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暗香激动的情绪开始慢慢地平复下来,他慢慢地松开了我的手臂,可是仍然认真地凝视着我,继续说下去,“你爹,当时你爹对刚出道不久的他很友善,经常对他加以提点,所以他就相信了你爹,还受邀去你家作客。可是,他却中了有生以来最险恶的一次陷阱,那一瞬间,所有的人包括仆从也都变成了武功高强的劲敌,所有的器皿甚至地面也都有可以化去他内力的毒药……他几乎回不来,如果他没有学过那么一种冷酷无情、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武功的话……”
我记起来了。那一天一大早,爹爹就给了哥哥几个铜钱,把我们赶到市集上去玩耍,他还一再地叮咛我们,不到天黑千万不要回来。能出去玩当然是好,我和哥哥都很快乐,可是想不到晚上踏进家门时,却会看见有生以来最可怖的一幕场景。
我一直以为是他不好,江湖中关于他的传闻更加让我坚定了这样的看法,可是认识他以后,我又情不自禁地开始感到怀疑,就这样在怀疑和矛盾痛苦中度过每一天。
原来真相,竟会是如此残酷的吗?
“为什么我一知道你姓百里,就会知道你爹是谁?因为只有他曾经让萧亦君受过那么深的伤害。在那以前,萧亦君也同样受过伤,也同样感到过痛苦,可是只有那一次,他躺在床上足足有六个多月才得以复原。也就是那一次,他失去了最后的一个至交好友,从那以后,他开始对所有人封闭自己,不让任何人再有机会进入他的内心深处。……他不想再有任何人,因为他、因为灭天诀而再受到伤害。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真相,即使是这样,你也仍然不肯放弃复仇吗?”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暗香,他脸上的愤怒现在完全被心疼的样子所取代。我想他骂我骂得对,我就是这么固执的一个人,虽然知道这样做很傻,可还是放不下抛不开家仇的重负。让所有活着的人都持续地痛苦,只为了已死去了的人能永远地安息,这是很不智的行为吗?
忽然,哥哥那愤怒的脸庞滑过我的脑海,我猛地一震。我是在犹豫些什么呀?难道我不是早就已经准备放弃了一切,早就已经决定承受所有的痛楚,就是为了至少能让我最后的一个亲人可以明白我、可以谅解我的吗?所以我才会逼萧亦君带我去进行雪山的特训,所以我才终于会决定开始走这条早已决定好的路。
我为什么要犹豫?我又为什么要后悔?
“是。”我终于也恢复了镇定,我望着暗香,一字字地开口,“即使如此,我也仍然选择复仇。我不管当年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事情,他所杀的仍然都是我最亲近的人……这是个事实,永远也无法改变,永远也无法弥补……我也不可能再有其它的选择。”
第37节:夺魂镖(37)
他瞪着我,又气又急,但是他没有再冲动地开口责骂我。他只是这样望着我,眼神很复杂,良久,他才终于叹出一口长气,慢慢地道:“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样?为什么每个人都只会选择最能伤害自己、最能折磨自己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为什么没有人可以例外?……”
他这话说的很奇怪,“每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也同样如此?他说没有人可以例外,是不是连他自己也同样在伤害着自己、在折磨着自己?
平时的我一定会追问下去,可是现在的我已感到心力交瘁,我只能软弱地恳求他:“暗香,别再问这么多的为什么……请你,别再问了……”
再问下去,也许我会彻底地崩溃的吧?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因为我也同样一直在追寻着所有问题的答案。会不会有一种更完美的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不知道,却也不敢去想,因为我怕希望过后留给我的,只是更深的绝望。
他看着我那么软弱无依的模样,不再开口,而只是轻轻地把我拥在怀中,安慰式地轻拍我的背。
这是八年来每当我寂寞无助的时候,他安慰我的特殊方式。无言,却让人觉得温暖而又安全。
* * *
昆仑西麓飞鹭峰。
终年不停的雪仍然还在下着,这昆仑西麓最高的山峰上冷如严冬。
会不会比我的心还要冷呢?
我独坐在风雪中,凝望着对面无名山峰中闪现出的那点点光华,心中不禁在想。
已经五天了。
回到星宿海的这五天以来,我发现萧亦君在故意地躲避着我。
我的夺魂镖法的训练早就已经荒废,就像他所说的:“你的夺魂镖法已经得到我的真传,最后的关键,只能靠你自己跨越。”
所以我们不再每天出去练功。
其实以前我们也并不是时常去练功的,但至少我们天天都会找个最舒适宜人的地方懒散地躺下来,听微风轻拂过脸庞的声音,闻身边青草的淡淡香气,若是白天就数阳光可以透过的那些铜钱般大小的树叶之间的缝隙,晚上就看天上的繁星。
现在不再有那样的日子了。
他不会再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冲进我的房间,笑着叫一声“懒丫头”然后催我起床;他不会再兴致勃勃地紧拉我的手,去找更适合偷懒的人间天堂;他也不会再有意无意地拍拍我的头、轻捏我的鼻尖,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亲昵……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对他的依赖和眷恋太过于明显而吓怕了他?也许我本不该拉住他的手,既然知道终有一天不得不放手;也许我不该在雨中那样地紧抱住他,让他猛然惊觉我已经不再是他所想象的单纯的孩童。
可是我又应该怎么做呢?
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地矛盾。虽然无法恨他,却又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要记住仇恨;明知不可以爱他,却又忍受不了对他的思念的煎熬。
可是现在我连他的面也已经无法见到。
从雪山回来以后,他就整日整日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论我说些什么,他都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拒绝。
我知道他是故意在躲避着我,但是我无计可施。
望着对面山峰中闪烁着七彩光华的星瑶,这一刻我分外地怀念起和他共度的那些日子。所有的点点滴滴,他对我所有的迁就和爱护,以前以为这是必然,原来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站起身来,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我想重回到那个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地方,那个满是星瑶的地方。
我走上崖边,仔细地在风雪云端中分辨那细不可见的铁索。我知道以我的轻功来说,这么做有些勉强,可是我还是这么地任性到底、不计后果。
我向前迈出一步,脚尖刚感觉到细丝的颤动,就已经有一只手猛地拉住了我的手臂,阻止我再向前走出第二步。
我回头。是他,竟然是他!这一刻我几乎要欢喜得落下泪来,他为什么也会来这个地方?还是说,他虽然一直在躲避着我,其实仍然在关心着我,仍然在暗地里跟踪着我、保护我的安全?
他的神情有些憔悴,可是眼神却平静,拉住我后退了两步,他这才开口:“你在干什么?”
“我想去对面的山峰。”
他向对面望了一眼,刹那间眼眸中有些我熟悉的东西流过,但是他的目光很快就已经收回,仍然那么淡淡地注视着我:“……你过不去。”
我拉住了他的衣袖,带着几分渴望地开口:“你再带我去一次,好不好?”
他却立即放开了手,把目光移向别处,冷冷地道:“我没有时间陪你胡闹。”
我茫然地松开他的衣袖,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回到星宿海以后,他就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对我这么冷淡?
蓦地,我心中又生出几分希望,急忙开口:“你没有时间?可是你却偷偷跟在我的后面。你明明是紧张我,你明明还很关心我。你又为什么不肯承认?”
他的脸色微微地变了,凝视了我良久,他才慢慢地开口:“看来,是我做错了,才会让你有这样的误会。不错,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你,你的生死、你的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今天,我不该来这里。你放心,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他竟然真的转过身去,就此离开。我怔在当地,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伤我的心?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38节:夺魂镖(38)
“萧亦君,你不要走!萧亦君!……”我在他身后大声喊,风声呜呜,我忽然感到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慢慢蹲倒在雪地中,而他头也不回,越走越远,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第十三章
我从没有感到过这么地绝望。
我在飞鹭峰上坐了两天两夜,没有回去。
也许我还在妄想着他会来找我、会来带我回去,可是我失望了。两天以来,除了飞鹭峰上的风雪,就再也没有谁肯来陪我度过。
即使如此,我仍然还是不肯相信。我还是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绝情。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苍茫的风雪中,忽然传来女子的轻声曼吟,如此情深的一句诗,却被她用那么淡然的语气吟出,透出种冷冷的无情意味。
我有些迟钝地转过已经僵硬的身体,于是看见一名红衣女子就静静地立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凝望着我。
她应该来了有一段时间,她的衣上发梢已经有一层积雪未融,连腰间的刀鞘上也已经有了层薄薄的绒末。
我似乎是见过她的,可是我的思想似乎也已经被冻僵了,让我一时无法想起她究竟是谁来。
她仍然默默地凝视着我,良久,唇角现出一丝讥讽的笑容:“真是意外,想不到你就是黎晴。”
我没有作声,她继续说下去:“本来以为,可以让他也失败的人,会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可是原来,也只不过是个为情所苦的小丫头。”
我还是沉默,甚至把身子也转了回来,不再看她。她是什么人,她来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为什么要在意?既然我最在意的人,也都已经一一地抛弃了我。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淡淡的,在风雪中轻轻地飘进我的耳朵:“这么样的一个小丫头,却让百里信无功而返,而且还竟然要我来完成剩下的任务,还真是可笑。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你,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百里信?哥哥的名字一入耳,我全身都震了一震,重新转过身来望向她,并慢慢地从雪地上站起身来。
“你……你是影杀的杀手?”
她娇笑起来:“终于有反应了吗?虽然觉得你很可怜,可是身为影杀的人,就一定要完成主人交托的任务。所以,你就认命吧。”
笑容忽然敛去,与此同时她腰间刀也以同样难以预料的鬼魅速度拔出,刀身竟是鲜红的,刀势虽然快,却像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力道似的轻飘飘地向我袭过来,如同只是一片鲜红的雪花在风中飘舞。
我忽然记得她是谁了,因为吃惊而叫出声来:“可是我认得你,你明明是圣教的护法……”
“飘红。”她又淡淡地笑起来,“不错,我也是圣教的护法飘红。你想起我来了吗?没关系,因为你很快就不再存在于这个人世间了。”
刀势还是那么地快,迅疾而无声。我没有躲,也许在那一刻,我心中本就有着求死的念头。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已经对一切感到绝望的人,再继续去为了能存活于这个世界上而做任何的努力?
或者我心中还有隐隐的快意。如果我就这么死去,也许萧亦君会同样地归咎于自己,也许他也会像怀念单凌那样记住我一辈子,为他前天做过的事后悔一辈子。那样,不也很好?
刀锋飘过我的腰间,就在这刹那间,一旁忽然有人抓住了我的衣领把我拎过去,于是我免除了被一刀两断的命运。
血洒出来,在雪地上像花那么美丽。我低头望着,感到那个人在剧烈地摇晃着我的身体:“小晴,小晴,你怎么样?别睡,千万别睡着。”
“暗香?”我还听见飘红微感诧异的声音。
忽然之间,我就落下泪来,是的,救我的人是暗香。曾经有一个刹那,我还在痴心妄想着会是萧亦君不忍心而赶来找我,现在我终于知道,对于他来说,我完全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就像他最后对我所说的那样,我的生死、我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他又怎么还会来找我?
“小晴,别哭,别哭……”暗香温柔地唤我。我却反而“哇”地痛哭失声,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而他惊慌地轻拍着我的背。
“暗香,你想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主人的命令?你为什么还要救她?”忽然,我的哭声因为听见飘红冷冷的声音而消失,我疑惑地转过头来,看看飘红,又看看暗香。
飘红的脸上是质疑的神色,还有着隐隐的威胁意味。而暗香平静地向她望了一眼,再次温存地转向我:“别害怕,坐好。”然后他直起身来,坦然地面对了飘红,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同样地平静,波澜不惊。
可是飘红却忽然有些愤怒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要背叛组织吗?”
背叛?为什么她会说暗香背叛?我紧盯着他们,连腰间伤口的剧烈疼痛似乎也已经感觉不到。难道,竟然连暗香也是影杀组织的人?
否则,我眼前这一切又该怎么去解释?
* * *
风声萧萧,雪飘如羽。
我怔怔地看着在雪地中相对而立的两个人,其中的一个,我曾经以为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他,可是现在才发觉,也许一直以来,都只是我对自己太过自负。
暗香的脸上有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坚毅神色,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总是温柔地、有时候会惹我发笑的神采飞扬的无忧少年,而是如一柄出鞘的利剑般地刚强坚韧,给人以无形的威慑。
第39节:夺魂镖(39)
“请你离开这里。”他不理睬飘红愤怒的质问,沉着地开口,“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是请你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飘红紧盯住他,半晌,才现出一个冷冷的笑容:“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命令我做任何事吗?”
“那么,就和我交手吧。因为我不会允许你再伤害她。”暗香的声音淡淡的,但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以为我不敢?”飘红的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锋芒,“你以为你一定可以赢得了我?”
同样也是圣教的护法,同样也是这么地年轻,飘红和暗香几乎是同时得到晋升,他们的武功也同样是在伯仲之间。如果他们俩交手,谁也不知道胜负的结局会是怎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暗香可以表现得那么平静,似乎他有太多的自信,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
“我想过了,无论我们谁胜谁负,这一战不可能很快结束,到时候一定会惊动教中其它的人。”暗香平静地开口,“如果你执意不肯离开,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那么我就会把你真正的身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
飘红眸中有惊讶和愤恨的光芒一掠而过,她没有立即开口,沉默了半晌之后,才有些咬牙切齿地沉声道:“你疯了?不要忘了,连你自己也同样是组织派来卧底的杀手。到时候,他们同样也不会轻易地放过你。”
果然是这样。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听见了这么意外的事情而感到晕眩,还是仅因为血流得太多。暗香也是影杀的杀手,就像飘红一样。一直以来,他隐藏得那么深,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
我再次想起很久以前萧亦君叹息着喃喃说出口的那句话:“……也许,每个人都应该有些秘密。”我是这样,萧亦君是这样,想不到现在连那么单纯的暗香也同样是这样。我真不明白,那么在这个江湖之中,究竟还有谁才是真正绝对地纯粹而又没有秘密的呢?
暗香的脸上还是那么地平静,他不假思索,已经轻轻地接口说下去:“我不在乎。如果只有这一个方法才可以阻止你,我会毫不迟疑地这么做。”
飘红凝视着他,她脸上愤怒的神色开始慢慢地消逝,回复成一开始那种淡漠的神色。良久,她才再次开口,很平静地问:“杀她是主人交托下来的任务,你知道吗?”
暗香只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飘红仍然凝视着他,又问:“即使这样,你还是要阻止我。你应该知道,这就等于是对组织的背叛。即使如此,你也还是要这么做?”
暗香望着她,脸上慢慢现出些同情的神色,然后他缓缓地道:“组织。我们已经为组织付出了太多,为什么现在不可以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什么现在不可以开始为自己而活?”
飘红的脸上现出淡淡的怀疑的笑容,又有些失落,她喃喃地开口:“做得到吗?……你也知道,组织对于任务失败的杀手,对于敢于背叛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惩罚……”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微的颤抖,她望着暗香,慢慢地道,“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这么做?”
