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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第三章:风云初现(8)    
  那时的他骑在一匹马上看着被上了脚镣手铐的她。眼神和现在一样的深沉而轻柔,“庄御医家的孙女?叫什么名字?”  
  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她抬头看着他,不问反答:“你是谁?”  
  淮斟一挑眉,玩味道:“有意思。”  
  旁边压犯人的官差见她如此无礼,一鞭子抽在她的身上骂道:“你个不长眼的丫头!这是六皇子,还不快请罪?”  
  她却笑了,不顾肩膀上火辣辣的疼,径自站好了福了一福:“见过六皇子。”  
  淮斟因为她不卑不亢的态度暗自赞叹,下了马看着她,等到把她看仔细时早已脱口而出:“好个美人胚子!没想到庄御医家的孙女,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气度和胆识!”  
  一旁的官差听出了点苗头,腆着脸道:“如果殿下看中了这丫头,就把她领回去吧。只是王爷小心,这丫头难驯的很呐。”  
  淮斟不再看她,淡道:“我要她做什么?就算要了也不是随随便便在大街上就要。”说完,他策马而去,仿佛刚才的话他从未讲过。  
  她深深看着他的身影,想起母亲临死前的话:“你要记住,我们家走到这步田地,六皇子淮斟是始作俑者!他为了报当年你爷爷救不活他母亲容贵妃的仇,借了你爷爷的手错杀了怀有身孕的田昭容;如果不是他,我们家何至到如此地步?我不相信以你爷爷的医术会错杀死人,更何况是皇帝的妃子!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娘不要你报仇,但是你必须要记住我们家几十口人命是怎么死的!这样才不枉费你身上留着的血。”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她看着淮斟背影,这样一个年轻的男子,一身儒雅尊贵的气质,竟然和她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她会听母亲的话,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但是这个人,她再也不想见到。  
  第二天,她便被刑部配给六皇子淮斟。她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命当如此。  
  “叫什么名字?”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淮斟问她。  
  她闭嘴不答,神情有些傲和清高。  
  淮斟反而笑了:“是不想说,还是不想要了?无妨,以后就叫你悱恻吧——蝶悱恻。忘记过去也好,以后你将是我身边一只迷迭悱恻的绝美的蝴蝶。”  
  以后她就成了淮斟身边的婢女。他让她继续当个小姐,却又让她学史、读三国和《资治通鉴》,让她学作态、学唱戏、学身段、学礼仪,学着如何媚惑众生又分寸得当。  
  接下来,她第一个任务:杀楚门第四子——楚琴渊。  
第24节:第四章:前尘今生(1)      
  第四章:前尘今生  
  她第一见到楚琴渊的时候在杭州的冬天。  
  那天下着整年未见的大雪,雪一片片的下,大的有些吓人。她事先就知道他会来杭州城外荒山上的悬崖边,因为那里是杭州惟一种着松香木的地方。松香木和月云木一样,是制琴的良材。  
  那天,一个少年公子,一身白色的披风斗篷站在悬崖边;天地,白茫茫一片;只有他站的地方发着清冷的光。  
  “很危险。”他那个时候这样淡淡的告知她,却没有看着她。  
  “我?”几片雪花落在她飞扬的长发上,她的眼神浮现出隐隐的诡异,“我来杀你。”  
  他听到这样骇人的话,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甚至还有些玩味:“杀我?你如何杀我?”  
  她扬起了一抹轻轻的笑:“杀你?就这样——”话音一落,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空直直的往下坠去。  
  她的神色几乎是恬静的,眼神纯粹的看着他。她的眼神深深震慑住了他年轻的心,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由自主的狂奔到了悬崖边想要抓住不停往下坠落的她。  
  结果……他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然后……他抱着她娇小的身体滚落在了全是白骨的崖底。  
  那个时候的她,纯然的想死。她一家都死绝了,她活下来又能如何?  
  “为何救我?”她茫然而空洞的看着身边动弹不得的他。要不是他一路抓着悬崖峭壁上的枯藤一路滑下来,她和他可能就和周围的白骨一样了。  
  “不知道。”他淡答,眉语之间仍是一派的祥和。  
  “那你可知,你的腿即使好了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了,就更不用说你我二人能够活着出去。”  
  “知道。”  
  “那你可知,我是来杀你的?”她死死的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也大概猜到是为了什么。  
  静默了许久,她忽然开口:“你同我做笔交易如何?”  
  “你说。”  
  “我助你活着出去。出去之后你不准再开口说话。”许久之后想来,那个时候开出这样的条件竟是一时的无理取闹信口开河;没有想到他竟然当真没有再开口说过话。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挑眉。  
  “需要吗?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活下去。”他看着天空说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再一次安静了,仿佛一下子收起了她那一身的诡异和空白:“给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自从她家被抄,全族被灭之后她就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支持她活下去。  
  楚琴渊轻轻叹了口气,指着天空:“你看见了吗?”  
  “太阳而已。”  
  楚琴渊慢慢的说:“只有活下去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她听着,当到这些字一个个冲击到她的心里,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信号的引,不去看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一僵,回过头去看着他吟笑的脸,哑然道:“也好,反正我今后再也不会用到这个名字了,找个人帮我记住也好。月华——我叫庄月华。”
第25节:第四章:前尘今生(2)    
  “月华?”他重复了一遍,仿佛一阵春风吹过她的耳傍,既而浅叹道:“好美的名字。”  
  他看着她:“其实你并不想死,所以出去之后应该会活下来吧?”  
  她眼睛又一热,郑重而认真的、重重的点了下头。  
  一声长啸从悬崖底钻入空中,一朵烟花以极其妖娆的姿态绽放在空中,然后,凋零在空中;花瓣随着皑皑的白雪有一点一点的撒了下来,覆盖了他和她满身,覆盖满了他和她未来纠缠在一起的路和辛苦……  
  一阵琴音从修长而骨架分明的手中滑了出来,楚琴渊在院子里对着满月弹琴,他的琴声仿佛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而来;如果此时有人在惜别过往怀想故人,怕是免不了要潸然泪下痛哭一场了。  
  他的琴和他的人,仿佛是极端的矛盾。他把他充沛的感情溶入了弦中,于是身上就只有淡淡的一层——就像月光一样,皎洁、明亮却不炽热。  
  一曲终了,他抬起手仿佛想要接起从半空中飘扬而下的雪。  
  为什么要救她呢?也许是因为她跳下悬崖的眼神,那里面的凄厉和绝望像极了他镜子中的自己,因为他和她都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当时看见了她就会想到自己,所以才移情于她,所以才希望她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只是不知不觉中,这样的移情已然变了质。  
  看着月亮,他无声念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月……华……,庄……月……华……”  
  蝶悱恻抱着膝,将头靠在膝盖上。有一个人在她的耳边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月华,月华……”声音有些冷却带着淡淡的温柔。她抬头看着益发明亮的月,一张脸爬满了泪——绵延不绝。泪,滴在撰在手中的白玉上,在月光下微微发出淡雅的光辉,一下子就不见了……  
  ********  
  定安二十九年四月,西塞不顾两国盟约强行吞并半个蒙古,皇帝大怒欲发兵数十万于蒙古。静睿王淮斟自请领兵出征,皇帝允之并秘令楚琴渊为三军监军,三日后开拔蒙古。  
  从圣旨一下,林滔就处于烦躁到快崩溃的边缘,他在楚琴渊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快一个下午了,嘴里一直喃喃的念叨:“皇帝是头脑发晕了还是怎么?竟然秘点了你做三军监军。他难道不知道你身体的状况吗?战场又不比别的地方,要是在战场上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夫人交代?……”  
  楚琴渊坐在轮椅上一字不发,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手一只按着琴身。  
  林滔烦躁的趴了趴头发:“你倒是给个反应啊!我都在这里走了一个下午了。”  
  楚琴渊若无其事的“道”:“要说什么?依命行事就是。你记得不要告诉我爹娘知道,就说我在丞相府教王小姐琴。”既然是秘令,就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  
第26节:第四章:前尘今生(3)    
  林滔挫败的坐了下来:“这个我知道。我就是有几个胆也不敢让你家里人知道你上了前线。”  
  “不是前线,”楚琴渊清楚的指出,“是后方。所以不会有危险。”他推着轮椅走到门口,“我出去走走。”  
  “早些回来。”林滔知晓他需要一个人想一想,前一阵子给他的烟花信号的引还放在楚琴渊那里,所以他并不担心他的安危。  
  楚琴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只是推着轮椅慢慢的“走”,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江边。  
  江边并不是全黑的,有一点火光荧荧的在黑暗中闪烁。他远远的看去,知道那是老庄的叼在嘴边的烟。  
  老庄察觉到有人来了,回过头看见楚琴渊咧开了略有沧桑的笑,站了起来恭敬的道:“楚公子可是要上船?”  
