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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夺魂镖(13)    
  我更加阴郁地盯着他:“……你不是说我根本就不算是女孩子吗?”  
  他怔一怔,摸摸鼻子,然后摆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你记错了吧?”  
  我开始忍不住咬牙切齿:“你经常那样说的。”  
  “那……就是你理解上有错误吧?即使我真的说过那样的话,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拍拍我的肩,“好了,好了,笑笑就算了,有什么事那么大不了啊。”  
  我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扭过头去不理他。  
  他仍然盯着我的后脑,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女人的脾气还真是古怪。”  
  我猛地回过头去瞪着他,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雪轻尘,他心目中的雪轻尘难道也是他口中脾气古怪的女人一族?当然不会。他只是在说我,说所有除她之外的女子。雪轻尘在他的心中,当永远是完美无缺的吧?  
  他毫不退缩地迎上我愤怒的目光,眼神中仍然有淡淡的温暖之意,就像是在耐心地哄一个坏脾气的孩子。  
  孩子……  
  我刹那间有些悲哀,他又知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孩子,其实也有着那么多的心事如麻?  
  他凝视着我,良久,眸中忽然现出暖暖的笑意,然后他轻轻拉住我的手:“走。”  
  我身不由己地被他拉着向前飞奔,于是大叫起来:“你干什么?放手!”  
  “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回答。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感觉到同他的眼神一样暖的温度,于是我不再坚持挣扎,而是默默地跟着他一起飞奔。  
  第五章  
  天色已经暗下来,我仍然不知道我们是要去哪里。虽然在星宿海上已经生活了八年,可是他现在带着我走的,却是一条我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踏上终年积雪的昆仑西麓,我们直接来到最高的一座山峰——飞鹭峰。他向着远方的一座山峰眺望,我也望过去,与这里成一种鲜明的对比,同样被云雾所萦绕的那座不知名的山峰呈缤纷的色彩,绿色是基调,可同时也不缺乏任何一种颜色的点缀,就像是彩虹的源头。  
  我茫然地望向他。  
  他也望向我,然后微微一笑:“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地方。”然后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已经向前跃出。  
  我一声惊呼。我们是站在峰巅,向前一步便是云雾萦绕的不知道有多深的深渊。我一时有些惊慌,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但是我们并没有飞快地下坠。  
  他轻揽我的腰,我们在云雾之间向前穿行,向着那座神奇的山峰,如天上的神仙。一团团一丝丝的云和雾靠近时便如空气般消逝不见,我只感到脸上微有凉意,很舒服,飘飘然如在梦境之中。  
  我不禁也同样搂紧了他的腰。  
  滑行。我们终于接近了那座山峰,我的眼睛忽然睁到最大。  
  满地的星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在暗夜中闪烁着七彩的光辉,树林中有奇异的轻雾萦绕,更衬出如仙境一样的梦幻色彩。  
  我们轻轻落在星瑶丛中。我仍然搂紧他的腰,怔视这一难得见到的景象,而他温柔地低头望着我。  
  我终于抬头望向他:“这个地方……这个地方……”  
  “很美,是吗?”他的眼睛中有东西亮晶晶的,然后我在他眸中看见了眼中同样有星光闪烁的自己。  
  心醉神迷。  
  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不。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  
  只有他身体的温度实实在在,其它都像一场梦。  
  让人不肯醒来的美丽梦境。  
  我凝视了他良久,这才终于有些慌乱地向飞鹭峰的方向看看:“我们……我们为什么可以过来这里?”  