暗香的眸中也有些复杂的神色缓缓流过,可是他的身体还是那么坚决地挡在我的身前。
“……对不起……”半晌之后,他才轻轻地开口。
飘红脸上有凄凉的笑意,她仍然紧盯着他:“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因为我而让你这次的任务失败,你一定很难向组织交代……所以我对不起你。”
她凝视着他,眼神中有那么多的含义,可是我并不能完全地读出,然后她微微一笑:“你还是,这么的体贴吗?只可惜,你最诚挚的心意、最体贴的行动,都只是倾注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她的目光远远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忽然觉得那是种似曾相识的眼神,就像是雪轻尘有时望向我的目光一样,有许多我不能明了的深意在。
暗香的声音中也增添了几分惆怅:“……我不希望和你成为敌人。”
“是呀,我们毕竟是同时在组织受训,又同时进入天圣教,这么多年来都在一起。可是,你却仍然为了她,而宁愿与我为敌,与组织为敌,或许也宁愿与天下人为敌,是不是这样?”
暗香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是不是就代表默认呢?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错,我们曾经共处过八年的时光,可是飘红呢?飘红和他相处的时间,应该更长才对。
飘红仍然凝视着暗香,眼中有些朦胧的神色,然后她忽然问:“你喜欢她吗?”
我一惊,而暗香的身体也轻轻地一动,但是他仍然没有回答。
于是飘红带着几分落寞和失望地看着他,半晌,才终于再次开口:“你不要忘记,这一次,是你欠我的。”
说完这一句,她就决然转身,在漫天的风雪中走下山去。红衣的影子在银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可是不知为什么,仍然给人以一种孤独而又寂寥的感觉,慢慢地,终于消失不见。
我还在凝望着飘红那寂寞的背影,暗香却已经俯下身来,焦急地望着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才离开两天,你就变成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萧亦君呢?”
我的样子一定很憔悴吧?所以他才会这么问。我望着他,萧亦君的名字让我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只能无声地哭泣。
他很心疼地望着我,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愤怒起来,忽然一伸手,已经把我从雪地上抱了起来,然后他大步向山下走去。
第40节:夺魂镖(40)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我也已经不想知道。这天下间,还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不再去想萧亦君,还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忘记所有的爱与恨?
如果没有,那么所有的地方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
我们去的是萧亦君所居住的小院。这一路上暗香都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铁青,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愤怒。
只是在踏进了小院以后,他才扬声喊:“萧亦君,你在哪里?萧亦君,你给我出来!”
庭院中寂静无声。暗香径直向着萧亦君紧锁房门的房间走去,看起来更加愤怒,然后他不管不顾地一脚把萧亦君的房门踢开,大步走了进去:“萧亦君,你出来!”
我泪眼朦胧地望过去。萧亦君就静静地立在窗前,虽然听见了暗香那愤怒的声音,却仍然没有回过头来。他只是紧捏着手中的一个酒杯,捏得手指的关节都已经有些发白,可是他仍然不肯回头。
“萧亦君!”暗香咬牙切齿地喊,如果不是因为腾不出手来,他一定会直冲上前去揪住萧亦君的衣领,再狠狠地给他几个耳光。可是现在他不能够这么做,所以他只有把所有的不满和愤怒都从声音里宣泄出来,这就让他的声音显得格外地阴沉。
“你究竟想怎么样?”暗香一字字地道,同时一步步地向着萧亦君逼近,“你为什么要这么逼她?你为什么要让她受到伤害?我曾经对你说过些什么?难道你都忘记了?你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情了吗?回答我!”
萧亦君无声地叹了口气。
暗香狂怒地喝道:“叹气又有什么用?你转过身来!你看看,这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结局?这就是你所希望的吗?回过头来!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萧亦君终于缓缓地开口:“暗香,我……”他转过身来,可是忽然一呆,以至于没有能够说下去。
这一瞬间,我看见他有些憔悴的脸庞上掠过清晰的惊惧和担忧,他情不自禁地向着我们走近一步,似乎很想从暗香的手上把我夺过去,仔细地看个清楚,可是他终于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紧盯着我,我也凝望着他。
不过才两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变得如此憔悴,让我不禁想到,他是不是也承受着同我一样的痛苦的煎熬呢?既然是这样,他又为什么会有那么绝情的举动,是不是就像暗香所说的那样,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用最能折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暗香仍然控制不了他的愤怒,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办法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对着萧亦君继续激动地嚷:“你说话啊!你究竟有没有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保护好她,你说你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你为什么又会食言?……”
萧亦君没有说话,他仍然望着我,脸色越来越白,一声轻响,他手中的酒杯已经被他捏得粉碎,然后他急切地伸出手来,想要从暗香手中接过我。
暗香退后一步,怒道:“你没有资格碰她!是我太笨,我为什么会相信你?我为什么竟然会相信你仍然还像当年那样?我真不该把她交托给你!”
眼前朦朦胧胧的,他的声音也开始变得遥远,可是我勉强自己不可以睡过去。看着暗香这么出离愤怒的样子,我忽然很害怕,怕他和萧亦君会因为我的关系而刀兵相向。
我曾经在心中假设过很多次,如果他和萧亦君之间发生争斗,我究竟会帮助谁,可是答案永远是那么地模糊。我只知道,我绝不愿意看见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
我紧紧地揪住暗香的衣袖,想要阻止他,可是愤怒中的他根本就觉察不到。是我的力量太微弱了吧?可是,我已经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暗香!”萧亦君终于猛然大喝了一声,因为太出乎意料,竟然短暂地镇住了暗香,然后萧亦君才用稍微平静但同样急切的声音再次开口,“她在流血。”
暗香一怔,低头望向我,脸上的愤怒终于被紧张的神色所取代,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望向萧亦君。萧亦君已经走到床边,开始从柜中取出伤药,只向暗香微一点头示意:“放下她。”
暗香抢上几步到了床边,轻轻地把我放在床上,然后一声不响地望着萧亦君,急切地等待着他来为我疗伤。刚才的愤怒和质问,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现在他们俩的心中,已经只有我的安危。
我望着他们俩紧张的神情、关切的眼神,忽然感到很欣慰、很高兴,虽然伤口仍然在痛,脸上却情不自禁地现出淡淡的笑容。
这才觉得真的已经很困和疲倦,所以我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十四章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我不知道我究竟睡了有多久。
我还是在萧亦君的房间中,可是房中除了我之外,寂寂无人。我疑惑地坐起身来,腰间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是已经被细心地包扎过。
有隐约的人声从院中传来,我听出那是暗香的声音,不由得又有些担心起来,急忙向门口走去。
“既然你这么紧张她,为什么又要离开她?”暗香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我的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是在谈论我的事情吗?我忽然记起,我曾经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过暗香,他现在会不会忍不住说出来?如果他告诉了萧亦君,我又该怎么办?
我自窗口悄悄地望出去,他们在庭院中并肩而立,都不向对方望上一眼,而是望向更远的地方。这种交谈的方式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似乎都不想与对方有眼神的交流,似乎都在隐隐地惧怕着什么。
第41节:夺魂镖(41)
良久,萧亦君才缓缓地开口:“当年我本就不应该答应教她武功……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不要再找借口了。”暗香断然地开口,“你应该不会忘记,那一天我对你说过些什么。既然你已经把她留在你的身边,就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她。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萧亦君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宁愿为了她而背叛影杀……其实你比我更有资格保护她。”
暗香终于向他瞥了一眼,这一瞬暗香的脸上现出几分失落和惆怅,然后他慢慢地道:“我不想看着她痛苦。她真正需要的人,并不是我。”
我望着他们俩的背影,大脑竟然像是完全空白,不理解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不明白我应该有怎样的感受。
萧亦君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的目光投向半空中的弯月,许久才道:“既然早已知道不可能,是错误,又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你根本就不肯去尝试,又怎么知道不可能?当年,我为了刺探灭天诀的下落而被派入圣教,为了这个原因而接近你,我也以为我和你只可能是敌人,永远不可能会有真正的友谊存在。可是现在呢?为什么你们都不肯相信自己也有选择的权利?为什么都只肯这么被动地逃避下去?”
这就是暗香和飘红被派入圣教卧底的原因吗?原来同样也是为了灭天诀,连影杀的主人也这么想得到它,可是,当初影杀又为什么要保护雪轻尘?如果利用雪轻尘来要挟萧亦君,岂不是会容易得手得多?还有,影杀主人又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我?我真会是这么重要的人吗?仍然有这么多的问题让我琢磨不透,我的头越来越疼。
萧亦君望向暗香,过了一会才轻轻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么你又知道些什么?”暗香紧盯住他,问。
萧亦君的神情惆怅起来,他不再望向暗香,重新望向遥远的地方,良久没有回答。
暗香一直凝视着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又坚定:“请你保护好她。只有你才有这样的能力,也只有你才有这样的资格。……同样的事如果再发生第二次,我一定不会原谅你。请你记住。”
萧亦君回头看着他,他的眸中有着我看不明白的神色,他深深地凝望着暗香,而暗香也毫不退缩地回望他。
然后,暗香决然地转过身去,走出了小院。
我仍然凝视着萧亦君的背影,他没有动弹,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他好象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叹出一口长气。
春夜凉,他就这么一直站在那里,而我在窗内,痴痴地凝视着他的背影,没有倦意。
这似乎是一个注定无眠的夜晚。不知道在星宿海上,还有没有人会同我们一样,难以成眠?
* * *
“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会去禀明教主,我不能再承担教你武功的重任,请他另行指派教徒传授你武功。”他看着我静静地喝下汤药,忽然开口。
我的手一颤,碗中的汤药险些泼洒而出。我向他望过去,他的脸上一派平静,眸中却有着坚决的神色。原来这就是他在门外独立了一夜后的结果,他仍然还是要坚持他的决定,就如同我,不管怎样不舍,也还是要继续自己的使命。所以正如暗香所说,我们是那么固执的两个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还剩下大半碗的汤药慢慢地放回到床边小桌上,然后躺下去,轻轻地闭上了眼。既然他可以拒绝我,我又为什么不可以拒绝我自己?我不需要汤药,我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延续我的生命、来延续我的痛苦。
我不可能放下复仇的想法,我也不可能放下对他的思念,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迫使我要留在他的身边。如果真的要离开他,那么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带着永不能实现的责任,永远地痛苦下去吗?不,我不要!我宁可去死。
“为什么?”他轻轻地问,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可以听出他声音里的丝丝颤抖,“为什么你要如此逼我?”
眼泪从我紧闭的眼角流下来。也许我们都在互相逼迫,都在让对方一次比一次地更痛苦,可是我们又都不能说明原因。
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面颊,为我拭去泪水,可是立即又有更多的泪涌出来。他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而我也终于忍不住开口:“是不是一定要我死?”
他一定呆住了吧?我睁开眼来,竟然能用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眼神望向他,然后再次轻声重复:“是不是一定要我死,你才会像记住单凌那样地记住我?是不是一定要我死,你才有可能为今天所做的一切而感到后悔?是不是一定要我死,你才不会再离开我?是不是?是不是?……”
他的眸中现出难以形容的痛楚神色,他望着我,轻轻地颤抖着,然后他忽然伸出双手,猛地把我拥进了他的怀中,那么地紧,让我觉得其实他也同样地舍不得我,同样地不想让我离开。可是,他又为什么会作出那么相反的决定呢?
忘形地相拥,仿佛我们已经没有明天、没有一切,世上只余下像我们这样孤独的两个人,只能凭借这种会让人感到窒息的拥抱去互相慰藉、去排解烦忧。
“别再提那个字,我不会让你死。”他更紧地拥抱住我,勒得我伤口一阵阵地疼痛,可是当时我竟感觉不到,我只是同样紧地抱住他,好象觉得只要我稍一松手,他就会像空气一样在我的眼前消失于无形。
第42节:夺魂镖(42)
“不要再离开我,不要再逃避我。……”我喃喃地重复着同样的两句话,他的身子却忽然有些僵硬起来,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松开,似乎想要再次抽身逃离,而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更紧地搂住他的腰。
于是他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听天由命地让我紧抱住他,可是他的声音里却透出了淡淡的哀伤和绝望:“……为什么啊,你竟会让我,这么地害怕……”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说自己会害怕。是我让他感到惧怕吗?他究竟是在害怕些什么?他又到底知不知道,我也会同样地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心中隐藏的深情,害怕终有一天理智会被它完全击溃,害怕……
虽然那么地害怕,可是我已经再没有退路。
* * *
飘红的不告而别在星宿海上掀起了极大的风波,而暗香竟然又去找了教主萧乾,把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甘心领受对于自己的任何处罚。一夜之间,圣教的两位护法竟然都被证实是影杀派来的内奸,这场轰动持续了很久。
那段日子,教主、两位堂主、四长老整天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对于暗香的处置问题,教中人都忙着议论猜测他们最后的决定,反而是当事人之一的暗香自找过萧乾以后,就闭门不出,平静地等待着对自己的最后裁决。
最终,鉴于暗香多年来对圣教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危害,而且又是主动投案,决定小惩大诫,罚他去昆仑西麓面壁十天,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呀?”我再看见暗香的第一眼,就忍不住这么埋怨他。当日发生的事情,除了我和萧亦君,就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冒着可能被处死的危险禀明教主呢?
他刚刚结束在昆仑西麓的面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虽然憔悴,心情看来却很愉快:“我想求得心之所安。既然我已经决定在星宿海度过以后的岁月,我就不想对这里的人有所隐瞒。”
这果然就是暗香的风格,简单而又干脆,喜欢坦然地去解决问题,而不喜欢把任何事藏在心中。对于他来说,多年来作为影杀的暗探潜伏在星宿海上生活,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些吧?所以他毅然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不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我看着他,心中忽然感到一丝酸楚,如果我也有他那样的勇气,敢于去追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会不会感到轻松得多?
“你就不怕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怎么会不怕呢?可是我衡量过了,”他的脸上现出久违了的顽皮笑容,“再严厉的惩罚,恐怕也不会比背叛影杀的后果更严重。我连影杀都已经背叛了,还会在乎什么惩罚呢?”
我也忍不住笑了,可是我的心突然又向下一沉。我想起当日飘红所说过的话:“……你也知道,组织对于任务失败的杀手,对于敢于背叛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惩罚……”说这话的时候,连飘红的声音也在微微地颤抖,那么那一定是十分可怕的惩罚了?
我想起了我的哥哥,现在我才知道,他当初违背了影杀的命令而不杀我,是冒了怎样的风险。而我这个没有心肝的妹妹,一直都只纠缠在自己的爱恨情仇之中,从来都没有想过他现在的处境。
我的声音急切起来:“暗香,你曾经是影杀的人,你告诉我,我哥哥,百里信,他现在怎么样了?你一定知道,是不是?”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沉默地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着急起来,急急地拉住他的手臂,再次追问:“你告诉我,他现在究竟怎样了?”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他终于开口,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我只知道当日他刺杀你失败、离开星宿海以后,就失去了踪影,现在影杀也在寻找他。”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这么说,现在哥哥是在到处逃亡,躲避着影杀的追杀吗?
暗香看着我的脸色,接着说下去:“你不必太担心。虽然我一直留在星宿海,可是对影杀中的情形仍然有所了解。你哥哥在影杀组织之中,是最出色的杀手之一,熟知影杀的行事方式和手段,既然他是有意避开影杀的追捕,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找到。”
我想起当日哥哥望着我的神情,我曾经以为他真的是那么地绝情,所以不肯听我的任何解释,不顾而去。可是原来,他已经为我付出了这么多吗?