  楚琴渊看了一眼江面,看了一眼这条小船,点了点头。  
  老庄助他上了船,那起了一件衣服递给他,再拿出一壶酒温着就退下了。  
  楚琴渊轻抚了抚自己的外衣,想起那个晚上它正覆在她的单薄的身上,眉宇间有一层淡淡的缱绻围绕。忽然看见领口夹了一片东西,夹起一看,却是那晚江面上的桃花的一片花瓣,早已经褪去了当日的颜色,留在面上的只有一层仿佛揉了那晚月光的旧白。  
  这个晚上,仿佛一切都揉在了他的心里,对过去,对现在,对将来……总是有一些东西越来越清晰,却有一些东西越来越模糊。  
  这次去前线,他知道皇帝有意让他和淮斟一起,那只老狐狸给了他们彼此一把可以至对方于死地的刀,自己却坐收渔人之利。也许,在更深一层,他想让自己和淮斟看清彼此,因为他同时给了自己和淮斟可以杀死对方的权柄。  
  想到这里,楚琴渊微微的笑了,他总是在最危难的时候笑,这样的笑总是让人心惊,却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些什么。  
  他伸手拿起了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拿在手里,一杯放在对面;然后他举起了酒杯碰了另外一只,却不喝。  
  放下了酒杯,沉寂了心思,下了船。  
  楚琴渊走下船没多远就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月光斜照在她身上,她一身云蓝白的轻纱长裙,不复前些时候的轻佻和妩媚,一身的清雅一脸的凝重,默默的看着他。  
  他亦默默的回望着她。  
  许久,她开了口:“好久不见。”  
  江边,还是一个夜晚,还是一坛酒;不同的是,两岸的桃花早已过了最盛的时刻,江面上飘着红红白白残留的花瓣,像是特意为了今晚。这是的酒香在此刻闻起来竟是有着醉人的残忍。  
  “每次到这江上来,总会想起‘小舟从此去,沧海寄余生’。” 她拿起了先前楚琴渊倒好并未喝的酒,姿态仿若闲聊一般,“每次一想到这句话,总有无尽的羡慕。巴不得就这样泛舟去了。”  
第27节:第四章:前尘今生(4)    
  她今天有些不一样,他知道。无论是哪一面的她,都让他如此的心动。  
  他默然,只是专注的看着她。  
  她抬头看着月亮:“无论什么时候,月亮总是这样的圆。”  
  他随着她的眼光看去,叹道:“古今同一月,人间各西东。”  
  “你会死的。”她看着他,递给他一杯酒,“无论这场仗是赢是输,静睿王是不会让你活着的。”她手中握着的酒杯已经洒出了半杯酒。  
  他握住她的手,取走了她的酒杯,放在她的唇边。她看着他,默默喝下了杯中只剩半杯的酒。  
  他一手按弦:“我不会死。”这几个音,他弹的极其的慢,“因为我还不想死。”  
  她心中一动,立刻做了个决定。突然,她喝下他杯中的酒扑上前去深深、深深的吻住了他,她吻的那样重那样不顾一切——仿佛没有明天。唇舌纠缠之间她把一口酒涓滴不剩的滑进了他的喉。  
  酒中有药。  
  她看着睡在胸前的他,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清澈。一手抚上他如玉俊秀的脸,“真想再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我怎么会看着你死?我当然不能让你死。”  
  她知道有一个方法可以从淮斟的手里救他。  
  几乎是蝶悱恻一离开楚琴渊就醒了,他的目光在今晚的月光下格外妖异,鬼魅的味道竟然和淮斟一样重。  
  她的药怎么可能瞒的过他?只是月华——他撑起身体半坐在船上,看着江面上的花瓣,第一次有些烦躁的深皱了眉。  
  他开始有些讨厌连她都要利用的自己。可是,没有办法——闭上眼睛,他任江风吹乱他一丝不乱的发——如果他不这么做,那么今后死的就不光是他一个人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变的贪心了?已经不光是想让自己一个人活下来,而且还想要赢得他奢望了很久的、有了她的未来。  
  所以,月华,你“必须”要谅解我。  
  ********  
  两个时辰以后,淮斟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蝶悱恻端着茶进来了,淮斟放下笔有些惊讶:“悱恻,还没睡?”  
  蝶悱恻倒了杯茶端给淮斟:“王爷就快要出征了,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  
  “怎么,怕我这一仗会打输?”淮斟接过茶杯润了润喉,赞道,“好茶!王府上下再也难找出第二个把茶泡的如此之好的人了。”  
  蝶悱恻淡笑道:“王爷喜欢就好。”  
  “坐。”淮斟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找我有事吗?”  
  她依言坐下:“王爷之前许我的三个条件,我想好了一个。”  
  “噢?”淮斟玩味的笑了,“不会是想要我的命吧?”  
  蝶悱恻看着他,无比郑重:“王爷,悱恻的第一个条件是——请王爷让楚琴渊在这次对西塞的战役中全身而退。自从七年前我带给你楚琴渊的血,你就该知道他并不是皇上的儿子。”那血,其实是她当时临时找了来糊弄淮斟的。    
第28节:第四章:前尘今生(5)    
  她只晓得淮斟之所以会想杀楚琴渊是因为:楚琴渊的母亲是当时皇帝宠爱的昭容,却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逐出宫外,生下楚琴渊。而后他又被楚门收养。对于淮斟来说,他绝对不会留一个将来竞争皇位的隐患在宫外。  
  淮斟掀开茶盖的手顿住了,他定定的看着跪在面前的蝶悱恻沉默了很久,突然他把茶杯原封不动的放好:“悱恻,你变了。”  
  蝶悱恻咬唇道:“王爷,悱恻依旧是王爷的悱恻。”  
  淮斟露出了他那一贯轻柔至极的笑:“好,我答应你。但是我也要和你说句话,”他站起来扶起蝶悱恻道,“对于你,我是喜欢的——你要知道。”  
  蝶悱恻低下了头,在心中叹息了一声——太晚了。她忽然不想留在他身边,于是起身告退。  
  “悱恻,”淮斟在她身后叫住了她,“还有件事我很好奇,你在我身边七年,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要了我的命。可是你非但没有这样做,你反而襄助我甚至有好几次在决策上救了我的命。为什么?你难道就真的不想杀我,为你全族报仇?”  
  “现在不想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淮斟,轻轻的说,“王爷,你可以告诉我:我祖父真的是因为救不活容贵妃才遭灭族的吗?”  
  “我也不妨告诉你,你祖父当年是西塞潜伏在东陵的细作。当时我发现的时候父皇正在病着,所以我就找了个理由。”  
  蝶悱恻幽幽叹了口气:“天色不晚了,悱恻退下了。王爷还是早些休息吧。”  
  ……  
  “啪”一声沉郁的响,一跟弦从楚琴渊指尖划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殷殷的血痕。  
  “怎么了?”林滔赶紧过来看,边看边唠叨,“自从你从江边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心事重重?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涉及到蝶悱恻,他现在就连自己的情绪都藏不好了。心里有些认命的放弃挣扎。  
  收敛了心神他并不在意的答:“没事,弦断了而已。时间不早了,明天就要出发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林滔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最后选择什么都不说,带上门出去了。  
  楚琴渊一手细细的抚过琴身,仿佛他正摩挲着情人的脸颊。抬头看着天上已经开始缺的月亮,想起那天晚上依在他身上的女子。一脸戏妆,烟媚横斜;一身水袖,柔若无骨……可惜了,他那天竟没有去听戏,他想听她开口唱戏,哪怕就是一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她;也许,今后他能做的只是像这样望着月亮。即使今后要永远这样望着月亮,他知道,这一次,他非去不可!  
  ********  
  这次东陵出兵数十万可谓精锐尽出,足以可见皇帝于西塞一战的决心。军队前方有一辆马车,一圈绿松石吊着顶特别显眼。    
第29节:第四章:前尘今生(6)    
  林滔依旧一副车夫打扮,只是这次的衣服是军服,远比他自己破破烂烂那套看起来要精神的多。车内楚琴渊依旧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眉宇之间倒并没有因为是要去打仗而严峻许多,依旧是淡定俊秀独有他的潇洒。  
  静睿王府内,和蝶悱恻站在门口看着军队经过门口开出长安城。  
  王佑荫叹道:“这场仗终于要打起来了。”  
  蝶悱恻看着马车从眼前经过,直到再也看不见:“我只希望这次战争是最后一场。毕竟两国僵持的太久,对哪方面都不好。”  
  王佑荫看着前方,道:“我以前一直以为淮斟是个很自私的人。没有想到他竟然为了国家可以不顾个人自请出征。”  
  蝶悱恻笑了:“佑荫,如果你可以,也会这样做的。”  
  “那是自然!”  
  蝶悱恻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不过朝中的小人不可不防。我这边王爷不在,纵然有再多的亲信在朝,只怕也是不够。”  
  “你的意思我懂。”王佑荫看着远方声音也低了下来,“这个你放心,我怎么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我爹那边他自有分寸,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定过来告诉你。”  
  蝶悱恻刚想说什么,一旁来了一个小孩子打断了她的话。  
  只见这个小孩子十岁左右的年纪,手中捧着一个蓝布包着的东西,见了她们两行了个礼,道:“不知二位小姐谁是蝶小姐?”  
