秩序没有几天就可以恢复,也难得王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稳定了民心。”她呆在平京王府里几个月都没出来过,自是不知外面战况如何,所有的事情都楚琴渊一一告诉她的。
两个人仍是坐了马车走,心情都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东陵一统中原的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忧的是彼此的未来尚有太多的不确定。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蝶悱恻一下车就见到以前淮斟贴身的小厮和林滔。他们自然是在宫门口迎他们,见了他们下了车都笑了。林滔还是那副懒散中藏着锋芒的样子,他见了楚琴渊和蝶悱恻却没有往常那般的调笑,只神色复杂的和蝶悱恻打了招呼。
那小厮行了礼道:“王爷吩咐,楚公子一路来大概是累了,先休息下吧。小姐随我来去见王爷。”
在场的三人心知独明:淮斟的这段传话是有意阁开楚琴渊和蝶悱恻。蝶悱恻微微一笑,对楚琴渊点了点头。楚琴渊也淡淡的笑了,转身随着林滔先离开了。
见他竟没有半点舍不得和难过,林滔有些纳闷:“这样好吗?放蝶悱恻和静睿王在一起,搞不好以后你连见他机会都没有。”
楚琴渊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林滔这个时候着实想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偏偏问了他却再也不开口。
就在林滔以为他不会再讲什么的时候,楚琴渊突然道:“林兄我托你一件事。”
林滔对他自然万事依从,哪有可能不答应的,当即道:“你说。”
“帮我送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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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悱恻见过了淮斟就开始帮他理顺一些公文。等到事情刚处理好,就接到长安的密报,说是皇帝久病不愈,怕是形势不好了。此事非同小可,淮斟把手上公务安排好,自己领了一行人先行赶回了长安。
等到这一连串的事情得以喘息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这一日王佑荫正好拉了蝶悱恻说完话,淮斟就进来了。王佑荫见他一个人这么晚了却毫不避讳的来到蝶悱恻的房间,知他有话要和蝶悱恻说,也就退了出来留他二人在里面。
“王爷,这么晚了可还有事?”蝶悱恻照例给他端了茶来,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淮斟接了茶也不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他目光深沉看的她心里有些忐忑,轻轻的唤了声:“王爷?”
淮斟微微一笑,突然道:“到底还是不一样。”
他这话说的奇怪,蝶悱恻一时之间也想不透,只得等着他的下文。
第65节:第十章:尘埃落定(3)
淮斟看着她继续道:“在你心里对我和对楚琴渊截然不同。”
蝶悱恻见他脸色,除了倦容并无平日半分的深沉,遂笑道:“王爷你总不能指望我对你如同对他一般的随便吧?”
淮斟点了点头:“也是实话。不过凭心而论,悱恻——你对他比起对我要本色的多。”端起了茶喝了一口,叹道:“好久没有喝你泡的茶了。这几年喝来喝去总不对我的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放下喝完的茶又道,“不过我知道你喜欢酒,也常喝。好像呆在我身边几年却没有见你沾过酒。今天我们不喝茶,也来喝酒。我知道你私藏了些好酒,这几年都没动,想必很是不错。你把抱一坛子来,我们边喝边聊。”
蝶悱恻收好了茶具,道:“原来王爷惦记着我的酒呢,容王爷先等会。我拿来就是。”
不一会,她抱了一坛酒来,锨开盖子,淮斟一闻酒香赞道:“极品的花雕!亏得你藏了这些年。”
蝶悱恻取过两只酒杯,倒满了:“王爷当我嗜酒如命?消遣而已,哪里那么上瘾?”
“好酒。”淮斟喝了一口,道,“楚琴渊酒量如何?你和他应该常喝酒吧?”
蝶悱恻见他几句话不离楚琴渊,知他今日定要说他,轻描淡写道:“他还好。我也不常和他喝,就是一两次他被我硬逼着灌了几杯。”
淮斟叹道:“很久没有和你这样说话了。还记得上一次是在六年前我去蒙古的前一晚。那个时候你说了很多,我都记得。所以有些事情也就想知道的更清楚。”他有意顿了一下,继续道,“悱恻,你今日不妨放开了说。今晚你说了什么明天我都不会再提。”
蝶悱恻见他这样一说,知道自己若再敷衍他,他定要生气。她也知除了今夜要想再和他这样说话只怕他也没工夫听了,索性就把话讲开了也好,“不知王爷想要问什么?”
淮斟刚张了口,复而自嘲道:“有些事情问了你,反倒无趣。”他当即转了话锋,“悱恻,我待你如何?”