为了我,他从此要过着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那种滋味有多么地难挨,我也曾经切切实实地体会过;为了我,他要忍受更多的孤独和痛苦;甚至为了我,他也放弃了继续留在影杀中、伺机复仇的权利,从此以后,他连逃避影杀的追捕都还来不及,又谈什么复仇?
我猛地向外面冲去,可是手臂忽然被暗香紧紧地抓住。“你做什么?”他紧张地盯着我,问。
“放手,放手!我要下山!”我挣扎着想摆脱他。
他的眸中掠过一丝惊惧的神色,仍然抓紧我的手臂:“你不要再傻了!就算你下了山又能怎样?连影杀都找不到他,你能找到吗?就算让你找到了他,你又能做些什么?”
“我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你懂不懂?我不能再失去他了,我更加不能让他永远对我存有误会。我要找到他,跟他解释清楚。你明不明白?”
暗香微微地犹豫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我挣脱他的手,向外冲去。
“小晴!”他在我身后惶急地喊,可是我只顾着向前飞奔。
第43节:夺魂镖(43)
我不能再那么自私,我一定要去找到哥哥,我要让他知道,我从没有忘记过复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即使那会让我如此地痛苦。
“你要去哪里?”在院门口,我猛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随着这么平静的一声问话,我的手臂也被这个人紧紧地抓住。
是萧亦君。我抬起头来,正迎上他深邃的眼眸,一时间有些目眩,但是我很快就收敛了心神:“我要下山,放开我!”
他的眸中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暗香从我身后有些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太好了,拦住她就好。”
“为什么要下山?”他仍然凝视着我,紧抓住我的胳膊不放。
我迟疑了片刻,怎么能把我要下山去的真正理由告诉他?可是以他对我的了解,编任何的谎话都是徒劳的吧?他总是能拆穿我的每一个谎言,也许他比我自己还要更加了解我自己。
情急之下,我只有脱口而出:“别管为什么,总之我一定要下山。”
“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绝不能离开星宿海。”同我的情急不同,他的神情直至声音都依然是那么镇定。
“放手!我要下山!”我开始对他拳打脚踢,可是他的手仍然很坚决地抓紧我的胳膊。
“我不允许。”他沉声道,“既然已经决定留在我的身边,只要你一天没有练成真正的夺魂镖法,我就绝不会让你下山。”
“那么就别再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我不假思索地冲口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手臂随即感到像是要断掉似的剧痛,是他在那一个瞬间忽然更紧地抓紧了我的手臂。
他紧盯住我,目光中流露出不解和疑惑。在他的眼中,我一定是个过于任性的孩子吧?前几天还在流着泪叫他不要再离开我,转眼之间就已经不再在乎,反而先说出要离开他的绝情的话来。
一片沉寂。暗香在我们身后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而他仍然探究似地凝视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他。
“我不许。”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眸中掠过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要有我在的一天,绝不允许你离开星宿海一步。”
我呆呆地看着他,而他已经毫不迟疑地拖着我向前走。
我这才想起应该挣扎和反抗,可是所有的抵抗都是无济于事,我只有用声音来宣泄心中的愤怒:“放开我!萧亦君,你是个专制的大魔王!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快放开我!……”
他不理不睬,把我扔回房间,这才冷冷地抛下一句:“不错,我本来就是暴戾无情的魔头。我说不准你下山,你就不能下山,不需要任何理由,也用不着对你解释。”
“砰”地一声,他把房门在我面前用力地关上。我愤怒地一脚踢在房门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可是他理也不理。
我颓然地坐倒在椅中。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么固执地不准我下山,可是我知道,既然天圣教的长老萧亦君发话,严禁我离开星宿海,那么我能够下山的机会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然而,无论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无论要有怎样的代价,我依然有非下山不可的理由。
在几乎没有光线透入的房间中,我的眸子开始闪闪发光。
第十五章
“老实说,这一次我站在萧亦君一边,你实在是太任性了。”暗香摆出一副很公正的样子对我说,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说的很对。如果你无法练成真正的夺魂镖法,就这么贸然下山去,简直是九死一生。别忘了,影杀也还在追杀你。”
我很郁闷地把一块石头丢下山去。如果我也是这么一块小小的、不引人注意的石头就好了,那么我就可以溜下山去,离开星宿海。
“你想想他那是什么态度?一句话也不解释,就把我丢回房间。太专制了,不可原谅,你竟然还帮着他说好话!”我瞪着暗香,把对萧亦君的怒火转移到他的头上。
“谁叫你始终无法练成真正的夺魂镖法?”他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中或许还有其它的含义,可是我无暇顾及。
“我只是无法打中要害,除此以外,连他自己也承认我的夺魂镖法已经得到了他的真传。那和真正的夺魂镖法又有什么差别?为什么一定要一出手就致人于死地?”我不服气。
一直以来,我仍然觉得,只要可以打伤对方,让对方失去抵抗和还手的能力,这同杀死对方又能有什么区别?为什么非得杀人不可呢?
暗香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可是这笑容中又似乎有着悲凉的意味,然后他缓缓开口:“知不知道你现在所说的这些话,和当年的萧亦君很相像?”
什么?我惊讶地盯住他。不错,我知道当年的萧亦君,也曾经很单纯,也曾经不理解江湖的险恶,可是他竟然也会说过和我同样的话吗?这样的他,应该能够理解我的心情才对,为什么他却总是对我这么严格,总是要逼我练成那种残酷而又绝情的武功呢?
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暗香慢慢地说下去:“也许是因为有过悲惨的教训,所以他才会对你特别地严格,因为他不想看到你重蹈他的覆辙。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当年的那一战,不仅让他身受重伤,而且还让他失去了最后的一个至交好友?”
我的心沉重起来,我知道他说的是那件惨事发生的那天。十月初七,对我来说,是一生也无法磨灭的悲惨回忆。是不是对于萧亦君来说,这一天也同样地无法忘记?
第44节:夺魂镖(44)
“当时萧亦君中了可以让人失去内力的毒药,陷入重围,就是他的这个朋友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救他。他以前曾经告诫过萧亦君很多次,不要轻易地相信别人,面对敌人也绝对不可以心存怜惜,可是萧亦君仍然坚持着他自己的做法。直到那一次……”
暗香的声音淡淡的,却又透出些疲倦和悲哀。
“就是因为他的仁慈,令得敌人有了再次杀他的机会,而他的朋友为他挡去了那致命的一击……那之后,也许萧亦君就疯狂了吧?所以他平生第一次大开杀戒,虽然已经伤痕满身、没有了内力,可是仍然没有人可以逃得过他手中那么一柄简单的铁镖……他没有再留过一个活口,从那以后。”
暗香的神情又是同情又是惆怅,缓缓地道:“我还记得他当时回到星宿海的样子,满身血污,虽然自己已经摇摇欲坠,却仍然死死地抱住他那个朋友的尸身不肯放手。他一定很后悔,所以他不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也不许你犯这样的错。”
他转头望向我,轻轻地道:“你应该体谅他。”
体谅?也许,萧亦君这么严格地管束着我,果然就是为了我好,就是因为不想看见我也走上和他当年一样的道路。
可是,我能够体谅他吗?
我知道他当时一定很痛苦,这是单凌和他的朋友先后用生命教给他的东西。这两个对于他来说,都是那么重要的人,以至于因为他们,他终于让自己变成魔头。
然而谁又能体会到我的痛苦?我所失去的,同样也是与我至亲至爱、不可分离的人。正是因为我能体会到他的悲伤,所以反而也令我无法忘怀自己的痛苦,让我不可能那么简单地原谅了他。
“体谅?”我冷笑了起来,暗香有些担忧地瞅着我,“你以为,我可以做到吗?”
“他有他的原因。”他轻轻地道。
“而我,我也有我的坚持。”我坚定地答。
他不再开口,脸上是一种落寞的神色,似乎觉得他本应该为我们做些什么,却又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深切的悲哀。
多年以后,我会不会为我今天的种种固执和任性而感到后悔、感到痛苦、感到绝望呢?或许会吧?可是在当天的我已经无从选择,也根本就没有办法预知。
* * *
我终于还是离开了星宿海。教主忽然召集护法以上的教徒商议教中事务,这给我提供了最好的良机。
还是第一次,连暗香也站在了萧亦君的那一边,不仅不肯为帮助我私自下山出一点力,甚至还帮着萧亦君来监视我,破坏我种种溜走的机会和企图。一个萧亦君已经够我受了,怎么还经得起多出一个暗香来?所以我已经快要感到绝望了,却在这个时候听见教主召集他们俩聚会的紧急通知,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要蹦到胸膛外面来。
萧亦君当时很奇怪地瞅了我一眼,似乎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采取一些更严厉的措施来限制住我的自由,可是教主的命令那么地急,让他根本来不及有任何的举动就只能在催促之下赶往议事厅。
于是趁着这个大好的机会,我随便收拾起自己的包袱,便偷偷地离开了星宿海。
站在了昆仑山的脚下,这一刻我感到一片茫然。我这时候才想到暗香所说的那些问题,我根本就不知道哥哥他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寻找他。这还是我头一次一个人离开星宿海,对于江湖,我仍然处于似懂非懂的懵憧状态,不知道该如何去分辨陷阱,不懂得怎样去避开危险。
忽然有了害怕的感觉,可是对于哥哥的思念和担忧让我不能够退缩,我坚决地向前走去,把八年来让我感到过快乐和悲伤的星宿海,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 * *
我用的是我最笨拙的打听方法,向我遇见的每一个人形容哥哥的样貌,追问他的行踪。
最后我来到了一个极为偏僻的小镇,据说,曾经有人在几天前,看见一个很像我哥哥的人在这里的市集购买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
我每天怀着希望在市集上守株待兔,所带的钱很快就没有了,于是我只能在镇外的树林中,搭起简单的草棚来遮蔽风雨。
我也会时常地想起萧亦君和暗香。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以后,会不会很紧张?他们会不会来找寻我?
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很甜蜜,我清晰地记起以前和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原来我们也曾经有过那么多的快乐。那些贯穿着快乐的日子,我原以为它们都随着时间而不知不觉地溜去无踪,却总在夜深人静一人独处的时候一遍遍地回想起来,让我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如果能永远这样,那该有多好?我终于清楚了自己所真正想要的生活,可是原来我早已没有权利拥有。
又是一个徒劳无功的傍晚,我拖着疲倦的步子走出小镇。已经十天了,也许哥哥早就已经离开这里了吧?我是不是也应该再到其它的地方去打听了呢?
一个并不算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好久不见了,黎晴。”
我的名字,从这个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似乎有些愤恨的成分。我恍惚地抬头,于是看见红衣的女子,用掩饰不了厌恶的眼神盯住我。
飘红。
我有些惊慌地四望,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了影杀的包围之中,身着黑衣的人们沉默地从四周向我进逼,衣襟上都绣有暗红的匕首。
第45节:夺魂镖(45)
无路可逃,我已经无路可逃。暗香曾经警告过我的,萧亦君也曾经这样地担心过,而我,终于还是落入了这样的境地之中了吗?
“听说有人也在打听百里信的下落,这才来看看,想不到竟然会是你。”飘红看着我的茫然无措,带着点解恨的神气慢慢地开口,“你为什么要打听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没有杀你?”
我闭紧了嘴巴。就算我已经没有退路,我也决不会摇尾乞怜,更不会泄露有关哥哥的丝毫信息,让他有可能因此而遭受危险。
“不肯说吗?算了,反正也是无关紧要,”她不屑地皱了皱眉头,冷冷地说下去,“既然你们都还是难逃一死。可是……”她凝望着我,眉头慢慢地深锁,良久才道,“告诉我,暗香现在怎么样了?”
我惊讶地望着她。为什么呢?即使是因为暗香而让她上一次杀我的时候功亏一篑,可是她的眉宇神情中竟然还可以看出对他的关切之意?
见我不答,她眸中的担忧神色更浓,向我走近了两步,又道:“都是因为你,他才会背叛组织。我知道以他的个性,既然已经决定了走这条路,就一定会把所有的一切向萧乾和盘托出。是不是?”
她果然也很了解暗香,知道暗香会有怎样的举动,知道他会如何地解决问题。看见她这么地紧张,我感到不能再不做任何的表示,就当是为了我们唯一的共同的朋友也好,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飘红的脸色黯了一黯,身子也微微一颤,喃喃道:“他果然还是这么不计后果的人啊……离开星宿海以后,我就一直想打听他的情形,可是根本无法再从星宿海得到任何的情报……”她再次望向我,神情更加地紧张起来,“他受到了怎样的处罚?”
“他很好。”我终于开口,声音竟然很镇定,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即使今天我会死在这里,至少也希望他们有机会知道,我并不曾害怕过。是的,我只害怕孤独,我只害怕萧亦君那纯粹的眼神,我只害怕必须要和他分离,然而,我并不害怕死亡。
“教主只罚他在昆仑西麓面壁十日,没有其它的任何处罚。”我继续说。
她脸上的紧张神色慢慢地褪去,可是她望着我的眼神更加奇怪起来:“为什么你竟然好象是在安慰我?”
“因为你在关心的,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坦然地答。
是的,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我现在终于可以分清楚对于他和对于萧亦君的感觉,那是不同的,虽然他们对我来说都是同样的重要。可是……
如果他们之间必须要有决斗,必须要有一个死去的话,我想我会去救暗香,因为我不能抛弃对他的情义,他已经给过我太多,让我不可能再有负于他;然后,然后我会同萧亦君一起去死,因为我已经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了他,那么所有的一切对我都会失去意义。
就是这么奇怪的选择,让雪轻尘知道她一定会很诧异的吧?可是人的心理就是这么的微妙,有时候,沉默并不代表无言,而放弃,也并不代表不爱。
飘红仍然深深地凝望着我,她的眸中忽然闪过悲愤的光芒,然后她缓缓地开口:“好朋友?是的,这个好朋友为了你,未免也放弃了太多。所以黎晴,今天我一定要杀你。而且我要让你知道,我之所以杀你,不仅仅是因为主人的命令,而是我自己,也有非杀你不可的理由。”
“我知道。”我轻轻地答。忽然之间,我好象已经长大,许多以前不能明了的事情,现在竟然能清楚地知道原因和真相。是不是因为我也已经开始在深爱,所以才能对别人的类似感受有更深的体会?
所以我知道,飘红今天之所以要杀我,她之所以会那么地恨我,全是因为暗香。她一直是在偷偷地、暗怀希望地喜欢着他的吧?他们同是影杀的杀手,同时被派入天圣教,那种不能吐露身份的痛苦、深入敌阵的惊惧,也许只有在见到对方也同样无恙的时候才会有所减弱,所以她一直是在倚赖着他的吧?可是他却为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而背弃了他们的组织,甚至还因此而伤害了她。
“你知道?”似乎不能够完全地相信,飘红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眸中有隐隐的怀疑神色。
我在心中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忽然之间,我竟然又想起了雪轻尘。所有的爱都是要独占的吧?所以当年她毫不犹豫地出手偷袭正与萧亦君交战的单凌。那个时候的她,真的只是为了夺取无痕门掌门的信物,真的只是为了夺取能解去她身中剧毒的解药吗?还是说,她当时的心中,也充满了和如今的飘红一样的恨意,因为怀疑萧亦君的心中所爱的是单凌,所以才猝下杀手?