  蝶悱恻弯下腰来看着他:“我是。有事吗?”  
  小孩子把手中捧着的东西递给她:“有位公子叫我把这张琴给你。”  
  蝶悱恻把蓝布打开,是一把古香古色的七弦琴。王佑荫见了惊讶的脱口而出:“这不是楚公子从不离身的那张古琴吗?”  
  蝶悱恻心中一紧抓着小孩子就问:“他和你说了什么吗?”  
  王佑荫见她这样紧张,顿时好奇了起来,她拉过蝶悱恻有些僵硬的手:“悱恻,你别吓着孩子。楚公子如果真‘说’了什么,这个孩子他怎么听的懂?”  
  蝶悱恻松了手,整个人软了下来:“是了,我也是急了。”  
  小孩子呵呵的笑了,口齿伶俐的说:“是有人和我说了句话。不过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说的人。”  
  王佑荫好奇的问道:“他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们家公子说了,这张琴的名字叫‘月华’——月亮的月,光华的华。”  
  “奇了,”王佑荫惊讶道:“这把古琴素来是没有名字的。”她话一讲完,就见蝶悱恻把琴往她手里塞去,她急忙捧好琴对着蝶悱恻跑进王府的背影叫道,“悱恻你干什么去?琴怎么办?”  
  “你帮我先看一下琴……”她边走边喊,眨眼间走到了王府的马库。管马的小厮自然认的她,也没问就让她骑走了王府里最快的马。  
第30节:第五章:蒙古之战(1)    
  她跨上马就往城门口赶去,风,刮着两颊硬硬的痛,可她顾不了这么多一心想赶上前方的军队。  
  只一眼,只一眼就好;让她看看他——就一眼。  
  “驾!”她又是一鞭子抽着马狂奔疾行。  
  终于她在城外的坡上看见了下面行进的军队。拉了缰绳喝立住马,她静静的在马背上看着那辆青色的马车的移动。  
  车内,他仿佛心有所感。放下书,挑开帘子,直觉望上看去——她疾驰而来一身尘沙,发丝散乱在额边脸颊,长长的头发随风飘散,英姿飒飒。  
  他从来没有觉得她有如此的美丽,如此的耀眼。  
  她看着车内的他,眉目如画,缓缓的,他绽开了笑,仿佛早春融雪的折光,温柔如水一般的氤氲了她的全身。她知道,那样的笑,只有她一个人看过。  
  他张口默念着两个字。  
  她知道那两个字是——月华。  
  前方的淮斟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的失落,不经意的一瞥却看见了坡上的蝶悱恻,再一转身看见了车内的楚琴渊  
  ——原来如此。  
  第五章:蒙古之战  
  蒙古大草原一望无边。本应该是属于蓝天白云,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广阔;可惜接连几个月的烽火硝烟使这份广阔的空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呐喊、牺牲和逐渐被血沁红了的草原。  
  西塞、东陵各自在蒙古境内屯兵数十万。仗打了快三个月,双方依旧僵持不下,几次试探下来各有输赢也都各有损伤,形势似有越绷越紧之势,双方一决胜负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淮斟军帐中几个将军正在和他一起议事。商议的重点是如何对付西塞守蒙古赫连邱。赫连邱是当今西塞大汗的弟弟,且是个能征善战的宿将。因为他,让东陵军屡次受创。  
  会议结束后淮斟一个人走出了军帐,一跟马鞭在手边走边考虑事情,神色难得的严峻了起来。  
  入了夜的草原上有些冷,却难得有短暂的平静可以让人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广阔。淮斟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看见了面前的楚琴渊。举步向前:“这么晚了还没睡?”  
  楚琴渊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这三个月来他几乎天天和淮斟待在帐中,却和他依旧不冷不热。。  
  淮斟看着楚琴渊,目光很深。他自诩从没有看错过人,可是楚琴渊却总是让他琢磨不透。楚琴渊的淡定,反而仍他觉得危险和——害怕?自嘲的笑了笑,没有想到他竟然也有如此忌惮一个人的时候。喉头滚了几次,仍是压下说话的冲动。  
  “这场仗恐怕会僵持到冬天。”楚琴渊倒先开了“口”。晚风吹起,扬起了他黑色的发和白色的衣袖,有一些远离尘嚣的空灵。  
  淮斟笑了:“你果然是聪明人。每次和你说话都会让我想起悱恻,她大概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  
第31节:第五章:蒙古之战(2)    
  悱恻?这两个字硬生生将他从半空中拉回尘世。  
  面无表情,他毫无痕迹的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娥眉月。不知道此刻的她在长安做些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不高兴了就去听戏,然后在江边的船上喝一晚上的酒?  
  “你我都清楚,这场帐如果打到冬天,整个蒙古草原的草都会枯黄,到那个时候人的粮倒是有,可是马就麻烦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冬天之前结束这一仗。”商量的话语直到出口才被发觉,淮斟因为自己的失言有些气闷。他做事何需和他人商量,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要除去赫连邱很难,而且眼下最要紧的是蒙古各部。”楚琴渊的琴声此刻听起来格外的“脆”和“冷”,“我们和西塞的这场仗,把不少蒙古各部夹在中间。如果能够收服蒙古各部,未必不是在另一方面的胜利。”  
  淮斟一面细细的想一面缓缓的说:“一方面:赫连邱那边,我们在想好怎么除去他的办法之前就只能等他们自己内乱。  
  “另一方面:前几个月西塞为了收服蒙古各部不惜用重兵,每侵吞一个部落便大规模的屠杀一次。这与我东陵的‘怀柔’计划刚好相悖,依照我们这些日子的筹划,收复大部分部落还是有很大胜算的。就是当今蒙古部落中最大的一支——古列廷,它也是最顽抗的一支,要想兵不血刃收服它只怕有些困难。”  
  楚琴渊漫不经心的“道”:“如果清晨有大雾会怎样?”  
  淮斟先是一怔,极快的明白了楚琴渊的言下之意,一抹喜色染上眉梢:“你确定这几天清晨会有大雾?”  
  楚琴渊示意了下夜空:“天象如此。”  
  淮斟立刻翻身站了起来,迟疑的拍了拍楚琴渊的肩:“谢谢!”话音刚落他就提着马鞭急忙回帐了。  
  目送着淮斟的身影,他再次抬头望着月亮:目光深邃,神情悠远。一瞬间一些太过沉重的思绪掠过脑海。  
  自从两国开战以来,他和淮斟和蝶悱恻之间所有的爱、恨、情、仇似乎都被湮灭在这场战争中,似乎只要一上战场,往日所有的一切皆被国家荣辱、国民幸难给深深取代了,脑海中惟一的念头只有“国家”二字。  
  这样的情感此刻想来是多么的纯粹又是多么的值得自豪。  
  只是每每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想起长安城里的月色,长安江边的桃花……  
  当天晚上,淮斟帐中灯火未熄灭,重招众将军挑灯议事直至天明。  
  第一天早上有薄雾,淮斟派探子打探古列廷部的详细位置和分布。  
  第二天清晨,果起大雾。这次的雾大的几乎连周围三尺左右的人都看不清,刚好可以做为东陵军队的掩护。  
  天还没亮透,淮斟便命诸将带领了军队,趁着大雾把古列廷部团团围住。等到正午太阳高起大雾散去的时候,古列廷部的人才发现自己已然成了瓮中之鳖。一时间军心大乱,人人自危。  
第32节:第五章:蒙古之战(3)    
  第三天,淮斟派人劝降。  
  第四天,古列廷部汗王呈上降表,归顺东陵。自此蒙古各部三分之二归顺东陵。  
  十天后,捷报抵达长安。  
  丞相府内,王佑荫命人请了蝶悱恻来,两个人坐在亭子里一边下棋一边议论着这次的报捷。王佑荫持白子,蝶悱恻持黑子,输赢各半。  
  “真漂亮!”王佑荫叹道,“收服了大半个蒙古,竟然兵不血刃。”]  
  蝶悱恻落了一子:“蒙古长久以来对我们和西塞持观望态度,这次顺利的收服大半个蒙古,该是战事要有转机了。”  
  王佑荫点头道:“是啊。我爹也在说,恐怕离大捷不远了。就是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她看了一眼蝶悱恻,小心的放下了一子。  
  蝶悱恻执子不急着下,想了想道:“要是打到冬天就麻烦了。西塞的都城离蒙古比长安近,如果打到那个时候就难说了。”  
  王佑荫抬头看了看身旁的树,树上的知了早已经叫的声嘶力竭,“这场帐打了三个月了,数数日子就快要中秋了。”  
  中秋?蝶悱恻笑了笑:“我倒没怎么注意快中秋了。”反正她过不过中秋都一样。  
  王佑荫知她想起了什么,马上就换了话题:“悱恻你听说朝中的事了吗?”  