  他笑了,轻拉起我的手,缓缓来到崖边:“你看。”  
  我终于看清,一条细细的铁索横跨过两座山峰,把它们连在一起。太细了,所以在云雾的缭绕中若隐若现,如果不是仔细去看,根本就无法察觉。即使能察觉,想要仅凭借这么细而长的铁索横渡两座山峰,没有绝高的轻功也根本不可能做到。  
  如我,就做不到,如果没有他带着我的话。  
  我望向他,他仍然微笑着,暖暖的,我喜欢这时候的他,如孩子似的天真。  
  “很久以前,我时常在飞鹭峰向这里眺望,我知道这里有很多的星瑶,因为它们在夜里仍然能散发出七彩的光辉。……没有路可以通向这里,所以我一直只是远远地看着它们。”他望向那条铁索,轻轻地开口。  
  “那么这条铁索……”  
  “有一天,我所认识的一个傻丫头,只为了一朵星瑶竟然可以连命都不要,于是我又想起了这个地方。”他淡淡地说,虽然没有向我望上一眼,可是那种他所独有的温暖已经弥漫在我身边的空气中。  
  “可是……可是没有路……”我结结巴巴地说。  
  他笑了:“有些事情,再怎么难也必须做到。”然后他一弯腰,已经拉住铁索的这一端,接着慢慢站直。  
  有一样连在铁索这端的东西被从坚硬的岩石中拔出来,是一柄极为普通的铁镖。  
  样子极为普通、随处可见,可是如果是从他的手中发出,那么这就是一柄不折不扣的夺魂镖,可以做到任何事。比如,从飞鹭峰上带着这条细长的铁索,没入这无名山峰的岩石中。比如,为不可能连结起来的两座山峰间,造一座神话中才有的桥。    
第14节:夺魂镖(14)    
  这就是那一大捧星瑶的来历,当他放在我的床头时,花上夜露未干,他又是怀着种怎样的温柔心情,想象我醒来时孩童似的欢呼雀跃?  
  我只知道那时候的他,脸上一定有淡淡而又温暖的笑容,就像现在。  
  他把铁索紧紧地系在岩石上,拉了拉确定万无一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于是意外地发现我在流眼泪。  
  “……为什么哭?不喜欢这里吗?”他探究似地直望到我的内心深处。  
  “我……我是……被沙……迷了眼……”我泣不成声,同时又在心中暗恨自己的无用和软弱。我竟然流了泪!  
  从我六岁时起,我就再没有在人前流过泪,因为我认为那只是软弱的表现,而我痛恨软弱。即使是在家人惨遭不幸的那一天,虽有撕心裂肺似的痛楚,我仍然一滴泪也没有流。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流眼泪,我以为我从此会变成副铁石心肠。  
  可是,我却流泪了,在我仇人的面前,在我决心用所有的余生去痛恨的那个人的面前。  
  而且不可抑制。  
  他凝视着我,良久,唇角的笑意中有了一丝惘然,他轻抚我的肩头:“……傻丫头……”  
  我伏向他的肩头,把眼泪鼻涕都胡乱地擦在他的衣服上,于是感觉到他再次微微笑了,仍然轻拥住我,没有介意,没有不满。  
  我知道我再次原谅了他。  
  也许不管多少次,在我和他之间,也都只有这相同的结局。  
  *        *        *  
  十月初七。  
  我的心情很差。已经日上三竿,我仍然躺在床上,茫然地盯着屋顶上的某一点。  
  他一阵风似地冲进来:“喂,大懒虫!太阳照到屁股上了,还不起床?”  
  看见他让我的心情更加恶劣,我猛地坐起来,瞪住他:“你会不会敲门?”  
  他怔一怔,然后回避了这个话题:“……到时间练习了。”  
  “我没心情,今天休息。”我凶巴巴地顶回去,同时避免看到他。  
  他沉默了半晌,我知道他一定在用疑惑而又无辜的眼神望着我,但是我没有心软。一年里的任何一天我都有可能心软,只有今天不会。  
  “……那……我们去晒太阳吧?”他试探着问。  
  我一阵烦躁,腾地跳下床:“别来烦我,今天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我陪你都不行?”  