我的心中忽然感到了惊惧,这就是人心的可怕之处,你永远不会知道别人心中所想的究竟是什么。脸上在笑,或许心中反而是刻骨的仇恨。所以萧亦君才会在那么多次地被骗以后,终于决定永远地封闭自己的内心。他是对的吗?
“黎晴,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知道原因,受死吧!”飘红的刀仍然是鲜红如血,轻薄如无物,向着我直飘过来。
我本能地闪避,同时手心扣上了几枚铁镖,但是发出时仍然有我一贯的迟疑,尚在途中就已经失了准头。
飘红冷笑起来。我已经无法再后退,一旁的黑衣人们都已经半拔出兵刃,虎视耽耽地望着我,只等我退到他们伸手可及的地方再猝然发动攻势。
第46节:夺魂镖(46)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不,不!我还想要再见到他,我还没有跟他正式告过别。我怎么能甘心就这么样地死去?我甚至还不知道他心中最爱的人,究竟是谁。
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
鲜红的刀刃闪过我的眼前,忽然之间,一柄长剑自我身后疾闪而出,及时架住了飘红的刀。
我回头,竟然是黑衣蒙面人中的一个,有着我熟悉的身形和目光,然后他一把拉住了我,带着我想自影杀的包围中冲杀出去。
他是谁?真的是我所认识的人吗?
我尚在犹疑,已听见飘红的声音冷冷道:“百里信,你终于出现了。”
是哥哥?他是什么时候混入了这些黑衣人之中?我望着他,而他一声不出,只是奋力冲杀。
手上的感觉那么地熟悉,不错,真的是哥哥,就像从前总是拉着我的手跟我玩耍时那样,他从来都没有舍弃过我。
忽然有浓浓的希望自我的心底升起,我要和哥哥并肩战斗,我们一定要冲出这个陷阱。
因为,我还有那么多的话,还没有对他说。
我手心再次扣上几枚铁镖,这一次,我很有信心。
第十六章
不知道是怎么逃出的重围,我只感到全身好象要虚脱了似的无力,可是因为我的左手仍然可以感觉到哥哥的体温,所以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弃。
我手中的镖不停地发出,然而每一枚仍然都打不中敌人的要害,反倒是哥哥手起剑落,在面对他昔日的同伴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就是人在江湖想要生存下去的基本守则,哥哥早就洞悉了这一点,而我,却因为总在萧亦君和暗香的呵护下,早已失去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我们踏着一条鲜血染成的道路拼命地奔跑,我的心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剧烈地跳动着。曾经以为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我,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原来哥哥他仍然还是关心在着我,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他仍然还是会不顾一切地来救我。我还能有什么其它的奢望?既然已经拥有了他对我的谅解。
有那么多的话想对他说。这些年来我在星宿海上的一切,他在影杀中的情形,甚至对我们未来的遐想,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他为了我而背叛了影杀、被影杀追杀,那么,就让我也跟他一起去流浪。
哥哥的步伐慢了下来,我回过头去,可是因为看见的情景而忍不住惊呼出声。哥哥身上的黑衣几乎全为鲜血所浸湿,虽然我分不清那究竟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可是我的心中却仍然起了不祥的预感。
就像是验证我的预感,哥哥的脚下一个踉跄,终于倒了下去。
“哥哥!”我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的身体。他的眉头因为忽然的剧痛而猛地一皱,我感到扶在他背上的手湿漉漉的,抽出来看时,全是鲜红的血,而且,还不断地有更多的血涌出来。
“哥哥!哥哥!……”我又是害怕又是惊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像是感到呼吸困难似的,用手去拉蒙在脸上的黑巾,我急忙一把帮他拉下来。他的脸露出来,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他,小时候总是带着我玩耍的他,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
“哥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真是没有用,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我却只懂得不停地问,不住地流泪。
“我……中了飘红一刀。”他轻轻地开口,望着我的目光中有淡淡的忧虑神色,“现在做任何事,对我……来说,都已经……没有用了。”
“我不要!我不要!哥哥,求求你不要死!我还有许多话要对你说,求你不要再离开我!”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早就已经注定不可能和我最爱的人长相厮守,为什么现在连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个亲人也要离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待我?
他看着我,目光中忽然掠过一丝悲伤:“你让我那么失望,……我……为什么还要救你?”
他仍然还是对我存有误会吗?我猛烈地摇头:“你听我说,哥哥,你一定要听我说。我发誓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当年所发生的事情,我也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谁是我们的仇人。”可是我还是不敢让萧亦君这个名字轻易地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这让我的心感到有那么一丝难过。
“可是……可是你却拜他为师!”哥哥忽然愤怒起来,用尽他所有的力气厉声地呵斥我。
“因为我想要学会他的夺魂镖法,因为我相信也许只有他自己的武功才可以杀得了他。哥哥,我也同你一样想要复仇,所以当年,我才会想方设法地进入天圣教,更让他成为了教我武功的人。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有些怀疑地望着我,过了良久,眸中的怀疑神色才慢慢地敛去,但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失望:“你用了……三年的时间,真是……太长了……”
是太长太久了,连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无法回答,只有流着泪望着他。哥哥是否会看出我心底深处的软弱?他是不是也在怀疑我复仇的心究竟有多坚决?可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尽力去压抑心中对萧亦君的情感,尽力去坚定自己必须要杀他的决心。有谁知道我这八年来的日子,其实也是一样地辛苦?
哥哥像是能看透我的内心似的凝视着我,然后他忽然深深地叹息了:“复仇……本来就是我的事情,……你是个……女子,又何必要……涉足这个江湖?”
第47节:夺魂镖(47)
“我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我也是百里家的后人,我也曾经亲眼目睹过那一切,我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地过我的下半生?”我急切地开口。我要哥哥能够明白我,纵使这天下所有的人都背弃我、都误解我,我只求能得到哥哥的谅解。唯有这样,才能让我肯定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全都有意义,才会让我重新坚定已经慢慢磨损消逝的决心。
“小依……”他轻轻地唤我,目光中慢慢流露出几分温柔和怜惜,“听我说,你不适合这个江湖,我死以后……”
“不不不!你不会死!我们还要在一起开开心心地活下去,就像以前一样。我好不容易才能再见到你,才能让你明白我,我不要你这么快就离开我!”我抱紧他的身体,流着泪打断他。
可是他慢慢抬起一只手,制止我再说下去。他的声音微弱,可是却很坚决:“我死以后,你听我的话,要么……你快点学会真正的……夺魂镖法,杀了萧亦君,然后退出……江湖,要么……你就干脆……放弃复仇的想法,永远地……离开星宿海,离开萧亦君,离开……这个江湖。你一定……要答应我……”
“为什么?”我不解。那么想要复仇的哥哥,为什么却会劝我放弃复仇,为什么却要我离开江湖?
“我不希望……你会受到……伤害,江湖……不是你应该留下的……地方,它实在是……太残酷。小依,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别为我……复仇……”他的手慢慢地松开我的手,轻轻滑落在地上。
我呆呆地看着,感到全身冰冷,即使在终年飞雪的昆仑山飞麓峰,或是在积雪不化的雪山,我也没有感到过这样的寒冷。像是被冻得僵硬了,不再有呼吸,也不再有体温,这世界只剩下绝望,深深地侵袭着我,湮没我仅存的希冀。
我默默地抱紧哥哥的身体,感到他的体温在慢慢地失去。就像在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再次感到孤独和寂寞包围住我,而我却只是以沉默来对抗这一切。不同的是,这次我止不住我的眼泪。曾经以为泪水会离我远去,曾经以为我会成为铁石心肠,可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我一次又一次地面临崩溃的边缘。
我已经不可能拥有萧亦君,现在难道连我的哥哥,我也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此离去?我恍惚想起他临终前对我所说的话,似乎在很久以前,我也听别人说过类似的话。我不适合这个江湖吗?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断地劝我退出。可是,我真的有可能就这么退出吗?
我有可能会真正地放下一切的爱与恨,从此远离江湖,做个与江湖无关的普通人吗?不再见到让我既恨且爱的他,不再听到他的声音,不再看到他那纯净而又温存的眼神?
不不不!我知道我自己根本就无法做到。所以我只能一次次地拒绝,只能一次比一次陷入得更深。
哥哥叫我不要为他复仇,也许他是害怕我再受到伤害,就如他让我远离江湖,也是出于同样的关怀。可是……
这样为我着想的哥哥,我却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他为了我,可以背叛影杀,可以舍弃复仇,甚至可以去死。而我又曾经为他做过些什么?
好多往事都从我的记忆中一一浮现,我记起年少时和他手牵着手四处游荡,他总是那么细心地呵护着我,不让我受到一丁点儿的委屈。现在想起来,也许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是一个被完全宠坏了的孩子了吧?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对我太好,以至于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不再懂得感恩。
原来要过这么久的时间我才能够知道,没有一个人的幸福可以是必然地出现,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不用付出却永远可以得到太多。
痛苦,愤怒,悲伤,绝望……种种情感充斥着我的头脑,让我反而一时间什么也不能够再想。
但是我知道,我一定要去找飘红。这是我第一次很恨一个人,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想杀一个人。即使是以前对萧亦君,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恨意。
也许是因为,这次我已经被逼入了最绝望的死角,不再存有丝毫的奢望。
* * *
我不管不顾地踏上了寻找飘红复仇的道路。我想我一定是疯狂了,所以根本不去想究竟有没有可能,也不理结果会怎样。我用比当初寻找哥哥时还要狂热的态度去找飘红,不管我是否太势单力薄。
也许是因为影杀同样也在寻找我,所以这一次,我很快就达成了我的目标。当我出现在飘红眼前的时候,她有一些不屑,却也有一些惊讶。
“你是个疯子。”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她冷冷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你以为你有可能战胜我?你以为这一次你还会那么幸运,有百里信救你?”
“我要杀了你。”我一字字地道。当心中的愤怒和悲伤到达顶峰的时候,我反而可以保持这样一种超然的平静态度。也许表示自己最强烈的愤怒和不满的方法,就是完全地冷漠,视若无睹,毫不在乎,用自己的轻视去激怒对方。
她看着我,眸中掠过一丝恼怒的神色,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凭你?就凭你那毫无用处的夺魂镖法?”
我捏紧了自己的拳头。她说的对,我的镖法的确是毫无用处,连一只雪山红兔也杀不了的我,真的有可能杀死面前的这个仇人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尝试,否则我到死也不会原谅我自己。静静地从镖囊中取出几枚铁镖,我冷冷地开口:“少说废话。”
第48节:夺魂镖(48)
“自寻死路。”她有点咬牙切齿地开口,看来即使我的镖法还练得不到家,至少我已经学会怎样去彻底地激怒一个人。恍惚记得很久以前,他或是暗香曾经对我说过,若能在交手之时,让对方心神大乱,那至少也为自己多争取了一分取胜的良机。
想起他让我忽然之间想流泪,我真想能够再见他一面,可是今天之后,我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刹那之间,他轻轻的叹息声就萦绕在我的耳边:“我会带你去任何地方,看任何你想看的东西,只要,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时间……”
原来我们的时间真的没有我所想象的那么多,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在我和他之间,终会有来不及实现所有约定的那一天。
我以为早已被我忘记的许多事情,这一刻统统都回到了我的记忆中。于是,在成功地激得飘红愤怒起来的同时,连我自己也已经心神大乱。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和飘红都猝然出手。
飘红的刀法,在天圣教中被称为如云端飘雪般地诡秘难测,轻灵飘忽中又暗藏杀机,能轻松躲过的人寥寥无己。我知道萧亦君就是其中的一个,然而我不是,所以一开始,我就被她诡谲的刀光逼得险象环生。
或许我跟她确实还是相差太多,她曾经在天圣教中升到护法的高位,而我却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小小教徒,可是我仍然还是极力地躲闪,同时不失时机地把手中的铁镖一一地发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我发出铁镖的手才不会再颤抖?看着自己一次次地错失良机,我心中的悔恨无以复加。
为什么我以前不肯听萧亦君的话好好地练武功?现在我知道,他那么严厉地对待我,近于苛刻地管束我,其实都是为了我着想。所以连哥哥也说,我不适合这个江湖,如果我无法练成真正绝情的夺魂镖法,倒不如索性忘记一切,永远地离开江湖。
可是我又怎么能舍得离开?也许,除非我死了,才可能真正地离开。
飘红的刀尖上有血,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我微微一惊,半晌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血。因为刀势的快,以至于在最初的刹那,我竟然会感觉不到疼痛。
我会死吗?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可是我竟然还徒劳地躲闪,挣扎着想要求生存。我曾经想过死,可那是在我以为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我以后,现在,在还没有能够见到他最后一面的现在,我又怎么舍得就这么死去?
可是无论我再怎么想努力求生,飘红的刀还是毫不留情,这就是江湖的法则。我感到全身的力气都在逐渐地流失,甚至连斗志也慢慢地磨灭。
哥哥早就预料到我冲动之下会带来的后果,所以才会在临终时千叮万嘱,叫我不要为他报仇。然而,那么固执的我,又怎么可能做到?
飘红的刀向我当头劈下,而我几乎已经站立不稳,更遑论躲闪。
“飘红!”忽然有人急叫一声。那是谁的声音,让我感到如此地熟悉?是暗香吗?我向声音的来处望过去,而飘红在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震之后,手中刀势如风,仍然向我劈下来。
“飘红,住手!”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的确是暗香的声音,可是还在那么远的地方,等到他赶来,我也已经身首异处了吧?
我闭上眼睛,眼泪慢慢地流下来。为什么不是他呢?为什么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赶来找我的人仍然是暗香,而不是我心中最爱的那个人?
想象之中的剧痛并没有随即到来,我听见一声轻响,接着是有人倒在地上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我疑惑着睁开眼,不由呆住,飘红就倒在我的面前,不过已经死了,她咽喉上赫然正是一枚普通的铁镖。
萧亦君?!
他来了吗?他终于也来找我了吗?