  “没有啊,”蝶悱恻抬头看着王佑荫,“朝中出什么事了?”  
  王佑荫皱着眉:“我听我爹说,朝中那些求和派又在上书提议修和,说虽然这次大捷固然可喜,但也要见好就收。而且还列了许多修和之后我国应得的好处。”  
  蝶悱恻极慢的落了一子,“丞相大人怎么说?”  
  “我爹这边主站的立场很强硬。我爹说,皇上表面上没表态,但是心里恐怕是希望打下去的。”王佑荫叹了口气,“如果真要收兵议和,这场仗打的就可惜了。”  
  蝶悱恻皱起了眉:“这件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以前王爷在的时候就怀疑朝中可能有西塞的奸细。”说到这里她心里一阵刺痛,想起了同是西塞细作的祖父,安抚了下紊乱的呼吸她继续道,“可是没有证据也就无从查起。”  
  王佑荫讶然:“我爹以前也这样怀疑过。竟然连你家王爷都这样说,那恐怕是真的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告诉我爹。这阵子来我家的大臣也多,我暗中留意下,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一定告诉你。”  
  结果两个人因为这样沉重的话题最后一盘棋也没能下完。傍晚的时候蝶悱恻从丞相府出来,已经有王府的马车在一旁等她了。  
  和王佑荫一翻谈话下来,她满重心事的上了马车。一入马车天生的敏感开始让她感觉不对劲。  
  车内有人!  
  她刚一张口一把冰凉的匕首就抵住了她的咽喉。定眼看去,只见车内的男子一身黝黑的皮肤,异常的高大。虽然穿着东陵寻常百姓的衣服,可是依然掩饰不了他不如东陵人秀雅的气质。
第33节:第五章:蒙古之战(4)    
  一双眼睛,即使在黄昏的马车内也闪着熠熠的光——和楚琴渊的温不同,他是全然兽性的光,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绿。此刻那双眼睛正露着凶光盯着她,她敏感的在压抑的空气里闻到一丝血的腥味。  
  刹那间,刚才在丞相府内的沉重被一丝有趣渐渐冲淡了。她想起了以前自己拿着发钗抵着楚琴渊的情景,在心里期期艾艾的叹了口气,人家楚琴渊好歹还有软玉温香可抱,她呢?  
  那男子拿着匕首抵着她,却在第一刻把她仔细观察了个遍,得出了一个结论:尤物祸水。再看她虽被递着咽喉,一双万种风情的单凤仍暗自顾盼流转,仿佛很是高兴。他不由得在心里嗤笑了声,却也不得不对她另眼相看。  
  这个时候马车外想起了很多人的脚步声,皆是训练有素。车里的两个人静静在听,蝶悱恻听到一半看向车内的男子,一双美眸弯的更厉害了。  
  突然一些人接近了马车,为首的一个喝道:“马车内什么人?下来!”  
  男子眯起了眼,蝶悱恻看戏似的看他准备怎么办。突然他取下匕首转眼间抵到了她的腰上,无声的暗示她该怎么做。  
  蝶悱恻甩了把头发挑开了窗帘,对着马车前站着的掌管御林军的冯将军放软了声音道:“冯将军,做什么呢?这么大动静?”  
  她的声音软的简直可以滴下蜜来,那冯将军素来自夸“怜香惜玉朝中第一”见了这样的绝色早已七魂飞了六魄半,呵呵的傻笑:“蝶小姐安好?末将奉了圣上旨意来捉拿从皇宫内逃跑的刺客。”  
  刺客?蝶悱恻心中一沉,既而捂着胸口一副若不惊风的样子:“将军,您把我吓着了。现在不可以走吗?王爷在前线还等着我的信呢。”  
  她这一嗲,前面的男人连骨头都熟透了,忙不迭的喝令开了一旁侯命要检查马车的人,腆着脸笑着让了道:“蝶小姐当然可以做,您请。”  
  “谢谢。”再送去一个醉死人的笑,她命车夫驾车合上了窗帘。转头之际已然变了一张脸,冷凝着脸就要掀他的衣服,也不去管正抵着她腰的匕首。  
  他也奇怪,收起了匕首任她掀开自己的上衣,以全新的目光大量着这个女人。  
  蝶悱恻皱眉看着他胸前正汩汩流血的伤口,伤是刀造成的再偏半寸就伤到心脏了。她打开随身带着的布包,一边找要用的东西一边道:“你伤成这个样子也敢到处跑?”她此刻倒有些佩服起他了,寻常人伤成这样早痛的晕了过去,他硬是咬牙挺了这么久,依旧面不改色。  
  他看着在为自己处理伤口的女人,挑眉道:“你不怕我?”他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塞外的风沙。  
  “怕你什么?”蝶悱恻淡道,“怕你是个闯入皇宫的刺客?还是怕你是个闯入皇宫的西塞人?”  
第34节:第五章:蒙古之战(5)    
  “聪明的女人。”他哼了一声算是赞许,“到底是静睿王身边的女人。既然知道知道我是西塞人,为何救我?”  
  为何救我?  
  这四个字让她的手颤了一下,“救人而已,一定要有理由吗?”听他的话,他似乎认得她。料定他自然不会说,她也不用花力气去问。  
  他竟然笑了,看起来仍是一脸粗犷严峻。  
  蝶悱恻看了他一眼继续包扎他的伤口,也不去问他为什么知道她是淮斟身边的人,来东陵究竟做什么。她很清楚,眼前这个男人一个字都不会说,搞不好还会被他奚落一翻。她不喜欢自讨没趣。  
  等到都料理好了之后,她冷然道:“不管你来我东陵做什么,如果再让我碰到一次,不要说救你,把你送上绞架的人一定是我。”  
  他冷哼了一声,一脸的不在乎:“我不意外你讨厌西塞人。我和你一样,我讨厌你们东陵人。”  
  “那正好,好走不送。”马车这个时候已经停了下来,蝶悱恻挑开窗帘,看也不看他。  
  他定眼一看,马车竟然停在郊外。不由的笑出了声:“蝶悱恻,我对你真是越来越喜欢了!后会有期。”他一个纵身跳出了马车,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小姐。”一旁的车夫站在马车前等候吩咐。  
  “回王府吧。今天的事不要对其他人提起。”说完,蝶悱恻倦倦的闭上了眼睛,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反复的重复。  
  求和派、细作、刺客、西塞人。这些看似没有联系的事情中却让她感觉其中的关联重大,西塞人不惜冒险来长安还闯入了宫中,他准备做什么?得手了没有?他又和朝中所谓的细作有什么利益牵扯?  
  一切都仿佛不明朗,但是却又那么清楚的摆在那里。答案,呼之欲出。  
  三天后,子夜。  
  静睿王府一室的岑静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所打断。  
  “出什么事了?”蝶悱恻在书房还没睡下,就被总管风急火燎的请到了大厅。一进大厅就看见神情严肃的王佑荫。她一见她就知道可能出大事了,镇定的拉了王佑荫道,“你先喘口气,再慢慢告诉我。”  
  “来不及了。”王佑荫摇了摇手,一路奔波过来的气息还未平息,“我爹一得了消息就急忙让我来告诉你。”  
  “究竟出什么事了?”蝶悱恻敛眉问道。  
  “我爹得了消息,说西塞有人买通了兵部的人,借着给前线送粮草私下里卖了十门红衣大炮给西塞。”  
  蝶悱恻暗自倒抽了口气:“万一王爷那里还不知道这个情况,一旦交兵起来肯定是要中埋伏的。”西塞?会不会和那天救的西塞人有关?  
  王佑荫也知道其中的严重性,咬牙道:“真不知道那些人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只看自己的利益,全然不顾在外出生入死为了国家的将士!”
第35节:第五章:蒙古之战(6)    
  “不行,”蝶悱恻当机立断,“我得让王爷知道这件事。”  
  王佑荫道:“要找人去送信吗?万一靠不住呢?”  
  “其他人未必靠的住,那我呢?”蝶悱恻问道。  
  王佑荫一惊,抓着蝶悱恻的手急道:“你要去蒙古?现在那里兵荒马乱的,万一你要是出事?”  
  “顾不得了,”蝶悱恻反握住王佑荫的手,“你我都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你放心,我到了蒙古就换上蒙古族的衣服。我办事你还信不过吗?”  