  “特别不想看到的就是你!”我冲着他大吼,然后愤愤地向门口走去。  
  他呆立在原地,直到我走出房门,才听见他一声轻轻的叹息,和几乎不可闻的自语:“……十月……初七……”  
  是的,十月初七。他是不是也已经注意到,每年的十月初七,我的心情都会无缘无故地变得很恶劣?他又有没有可能猜出其中的原因?  
  我暗笑自己的傻。他又怎么可能猜得出?他每年所杀的人,不计其数,他又怎么会记得这个日子?他又怎么会记得多年前的这一天,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我大步走出小院,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        *        *  
  终年积雪的昆仑西麓,今天又飘起了雪,更加地寒冷。  
  可是对今天的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我。  
  独坐在峰巅,任雪花飘得满头满身,似乎要把自己冻僵的冷直袭入心里,我才发现原来最冷的反是我的心。  
  十月初七。我忽然感到自己是个罪人,以前不觉得、偶尔遗忘的事情都清晰起来,我为自己曾经动摇的决心感到羞耻。  
  身体里的百里依瞬间占据了上风,因为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八年前的这一天,在家门口向内望去时所见的惨像。  
  一地的血泊。曾经逗弄过我、爱过我的人都躺在血泊中,冰冷地,咽喉上是一柄直没入底的铁镖。  
  再不会对我说话,再不会对我笑,再没有人把我抱在肩头颠来颠去,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的,只是柄看起来极普通的铁镖。  
  那一刻我的心完全凉透,以后在什么样的冰天雪地里,我都不再感觉到冷。  
  真是可耻。我竟然险些忘记了这一切,我竟然在拖延着时间,我竟然让他就这样逍遥地生活着,而遗忘了那些死不瞑目的人。  
  我的手慢慢地捏紧。萧亦君,我无法再逃避下去,我没有能力再这么拖延,我只能学成他的绝技,然后杀了他,或为他所杀。  
  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自我身后席卷而来,我忽然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于是侧身滚到旁边,然后在雪地上一跃而起。  
  又一股冷风紧接着袭来,这一次我清楚听见风声中还有弹剑的轻鸣声。的的确确,是有人想要杀我,可是究竟是什么人,而且是在星宿海之上?  
  我向着剑风的来处连发三镖,黑影疾闪,于是我眼前有暗红的匕首轻闪而过。  
  影杀?他是影杀的人,可是,又是为什么要来杀我?  
  剑光闪,我侧身闪过,再发三镖,来人微退两步,于是我终于也有时间退开两步,第一次与他打了个照面。  
  是那个黑衣人,我曾经在无痕门见过的那个黑衣人,目光中有我所恍惚熟悉的绝望和不顾一切。  
  可是他的目光中转瞬又被极度的惊讶、失望和愤怒所取代,他手中长剑本蓄势而发,这时也忽然一滞。  
  这是个好机会,虽然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分神,可是我已经看出他的武功在我之上,如果不想死,我只有抓住他这个失误。    
第15节:夺魂镖(15)    
  我手中再次扣上两枚钢镖。  
  “……小依?!”他忽然轻唤,声音中有试探的意味。  
  什么?我紧盯住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那两支镖。他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他的眼神会让我有熟悉的感觉,仿佛在许多年前曾经看见过?  
  “……你真的是小依!”他的声音开始愤怒,“想不到会是你!”  