蝶悱恻突然被他这句话一问,当即不知如何回答。
淮斟见她为难,笑了笑:“你走之后佑荫常和我提到你,话语里总免不了对我埋怨几句——这,我自己也晓得,但是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蝶悱恻想了想,道:“王爷待我,如同君臣。”
淮斟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回答,放下酒杯细细的体味她八个字的深意,复而叹道:“你这话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她话里“如同君臣”这四个字却已将身份、情分都说尽了。身份上,他是君她是臣;情分上,他之于她有知遇之恩也有灭族之仇,臣不念君过便再无其他。
淮斟看着为他添酒的蝶悱恻,道:“悱恻,如果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呢?”他刚说完又笑道,“看来我是有些醉了。”
第66节:第十章:尘埃落定(4)
蝶悱恻心中一惊,知道他说这句话是男人对女人说的,并非是淮斟对蝶悱恻。放下酒壶,她神态认真道:“王爷,你并不是非我不可。”她怕他并不是一时性起,还是说清楚的好。
“怎么说?”淮斟大概真的有些醉了,这些话要是在平日是断不会说的。
蝶悱恻一脸平静,眉宇之间却极为诚恳:“王爷你只是习惯了悱恻在身边。再加上楚琴渊的事情,你心里难免有些不快。你恼我从来没有像对楚琴渊那般的对你,你之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淮斟看着她,问道:“不甘心什么?”
蝶悱恻答道:“不甘心培养了多日的人,心却在其他男人身上;而且那个人还是你欲除之而后快的楚琴渊。”
淮斟看着他,带了一分醉意话语之间颇为随意:“悱恻啊,当今世上大概知我甚深的人就是你了。你这样,倒让我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他虽有些醉意却心里明白,蝶悱恻再也不是从前的悱恻了。虽然她现在还在身边,可是他却越来越觉得留不住她了,因为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蝶悱恻听他最后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放她走。她心里也不在意,见淮斟倦意更浓,轻声问道,“王爷,宫中可是出什么事了?”
淮斟一手支额,半闭着眼睛:“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父皇这次病的不轻,怕是时日无多了。明,没有想到一场大病下来便卧床不起。”他长叹了一口气,话语之间有一点曾经沧海的味道。忽然转了语气,“父皇一生英许多大臣都劝父皇早立储君,可是他却无半点意思。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蝶悱恻也感到奇怪:“以皇上高瞻远瞩的英明,怎么会到这样时候还不着急立皇储?”
淮斟幽幽然道:“如今父皇正病着,我实在不想为这件事闹的兄弟失和。就算做做样子,也是好的。”他一生最尊敬佩服的人便是父亲,这次皇帝一病难免心里有所感触。
蝶悱恻接了他的话继续说:“可是王爷又担心:要是真的皇上有什么万一,皇储却还未立。这样恐怕就会祸起萧墙,更何况中原初定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她看着半醉的淮斟,肯定道,“王爷心里应该有对策。”
淮斟笑了笑,这一笑又是何等的怆然:“我当然有我的对策。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那就用兵。蝶悱恻在心里接了他的话,现在兵权在淮斟手中,再加上他素来在朝中大得人心。要是真硬拼起来几乎可以断言结局。
“只是王爷是怕倘若皇上西去,尸骨未寒……”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淮斟一把抓了她的手。
淮斟把空的酒杯递给她,“倒酒。我今天来找你说个明白也喝个痛快。明日自有明日的打算。”
第67节:第十章:尘埃落定(5)
蝶悱恻默默的给他倒酒,知道明日以后就算真的如她所说,他也绝对不会心软。依他的性情,即使对方是手足兄弟,该杀的他绝对不会放过一个。他今日来找她,真的如他所说要醉个痛快,到了明天他便依然是他的静睿王。
她看着已经有了九分醉意的淮斟,扶他躺在了软椅上。淮斟突然抓着她为他盖被子的手,语意朦胧的说:“悱恻,你真的是个好女人……可惜……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可惜?蝶悱恻抽回手,帮他盖好被子。走到门外想起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却不知他下半句究竟是要说什么?也许过了明天他就不记得了。