  “我知道这都是为了国家,”王佑荫看着蝶悱恻,“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淮斟他和你抄家灭族之罪,你难道真的不想报仇?要知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蝶悱恻惊讶的看着王佑荫。  
  王佑荫笑了笑,“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蝶悱恻定定的看着她,然后缓缓的说:“你刚才说的:为了国家。”  
  王佑荫释怀的笑了:“你放心去蒙古,我总不让你后院起火就是了。”  
  蝶悱恻深深的笑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尽在这三言两语中弥足体现。  
  蝶悱恻连夜安排了事,天还没亮就走了。走的时候只骑了一匹马,带了一个包袱和一把琴。  
  她连夜赶了五天的路,五天五夜都没合过眼。等见到了淮斟把情况说明了就再也抑不住一身的疲惫,也顾不得洗去一身的尘霜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半梦半醒之间仿佛自己被一层柔柔的湖水包围着,舒服的让她想叹息。然后她梦见了月亮,皎洁明亮而温柔。在她的记忆中难得有这样温冷的月色,难得这样的纯粹而没有勾起她太多沉重的回忆。  
  琴声?谁的琴声?怎么听起来这样的烈骨铮铮,是《十面埋伏》吧?这样激烈的曲子原该是用琵琶弹出来才好,怎么这道琴声听起来甚至比琵琶还要掷地有声?  
  他的琴声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以前他的琴声要清冷、深沉,几乎没有这么明显浮于外的的热血和激情澎湃的大气。  
  琴又是谁的呢?月华琴还在床头放着。  
  床头?是谁在床边?又是谁用那样深沉的目光在看她?她在心里笑自己,明明知道这个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目光,却偏偏总是爱乱想。  
  她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床边坐着的楚琴渊。他眼神复杂的望着她,一只手正细细的为她拂去散落的有些不成样子的碎发。他的手比四个月前更要瘦,也更要剔透,似乎连血液手骨都淡的没有了颜色,却依然不减其风华。  
  “醒了?”他轻轻拨了两个音,仿佛刚才的《十面埋伏》根本不曾出自他手。  
  她一张口,方知嗓子干的厉害。他一望便知,倒了碗水送到她唇边。她喝的毫不客气,几乎是连吞带呛的囫囵下了肚。这才有工夫好好说句话,刚一张口出口的却是——“我是不是很难看?”  
第36节:第五章:蒙古之战(7)    
  他挑眉:“不是。”深深深深的叹息,这才是他的月华啊。  
  事实上,她一身蒙古族的衣服别有一翻韵味。她几乎穿什么都是好看的,却总是担心自己在他面前不好看。这个女人啊,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搅乱了他再次平静的心。  
  她叹了口气,一脸的可怜兮兮:“惨了,就只顾着睡觉了,这一身的风沙也忘了要清理。现在一定难看死了。”  
  楚琴渊微皱了下眉:“你骑马骑了五天五夜,累是应该的。我倒意外你这么快就醒了。饿了吗?我叫人送饭过来,你吃过了再好好的梳洗一下。”  
  “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还真饿了。”她环顾了下四周,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清晨还是黄昏?”  
  “黄昏。你睡了一天一夜了。”楚琴渊到桌边提笔写下要人送饭之类的话,连带着为她烧水梳洗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敲了敲桌子,递给了前来领命的小厮。  
  等那小厮退下后,蝶悱恻挑眉道:“你身边的小厮还认得字?”  
  楚琴渊摇头:“他原是王爷来蒙古后身边的小厮。王爷怕我在军只不便就把他派给了我。”  
  “不是有林滔吗?”蝶悱恻对总是跟在楚琴渊身边的那位昔日武林盟主有些好奇,谁叫他乖张的脾气正好和了她的胃口。  
  “他在前线比留在我身边有用。”而且——他眼神一暗,竟微微的笑了。  
  蝶悱恻看到他这个表情,有一瞬的发凉。他这个表情,竟然出奇的和淮斟一样。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端了菜上来,皆是简单到有些难以入口的饭菜,楚琴渊把筷子递给她,“这里不比长安。恐怕你多少会有不习惯。”  
  蝶悱恻笑吟吟的捧了饭道:“我知道。你放心,我又不是不能吃苦的人。”她果真把饭菜都吃了下去,没有一句抱怨。  
  吃完了饭了,她问他:“对了,战事怎么样了?”  
  “这两天我们双方都没有动兵。想必西塞那边在等最好的作战时机。”楚琴渊淡答,“我军这边已经拟订了作战计划。”  
  “什么计划?”蝶悱恻刚来蒙古,对这里的一切还不熟悉。但是她相信楚琴渊和淮斟一定能想出克敌制胜的方法。  
  “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第37节:第六章:节外生枝(1)      
  第六章:节外生枝  
  两国开战的号角在半个月后的清晨吹响,前方炮声轰鸣,呐喊震天。多少将士为了各自的国家抛头颅洒热血,这个时候就连蒙古草原上的翠绿都见不着了,睁眼所见全是硝烟、汗水和随时飙出的鲜血。  
  这次淮斟要假意中了西塞军的埋伏,实则另外调配了人马绕到西塞军营,趁对方后方空虚杀一个措手不及。等西塞军想要围魏救赵恐怕已经来不急了。  
  这次一战,是决定胜负谁属的关键一仗。  
  蝶悱恻在自己的帐中静静的坐着,她已经换下了蒙古的衣服,手中捏着楚琴渊的翠玉,表情凝重,心里却是澄清一片。  
  看了看天,又是黄昏。这场仗打了快两天两夜了,再拖下去就不好了。心中一动,她起身准备出去看看。整个军营里都弥漫着让人窒息的紧绷,留在营中的士兵几乎都不愿意说话,即使不得不说也都压低了声音,就连战马都察觉出压抑的气氛越来越不安分。  
  只有一个人,他仿佛从来没有受到周围气氛的影响。他坐在那里,面前还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  
  楚琴渊抬手倒了一杯茶,却不是给自己,而是头也不回的递给了身后的蝶悱恻。  
  蝶悱恻接了去叹了口气:“只有你在这个时候还有闲情喝茶。”想来不免叹息,原本她以为只有自己才是什么都可以置身世外的那一个。没有想到真正能做到的只有楚琴渊,而自己往往是口是心非的那一个。  
  楚琴渊微点了点头,仍没有回头,倒是手动了一下,像是在动膝盖上的什么东西。  
  她不由得好奇去看,这一看下去就差点翻了手里的茶。他竟然在看书,看的还不是什么兵法战报,而是《西厢》的本子。  
  她怔怔的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不如他外表的弱。相反的,他很强,他的心比谁都要强。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到现在吧。相比之下,她的心总是太弱,而淮斟总是偏激。如果把他和淮斟推到崖底,如果只允许一个人活下来,那个人必然是他。  
  无欲——则刚。  
  她忽然有些冷,害怕自己在楚琴渊的心里只是一片叶子。唯一的痕迹只在滑过空中,结果却是落叶无声。  
  默默把茶杯放下,她从他身后抱住他模糊的想要证明一些什么,所以很用力。  
  楚琴渊任她这样抱,感觉到了她心底深刻的不安。眉眼一下子柔和了起来,抬手,他温柔的抚上她的长发,然后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狠狠的咬了一下。  
  她吃痛的皱了下眉,在下一刻就被他拉到了腿上。  
  她怔怔的看着他眼中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正对她鲜明起来,他咬着她的手仍未松口,但是眉眼在笑,其中还有淡淡的轻责,像是在说“傻子”。  
  她坐在他身上抱着他仍是不肯松手,眼睛一湿轻哼了一声把头埋进他过于单薄的怀里。  
  楚琴渊无声的任她紧紧的抱住自己,想着刚才反复看到的《西厢》,真的很听她唱一次。因为那个时候的她是最有风情的,却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自己。这个女人啊,总是让他放不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想她已经成了习惯,虽然情绪很淡却很回味。  
  她就这样抱着他,等到捷报传来还没有松手。但是心,有一点点明清,坐在军帐里她看着他留在手上的咬痕,明白了他想要传达的意思。    
第38节:第六章:节外生枝(2)    
  他咬的如此坚定,希望他和自己都有走下去的决心,所以不要动摇自己的心。  
  ……  
  接下来,三日后西塞派使节求和。十日后捷报抵达长安,皇帝大喜,犒赏三军,举国同庆。二日后下令议和,议和之事交由静睿王,即日进行。  
  宴罢,蝶悱恻和楚琴渊走在草原上。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恬静。一轮皓月当空。她席地而做靠着他,“蒙古的月亮好像长安的要皎洁一些,也要好看一些。”  
  楚琴渊在她手上写下了四个字:“心境不同。”  
  蝶悱恻自嘲的笑了笑:“我好像不太适合这样宁静的夜晚。有时候太安静了,就会让我觉得会出什么事。”  
  “会出什么事呢?”他轻声问,表情却像自语。越是想就越是凝重,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大概都料想的到;可是细节呢?这几天太多平静的日子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空气中竟有一丝风雨的腥咸。他隐隐的有些不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  
  “不知道,庸人自扰而已。”她往后靠了去,舒服的叹了口气,“我今天喝了太多的酒,有些想睡觉了。你让我睡一下,一个时辰以后叫醒我。”  
  他脱下外衣盖在她的身上。  
  她闭上了眼,喃喃的说道:“这样子,好像又回到了长安江面上的那个晚上。正好,我听说明天附近的城镇里有集市,陪我去吧……”  
  集市吗?楚琴渊俯下身来看着她渐渐睡熟的侧脸,想着在蒙古第一次见她时那一身蒙古的衣服:紫色的料子白色的皮毛镶边,一身叮叮咚咚的银饰物,长而多的辫子,紫色的小靴子——漂亮极了。真想再看她穿一次。  
  集市这天,楚琴渊和蝶悱恻闲着无事当真起了大早来凑热闹。蝶悱恻和他都是平日里难得有这样闲工夫的人,这次逮了个机会又是蒙古的集市,她当真笑着准备让楚琴渊陪她好好玩一天。  
  临走是她笑着问他:“银子带了多少?”  