  猛地拉下蒙面的黑巾,他用和他的容貌一样冷峻的眼神盯着我,我手中的钢镖忽然落下地去。  
  是哥哥。竟然是分别了八年的哥哥!他的样子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身材更加高大,肩膀也更宽厚。我还记得他当年带着我,到许多门派去乞求他们收留,乞求他们教他武功让他可以复仇,可是每一个听说萧亦君名字的人,都毫无例外地把我们拒之门外。  
  最后我终于绝望,我知道这个天下没有人可以帮我们杀死萧亦君,除非,是他自己帮我们。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考虑上星宿海,开始计划学他的武功,只为了借他自己的手,为我的家人复仇。  
  哥哥决定走另一条艰险的道路,他不肯带上我,因为我只是个女孩子,而复仇是男人的事情。我至今仍记得他当时那绝望而又孤注一掷的眼神,他把我托付给一个普通的人家,然后远走他方。在那之后不久,我也偷偷离开,决定用我自己的方法去复仇。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哥哥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他想借助谁的力量来杀萧亦君?多年来我一直很好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他是去了影杀,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也许他认为,终有一日,他可以借影杀之手复仇,江湖中也只有影杀或许有这个实力。  
  可是他这八年来,又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哥哥……”我颤抖着,向他奔过去,像儿时一样拥抱住他。  
  可是他厌恶地推开了我,眼神仍然是愤怒而又冷漠:“原来你就是黎晴,就是主人要我来杀的人。……”  
  “你要杀我?”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迷惑不解,“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我?”  
  “我不知道。”他狂躁地低吼,雪飘下来,我们兄妹都凝视着对方,带着不同的心情。  
  他慢慢地摇头,目光中似有利刃,直穿透我的心:“八年前你忽然失踪,我那么担心,到处去找你,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见到你。我该高兴吗?”  
  他冷笑起来,冷笑中他语气开始冰冷:“主人给我任务,要我来星宿海杀一个人。黎晴,萧亦君的徒弟黎晴。我根本就没有犹豫,萧亦君身边的人同样都该死,既然我还杀不了他本人,能杀死他所关心的人、让他痛苦也很不错。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来你就是黎晴……”  
  我惶急地开口:“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他狂吼,“你还记不记得你自己是谁?你还记不记得萧亦君是什么人?我不怪你八年前不告而别,我不怪你这么多年音信全无让我担心,可是你竟然是来了星宿海,而且还和他在一起,认一个不共戴天的死敌为师!……”  
  “不是!不是这样!你听我说,真的不是这样……”我流着泪大喊。  
  可是他根本就不想听我解释,只是愤怒而又失望地看着我,然后脸上慢慢有疲倦的神色:“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不知道主人为什么要杀你,可是我知道,你的确该死。”  
  我紧紧拉住他的衣袖:“哥哥,求求你听我说,就算你要杀我,也至少听我说完……”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然后缓缓叹了口气:“我今天不会杀你,任何日子都可以,只除了今天。可是今天以后,世界上不再有百里依这个人,我百里信,也不会再有亲人。”他猛一挥剑,割断了自己的衣袖,也割断了我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怔然紧握手中那半幅衣袖,心像在滴血,为什么?为什么连我唯一的亲人也不肯相信我?或者是,在局外人的眼中,我真的是那么、那么地在乎着萧亦君?  
  他毅然转身,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中。  
  而我,紧握那幅断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心越来越痛,令得我慢慢蹲在皑皑白雪中,无助地低声哭泣。  
  *        *        *  
  十月初七日夜。洛孤峰头。  
  我喝得大醉。  
  十几个酒坛在我身前或立或倒,每一坛都已经开封,每一坛中都是不同的酒。  
  我抱起这坛喝上两口,再挑起另一坛。十几种好酒混杂在一起流进空空的胃里,火烧似的难受。听人说过,这么喝酒最容易醉。  
  而我就是想要醉。  
  有人抢下我手中的酒坛,暗香的声音也随之传来:“你这样喝法,很伤身体。”  
  “不要你管!”我不看他一眼,从地上又抱起另一坛,他伸手把那一坛也夺过去。我呆坐了一会,再次伸出手,他索性右足连踢,瞬间已经把地上所有的酒坛统统打碎。  
  我终于忍不住跳起来,但立即天旋地转地摇晃了几下,他伸肘一扶,我才终于站稳,立即质问他:“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他望着我,眸中有些担忧的神色:“萧亦君说你不对劲,叫我来看看你……”  
  “别提他!”我捂住耳朵大叫。  
  “……你和他到底怎么了?”  