和他一翻话下来,她已然了无睡意。淮斟刚才那些话在她脑海里颠来倒去,似乎每句话都意有所指。最让她觉得奇怪的就是皇帝的做法,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了却半点风声都没有。反而宁静的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
安排好?等等——她此时突然想到了楚琴渊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送我的琴套我用久了,好些地方都破了,明天你把它带在身上,如若有时间就帮我补补吧。
刹那间所有一切电光火石一般串接上了,她竟然被自己这个大胆的猜想兴奋的全身发颤。她绕过在厅里睡熟的淮斟,小心翼翼的回到自己的寝室,抖着手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琴套。用手细细一摸,果然厚了一层。
她拉开抽屉找到剪刀,差点打翻了烛台。她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捏着琴套,手还在发颤。闭上眼睛使劲的喘了口气,才稳下发颤的手。她摒着呼吸一点一点的用剪刀挑开线端,等到把里子都拆开了,三张纸飘到了她的脚下。
她把剪刀随手放在了床上,捡起三张纸在烛光下看了起来。她一眼就认出前两张纸上的红色玉玺印,她拿着那两张纸心狂跳着看完了里面寥寥的数语。小心翼翼的折好,再拿起另外一张纸,上面密密的写了几行字,她一眼就认出是楚琴渊的字。
待到把最后一张纸都看完了,她突然轻声笑了,“这个人,没想到最后我们竟然都捏在他的手里。琴渊啊琴渊,你真该感谢他为你做的一切。要不是留着这么一手,我们将来定是凶多吉少。”
********
东陵军此时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这一晚在蒙古边境上扎了营。楚琴渊此时还是监军的身份,自然还身在军帐。一路上有林滔相伴倒也无事。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除了巡营的士兵外,其余的人早已睡的沉了。只见一条黑影刹那间极快的闪进楚琴渊的军帐中。裸露在外的眼睛竟然在黑暗中异常的明亮。他进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竟然静的连呼吸都几乎没有。
他看了眼床边的轮椅和桌上的琴,再看向床上人影时眼微微的泛着寒光,也不见得怎么有杀气,只慢慢走进了床边径自端详了一会床上的人。突然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就向床上的人刺去。这一手既快又准,出手之间完全不留余地。
第68节:第十章:尘埃落定(6)
他一匕首下去,十分自信可以一击即毙。料到楚琴渊没有了生息之后,双眼隐隐的泛出种种情绪:不忍、不得不、却又无可奈何。
他抽出匕首转身要走,突然被一股力拉住手腕。他凝神一看,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手腕上被绕上了一条绳子。
他心中大惊,转身往床上看去。只见一个男子坐在床上,他远没有楚琴渊的淡然;想反的,他身上有一种沙尘的味道,仿佛行过几万里的路一般。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容貌,却依旧可以感觉的出他的清拔超越和潇洒不羁。一身宽大的长袍益发衬的他空灵不凡起来。
此时那男子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把排萧,卷住刺客手腕的正是他排萧上的穗子。他眉宇之间似是在笑。
刺客大惊,竟然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对方用穗子绕住的都不知道。
拿着排萧的男子笑道:“你服是不服?”听声音仿佛比楚琴渊要稍大一些,话语间却满是狂放。
刺客闷声不答。
那男子郎声一笑,划了折子点了蜡烛照到刺客眼前:“林大侠,久仰了。”
话音一落,林滔那双灰色的眸子闪出惊讶,然后一把拉下蒙面的黑布也笑了,拱手道:“让公子见笑了。”他一见对方仪表堂堂风流不羁,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那男子也笑着拱手:“好说,在下楚门楚清辞。”
林滔一惊,他到楚门几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二公子。没有想到竟然在此时此刻见了。遂问道:“琴渊呢?”
楚清辞哈哈一笑:“难道他还要在这里等着你来杀?”
林滔倒也潇洒,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他什么时候知道我是来杀他的?”