我的心中一阵狂喜,顾不得全身还在不住流血的伤口,泪眼朦胧地望过去。我看见暗香的脸上有淡淡的遗憾和悲伤神色,他望着地上的飘红,慢慢地走过来。而萧亦君,就站在他的身边,脸色有些发白,只顾紧盯着我看。
我说不出话来。上天果然还没有最终放弃我吗?所以才让我再见到了他?我脚下虚浮无力地向他走近几步,但随即又因为全身伤口处的剧痛而停下了脚步。
于是他终于也向我走过来,沉默着,越走越快,然后他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不问我的伤势,不说任何话,忽然一抬手,就打了我一个重重的耳光。
我被他打得彻底地昏了头。他不是一直很关心我、很紧张我的吗?为什么现在在我这么狼狈、这么需要保护的时候,却什么话也不说地动手打我?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想问,可是突然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已经失去,只有紧紧地凝视着他。
反而是他先问出口来。他凝视着我的双眼,一字字地道:“你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你不是有想杀的人吗?去恨他,练成夺魂镖去杀他,别再犹豫不决。否则,你就干脆离开这个江湖。不要再任性了!这样的你即使留在江湖中,迟早也会为人所杀。”
“我不会离开江湖的。”我决然地道。
就算我知道迟早会为人所杀又怎样,如果叫我离开江湖,如果叫我离开他,我宁愿立即就这样死去。我绝对不会离开江湖,正如我也绝对不肯放弃复仇。
他的眸中忽然现出奇异的神采:“你勉强自己留在这江湖中,只是为了杀那个人。是不是他死了,你就会离开?”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我仍然盯住他,我想杀的人是他,可是如果他死了,那么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第49节:夺魂镖(49)
伤口的血不住地流出来,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让我不能思考,无法分辨。他眸中现出痛楚的神色,忽然一伸手,已经紧紧地把我拥进他的怀中。
他是那么紧地抱住我,我不能呼吸。恍惚中有种带着暖意的东西滴上我的额头,滚过我的面颊。
不要!我不要再流泪了!也许我已经在这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里,把我一生的眼泪都给流尽,现在我不要再为了任何事、任何人而流眼泪。
可是,那该不是我自己的泪吧?身体里的另一个我在悄悄地对我说。
“我不会让你死。”我听见远远的天际飘来的轻轻的声音,那么地熟悉而又哀伤。
我一定不会死。我想微笑着回答,在他还没有主动地离开我之前,我又怎么会舍得先走?可是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我,让我再无感觉。
第十七章
好象做了无数个梦。
梦见我和他最初的相逢,那是暗香带着我前去他独居的小院。已是日上三竿,星宿海上旁的地方,此时都已开始熙熙攘攘起来,唯有他住的那个地方寂寥无声。
我躲在暗香的身后,我不知他是个怎样可怕的魔王,以至于在星宿海之上,都没有人敢轻易地踏入他的庭院。暗香小心翼翼地敲他的房门,门开了,于是我就看见他轻轻地斜倚在门旁,带着半梦半醒的慵懒神情,用疑惑的目光投向我。
那就是我第一眼看见的他,甚至还来不及用淡漠的神情去伪装自己,纯粹的目光中却有着不经意的魔力,让我深深地陷入其中而无法自拔。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我的心底深处喜欢着他,只是当时的我怎么也不肯承认。
他第一眼所看见的我又是怎样的?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可是,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得知。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来找我?为什么你偏偏要闯入我尘封已久的内心?”冥冥中听见他的声音,我不知是真实还是梦幻。
我还是在做梦吧?我重又看见了跟他在一起时星宿海之上的生活,那么地逍遥自在,似乎已经把我这一生该有的快乐全部都提前预支在那三年之中,所以我以后的岁月才会那么地凄苦无依。
他问我为什么要闯入他尘封已久的内心,他又何尝不是从最初的一开始,就已经进入了我心,而并不问我是否甘心情愿。我真的不应该去找他的吗?如果知道在相见的第一眼,就会从此改写彼此的一生,是不是当初我就应该选择平静地退居于江湖之外?
“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我一生之中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他的声音还在,忽远忽近,是那么不真实的感觉。我又梦见那一日的倾盆大雨,雨中我紧紧地拥抱住他,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而我不管不顾地抱紧他。我不要失去他!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形之下,我都绝不肯放开他。
很奇怪,这次我觉得他也同样紧紧地拥抱住了我,而他的声音还在低低地倾诉:“我怕我保护不了你,我怕你会因为我而受到伤害,我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绝望……所以我叫你走。可是,你知道吗?我同时又很害怕你真的会离我而去,又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竟然也会舍不得,我竟然已经不可以失去你,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反而让我更害怕。……”
所以他才会在单凌的坟前说出那么奇怪的一句话吗?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他真的只是因为害怕保护不了我、害怕会失去我吗?他知不知道我也是同样的一种心情,就是这样地患得患失吧?明明是舍不得,却又惧怕那炽热的情感,因为害怕自己无法负担这样的深情,所以反而不敢像当初那样地接近。
所以他才要逃避我,才要用那样的一种方式伤害我,逼我离开他?眼泪悄无声息地从我的眼角滚落下来,为什么即使是在梦中,我也仍然能感到那么强烈的悲伤?他真的会那么在乎我吗?为什么他却又从来不肯说出口?
我又看见满地的星瑶,在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地方美丽地盛开着,像夜空中的点点星光,却又比星光还要让人目眩神迷。那是他一直在关心着我的证明吗?那一片星瑶,就是我和他有缘的见证吗?
可是转瞬之间,我的脚下全变成冰天雪地,身边也没有了他的踪影。不要!为什么在梦中,还是要叫我一次次地再失去他?我疯狂地找寻着他,在漫天的飞雪中来回奔走,可是却看见冷冷地立于雪地中央的飘红。
拔刀出鞘。即使是在梦中,受伤时那剧痛的感觉仍然还是那么地真实,恍惚中我却又已经被暗香抱在了怀中,他脸色铁青地一脚踢开了萧亦君的房门。我透过已经模糊的双眼紧盯住萧亦君,就算是梦或是回忆也好,我仍然不肯放过有关他的任何一个细节,我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看见他的脸上有焦急的神色,一晃眼之间,又回到了我与他紧紧相拥的那个凌晨。伤口好痛啊,因为他把我抱得是那么地紧,可是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也几乎遗忘了痛楚的感觉。
“我不会让你死。”他紧拥着我,喃喃地低语,“即使你曾经让我那么地害怕,即使你会让我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生命,我仍然不会让你死。如果可以,就让我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你平安无事,无论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你能够无恙……”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出来。如果这不是个梦该有多好?如果他可以亲口把这些话对我说过一遍,我们之间,会不会有跨过那个最大鸿沟的可能?我不再计较他曾经做过些什么,我也不再猜测他曾经爱过些什么人,只要他可以让我相信,至少在眼前的这一刻,我才是他心中最最关心的人。
第50节:夺魂镖(50)
我可以不报这个仇,我可以放弃我的倔强和固执。我只要有他,有他这么温柔地拥抱着我,在我的耳边说出这些话。
好象又回到了那个只有我和他的宁静世界,雪山的一片银白之中,我们仍然忘形地相拥,我竟然感觉不到外界的寒冷,身体只感到他的温度。
“我要保护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依稀还是那么温柔的声音,风声萧萧,我和他就这么在漫天的飘雪中对望,仿佛已经这样凝望了许多年。他的眼眸中有似海的深情,而我就像个不会游泳的溺水的人,身不由己地深陷进去。
真是好长的梦啊!我忍不住想,可是,如果这一刻可以永恒,我宁愿永远身处这个长梦之中,再也不要醒来。
* * *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的清晨。一睁开眼就看见了他,就在我的床前,紧紧地握住我的一只手,默默地凝望着我,眼睛下面有深深的暗影,很憔悴的样子。
他的样子让我有些心疼,是不是我昏迷了几天,他就这样在我的床前守了几天?我在梦中所听见的那些情深至斯的话语,真的只是我的梦而已吗?
这一刻我决定不再复仇。我给自己找到的借口是,他救了我,而且一直以来,他都对我那么地好。
“你醒了,我可以放心了。”他对着我微微一笑,可是我为什么感到,在他的笑容中却有着一些凄凉的成分?
我望着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已经听见暗影中有一名天圣教徒轻轻地开口:“萧长老,三大派软禁了雪轻尘,说她结交魔道,要择日处死。”
那是个陷阱,一定是!否则为什么那么久以来,三大派都不说一句话?直到今天?我想起当日在无痕门中所见到的情形,三大派终于不顾影杀的威胁而挟持了雪轻尘,并且利用她来引萧亦君上当吗?
“不要去!不要去救她。”我紧紧拉住他的手,“请你留下来陪我。只有这一次,算是我求你。”
他默不作声,只是凝望着我,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我的心慢慢地凉下去,难道他真的是这么在乎雪轻尘,即使那是一个连我也可以一眼看穿的陷阱,他也还是不肯为了我而留下来?我在他的心目中,真的永远只能是个孩子,即使他关心着我、呵护着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会为我而停留?即使我为他放弃了复仇,放弃了所有的一切,也还是不能与雪轻尘或是单凌相提并论吗?
我感到哀伤地凝视着他,而他看了我良久,终于轻轻地开口:“我必须去。”
突然之间,我愤怒起来,用力地甩开了他的手,流着泪大声道:“即使我求你,你也仍然不肯为了我而留下来?即使在我这么需要你的时候,你也仍然还是要离开我?在你的心目中,我究竟算是什么?是不是就同那只雪山红兔一样?你会细心地给我裹好伤,然后就不再管我?是不是?”
他低头看着我,有一刹那间眸中现出一丝决然而又凄楚的神色,可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的表情,然后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道:“傻丫头。”
只说了这三个字,他便走出门去。
我无力地闭上眼。他究竟想要我怎样?是不是我也要从此封闭起自己的内心,才可以做到像他那样不动声色地无情?他总是那样地忽远又忽近,每次在我最失望的时候,他却不经意地泄露对我的关怀,而当我到达希望的顶峰之时,他却又亲手粉碎我的每一个梦想。
我呆呆地躺着,对身边的一切都不再在乎,也不再留意。既然他已经离开了我,那么其它的一切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
* * *
那天之后,我就那么痴痴地躺在床上,不说一句话,什么也不关心。有人给我敷药,我任他们摆弄;有人喂我汤药或是饭菜,我也就麻木地吞咽下去。身体似乎已经不再是我自己的,我只是个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没有灵魂。
他走了之后,我们的小院重新又沉寂起来,好象又回到了只有他一个人居住时的模样。我记得那时候这里总是静悄悄的,没有人的声息,只有风吹过竹林引起枝叶摇动的沙沙声。
沙,沙,沙。
好多个夜晚我就听着这样的声音而睡不着,望着窗外摇动的竹影如鬼魅,有时候,那也会让我误认成人的清瘦的身影。
我是不是还在等他回来?难道我真傻到还以为他会回来?所有的东西都像是突然有了人的灵性,它们在暗地里嘲笑着我,笑我甚至连它们也还不如。
总是这样地无眠,我从不向别人提任何的要求,因为除了他以外,我什么也不需要。身体的伤痛在慢慢地好转,可是我心中的痛楚和绝望却日益加深。照顾我的人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他们望向我的目光中有浓浓的同情神色,可是我懒得去理会。
终于有一天,暗香冲到了我的床前,用愤怒而又失望的眼神凝视着我,脸上还有深深的痛惜神色。我仍然呆呆地望着窗外的竹林,没有看他一眼。
“起来。”他沉声道。
我不理他。这个身体早就已经不是我自己的,我又该如何去控制它?
“快起来!”他的声音大起来,猛地拉住我的手,硬是把我从被中拖了出来,拖下了床。我赖在床边的地下,任他怎么拉我,也不肯向前迈出一步。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他愤怒地对着我吼,“黎晴,你给我醒一醒!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第51节:夺魂镖(51)
他用力地把我拖到窗前,从窗前的桌上拿起铜镜,递到我的眼前:“看看你自己!这就是你吗?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自己?”
镜子中的我应该是蓬头垢面的吧?也许已经不成人形,可是我却没有留意。我的目光虽然呆呆地凝伫在镜面上,可是我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我的眼中,早已容纳不下除萧亦君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他猛地摔下铜镜,一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你能不能有这么一次,不是为了其它的任何人、任何事,而只是为了你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我任凭他摇晃,身体却没有任何的感觉。他瞪住我,脸色很是可怕,忽然之间,他重重地打了我一记耳光,同时大喝:“黎晴,你给我醒一醒!”
我终于望向他,在触到他目光的刹那,我的眼泪慢慢地流了下来。自从萧亦君离开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流眼泪。眼泪涌出来,就再也压抑不住,我无声地痛哭着,慢慢地蹲在了地上。
他也蹲下来,轻轻地抱住了我,我听见他在我耳边的长长叹息:“哭吧,哭过之后,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忘掉,好不好?”
我搂住他的脖子,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服,可是我却猛烈地摇头。我不要忘记,就算我想这样做,可是我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他扶住我的肩,把我轻轻推开一点,认真地凝视着我的脸,终于再次开口:“都已经结束了……你最好把所有的事情都彻底地遗忘,这样对所有的人,都可能会更好些。”
我疑惑地望向他,为什么这么说?什么都已经结束了吗?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我甚至还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我紧紧地拉住他的衣袖,用急切的目光紧盯着他。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别再问了。”
“告诉我,他现在究竟怎样了?”这么多天来我头一次开口说话,声音竟然有些暗哑和颤抖,仿佛我已经忘记了该怎样与人交谈。
“你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知道?”他再叹了口气。
我仍然紧盯住他,于是他无奈地避开我的目光,慢慢地开口:“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中了三大派的陷阱,而雪轻尘也背叛了他。”
雪轻尘会背叛他?为什么?我迷惑不解,她那么地爱他,为什么又会帮助三大派去对付他?“他现在怎样了?”我再次重复地追问。
“他被囚在无痕门。”暗香慢慢地道。
我轻轻地松开了拉住他衣袖的手。他在无痕门,他竟然在无痕门!
有太多的事情让我想不通,雪轻尘为什么会背叛他?为什么当他中了三大派和雪轻尘的埋伏以后,三大派竟然会把他交给雪轻尘?难道又是因为影杀的神秘主人,对三大派施加了什么无形的压力?那么,影杀的神秘主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如此地袒护雪轻尘?
我止住眼泪。他在无痕门,那怎么可以?他是我的,他的一切包括他的性命也都是属于我,除了我之外,我不许再有其它的任何人来抢夺。
我的眸子开始闪闪发亮,我要继续练我的夺魂镖法。纵使我仍然打不中咽喉那又怎样,只要我能够练到没有人可以躲过我所发出的铁镖,能够让所有的人在我的面前都于一瞬间失去抵抗的能力。那么,与他的镖法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吧?