  “说了叫你别提他,是朋友的就别提。”  
  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中酒扔了一坛过来:“好,我不提。我只陪你喝酒。”  
第16节:夺魂镖(16)    
  我接住,随即借着醉意揽住他的肩:“好,这才是好兄弟……”  
  我想笑,可是泪水也随着涌出,满地的酒香让我醉意转浓,脚下一绊,我和他一起跌坐在地,我们都不再站起来,就坐在一地的狼藉中开始喝自己手中的那坛酒。  
  他果然什么都不再问,只是默默地陪我喝酒,这就是暗香的好处。他永远懂得该在什么时候闭上嘴,也懂得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这么多的酒下肚,挤得心底埋藏已久的许多事情都争先恐后地向外冒,不吐不快。  
  “今天有人想杀我。”我终于开口。  
  他喝酒的动作蓦地一顿,转过头来望着我,脸上有紧张的神色:“有人想杀你?”  
  我苦笑:“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竟然是我的哥哥,亲生的哥哥,他加入了影杀,今天要来杀我。”  
  暗香不知不觉地放下了酒坛:“影杀要杀你?为什么?”  
  “我不管,也不在乎!可是他是我的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大声地喊,这一天的所有恶劣心情都由此而宣泄出来,“我的亲哥哥竟然要杀我,他说我该死,因为我竟然和不共戴天的仇人朝夕共处……”  
  暗香整个人都僵住,他紧盯着我,没有说话。  
  “是的,就是这样。你问过我很多次,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和你一起来到星宿海,为什么一定要学萧亦君的武功。我骗了你,从头到尾我都骗了你,我根本就不是黎晴,我叫百里依……”  
  “百里……”他喃喃自语,看他的神情,我知道他已经想到了我的身世来历。果然,他再次缓缓地开口:“你爹,是百里明?”  
  我点头:“八年前,十月初七,就是在那一天,我失去了几乎所有的亲人。只有哥哥和我,当时被打发到镇上去玩,所以才逃过一劫……为了复仇,哥哥才加入了影杀,而我……”  
  “所以你跟我来星宿海,学萧亦君的夺魂镖法,强迫自己进入这个你根本就不适合的江湖,其实也是为了复仇?”他平静地问。  
  “是的,是的,我一直在骗你,一直在利用你,对不起……”头昏昏沉沉,可是我仍然要把心中多年来对他的歉疚表达出来,这是难得的机会。  
  他轻轻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我不会怪你。可是你这样做,未免也太痛苦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我感到意识在逐渐离开我的身体,慢慢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我轻声说:“这是我所选择的路,我只有一直这么走下去……暗香,星宿海上,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也只有你是我真正的朋友……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转头凝望着我。  
  我闭上眼,再次喃喃地开口:“别告诉……任何人……”  
  我始终不清楚自己究竟有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因为我已经失去了知觉,就在那最初的半梦半醒之中,我仿佛觉得,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了我的面颊。  
  于是我安心地睡着。  
  第六章  
  宿醉未醒。  
  我头痛欲裂地从床上坐起身,一条用来醒酒的浸水毛巾从我额上滑下。我茫然地瞪视它良久,才醒悟了过来,原来已经被人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昨天的一切像是一场梦。我忽然怀疑起来,究竟有没有人曾经想要杀我,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我的哥哥?还有,我是否真的已经向暗香吐露了一切?他又会如何应对?  
  数不清的谜团包围住我,有一些昨天我在极度激动和痛苦中全不在意的事情,这时候都浮上心头。  
  影杀,哥哥是奉了影杀的神秘主人之命来杀我。可是,影杀又为什么要杀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从不曾留意过江湖中除萧亦君外的任何人和事,又有什么理由会成为影杀的目标?  