  楚琴渊扬眉看着她,清冷的神情中有些无奈。她乐的哈哈大笑,赶走了母鸡一样护着楚琴渊的林滔推了他跑的飞快。  
  “你看!”蝶悱恻指着一旁买姑娘家饰物的摊子,摊子里买的东西五花八门的,银钿、梳子、发钗……摆了满满一摊子;都带着浓浓的蒙古味,比起长安江南那些太过精致的饰物别有有翻异域的味道。  
  一只发梳倒是吸引了楚琴渊的目光,它是只女子别在发际上的梳子,用手细细的摸了去:应该是牛骨。吸引他的并是它的质地,倒是它的形状——透露着不羁,几乎毫无雕磨。让他想起了身边挑东西挑的乐在其中的女子。  
  一旁的小贩看着他拿起了梳子,立刻操着不怎么熟悉的汉语道:“公子好眼光。这只梳子原是某个小部落公主的东西。后来被他们被西塞灭了,这东西才展转到了我这里。你瞧这质地和后面——还刻了他们的图腾呢!”  
第39节:第六章:节外生枝(3)    
  他拉拉杂杂的说了一大堆,之于楚琴渊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有礼的等他唠叨完他径自把梳子别在了她的发上。  
  蝶悱恻含笑嗔了他一眼,这下倒把小贩给惊傻了眼:“小姐原来发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就已经很漂亮了,没想到……”  
  蝶悱恻轻笑出声,丢下银子推着楚琴渊走了。  
  两个人继续逛着,看的多入眼的少,买的除了那只梳子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了。一旁有个买乐器的摊子吸引了他的目光。蝶悱恻晓得他的心思,不用他动手就把他推到了摊子前。  
  这个摊子买的大多是蒙古的乐器,他一样一样的看,看的仔细,就连做工、弦和音色都要仔细的看。摊主一见他就知道是个懂行的人,乐的让他慢慢的看。这些乐器大多蝶悱恻都见的少,不由得也好奇了起来。  
  楚琴渊见她一脸好奇于是一一给她解释起来:“这是雅托克,就是蒙古族的筝,指法和我们的筝大多一样。这些依次是:四胡、三弦、口琴……”  
  “我知道这个,”蝶悱恻指着一把乐器道,“这是马头琴。”突然她看着一个乐器一脸的惊喜,拿了起来对楚琴渊道,“这里竟然是萧,还是玉萧呢。我小时侯女红就只会刺绣,乐器也就只会萧了。”  
  他看着她熠熠生辉的表情,双目泛着隐隐的笑。  
  “姑娘不妨一试。”一旁的摊主听着楚琴渊的琴音,眼睛一亮开始怂恿蝶悱恻试着吹萧。  
  “好啊。”她爽快的答应了,拿起了萧对楚琴渊威胁道,“如果吹的不好你不许笑我。”  
  楚琴渊挑眉,没有吭声。  
  蝶悱恻不去管他低头沉思了片刻一曲就悠然送出。她吹的很随意谈不上技巧却已然入了曲中之情,曲子是首极为舒缓的《良宵引》;楚琴渊听了一时忽然拿了把雅托克随着萧声和了起来。这一下,曲意更显的绵长而轻柔,仿佛在冬天里一朵雪梨花这正在漫天的大雪里静静的绽放,一道月光洒下来送出了整个冬天的悠然冷香——莫道不销魂。  
  这厢放下了萧和筝,那厢摊主还在沉醉;回过神来的时候来着蝶悱恻硬要送她那只萧。蝶悱恻好笑的指着楚琴渊道:“为什么不送给他?你偏心。”  
  “不是不想,实在不敢,”摊主看着楚琴渊的琴,一脸敬畏道,“公子这把琴是上古绝世之物,如若再送岂非贻笑大方?况且方才听公子的琴音,在蒙古恐怕找不到第二个了。听公子一曲,今生难得。”  
  蝶悱恻挑眉道:“你这把琴竟是这样的来历,我还当不过是前几朝古物呢。”随后笑着收下了玉萧和有些“书生气”的摊主道了别。  
  “突然发现,怎么就只有我一个人买了东西?”蝶悱恻歪着头装模做样的皱了皱眉,瞥了一眼旁边买衣料的小贩,推了他就往那里走。  
第40节:第六章:节外生枝(4)    
  楚琴渊看着她和小贩扯,又挑了半天的布料才划好一块淡蓝色的缎子。这块缎质地自然是很好,但是依她扯的量来看就是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了。如果是做衣服就太少了,做荷包钱袋之类的小东西又嫌太大了。看她一脸笑的神秘,偏偏半个字都不肯说,他也就由她去了;反正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  
  两个人从清晨一直逛到了中午,就近在附近的摊子前入乡随俗的吃了起来。一旁有一个老人席地而坐在拉着马头琴,琴声悠扬有些泛黄,像是蒙古古老部落的赞歌。等到他换了一首,摊子周围的蒙古人都随着唱了起来。  
  蝶悱恻赞叹道:“这样大气随意的合唱在长安真的不多见。大概也只有蒙古人才有这样大气的胸怀。”  
  楚琴渊喝着奶茶听的很仔细。  
  最后回军营的时候两个人捧场的听了一出不怎么地道的戏,最后蝶悱恻以不以为然的说了句“我比她要唱的好”而结束今天大半天的悠闲。  
  ********  
  两国议和的事,进行的还算顺利。果然不出淮斟所料,条款的内容几乎是往东陵一边倒。到了一切都商议好的前一个晚上,西塞派人送来了盟约的初本请淮斟看看。  
  “王爷,这些条款以及附加的条件都没有问题。”一旁的参军仔细检查了初本对淮斟回禀道。  
  “放着吧。”淮斟在写奏折,头也没抬的吩咐道。  
  “可是……”参军吞吞吐吐的怎么也说不完后面的句子。  
  “可是什么?”淮斟低声道,“说。”  
  参军递上了一封信不敢看还在写奏折的淮斟,硬着头皮据实道:“可是赫连邱在他给王爷书信中说:他想跟王爷……要个人。”  
  “要个人?”淮斟还是没有停下笔,只是速度慢了一些,“他要什么人?”  
  “他要……”参军的头上开始冒着冷汗,“他要蝶悱恻小姐。”  
  ……  
  蝶悱恻这个时候正在她的大帐里绣着东西。布,是她半个月天和楚琴渊逛集市时扯的那快淡蓝色的缎子。  
  如今还看不出来她要做的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却已经可以看的到缎子的花。她绣花用的线竟然是白色的,白色的丝线绣在淡蓝色的缎子上,隽永雅致的不可思议;何况她锈的还是轮廓大方又细致优雅的白玉兰。  
  她绣的很认真,却始终吟着一抹浅笑,像极了她手下含苞待放的玉兰花。  
  直到淮斟的参军说出那句:“他要蝶悱恻小姐”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针深深的扎了一下;殷红的血印在玉兰花的中间,像极了无心插柳的花蕊。  
  下意识的挑开帘子看着月亮——妖异的可怕。她心中一惊,心,仿佛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而且还不知道原因。她掐着自己被针扎的伤口,看着血流不止,心里涌现出四个字  
第41节:第六章:节外生枝(5)    
  ——大非吉兆  
  ……  
  淮斟的笔停了,他第一次抬头看着参军,眼睛中闪着魔魅妖异的幽光,神态安详语气轻柔:“我没听清,再说一次:他要谁?”  