“暗香,我要去无痕门救他。”我平静地开口,而暗香惊讶地望着我,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即使他会劝阻,我也不会听从,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一个固执而又任性的人。
第十八章
我开始独个儿苦练。
我把吃饭和睡觉的时间尽可能地压缩到最短,只要能保证我最基本的生存下去的需要就已经足够。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平生第一次,我对时间是这样地紧张,每一个清晨睁开眼来,我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觉,就好象我已经不再有明天。
他在无痕门过得怎样?雪轻尘会如何地对待他?她明明是那么地爱他,应该不会为难他才对,可是三大派的人一定也会虎视耽耽吧?他们每一个人,想要的都是那部灭天诀,是不是连雪轻尘最终对他的背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练功练到了疯狂的程度。在我练功的无明谷中,几乎所有落入我眼帘的会动的生物都成了我的目标,久而久之,连一般的天圣教徒都不敢再轻易地涉足无明谷,因为渐趋疯狂的我,只要看见他们任何一人的身影,都会条件反射地取镖出手。
可以躲过我的铁镖的人越来越少,面对着自己的进步,我却越发地感到孤独。我是那么地想念他,想起他总在我稍有进步的时候笑着夸奖我,然后我们会给自己放上好几天的假,在星宿海上最美丽或最有趣的地方四处探险。
我想看见他那淡淡的、却又很温暖的笑容,想听见他轻轻地唤我一声“傻丫头”,想拉住他的手在星宿海上奔跑雀跃,更想紧搂住他的腰,感受他心口缓慢而又有力的心跳。
暗香有时会来看看我,他一直沉默着,直到有一天,才忽然开了口。
“别再练了,听我的话,离开这个江湖。……也许,这也正是萧亦君所希望的事情。”
我回头看着他,他是那么地了解我,应该知道我绝不可能会退出江湖,为什么却又再提起这件事?为什么他觉得,连萧亦君也希望我这么做?不,萧亦君不会希望我抛弃他,我在梦中曾经听见过,他说他害怕会失去我,他说他害怕会再孤单一个人。我不会让他再孤单下去,我也绝对不会离开他。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背叛他,我也仍然会守在他的身旁。
第52节:夺魂镖(52)
“你究竟明不明白?”暗香看着我,他的目光中现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去赴那个陷阱,因为他早就已经存了必死的决心。他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你,因为他希望你能够退出江湖……”
“你胡说!”我脸色苍白。不错,我也曾经怀疑过,为什么那个连我也能看穿的陷阱,萧亦君却毫不犹豫地跳下去。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他实在太过关心雪轻尘,所以无论如何,他也会去救她。可是,暗香在说的是什么?他怎么可能是为了我而这么做?如果他真的为我着想,当初就不会无视我苦苦的哀求,那么决绝地转身而去。
“你不相信?”暗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当然不会相信,因为你不会知道,其实萧亦君早就已经知道你真正的身份,也早就料到你接近他的真正原因。”
即使有一个炸雷就在我的脚边落下,我也不会比现在这一刻更加吃惊。我呆呆地看着暗香,手中捏着的几枚铁镖不知不觉地落下地去。
“还记不记得去年的十月初七?”暗香的脸上有深深的怜惜和遗憾,他望着我,继续说下去,“我之所以会去找你,是因为他让我去看着你。”
我记起来了,那天是我家人的死忌,我莫名其妙地冲他发了一顿脾气以后,遇上了来杀我的哥哥,然后我就在落孤峰头求醉。也就是在那一天,大醉的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了前来找我的暗香。那时候,暗香曾经说过,是萧亦君让他来看看我,可是我拒绝他再说下去。那又如何,是萧亦君让他来找我,那又能如何?
“那时候我很奇怪,既然他那么关心你,为什么自己不去找你。可是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在那一天,他还是不要出现在你面前的好。当时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可是知道你是百里明的女儿之后,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他不是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早就知道?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他从来都不说破?既然知道我是要去杀他报仇的,为什么他还是要把我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惟恐我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我不信!我绝不会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情!
我望着暗香的目光中有强烈的质疑神色,而暗香却承受住了我锐利的目光,慢慢地道:“那一天,在知道了你的身份以后,同时又得知你竟然会被影杀组织追杀,我很担心,所以在送你回去的时候,我去找了萧亦君。”
我紧盯住他,难道他当时把一切都告诉了萧亦君?我曾经对他说过,不可以告诉任何人的,可是他却不遵守与我的约定。
暗香看着我,叹了口气:“我没有把真相告诉他,虽然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时候的他根本早就已经知道。不过我现在很后悔,我为什么要遵守你我之间的约定?如果当初我把一切都说出来,是不是反而可以让你们都更清楚地知道对方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那么事情的发展,会不会比现在要好一些?……我不知道,可是当时我只是叫他好好地保护你,如果他没有办法保护你周全,就干脆别再把你留在他的身边。”
当时暗香是这样去跟他说的?所以从雪山回来的时候,受了伤的他才会那么蛮不讲理地要赶我走,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保护我了吗?而当我被飘红所伤的时候,暗香也才会那么愤怒地去质问他?
我忽然觉得疲倦。为什么我感到自己像是个旁观者?他们每一个人,好象都知道那么多的事情,唯有我还把一切当成只有我自己才能承担的秘密,痛苦地背负下去。
“黎晴,不,也许应该叫你百里依。别再这么固执了,他是为了你才做出这样的选择。如果你能够明白他的心意,就不要再练下去,离开吧。”暗香幽幽地劝我。
“我不信!就算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他又为什么要去赴那个陷阱?他为什么要抛下我,让自己陷入那样的死地?”我忽然大声地冲他喊。
“你还不明白?”他也有些激动起来,飞快地开口,“因为你始终都不肯放弃复仇。你明明就练不成真正的夺魂镖法,这样的你,根本就没有办法在这个江湖中立足,你只会一次次地受到伤害。对你来说,退出江湖才是你最好的选择。可是你偏偏又是那么地固执……所以他才会这么做,他想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你的平安。既然你一定要选择复仇,那么他就让你完成这个愿望。如果他死了,你是不是就可以不再复仇,就可以永远地离开这个江湖?”
我呆若木鸡。真的是这样?难道萧亦君就是为了逼我退出江湖,才会选择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弃我而去?
一瞬之间,我又想起在我昏迷不醒时的那些似真似幻的梦中,所听到的他的低语:“我不会让你死。即使你曾经让我那么地害怕,即使你会让我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生命,我仍然不会让你死。如果可以,就让我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你平安无事,无论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你能够无恙……”
他一切都是在为我着想吗?而我却仍然以为他是为了雪轻尘才会这么笨地去赴陷阱。所以他临去之时,用那么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我,然后轻轻叹息着唤我一声“傻丫头”。
难言的沉寂。
我和暗香就这样久久地对望着,所有的人都希望我能够离开这个江湖,哥哥是这样,暗香是这样,包括他也是这样。是不是我真的是这样大的一个包袱,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法再继续背负着我走下去?
第53节:夺魂镖(53)
我的心一阵阵地刺痛起来。如果这就是真相,是不是造成所有这些悲剧的罪魁祸首,反而就是我自己?因为我曾经那么偏执地想要复仇,不肯听任何人的意见,不肯听任何人的解释。
“不!我不信!我要听他亲口对我说出来!其它任何人所说的话,我统统都不会相信!”隔了良久,我终于再次狂呼起来。
“小晴……”他欲言又止,喉咙中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住了,让他一时没有能够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再开口,声音轻轻的,有着淡淡的哀伤,“你真的是这么爱他吗?无论我再说些什么,你也仍然要去无痕门救他?你不肯想想你自己的安危,不肯想想你自己的未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吗?”
这一刻我看出他很悲伤,也许我的任性,已经伤害了我这么久以来最好的朋友,可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说服和阻止我自己,又何况是他?
“暗香,就是这样。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活着,我都一定要再见到他。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一切真相,否则,我永远都不会死心。”我慢慢地道,尽量不去看他的表情。自从发生飘红的事情以后,我知道他也喜欢我,可是,他永远只能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在我的心中,早已没有了其它人的位置,除了萧亦君。
暗香很久没有再说话,但是当他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很平静:“……那天晚上,你第一次受伤的那天晚上,我和他谈了很久。当时我很生气,为什么你们明明都深爱着对方,却都选择了逃避,不肯去直接地面对这分感情。……”
他所说的是那一夜的事情,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当时,他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弄错了,真正什么都不知道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而我,也许恰恰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也才会跟你们一样地受折磨。那时候我还曾经反问过他,他又究竟知道些什么?那一刻他望着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虽然他没有直接地说出来,可是,他明明还有更多的事情都埋藏在心里。他选择不说出来,因为他本来就是这么一个内敛的人。……”
他望向我,而我仍然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我不明白,我还是不明白。如果萧亦君真的什么都知道的话,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你一定要听他亲口告诉你一切吗?那么你就练成真正的夺魂镖法,否则,这样赶去无痕门的你,也许连他的面也见不到,就已经白白地死去。听懂了吗?我不再阻止你去救他,可是我只要你在那之前懂得爱惜自己。”他顿了一顿,然后缓慢而又坚决地继续道,“还有,当你决定去救他的那一天,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我抬头望向他,他的神情有一丝落寞,可是更多的却是坚决。他明明知道雪轻尘有影杀的神秘主人为后盾,还有三大派在一旁虎视耽耽,也还是要跟我一起去救萧亦君吗?
我的鼻子有点发酸,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
风声萧萧,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回旋不止,而我和他就这样相对而立,看着对方的黑发和衣袂都轻轻地随风飘扬。
* * *
那天以后,我继续在无明谷苦练我的夺魂镖法。
虽然暗香的话还时不时地浮现在我的耳边,可是我仍然不肯相信。我不相信萧亦君真的是为了我才甘心去赴死,现在我宁愿他是因为对雪轻尘的情义才决定那样做。我无法设想,是因为我的偏执和任性才会害了他,我怎么可以承受这样的重负?
可是我却又回想起他对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他的每一个眼神,许多当时令我不解的事情,现在似乎都可以从中寻找到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逼我?”想起那日他在我的床前,用几乎有些颤抖的声音轻轻地问。一直以来,果然是我在逼迫他吗?逼到他退无可退,逼到他终于已经无法再承受,所以他才选择了这样的一条道路?
不要!我不要这样想!
我只有把我所有的心思都用在练功上面,好让我没有时间再去这样胡思乱想,这些想法会让我感到疯狂。
无明谷中现在已经很难看见一只活物。我想它们都已经逃离了这里吧?身上都带着伤,即使是什么也不懂的飞禽走兽,也终于会意识到这里的危险而纷纷地走避,而作为万物的主宰的人类,在很多时候,却反而不比它们更聪明。
如他,明知道前面有危险的陷阱,明知道有无数的野心家在对着他虎视耽耽,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走过去;如我,明知道前路的艰难,却仍然痴心妄想着可以从所有人的手中救出他;也如暗香,明知道我心中所爱另有其人,却仍然愿意陪我走一条永远也回不了头的不归路。
以前以为自己很聪明,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也只是这么地傻,比大多数的人要傻得多。
只为了追问一个问题的答案,这样做,值得吗?
会不会有人这样问我?可是我想也不想地就会答:值得。
在无明谷中的日子艰苦而又漫长,我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几天、几星期,或是几个月。我只是尽我所能地苦练着镖法,我的镖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准,可是,我仍然射不准咽喉。
也许,我也只能练成这样了。终于有一天,我这样默默地想。我已经不能够再忍耐下去,我是那么地想要看见他,所以,我决定赶去无痕门。
第54节:夺魂镖(54)
枝叶轻动,我本能地拔镖出手,连头也没有回。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终于练到了这样的境界,只凭着极细微的声音,也可以准确地击中任何活动着的东西。虽然,我还是无法打中要害。
我听见铁镖没入人身体的声音,我早就已经学会仅凭声音分辨铁镖射入人和兽的身体时的细微不同,我确定被我打中的是一个人,可是我却没有听见被击中的人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声音。
回过头去,我才猛地惊慌起来。竟然是暗香,他就站在我的身后,左肩上就插着我的那枚铁镖,血在流,而他却并不在意,只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望着我。
“很好,你的镖,现在连我也已经躲不过去了。”他轻轻地开口,向我继续走过来。
“是你?你为什么不出声?”我向他奔过去,关切地看他肩上的伤口。
他却摆摆手制止了我:“不用看了,只是轻伤。虽然已经进步了很多,可是,你仍然练不成萧亦君的夺魂镖法。”
他的眸中现出一丝惆怅的神色,忽然又道:“你仍然还是做不到,算了,还是放弃吧。”
“我不会放弃。我已经努力到了今天,我不能让我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我坚决地说,停顿了一会,我才再次开口,“暗香,我决定去无痕门。”
“不行!”他立即否决,目光炯炯地盯在我的脸上,“你还没有练成夺魂镖法,现在去无痕门,只是白白送死。”
“我无法再忍耐下去。我很担心他,我怕他会等不到我去救他。暗香,刚才连你也已经躲不过我所发出的镖,你还不相信我可以安全地回来?”
他别过脸去,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冷冷地道:“如果你刚才能够杀死我,我自然就不会再阻止你。可是你只不过能够让我受伤而已……这样的武功,又如何去与人作生死的相搏?”
“我不管。我已经无法再前进一步,哪怕是那么微小的一步,所以我只能这样去找他。我不会输给任何人,相信我,为了能够救他出来,我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就像当初我想要摘下峭壁上的那朵星瑶,最终我只差那么简单的一步,可是穷我毕生之力,也许都无法跨过这个障碍,那么,我又为什么还要长久地耗下去?
我想要见到萧亦君,我想要听到他的声音。为了这个原因,我一定要扫除所有敢挡在我身前的障碍。所以我相信,在见到他之前,我绝对不会输。
“不行,你不可以去!”暗香紧紧地抓住我的肩,不顾这么激烈的动作令得他肩头的伤口中重又涌出大股的鲜血,“现在萧亦君已经不在这里,所以我要保护你,我不可能让你去冒这样的危险。如果让萧亦君知道,他也一定会同意我这么做。”
我倔强地昂起了头。这是我所决定的事情,一直以来,都是他们俩在保护我,现在,我要去找到他,我也要保护他。
暗香看出了我眼中的坚决,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如果你一定要去,就先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不会让你走。我会不惜用武力、用其它的一切方法阻止你离开星宿海。听见了没有?如果你要去无痕门,除非能踏过我的尸体。”
我轻轻一颤,认真地凝视着他。他的脸上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苍白,提醒我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我,我心中终于生出几分歉疚。同萧亦君一样,他也曾经迁就过我那么多次,他也曾经爱惜着我许多年,也许我至少也应该迁就他一次。
“……好吧,我暂时不会去无痕门。”过了片刻之后,我慢慢地道,同时有些关切地望着他,“你的伤口还在流血,来,我帮你包扎一下。”
他看着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可是这笑意随即又被惆怅所取代。
“你又想帮我包扎?”他低声道。
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那是我们之间永远的笑谈,因为我曾经把他的手包扎得好象一只粽子。以前每次提起的时候,我们都会笑成一团,可是这一次,心中却忽然很是惆怅,似乎那一段快乐无忧的时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细心地为他包扎着肩上的伤口,我静静地想着:下一次我或是他再受伤的时候,还有没有人能为我们体贴地包扎起伤口来呢?如果那时候的我已经离开,是否还有人可以像我那样,把他的伤处笨拙地包裹成一团?