  难道,真如暗香曾经担忧地警告过我的那样,只是因为我是萧亦君身边的人,才会惹来杀身之祸?  
  而这个影杀,却又偏偏在三大派的威胁下保护了萧亦君最最在意的女子——雪轻尘。这又是因为什么?  
  以我现有的智慧解不开所有的玄机,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下了床,迫切地想找到什么能让自己清醒的东西。  
  一碗有着独特清香的醒酒汤就在桌上,袅袅地冒着热气。  
  这是独一无二的,他的味道。  
  只有当名叫萧亦君的那个男子,放下手中几乎须臾不离的夺魂镖,怀着世间最祥和平静的心境,才能熬出这样的一碗汤,才能拥有那种别人所无法模拟替代的独特清香。  
  我的眼眶在热气的影响下忽然有些湿润。  
  我不知道雪轻尘有没有喝过这样的一碗汤,她喝到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像我如今这般感动。可是我知道,她一定不会怀着我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态。  
  我慢慢地品着他亲手熬煮的这碗汤,忽然有泪水出乎意料地自颊上滚落碗中,让清香中平添几分苦涩。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做出决定,开始进行我最后的夺魂镖特训,然后,杀死他。  
  *        *        *  
  他果然在我们常去的老地方,躺在云淡风轻的蓝天下,树荫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可是这无损于他容貌的魅力。  
  我在远处凝视着他,那样俊逸平静的一张脸,让人很难把他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联系到一起,可是,却又偏偏是他。  
  这短短的瞬间在我的心中却变得漫长,我忽然隐隐触碰到了自己一直不敢去面对的真实感受,原来,我真的有些舍不得他,不想让他死,所以,哥哥才会说我该死,才会对我那么失望。    
第17节:夺魂镖(17)    
  我何时变成这么软弱的人?  
  我终于决意要杀他。  
  我继续向他走去,我想我的步伐一定坚定了很多,于是他终于睁开眼,默默地凝望着我。  
  这一瞬间,我竟仿佛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悲哀掠过。不过,是我看错了吧?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他,对以后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他,又有什么理由感到悲哀?  
  我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喂喂喂,我们是时候去进行特训了吧?”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然后是平静但毫无转圜余地的回答:“不行。”  
  意料之外。  
  我瞪视他良久,可是他再也不开口,最后终于还是逼得我先怒吼起来:“为什么?”  
  *        *        *  
  夺魂镖法训练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去远隔千里之外的大雪山,用灵动矫健可与武林高手媲美的活物做靶,真正练到镖不虚发、一镖封喉的绝情境界。  
  我和他都知道,特训之后,也就标志着分离。他终于可以卸下教我武功的重负,摆脱我这个总给他添麻烦的野丫头,恢复以前那种无人打扰的平静生活。而对我来说,这更是一场决斗的开始。  
  所以我总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一刻的来临。  
  可是,他应该早就在盼望着这一刻吧?可以摆脱我,可以不再承担责任,他又为什么要拒绝?  
  我越来越不了解他。  
  *        *        *  
  他平静地承受着我的愤怒,连眉毛也不动一下:“不行就是不行。”  
  我更愤怒:“你总要说出个理由来!”  
  他沉默,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开口,还索性闭上了眼睛不看我,关闭了这条我偶尔可以看到他心里去的唯一通道。  
  我向着他俯下身去,想从更近的距离进行威逼,可是我的手忽然不由自主地抬起来,要轻抚他在斑驳树影下如此宁静和谐的那张脸。  
  猛地顿住,我停在半空的手微微颤抖,为什么忽然会有这种奇怪的冲动?为什么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心头会有种甜蜜的轻颤感受?  
  我也不再能清楚地明了自己。  
  犹豫刹那,我伸出的手终于改握成拳,重重地砸在他的肩头:“少装死!为什么不行?不说出原因来我才不会罢休!”  