楚清辞道:“我不知道,只是照他信中所说的做。”他这个人一派狂放心思,自小极疼行动不便的楚琴渊。这次楚琴渊有事想求,他自己正好在蒙古附近,至于原因是什么他也不想晓得。
林滔想起日前楚琴渊叫他送的那封信,当即叫道:“原来竟是我亲手把你请了来。这个琴渊什么时候这么多的心眼了!”他此时失手也不着急,反倒心情轻松,益发的玩笑起来。
“二哥,你放了他吧。”两人说话之间楚琴渊已然推了轮椅进来。
原来楚琴渊料到以淮斟的个性,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况且蒙古实在是一个好下手的地方,如果林滔得了手只一味的推给西塞人就行了。他自知以自己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活着离开蒙古,所以写了信叫楚清辞来帮他。
这些日子楚清辞一直跟在楚琴渊身边,竟是无人发觉,可想他武功之高。再者说,林滔并不真想杀楚琴渊只是出于无奈,他刚才的那一下如若真的刺在了楚琴渊身上,定会当即毙命倒也免了一翻挣扎的痛苦。
第69节:第十章:尘埃落定(7)
楚清辞起身衣袖一拂卷走了穗子,连带着林滔手里那把匕首也一并收了去。林滔本可以轻易不让他得手,只是他已不想挣扎就随他去了。
等到楚清辞走后,林滔看着楚琴渊叹了一口气:“幸好你没事。要是今夜我真的得了手,只怕会懊悔一辈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琴渊平静的道:“本来你都做的很好。只是我素来对亲人以外的人都有戒心,加上我始终觉得你投身楚门并非为了‘淡出江湖’这么简单的道理。
“然后,我们六年前去长安的时候,你说要拜访一位老朋友。你的右膝和鞋底的泥土和皇宫里养花的泥颜色一样。皇宫里的那种泥是专门供皇家养殖固定花种的土,寻常人家哪里用的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是什么地方可以有这样的土,又是什么人可以让你单膝跪地。这个人的身份一定尊贵无比。
“后来现在的静睿王妃曾暗示我,要我小心身边的人。那个时候我身边只有你一个人。我一想便知:你定是受了静睿王的命令才跟在我身边。”
林滔也不沮丧,神色自若道:“我这样小心,竟败在了这点泥土上面。”
楚琴渊自若道:“我也知道你并不想杀我,否则依你的武功怎么会到现在才下手?”
林滔叹了口气:“没办法,静睿王对我有恩。而且我不想再涉足江湖,所以依照他的命令呆在楚门和你身边也是一个不错的折中之法。”
楚琴渊微微一笑:“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林滔道:“没有什么打算。走到哪里算哪里吧。”他反正也是一副懒散脾性。
楚琴渊问道:“你还想呆在楚门吗?”
“想!”林滔很肯定的点头。他倒没想到自己刚才差点杀了人家四少爷。
“那就随我一起回去吧。”
“啊,”林滔一呆,这才想到刚才刺杀楚琴渊一事,“这怎么可以,我卡在你和静睿王中间也不是个事啊。”
楚琴渊淡扫了他一眼:“我自有办法让静睿王不再想杀我。”
“那好!”林滔放心了,但是想到他们正在回长安的路上,又道,“你这样回长安没有关系吗?”
回长安?楚琴渊笑的有些漠测:“我们不回长安了。我今日已辞去监军一职,我们回杭州。”
这个提议林滔当然觉得好,只要不让他见淮斟他去哪里都是无所谓的,他也不喜欢被人掐着要害的感觉。
于是楚琴渊和林滔天亮时候离开了大军,径自赶了马车朝杭州的方向走。起初楚清辞还和他们一起走,等到快进杭州的时候他突然转了方向,再也不见人影了。
“你这位二哥脾气比我还怪。”林滔道,“眼看快到家门口了竟然掉头就走。”
第70节:第十章:尘埃落定(8)
楚琴渊道:“我二哥素来在一个地方呆不了多久。他还有可能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进了杭州,林滔问道:“接下来呢?我们干什么?”
楚琴渊微微一笑:“接下来,我们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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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长安了。我让佑荫转交给你一共有三份东西。一份是皇上百年之后讲传位给你的诏书,一份是皇上给你的圣旨和传国玉玺,再有就是我给你的信。
看了皇上的传位诏书,我想你应该明白:你真实的秉性,这些年你所做的一切皇上其实都了然于心。其实皇上才是真正的赢家。
看到皇上的圣旨,你就该明白其实皇上对于楚琴渊的身世一清二楚,甚至对他更是怜惜,所以他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让他来决定你究竟适不适合拥有天下。
圣旨上最后一句:若你杀了楚琴渊那么第一封诏书就无效。我留给你的这封圣旨是我拓写下来的副本,真正的圣旨我带走了。想必王爷也很清楚我这样的用意。