  参军吓的一下子跪了下来颤着声音大声的说:“王爷,赫连邱要蝶小姐——”  
  淮斟一下子把笔摔了拍案而起:“他做梦!”这一拍震的案上的东西全都跳了起来,吼的帐外的人面面相觑,不晓得一向温文而雅以理服人的静睿王怎么会如此激动而失了形象。  
  “痴心妄想!败军之将还敢和本王狮子大开口!他倒会挑,别人倒也罢了,偏偏挑了悱恻。悱恻岂是寻常女子?他想让我把悱恻拱手给他?他做梦!”淮斟已然被赫连邱过分的要求激的失去了一半的理智,对着参军就是一阵冷嘲热讽的骂。  
  “王爷,”一旁的诸将力劝道,“现在实在不易和西塞再起争端,何况那赫连邱现今已重掌兵权——”  
  淮斟一掌拍在几案上:“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一位将军壮着胆子上前劝道:“王爷,您心里也清楚除了答应他的条件之外别无他法。王爷,大局为重。更何况以蝶小姐的性情就算为难也不会不答应。”  
  其中的厉害关系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还不至于失去气到分不清现状。淮斟沉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受人威胁。可是,”叫他怎么和蝶悱恻开口?他咬了咬牙调整了呼吸沉声道,“还是请王将军代我和悱恻说一声。”说完,他拿了马鞭牵了马冲出了军营。  
  一旁的将军们一惊,怕淮斟夜里骑马会出事叫人赶紧跟了去。  
  蝶悱恻得到消息之后意外的平静,她甚至都没有听清楚那些将军在她耳边反复唠叨的“为国为民、随遇而安……”之类的话。她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就一直在自己的帐子里绣她的玉兰花,她绣的比从前更细心,只是那抹笑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她走出了帐子,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阵风轻轻的吹送,吹动了他漂亮的发,一双眼睛疲惫却没有失去他应有的光彩,他一身的颜色更淡了,仿佛一碰就碎。没有理由,她就知道他在帐外守了她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她甚至有些害怕看到他眼睛里的淡的没有痕迹的无可奈何和冷冷的理智。  
  “陪我走走吧。”她从来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有这么难听。  
  两人默默的走,远离了军营,远离了硝烟和那些纷纷扰扰的“不得不做”;天地之间只有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地是绿色的,他们——是苍白的。  
  “记得长安第一次见你,我正在酒楼上听《西厢记》,不知什么的看见了楼下的你。那个时候不免觉得你冷情的过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你应当如此;看不惯你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就想戏弄你,结果却和你在江上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胡言乱语。”说到这里她轻轻的笑了,笑容是那样的飘渺。  
第42节:第六章:节外生枝(6)    
  他坐在她身后,看着她半个侧脸,忽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是难过的。  
  从昨天晚上听到消息到刚才他都没有觉得特别的哀伤和难过,有的只是对于即定事实的考量。他甚至考虑到依照局势的发展让蝶悱恻到西塞去反而对他和她都要好,他可以不在意赫连邱要她去做什么,他不想她成为桎梏自己的条件,他只要她远离将来的风暴好好的活着。  
  冷冷的在心中笑,他向来就很自私,却还自以为是的认为只有这样对大家都好。可是他已经不能回头。  
  等到会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到了她的帐外。  
  直到第一眼见到她,他才忽然觉得刺痛无比。恍然发现在她吻他的那个夜晚,她就已经把那把淬了毒的钗送进了他的心里,直到毒蔓延到全身才被他察觉——原来他的心直流血不止,他甚至以为自己就会这样在心里流一辈子的血,然后表面上淡而处之。他甚至没有想过止血的方法,就让这支发钗插在他的心里,有了必死的觉悟,因为它一动就痛,一想起她就会血流不止。  
  “琴渊,”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可以走路,可以用很好听的声音说话;也许还会有一个女孩子用她的生命爱你……对不起……还是那句话,如果还有下辈子就不要再遇见我。”  
  一切因为他的琴音开始失控,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内心的宣泄:“这一辈子我只会记得有一个叫庄月华的女子,她为了达到目的会用一身的妩媚去诱惑别人,她可以一时兴起整夜整夜的泛舟江上只为一醉,她可以为了国家放下血海深仇襄助自己的仇人,她只对着我撒娇只对着我无理取闹……她为了救我逼我对自己的身世只字不提甚至不要开口说话……她本来可以杀我却救了我……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还可以遇见她……哪怕我再一次不能开口不能走路……”  
  “我们走吧!”她突然转过身按在他的琴弦上,神情狂乱,“不管去哪里。我不想再去想什么民族大义、国家危难。这些我已经想了快一辈子了,我为了它们失去了太多。我不想它连我的心都要左右,如果我真的去了西塞我一辈子就再也回不了东陵,我再也回不了长安,再也见不到王爷和佑荫,再也不能……和你一起看春天江岸的桃花……听你弹琴。”  
  她的一字一句深深诱惑着他,让他相信她口中所说的美好的未来。他想点头,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即使自己哭了都没有发现的女人。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说一些安慰她的耳语和解释,承诺一些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保证的未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为她擦去眼角泛滥的泪,再次说着连自己都恨的残忍:“你和我都知道:你说的只是气话。”    
第43节:第六章:节外生枝(7)    
  她默然,只是看着他。然后一字一句咬牙道:“有时候我竟然觉得你比王爷还心狠。你会后悔,让我去西塞你一定会后悔。”  
  他知道,却不知道此刻除了拥抱还能做些什么。有一些话,终究还是不适合他。  
  她突然笑了;“我总是说我唱戏唱的多么的好,却从来没有唱给你听过。你的琴天下无双,却从来没有好好为我弹过一曲。今天晚上你以琴带萧为我弹一曲西厢吧,我唱给你和王爷听。你要记得,我只唱这一次……”  
  她看着他哑然道:“如果可以开口说话吧,当我自私一次:真想再听你叫一次‘月华’。”  
  他喉头上下剧烈的滚动,想要开口却力不从心只有紧紧、紧紧的抱住了她。  
  *******  
  梳妆台上:梳子、描眉的石黛、胭脂、铅粉、发绺整整齐齐的放着。她一样一样仔细的用,眉如远山双目飞红,顾盼流转之间已然一个若不胜风的崔莺莺。换上水袖戏服施施然的起身,看着铜镜中一身粉黛的自己,妩媚的一笑。她这一笑就像太阳下的白雪——耀眼纯粹而短暂。  
  夜晚,仍是一轮满月在空,凉的如水一般。  
  整个草原只有他们三个人。楚琴渊坐在轮椅上,淮斟站在他的旁边。三个人的表情平静,楚琴渊一按弦,略去了老旦的念词直接转入了正宫调的青衣唱词。  
  她一身红色艳艳的衣服,款款上来张口唱道:“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她唱的极为用心,移宫转调之间风情无限。她的姿态,她的唱腔,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刹那间仿佛一捧胭脂淬成的浆从青葱的手中滴落,缓缓的……慢慢的……一滴一滴;仿佛还可以看见血一般的胭脂在半空中坠落的姿态。  
  淮斟心中一惊,他从来没有见过蝶悱恻这样潋滟的样子,燃烧生命一般的壮美和凄清,他的心中此刻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  
  楚琴渊只是在弹琴,表情是前所惟有的冷。他仿佛在麻痹自己,不要在她的声音里迷失方向。  
  在她唱“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时楚琴渊已经不记得自己弹的是什么,目光开始迷离,眼前只有唱戏的她,初次抱月见时的她,长安酒搂上听戏的她,夜晚一身水袖戏装那着钗绝情的她,吻他的她……无数个夜晚天上的月亮,然后她此时脸上沁了胭脂滑落腮下的泪……  
  红色的胭脂和泪……  
  清晨,在她那一句唱的刻骨的“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中他看着她走出军营上了赫连邱派来接她的马车,一身白衣,白衣胜雪。  
  他不知道怎么回到自己的帐中的,等到发觉的时候自己的面前放着一块绣着白玉兰缀着鹅黄色穗子淡蓝色的琴套。遑遑然,他拿了起来细细的看,其中一朵花的花蕊竟然是红色的。  
第44节:第七章:离人之醉(1)    
  红色的花蕊?血——月华的血——月华……  
  ——“如果可以开口说话吧,当我自私一次:真想再听你叫一次‘月华’。”  
  月华!  
  他的清冷高越和默然旁观因为这两个字而全数崩溃。他紧紧拽着琴套,不管自己从轮椅上翻了下来,不管自己要爬着才可以到营口,他脑海里只盘踞着两个字——月华。  
  他想见她,哪怕只一面!这是他第一次放任自己所做的决定。  
  听见响动的林滔急忙跑了过来扶起他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抓着林滔的衣服拼命摇着头,喉头剧烈的滚动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股挫败感尖锐的刺着他,他此刻开始恨起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开口说话!他拽着林滔的手益发的用力了,另一只手抖着把琴套递到林滔面前,眼神凌厉而希冀的看着他。  
  林滔一看到琴套就立刻明白了,大步抱起楚琴渊上了马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往西塞方向狂奔而去去。  
  等到远远的看到蝶悱恻的马车进了西塞边塞之后,楚琴渊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一口血从喉头涌出:“……月……华……月华……月华!”  