我轻轻地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有点受了惊吓似的,身躯陡然间僵硬起来。
“暗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喃喃地开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轻轻按在了我的手上:“我知道。”
这样就足够了,就把这当成是我和他最后的道别好了。因为早在答应他不去无痕门的那一刻,其实我的心中已经作出了一个相反的决定。
第十九章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我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星宿海。
我没有告诉暗香。我不是怕他会真的以死来威胁我,不,我相信如果我一直那么坚持的话,最终会让步的仍然是暗香。但是与此同时,他也一定会坚持要同我一起去无痕门。
我不希望他也跟我一起去,就算我真的是去送死而已,我也不希望让我最好的朋友也身陷险境。我已经欠了他太多,多到我这一生都偿还不了,我不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欠下他更多更沉重的债。
从来都只是我和萧亦君两个人的事情,我们却自私得让暗香也陪着我们一起痛苦。在这最后的时刻,我希望我可以独自去面对。
第55节:夺魂镖(55)
很奇怪,这么久以来,我都那么急切地想要去无痕门,想要去见到萧亦君。可是现在我真的走在了去无痕门的路上时,我的心情反而平静起来,我只是不徐不缓地走着我的路,没有像我一直想象的那样飞奔。
我忽然想起听说过的一句话:情到浓时反转薄。人的心理真的这么奇怪吗?真到了最急切的时候,反而会不慌不忙起来,情绪开始向相反的方向转化。就如同爱煞了一个人,却反而可以用不经意的形式来掩饰真心。
那么,现在我的平静,其实代表我心中有万千波涛汹涌澎湃。而他当日对我的种种无情举止,却反成了他太在乎我、所以不断痛苦挣扎的明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究竟这一切是真有其事,还是只不过是我自己的臆想。连暗香也只不过是在猜测,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曾经清清楚楚知道萧亦君的真意。如雪轻尘,如单凌,当年的她们也永远只是在猜测,而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我不要同她们一样,所以我一定要再看见萧亦君,要向他问个清楚。我要听见萧亦君亲口说出答案,不管那答案是让我悲伤还是喜悦,我只是不想再这么没有希望地猜测下去。这就是我,如孩子般任性固执的我。
我坚定地向着无痕门的方向走去,这一次,我想我怎么也不会退缩。
* * *
“交出萧亦君。”我冷眼看面前的无痕门门人,他们都面色苍白,每个人持剑的手都被我的铁镖打伤,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我成功了,我竟然可以成功地走到这一步。虽然我的脸上是冷冷的没有表情,可是我的心中却是一阵又一阵的狂喜似乎要把我吞没。
我缓缓地向他们逼近,经过负伤的人身边时,不忘随手把铁镖从他们的伤处拔出来。现在我真的相信,萧亦君的夺魂镖法是天下最最可怕的武功,即使面对着那么多的无痕门人,我却仍然可以这么从容地走到这里。我囊中的铁镖早已用尽,所以我只有一再地拔出他们伤口上的铁镖,再次地使用。
“黎晴,你终于来了。”一个女子悦耳的声音。
我的身体微微一颤,我听出那是雪轻尘的声音,慢慢地转过身去,我猛地呆在当地,因为,我也看见了他。
他看起来很疲倦,脸上也苍白而没有血色,可是他的神情却很平静。望一望被我打伤的那些人,他微微一笑:“你还是练不成夺魂镖。但是,也算不错了。”
我紧盯住他,强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他好象还是在教我镖法,口气随意而又懒散。但是,他项间却是架了一柄剑的,持剑的人正是雪轻尘。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感到迷惑地喃喃开口。
雪轻尘默默地看着我,她的眼中忽然现出怨毒的神色:“别问这么多。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黎晴,你是要来救他的吗?可是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你立即自废武功,否则,我就杀了他。”
她曾经是那么地爱他,可是现在为什么却又好象如此地恨他?不,也许她最恨的人是我吧?所以才会用他的性命来要挟我,想要我束手就擒。
我想起她对他那已近疯狂的爱,是不是因为她始终在怀疑、在猜测,是不是因为她最终认定他心中最爱的人并不是她,所以她才宁愿亲手把他毁灭?
不,我决不允许她这么做。因为,他是我的,谁也别想从我的手上把他夺走。
我没有说话,右手却轻轻拈起了一枚铁镖。
雪轻尘紧盯着我,然后她冷笑起来:“你以为你的镖快得过我的剑?”
她还不肯相信,我已经不再是当日她所见到的那个软弱无依的小丫头。我慢慢地微笑起来,她问我的镖能不能快得过她的剑?那是当然,我的镖法已到了无人可挡、无人可避的地步,比谁都要快。我要让萧亦君看看,虽然我还是不能练到一镖封喉,却也可以战胜敌人、保护自己。我要让他知道,我可以坚持我自己的想法,同样不需要离开这个江湖。
我手中的铁镖倏忽而去,就在雪轻尘手中长剑欲动之前没入了她的右肩,她的长剑坠下地去,她用不敢相信的吃惊的目光注视着我。而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的身上,我只是凝视着他。
我终于做到了,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以后,我终于可以再见到他,终于可以把他从江湖人的手中救出来。我有那么多的话想要问他,同时也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他倾诉。
我可以妄想着他也同样地爱我吗?我可以幻想从此以后,我和他终于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我们可以延续下半生的时间,去实现我们曾经许过的每一个诺言吗?
他轻轻地拍掌,眸中有一丝赞赏的神色,然后他微笑着向我走过来。可是,我发现他的脚步出乎意料地沉重。
“她废了你的武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她为什么要和三大派的人一起陷害你?你对她是那么地好。”
他的眸中现出我看不透的神色。“不要问这样的傻问题。”他轻轻地道,但是忽然之间,他的步子一滞,然后就倒了下去。
“萧亦君!”我冲到他身边,他后心有一枚镖,赫然正是我的,只是被人淬了毒,发出暗淡的蓝光。
那一刻我心中的惊骇无以复加,昏昏沉沉中我听见雪轻尘的笑声。我霍地抬头向她望过去,她肩头的铁镖不见了,她疯狂地大笑着。
第56节:夺魂镖(56)
“快交出解药!”我急切地向她喊。
雪轻尘的笑声渐渐地低下去,然后她冷冷地开口:“根本就没有解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化解这种剧毒。”
“你这个恶女人!”我愤怒地冲着她大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告诉过我,你是那么地爱他,而他,也同样地爱着你。你为什么还要背叛他,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爱我?”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凄凉,然后她怨恨地望向我,“也许曾经是这样。虽然他一直不肯娶我,可是他也一直没有其它的女人,而且终究待我不错……我本来想过,也许这样就算了吧?”
她的脸上有刻骨的仇恨,那就是我经常在她的眸中看见的神色吧?当时虽然她已经极力地掩饰,可是我还是直觉地感到了危险。
“可是,你却出现了。自从三年前你出现在他的身边,一切都变得不同。来看我的时候,他越来越多地谈起你。和我相对的时候,我也可以看见他因为想起别的女人而现出的那种温柔而又惘然的神色。我想他是要变心了,虽然连他自己也不自知……”
是这样的吗?我呆若木鸡。我忽然想起那一日在无痕门的庭院之中,我看见对着菊花的他脸上那温柔而又怀念的神色,那时候的我很是嫉妒,因为我以为他在想念的就是庭院中的那个女人。
可是,难道竟然不是?
不错,他从来都没有在我的面前,现出过那样的神色。既然我已经在他的眼前,他又何必再惆怅和怀念?所以,雪轻尘是对的吗?当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心中所思念的不是别人,而正是我?
“我忽然想起,如果刚才我是帮小晴采星瑶送她,她一定会跳起来大笑大嚷,欢喜得疯了。”他的声音忽然重新回响在我的耳边,是的,那一日当他替雪轻尘簪花于发的时候,他曾经微微一怔,然后这样地回答追问原因的雪轻尘。此刻我终于回忆出他当时那藏于眼角眉梢中的温存,为什么当时我却看不出来?
“所以我想,我必须要做出决定。我舍不得他,我不会让任何一个女人从我的手上夺走他,所以,只有让你死。”雪轻尘恶狠狠地继续说下去。
我忽然猛地一震。许多我以前捉摸不透的问题,现在似乎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线索,把所有问题的答案都串连在了一起。
“影杀?”我指着她,手却忽然颤抖起来。所以影杀才会忽然地追杀我,就是因为她想让我死吗?她和影杀的神秘主人,究竟有什么样的关系?
雪轻尘冷笑起来:“你猜出来了吗?不错,影杀之所以要杀你,就是因为我。因为我,就是影杀的神秘主人。”
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怀中的萧亦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于是我和雪轻尘的目光都投在了他的脸上。
我紧紧地捂住他中镖的伤口,痛惜地低呼:“萧亦君,萧亦君,不要死,你要活下去。”
而雪轻尘冷冷的目光中,这一瞬也掠过一丝痛苦的神色,然后她凝视着他开口:“萧亦君,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多少东西?当初之所以接近你,其实只是为了一部灭天诀。那时候的你,太纯真了,我本来很简单就可以达到我的目的,因为你是那么地信任着我。可是,我竟然会舍不得,从小就受着影杀主人严苛训练的我,竟然会舍不得用我所学过的所有的那些残忍的手段去对付你,去逼你说出我想知道的一切。所以我宁愿采取了更漫长、希望更渺茫的方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刻我觉得她的心中也同我一样有着深深的痛苦。
“我派飘红和暗香进入天圣教,暗地里打听灭天诀的下落,可是我禁止影杀所有的人碰你一下,即使你是身负这个秘密的最大的关键。甚至当三大派想要对付你的时候,我也暗地里用影杀的名义维护你……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可是,你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你最爱的女人。”
十年前。我想起她对我说过,十年前她和她的师姐单凌同时认识了刚刚出道的他,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不舍得去为了灭天诀而对付他了吧?所以也正是在十年之前,暗香和飘红被收录入天圣教。想不到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中,却有着这样丝丝缕缕的瓜葛。
雪轻尘是影杀的主人。难怪当三大派的人前来威逼她的时候,她会完全地无动于衷,而哥哥身为影杀的使者,竟然会带来影杀要保护无痕门的命令。
哥哥。想起他让我的心中剧痛,想不到就是因为这样,才让雪轻尘对他下达了必须要杀我的命令,所以才逼得哥哥不得不选择背叛影杀,最后更因为我而死在飘红的刀下。原来我真的是一切灾难的源头,会带给我身边所有的人不幸。
雪轻尘的眼眸中,慢慢有着雾一样的朦胧,她脸上的神情让我捉摸不透,她仍然凝视着萧亦君,轻轻地道:“总是有其它的女人,隔在你我的中间。以前是单凌,她终于死了,可是那么漫长的岁月中,她的影子却仍然横在你我的中间。后来,她又出现了,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可是当你笑着对我述说她的一切,当你眼中再次出现当年的纯真之时,我知道,你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我,甚至,也没有了单凌。你的心中已经被一个叫黎晴的小丫头给充得满满的,再也容纳不下其它人。我想要除去这个女人,可是你却怎么也不肯放开手,所以我再也没有其它的选择。……”
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坚决,一字字地道:“我为什么要等到你说不爱我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宁愿亲手杀死你,也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黎晴,”她终于望向我,“是你的到来,让我下定了决心。”
第57节:夺魂镖(57)
我说不出话来。还是因为我吗?就是因为我的到来,才逼得她终于决心要亲手杀死他?
她的目光重新凝伫到了他的身上,沉默片刻,才再次开口:“是你们逼我这么做,你不要怪我太狠心。”
“你是个疯子!”我愤怒到了极点,她爱他吗?竟然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去爱他?得不到,就干脆毁灭?
当日在山洞之外,她对着三大派的掌门所说的一句话忽然跃入我的脑海:“白掌门能否猜到,如果我今日无法救出萧亦君,也不在乎能和他同死呢?”
这句话让我猛地生出寒意,原来她真的既说得出,也做得到。所以当初在她探身入洞的时候,我竟然会出于本能地以防御的姿态挡在了萧亦君的身前。是女人所独有的直觉吗?让我知道,她终有一日,会疯狂到不惜伤害他的程度。
“轻尘……”他忽然低低地开口。
我讶然地望向他,为什么呢?即使他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第一个所唤的,却仍然是她的名字,那个把他害到如此地步的歹毒女子。难道这就是我一定要追寻的答案?我拼上了所有的一切所换来的,就是他并不爱我的宣言?
她也紧盯住他,脸上有从未有过的惊讶神色。
“轻尘,”反而是他的脸上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跟她闲话家常,仿佛仍然是在她的庭院之中,他们对着满院的菊花,悠闲地对饮,“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当年单凌临终之时,究竟曾对我说过些什么?”
她脸上的神情猛地大变,迟疑了一下,然后她终于开口:“她对你说过些什么?”
“很多……”他脸上的神色这一刻有些惆怅,“真的很多。她对我说了你们真正的身份,表面上,你们都是无痕门掌门的嫡传弟子,可是实际上,你们是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影杀主人的爱徒。”
雪轻尘脸上的神情更加奇怪和复杂起来,她似乎想要开口,可是却又忍住,仍然只是默默地凝视着他。
我也感到诧异。他早就已经知道雪轻尘和单凌的身份吗?为什么他却一直没有揭穿?他总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人,他所做的决定,有那么多的让我无法理解的地方存在。
“她也告诉我,你们俩当初和我的相遇,其实都不是出于偶然,而是因为你们故意想要结交我,为了灭天诀。”萧亦君幽幽地道,雪轻尘的脸色有点发白,但是她仍然默默地听着他说下去,“你们好象是感情很好的师姐妹,其实你们更是与生俱来的敌人和对手。在影杀之中,有一个传统,每一任的影杀主人,都只会收两个徒弟。而这两个徒弟中的任何一个,如果想要在他死后拿到影杀密令,成为新的影杀主人,就一定要杀死对方,否则,对方就永远有和他争夺这个位置的权利。她说,当时你们已经处于明争暗斗的顶峰,所以你们都想先对方一步拿到灭天诀,所以你们才先后制造机会,然后认识了我。”
就是这样?人心果然比我所想象的还要难测,想不到当年的事情背后,原来还有这样的真相存在。可是我不懂,既然他早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为什么还是那么地怀念着单凌,同时他又为什么还是很温柔地对待雪轻尘?难道,他心中真的也同样地喜欢着她们,所以才有这种种奇怪的行为吗?
“当年我遇上你和她在作生死的决斗,你们根本不是为了无痕门的掌门信物,而是为了争夺影杀主人所留下的影杀密令。有了它,就可以号令整个的影杀组织,知道影杀所掌握的所有江湖秘密。……单凌告诉了我这一切,而且她仍然坚持,她从来就没有对你下过毒。”萧亦君淡淡地道。
雪轻尘的脸上已经全无血色,而我惊骇地看着她。好狠毒而又狡猾的女人!当年她技不如人,却竟然立即想到要利用萧亦君来达成她的目的。她竟然用对自己下毒的方法,逼得萧亦君不得不再去找单凌,更利用他与单凌交手的机会,出手杀死了单凌。她是这么地狠毒,而他也早就已经知道,为什么还要容忍她这么长的时间?
“原来你果然早就知道了一切。我一直很奇怪,当日我为了急于找到影杀的密令,而顾不上继续扮成身中剧毒奄奄一息的模样,可是你看到以后,却一直都没有问我是如何解毒的。”雪轻尘终于慢慢开口,“我曾经试探过你,可是你什么痕迹也没有泄露,所以我以为你还是那么地单纯,因而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何况……那时候的你又是那么地悲伤,也许什么都已经不再记得……”
“既然你早就已经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她沉默了半晌,忽然再次开口。
我也紧盯住他,我也很想知道原因。他喜欢她吗?否则他为什么要宽恕她那么深的罪过?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尘,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在我的心目之中,你和单凌究竟是孰轻孰重?其实,都是一样的啊,你们同样都是我的好朋友,是我的红颜知己。你们同在影杀中成长,不可避免地都做过很多错事,作为朋友,我很想宽容地对待你们,让你们有能够回头的机会。……不错,单凌是因你而死,可是即使我向你追究,她也终归还是无法活过来。我累了,不想再生枝节,我宁愿选择相信你,相信你是因一时的利欲熏心而做错了事,相信你的本性也曾经和我一样地纯真……所以我不愿意再提起当年的事情……”
我的眼泪涌出来,这就是真正的他吧?总是那么温柔地替别人着想,总是宽恕别人的过失,即使自己会因此受到伤害。
第58节:夺魂镖(58)
第二十章
雪轻尘呆呆地望着他,她的眸中这一刻竟然也有了泫然的泪光,可是她随即高傲地昂起头来,冷冷地道:“萧亦君,你永远都是这么地单纯,这么地傻。我的本性?我只后悔我会真的爱上你,否则,早已掌握了江湖中最大势力之一的我,又怎么会默默无闻地隐匿在无痕门中这么多年?红颜知己?不错,我最恨的就是听见你说这四个字。即使我为你放弃了霸业,在你心中,我也仅仅是个红颜知己。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我,也从来都没有爱过师姐,枉她还因为你断送了性命。你的心中,只有这个才认识三年的小丫头。我不甘心!你让我这么失望,我也决不会让你好过!”