写这封信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起我们之间的仇恨,想起和你相处的种种,又想起佑荫;我突然发现把皇上的诏书留给你,也许是对你最好的报复。因为一个帝王最难以忍受的是终生寂寞。我是一个怕寂寞的人,太了解其中辛苦。用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你,已经了了我毕生的心愿。
王爷,你曾许我三个条件,如今还剩两个。我这次一走也一并许了吧。
第二个条件是:放过我和楚琴渊。
第三个条件是:放过你自己,好好待佑荫。
从此世间再也不会有蝶悱恻这个女人。
王爷,记得你以前问过我的名字。我叫庄月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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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的一天早上,杭州渡口停靠了一艘渔船。一个女子从船上下来立在码头,只见她白衣胜雪貌若倾城,长长的头发只以一把牛骨梳固定,腰上系着一块美玉,一手拿萧;顾盼之间神采翩翩。一双丹凤眼盈满了笑意,倍添妩媚。
这女子一下船便问清了楚门的方向,当即雇了一匹马骑上便走。饶是偌大的杭州城也没有见过如此不凡的女子。
她一路打马来到楚门门前,敲了门笑道:“小女子姓庄,与四公子是故友。此番专程来访,盼请一见。”
……
这一年冬,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年号静睿。自此中原一统。
新皇登基后肃清吏治整顿朝风,废除旧制大力革新。五年之后海内太平,少有祸乱。往后,数十余年东陵全国政治清明富庶太平。
最后:所谓画皮——
多年后的一日,王佑荫在宫中正无事,她这时已为皇后。一婢女来传,说是楚家四少奶奶托杭州知府呈了封信来,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只荷包。
第71节:第十章:尘埃落定(9)
她心中大喜,急忙拆开信。信上只寥寥数语,倒是大部分的地方画了一只青面獠牙的鬼,那鬼依稀是妙龄女子的扮相,手上倒真拿了一个美女面具。她一时不解,忙低头看起了那几行字,只间信上写道:
佑荫,我知道这个时候叫你的闺名实在大胆,但是让我叫你一声娘娘,却怎么也出不了口,料想知我如你也不会怪我。
我一切都好,回想往日近十年的事,心中仍不免感叹。想来陛下对琴渊仍是心有芥蒂,但是他们始终还是兄弟。我曾经问过琴渊,如果不是为了保我们能够脱身,他会不会把玉玺和圣旨留给陛下。他反问我,当时除了陛下还有谁可?至此一句,陛下也该放心了。
至于你呢?想来你一定怪我走的急,什么都没和你留下。想来想去,索性把我自小随身的东西从琴渊那里讨了来寄给你。
画是我随手画的,心情却是再郑重不过。
回想从前,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尊容富贵就如同这画里的面具——看来一切都那么美好。可谁又知道为了这些东西,心中的鬼却越来越凶恶。等到日子久了也就忘却了自己心里原来还有只鬼,每当照镜的时候就只看的到身上这张如画的人皮。
这些于你、于我、于陛下甚至于琴渊都是极其的相似。不同的是,我们披上的人皮却是不同的面貌。我一心向往自由,你一心向往尊贵,昔日的静睿王一心向往至高的权势,而琴渊一身城府却一心向往平淡的生活和几乎不可能的未来。
这些,我们如今都得到了。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才最清楚。我太累了,只想好好的做一个琴师的妻子,平淡一生携手而老,也就足够了。
那你呢?我希望不管多少年,你依旧是那个笑着叫我“小狐狸”的王佑荫。
请代我像陛下请安。
珍重。
——月华。
“画皮——”一个人的声音从王佑荫背后想起。
她暗自镇定,看着眼前太监婢跪了一地。她转过身行礼道:“臣妾见过皇上。”
“不必多礼。”淮斟扶着她一起坐下,“我听说杭州那边给你来了一封信,就过来看看。”
王佑荫见他面上淡淡的愁闷,知道他又想起了庄月华,就把信递给了他。
淮斟看完信以后长叹一声,“悱恻一生领悟的所有,大概就在这张画皮上了吧。”他打开那只随信送来的荷包,取出一串佛珠。捏在手里良久,再长叹了一口气,替王佑荫珍重万分的戴在了手上。
“陛下,”王佑荫知他嘴上不说,心中对庄月华实在想念,遂道,“陛下若是想见她——”
淮斟摇了摇头,“不必刻意去见了。若是有缘,一定还有再见的。”
……
这个时候长安郊外的江面上有一条小船泛舟而下,此时正植春胜,两岸白白红红的桃花开的极绚烂。
不多久,船中便传来萧琴相和的曲子,细细听来竟是一曲《笑春风》。
这时江边正有不少文人学士来赏桃花,听得此曲无比醺然欲醉,恨不能飞到船上就随乐声而去,也可以窥见暗琴吹萧之人的全貌。
从江边看去,依稀可以见的,船上两个人侧影。坐着按弦的一身白衣,依稀辩的他温润如玉一般的光华。在他旁边站着吹萧的也是一身白衣,轻纱飘逸体态婀娜——竟是位姑娘打扮。她的发上有一把梳子和显然刚刚插上的一枝红艳艳的桃花。
长安,又一个春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