  “月华——”  
  蝶悱恻坐在马车里突然隐隐的听到一声沙哑的大喊。声音失去了温润也失去了他一贯的泰然处之。这两个字喊的像只盘旋在头上的猫头鹰,一遍一遍的数着人的眉毛,等到数清楚了人也就死了。  
  她笑了,伸手抹去了眼角溢出的泪,取了萧也不去什么音律宫调,一声长、远而尖锐的调和着他的“月华”冲天而出。  
  萧,却给她吹出了笛子清扬的音。音,却只有这一声。  
  他终究还是如了她的愿,真好。  
  第七章:离人之醉  
  西塞都城,西都。  
  西都是中原西部最繁华的地方,当然与长安是不可比的,却依然有它自己的异族特色。西塞全国上下贫富贵贱等级森严,但是人民都自有一份豪迈和大气,这又有别与长安的精致。  
  当今西塞权势最大的莫过于平京王赫连邱,他手执兵权战功赫赫,才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替西塞守稳了边塞近十年;要不然以西塞日渐衰退的国力,混乱不堪的朝政必然抵挡不住国力日盛的东陵。  
  带蝶悱恻回平京王府的是赫连邱的副将,一脸胡子样子竟有些像屠肉的莽夫,偏偏还踏着一双虎皮靴子,就差没拿把屠刀在手了。谁知这位副将竟也完全不懂风月也分毫不懂得怜惜二字,自从见了蝶悱恻就把她归类为“妖精”,一路上也没什么好脸色;索性人还正直没怎么难为她。  
  蝶悱恻一路心事重重的来,也就管不着别人脸色如何。  
  前面车夫应了一句“王府到了。”她就被那副将粗鲁的请下了马车让人领着去见了赫连邱。一路走来不由得引起丫头小厮们抽气一片,他们哪里见过这样一身轻纱软缎的绝色,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跑过来看这位东陵的“战俘”。  
第45节:第七章:离人之醉(2)    
  王府总管领着她来到了正厅,报道:“王爷,东陵蝶悱恻来了。”  
  “进来。”一道声音自大厅深处传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不同于淮斟的轻柔,倒是里面那么一股尊贵丝毫不差。  
  这声音沙哑的有些熟悉。  
  她依言上前。平京王府的大厅竟是长的,她走了一会才到了最深处。抬头望去:高处正中间的虎皮椅上坐着一个人,模样粗犷眉宇之间甚为不羁,双目如兽。手上的长鞭隐隐透着恫吓和威严,仿佛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他抽上一鞭子还不知道理由。  
  反倒是赫连邱先开了口:“蝶小姐,长安一别,别来无恙?”  
  是他。  
  令她再怎么想也绝没有想到:那天私闯皇宫被她救了的男人竟是西塞的赫连邱。面上依旧镇定如初,不卑不亢的道:“悱恻见过平京王。要杀要剐但凭王爷吩咐,悱恻遵命就是。”  
  赫连邱大笑出声,笑声如鼓:“杀你?我杀了你再到哪里去找第二个像你这样聪明得体的女人?况且就算你不聪明也好,漂亮却是不假。我派人查过你的身世:你是‘鬼医’的孙女,医术如何?”  
  蝶悱恻据实道:“只略懂医理,小时候祖父教的大多都荒废掉了。”  
  赫连邱点头:“是实话,我要的就是个会医理知分寸的东陵女人。我再问你,你已是我平京王府的人,立场现在变了吗?”  
  蝶悱恻笑着说:“悱恻只知自己身为东陵人。”她这句话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在说,可是却不得不说。  
  赫连邱竟然赞许的看着她,沉声道:“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话毕,他大步经过蝶悱恻的身边扔了句“跟我来”便再也不回头看她。  
  蝶悱恻跟着赫连邱几乎把整个平京王府绕了一遍才来到了后院的门口。这后院的门口极其的萧条甚至荒草丛生,衰败的很。直到跟他进去方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她边走边打量,惊讶于赫连邱竟然把整个后院都改建成了东陵房屋的样式,还是这几年江南时兴的样式。看的出来养养东西都是新建的,却是雕拦画栋、亭台花榭无一不精致,看的出费了大心思在里面。这样华美的的别院里锁的是谁?她倒好奇起来了。  
  她不需要好奇太久,因为她看见了院子中躺在藤椅中穿着东陵宫装的女子。  
  那个女子一身素白,眉宇间像拢着无限轻愁,娇弱无比;让人一见不由得万分怜惜起来。更叫人惊心的是:她的脸色竟然和衣服一样是白的,全无血色——使人一见就知她有不足之症。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仍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赫连邱此刻眼里只有这个一身素白的女子,蝶悱恻可以感觉的到:他甚至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第46节:第七章:离人之醉(3)    
  赫连邱在女子身边坐了下来,问道:“今日如何?”  
  蝶悱恻暗中挑眉。这人,连句话问的也这样的直和利索。  
  那女子睁开眼睛见是他,露出一抹高兴的微笑:“还不错,至少是醒的。”她连气都是虚的。她看着站在他身后的蝶悱恻看了很久,仿佛是在思索些什么。  
  赫连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对蝶悱恻命令道:“过来。”等到蝶悱恻依命上前,他继续道,“她是我找来伺候你的人,叫——”  
  “是悱恻吧?”女子接了赫连邱的话,兴奋的问道。  
  蝶悱恻暗自吃惊。悱恻?这一生这样叫过她的女子只有两个,一个是王佑荫,那另一个——“十三公主?”  
  十三公主血燕素来多病,一直在东陵后宫终日不得见外客。她曾经随着淮斟见过她几面,看她的样子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也不像以前瘦的只见骨头。  
  一瞬间,她明白他那次之所以会闯进东陵王宫,应该是为了眼前的这位公主。  
  ********  
  东陵大军一路凯歌回到长安,自有如何如何的犒劳又是如何如何的封赏。三军皆喜举国欢庆。皇帝更是摆了酒席来大宴群臣。凡是在这次战争中立过功的无不受人追捧脸上光彩。楚琴渊推了宴会,一个人和林滔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正准备收拾东西回杭州。皇帝听说他可以开口了,命人请到御书房,关怀备至。皇帝说了什么他都只静静的在听,等到出了皇宫脑袋里也就装了一句有用的话——“朕托付于你的东西可以打开看了。”  
  然后,他依旧少言的可怕却面上依旧淡冷如常,却在心里冷笑,那件东西皇帝当真以为他不会打开看吗?  
  离开长安的时候王佑荫来送她,看的出来她这些日子也过的不好。  
  “四公子,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王佑荫道。她只一人骑了马来送,实在不像她平时一副官家小姐的排场。  
  楚琴渊点了点头:“恭喜,王小姐。”他如今讲话还有些吃力,不光是咬字还有声音。他的声音沙且哑,有意无意总是刮起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王佑荫自嘲道:“我有什么喜?不过就是出嫁而已。”下个月初十她就要嫁给淮斟了,她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公子回到杭州也要小心。王爷那边我至今搞不清他准备怎样,但是你千万小心——不要只防着外面。”她这句话说的别有用心。许久她叹了口气,“我言尽于此,悱恻她不愿意见到你有事。”  
  悱恻……楚琴渊面上依旧淡淡的。可是心却颤了一下,自从回到长安之后他觉得自己满心都是鲜红的胭脂在流,如血一样的芬芳。  
  王佑荫取出一只荷包递给楚琴渊:“悱恻当时走的急,落在我那里忘记把它也带走。这以前是悱恻从不离身之物,自己遇见公子就再也没见她带过。我把它带了来送给公子,也不枉悱恻和你相识一场。”    
第47节:第七章:离人之醉(4)    
  楚琴渊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笑了。里面是串佛珠,他想也不想就戴在了手上。  
  王佑荫也笑了:“她以前老说自己妖气横生,要戴串佛珠镇一镇。她呀,正经的时候比谁都正经,胡闹的时候就满口的胡言乱语,什么出格的事情都干的出。可是又有谁知道她骨子里其实是个再‘正气’不过的人。”  
  楚琴渊看着远方的路,听着蝶悱恻如何如何。他回到长安以后常想,也许他是懦弱的;对于他和蝶悱恻之间的暗潮汹涌他好像都是承受的那一方。他其实有些怕,怕自己变的不像自己,怕自己因为她而太过多情。  
  情深不寿。  
  或许他对她是有些希冀,所以任由她胡言乱语,放任她撩拨他的心。然后却还不承认她之于自己早已深入骨血无可自拔。等到在蒙古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对什么都冷眼默然对什么都泰然处之的楚琴渊。  
  然后,他“暂时”失去了她。其实他可以带她走,却为了“家国”二字和自私再一次放开了她。知道现在,想活下去的心愿不减反增。所以,她也必须要好好的活下去。  
  回到长安的每一个夜晚,当他望着月亮的时候就会恨这个烽火的时代。  
  人,往往直到失去,才知道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月华……他欠她太多了,这笔债什么时候才能够还的清?  
  月华……他想再见她一面,哪怕这一天要耗近他的一生来等待。  
  和王佑荫道了别,他上了马车去了回杭州的路。沿路上经过了江边,他在马车上仍然可以看的见那艘船。  
  两岸的桃花早已经谢了,一树满江的翠绿看不出曾经繁华的影子。他的春天远去了。  
  路边的梧桐开始掉了叶子,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这一年的秋天开始近了。  
  长安渐渐的模糊了,城门的颜色也开始不清楚了;那些繁华如果镜花水月一般消失在眼前,惟一深刻在脑海里的只有那句——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长安,渐渐的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