我又气又急地看看她,又低头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你早就不爱她了吗?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肯说出来?为什么在我那么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抛下了我,为了一个早就不爱的女人去赴陷阱?为什么?”
他望着我,眸中有暖意,是我所喜欢的那个他。“小依……”他轻轻地唤我。
我呆住。他果然知道我的真名?所以,暗香所说的、所猜测的,全部都是事实吗?我颤抖着开口:“你早就知道我的真名?”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也知道我要杀的那个人,就是你?”
“小依,我早就知道,你是百里家的后人。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找我时,我考你的三道试题?当时,你竟然用了只有百里家的人才会的凌云渡轻功……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他在我的怀中,温柔地望着我,平静地开口。
“即使这样,你却还是把我留在你的身边?”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做。可是,当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你是那么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后来再看见你为了通过我的考试而如此拼命,让我竟然会不忍心,就这样把你拒之门外……”
如果当初他把我拒之门外,我们之间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要好得多?我无法设想,可是我的心中却充满了悔意。如果我一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真正情意,如果我一早就知道他对自己的深情,不再那么执着于复仇,我们根本就无须走到这一步。
他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连我自己也没有发现,我的心中竟然已经慢慢地被你的影子所充满。我本想一直这么拖下去,只要你不提,我也绝不会提带你去雪山特训的事情。可是,那一天,你却遇见了你的哥哥……”
他连这个也知道?我惊讶地看着他,而他也望着我,眸中有一丝担忧的神色:“你知道吗?从那一刻开始我感到有些害怕。当天因为担心你,我悄悄地跟在了你的身后,结果当你哥哥来杀你的时候,只差一点,我就要出手救你。现在想起,我仍然还会后怕,我差点连你的最后一个亲人也杀死……也许,是时候我要离开你了,如果你真的怎样也不肯放弃复仇的话,那么,我就让你学成真正的夺魂镖法吧。以后,即使没有我在你的身边,你也仍然可以在这个江湖之中立足……”
所以在雪山之上,他才会大反常态地逼我练功。我紧盯着他,他虽然知道我学成夺魂镖法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杀他报仇,可是为了我可以在江湖中立足,为了我不受到伤害,他还是决定要这样做。
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我轻抚他苍白的面颊:“萧亦君,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任性而又自私的孩子,我怎么值得你这样对我?”
“这世界上,只有你值得我这样做。”他柔声道,眸中有怜惜的神色,“以前,我以为那是因为我对你心存歉疚,后来才发觉竟然不是。……那一日在暴雨之中,我想我终于可以把这条命还给你,所以粗暴地赶你走。可是,我的心中竟然却又害怕你会真的离开我,我害怕你会抛下我,又只剩下我孤单一人。我已经习惯了有你在身边的日子,竟然会那么地担心,有一天可能会失去你。我终于知道我舍不得你,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连你竟然也会那样地抱紧我,好象同样地舍不得离开我?你也同样地爱着我吗?我总是患得患失地在猜测和怀疑着,可是每一次看见你的眼睛,那里面仍然有着想要复仇的渴望,提醒我记得,你是应该恨我的,又怎么可能也同样地爱我?”
“不不不!”我抱紧他,泪如雨下。原来他也和我一样,明明深爱,却又为自己找出千百条不可以去爱的理由,在自己的理智和情感之间苦苦地挣扎。所以暗香才会叹息着说,我们都是同样固执的两个人,只会选择一种最会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你练不成真正的夺魂镖法,却又不肯退出江湖,离开我的身边。那么,我只有牢牢地把你局限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你才不会再受到伤害。可是,你却仍然偷偷地离开了星宿海……”
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当他终于沉溺在自己炽热的情感中而向我妥协、留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那么严地管束着我,坚决不让我离开星宿海。可是我再一次浪费了他的苦心,我不仅离开了星宿海,而且还差点死去。是不是这件事给了他太大的刺激,所以才逼得他做了现在这个残酷的决定?
他深深地看着我,眸中有浓浓的深情和不舍的神色,然后他终于轻轻地道:“小依,你不适合这个江湖。我本来想逼你练成夺魂镖法,好在江湖中立足,可是你做不到。看见你那一天身受重伤的样子,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再这样下去,终有一天我会来不及救你,你会永远地离开我……我只有想办法让你离开。你踏入江湖,只是为了杀我。现在我死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第59节:夺魂镖(59)
原来如此。
我想起他那日对我说过的话:“你勉强自己留在这江湖中,只是为了杀那个人。是不是他死了,你就会离开?”
我也想起在我重伤昏迷的那些梦中,他在我耳边喃喃的低语:“我不会让你死。即使你曾经让我那么地害怕,即使你会让我失去所有的一切甚至生命,我仍然不会让你死。如果可以,就让我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你平安无事,无论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你能够无恙……”
就像暗香所说的,他知道我杀不了他,就故意去赴那个陷阱。他想我离开江湖,因为他不愿再见我似那一日般受伤。
“我不要离开江湖!我不要你死!”
我近乎任性地喊。
他唇边泛起一个微笑:“傻丫头……”
这就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
* * *
一片死寂。我的心似乎也已经随着他的灵魂飘去无踪。
这一切全部都是我的错,我曾经有好多次的机会,可以避免走到这样的结局,可是我一错再错,终于把他逼上了这条绝路。
我无声地流着泪,感到他身体的温度在慢慢地失去,我惟有把他抱紧一些,再紧一些。我永远不会让他感到孤单和寒冷,我会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我会永远地陪在他的身边。纵使全天下的人都抛弃了他,都背叛了他,我也仍然会守护在他的身边。
沉寂之中,我忽然听见雪轻尘冷笑的声音。我静静地抬起头来,于是看见她重新又开始在笑,可是这一次,她的笑容中竟然也有着一些悲伤的神色。
她紧盯着他,于是慢慢地开口:“萧亦君,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不说你爱她的原因吗?因为她是要来杀你的?原来你也是一样地可悲,同样会因为爱而这么地害怕和痛苦。然而你最终还是属于我,你的一切、你的性命统统都还是属于我,我不允许有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女人有这个权力,所以,我唯有把这一切都拿走。萧亦君,你不爱我,可是你终于还是死在我的手上。而这个女人,纵使你再爱她,却也不能再对她说一句话。哈哈哈……”
她狂笑起来,笑着眼中却又流出眼泪,也许她已经疯狂了吧?我心中竟然没有感到那么地愤恨,家人死的时候、哥哥死的时候,我最先想到的都会是复仇。可是这一次,我竟然没有那么狂热的复仇的念头,我只是觉得她很吵,让我不能和他安安静静地在一起。
我用我冰凉的手,有点僵硬地拔下他背上那枚致他于死地的夺魂镖。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是这么地爱他,当他真的离开了我以后,我竟然也会同时失去人类所应有的一切情感:爱,恨,喜悦,恼怒……
我只感到一阵阵的麻木。
我一直都在欺骗我自己。我不承认他是我的师父,其实不是因为他太年轻,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仇人,而只是因为我不想被师徒的名分所束缚住。
可是我的软弱却铸成了大错。他死了,因为我没有听他的话,从一开始就致敌人于死地。
我永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手中的铁镖出手,轻轻没入雪轻尘的咽喉。这一次我很镇定,没有丝毫的偏差。
原来杀人就是这么简单。
像他说过的,我没有感觉。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我终于跨过最大的障碍,练成了一镖封喉的夺魂镖法。
可是,我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呢?
* * *
我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坐在原地,不知道经过了多长的时间。所有受伤的无痕门人,都已经走得一个也不剩,于是只剩下我,伴着他和雪轻尘的两具冰冷的尸体。
他身上为什么还是这么地寒冷?我已经尽可能地用我的身体去温暖他,他为什么还是会感到冷?
我的脸贴上他的面颊,那面颊也是冷冷的,不再有温暖的笑容,不再有温柔的眼神。
好多的往事都浮现在我的记忆中,从第一天与他相见,三年来的每一个细节,原来都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中,不需要去努力地回想,就自然而然地浮现。
忽然有人的脚步声音,接着暗香猛地出现在门口。他震惊地望着我们,身体有些无力地倚在了门旁。来迟了,他一定是这样地想。但是我已经想得很清楚,就算他和我同时到达,结局也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也许,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他。
“暗香,”我平静地开口,但我的目光仍然凝伫在萧亦君苍白的脸上,“雪轻尘就是影杀的神秘主人。”
只用这一句话,他就可以明白了吧?所以影杀才会来追杀我,而三大派在抓到了萧亦君以后,也这么知趣地把他交给了无痕门。不,甚至我现在怀疑,也许这一次整个的事件,反而是雪轻尘用影杀的名义要挟三大派来帮助她。她是这么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就像在十年之前,她就已经懂得利用萧亦君,帮她除去一个霸业上的对手、感情上的劲敌。
暗香微微一怔,然后他慢慢地走向雪轻尘的尸体,俯下身来,从她的衣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黑黝黝的木牌,是不是就是当年雪轻尘和单凌所争夺着的东西,代表了可以操纵影杀的绝对权力的影杀密令?
我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个世界上,除了萧亦君以外,已经再没有什么,能让我产生兴趣。
暗香看着手上的那块木牌,他的表情很是惆怅,良久,才喃喃地开口:“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木牌,让多少人尔虞我诈,又让多少人无辜送命?江湖中,也许本来就不该有这样黑暗的组织存在……”他慢慢地握手成拳,再摊开来时,手中已只剩下一堆木屑,再也无法拼凑出原物。
第60节:夺魂镖(60)
不错,也许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这个影杀,因为觊觎灭天诀,而让雪轻尘和单凌结识了当年少不更事的萧亦君,一切故事,也都从那时开始。强烈的爱与恨、欺骗与信任交织在一起,让萧亦君把自己真正的内心给尘封起来,直到,他遇上了我。
是我拯救了他,还是他拯救了我?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分清,我只知道在那三年之中,我们都是同样地快乐,同样地预支着我们有生之年所有的幸福。假使一切重头再来,就算明知我与他的相见会最终导致今天的结局,我也仍然会选择跟在暗香的身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他的小院中去。
那一天春光明媚,历书上说:东风解冻,久废图兴,是一个新的开始。就在暖暖的日光抚摩之下,满院的青竹轻轻地随风摇摆,他在门旁对着我们慵懒地望过来,目光中有着还未睡醒的迷惑,以及永远也无法改变的纯真。
那一刻的对视,现在想来仿佛有一生的漫长。心中的异样情绪从那时开始慢慢地萌芽、滋长,最后发展成这么种狂野的浪潮。而我们都心甘情愿地被吞没进去,迷失了自我,忘记了朝夕。
“是啊,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才会让我更担心……”所有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一字一句,都是那么地清清楚楚。以前所无法了然的种种无奈心情,现在我终于可以明白地体会,然而他已经不在。
“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倒宁愿你永远是个小女孩。”我也希望我永远不要长大,永远是个依赖着他、被他宠着的小女孩,可是,我却做不到。
“我会带你去任何地方,看任何你想看的东西,只要,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时间……”所有的诺言终于还是没有实现的机会,他早就料到,我们不会有那么多的时间。我们已经用完了此生所有的幸运,所以等待着我们的,只有悲伤。
“我要保护的人,从来就只有你。”他明明是这样说过的,可是现在为什么又要这么狠心地离开我?他走了以后,还有谁能够保护我,还有谁可以让我依靠?
“……这就是江湖。即使再亲近的人,也终于会有分别的一天;即使再深爱的人,也许也终会有亲手杀他的那一天……即使是这样的江湖,你也仍然不愿意离开?”我终于明白,当日他话中所指,他说的不是单凌,不是雪轻尘,而是我。即使我再深爱他,也终于还是会亲手杀他,为什么我不干脆选择离开呢?
“为什么呢?竟然也会,舍不得……”他是在说我,更是在说他自己。我们同样都是那么地舍不得离开对方,虽然知道也许离开才是最好的方法,却只能放任自己被情感所操纵。
“你勉强自己留在这江湖中,只是为了杀那个人。是不是他死了,你就会离开?”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他死,我也不要离开这个江湖!如果他可以醒过来,我多想这样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可是,这已经变成是我的徒劳的奢望。
……
我不能再想下去,我感到自己像是要完全崩溃。有没有谁可以帮帮我,让我的心中,可以不再只被这些回旋的字句所填满?
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我的肩,不用回头,我也可以感觉到暗香的体贴和温柔。
他同样也是萧亦君最好的朋友,他心中也应该是同样地难过,那么现在的我们,岂不是只能够相互抚慰?
* * *
“退出江湖吧。”所有的事情都办好了以后,暗香沉默了良久,终于对我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我摇头。
他有些不解:“他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留在这样的江湖之中?难道你不记得,正是为了让你退出江湖,他才会有这样的选择?”
我当然记得,我每天都要后悔千万遍,可是,现在的我,有绝对不能离开江湖的理由。
这个江湖,曾经有萧亦君存在的这个江湖。就是这个江湖,逼得他变成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也就是这个江湖,让我和他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我恨这样的江湖,恨这个最终夺去了我最心爱的他的性命的冷酷江湖。
可是,也正是在这个江湖,我和他第一次蓦然地相见;就在这个江湖,我们共度三年美好的时光;也还是在这个江湖,我终于知道,他心中最爱的那个女人,始终都只有我。这样的江湖,又让我难以舍弃,它装满了有关他的回忆。就是在这样的江湖之中,我可以和他相识、相知,更那么炽热地相恋过。如果离开了这个江湖,那我又该以怎样的方式,去纪念我和他曾经的相逢?
“我不会离开江湖的。”我平静地开口,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刻骨铭心,都在我这平静的一句话中缓缓流过。
我不会离开他曾经存在过的江湖,我不会离开曾经让我和他有缘共聚的江湖。我永远不会离开,这个让我既恨且爱的江湖。
既然我已经照他说的,练成了一镖封喉的夺魂镖法,我为什么还要离开?
我的镖只要再一出手,就一定是封人咽喉。
我不会忘记,正是由于我所犯下的一个大错误,我这一生中所最爱的人,才会永远地离开我的身边。
我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
我开始成为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教妖女。
我不在乎。
既然曾经那么在乎的,都还是要失去,我又何必再在乎任何事?
任何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