  手忽然被包容在他宽大而温暖的掌中,他半支起身子,用我难以理解的深邃目光凝视着我,让我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你一定要听一个原因?好,那是因为你根本还不够资格接受夺魂镖的最后特训。”他微微犹豫了一下,终于又忍不住加上一句,“况且,雪山又太远……”  
  我不够资格接受特训?我呆呆地望着他,立即断定这是胡说。我和他都心知肚明,我早就可以开始雪山的特训,只是一直以来,我都在借故拖延,而他,也从不主动提起。  
  雪山又太远?这与雪山的远近又有什么关系?我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为什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透露出,他还有更多的话隐藏心中?  
  灵机一现,我忽然因为愤怒而从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因为我替他想出了原因。  
  雪轻尘。  
  是不是因为如果陪我去了雪山,他就无法赴那每月一次的约会,所以他才如此坚决地拒绝我的要求?  
  雪山太远?其实是嫌与无痕门的距离太远才对,这个该死的、杀千刀的萧亦君。  
  在心中咬牙切齿,我“腾”地跳起身来,感到全身上下都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用愕然的表情呆呆地望着我。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萧亦君,你不肯带我去雪山?我警告你,以后可别后悔。”  
  *        *        *  
  “你有没有想过,萧亦君这样做,也有可能是因为你?”暗香凝视着我,缓缓开口。  
  这是在洛孤峰头,在我把今天的一切都一古脑儿向他倾诉、并咒骂了萧亦君无数遍以后,我愤怒地大口喝着酒,而他沉默良久,这才终于开口,而且一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让我错愕的话。  
  “因为我?”我立即否定,“这不可能。”  
  他默默喝了一口酒:“知不知道现在江湖中有多少人要对付他?星宿海离雪山有千里之遥,如果他答应带你去雪山,这一路上会让多少人抓住机会?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时,他根本就不会在乎,可是如果要带你同行,他自然要更仔细地斟酌。”  
  什么?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原因?萧亦君不肯带我远赴雪山,难道会是因为担心路上的凶险波及到我?所以他才会说雪山太远。  
  我想起萧亦君总是强调,在我练成夺魂镖以前,绝不可以私自离开星宿海;想起他彻夜不眠地担心我,坐在房中等我回来……  
  根本从一开始,他就担心我会因为他的关系而惹来杀身之祸,所以当年他那么坚决地不肯教我武功,直到被我缠得没办法而答应以后,又那么严苛地管束着我。  
  是这样吗?这就是真相吗?我不能相信,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暗香轻轻叹了口气:“……再或者,他根本就不想你练成夺魂镖法,因为他不想和你分离。”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在我心中激起难以形容的波澜,我紧盯住暗香。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而我又为何会仅因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心潮澎湃?是不是我一直就在期盼着这种事情的发生,希望萧亦君不是为了其它任何事、任何人,而仅是因为我?  
  可是我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不可能,在看过了无痕门庭院中发生的那些事情以后。
第18节:夺魂镖(18)    
  我捂住耳朵摇头:“不是的,他根本就是因为雪轻尘。他舍不得一连几个月不见她,他又怎么会不想与我分离?他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烦他?”  
  暗香专注地凝望着我,脸上有种很奇怪的表情,可我已经无暇去捕捉其中的含义。然后他终于开口:“有些事,真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我看着他:“什么事?”  
  他却又转移了话题:“……如果萧亦君真的很在乎你,而他所做的事情又都有不得以的苦衷,你会不会放弃复仇?”  
  暗香说话也忽然深奥起来,他究竟是想暗示些什么,又想探询些什么?我不解地望着他,却又无从捉摸,但随即,哥哥那深深愤怒和失望的眼神在我记忆中慢慢浮现,于是我知道了答案。  
  “不会。”  
  听了我的回答,暗香再次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地喝着他的酒,很久没有再开口。  
  我也没有再问他,刚才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事情,看来他已经帮我作出了决定。如果是会动摇我复仇决心的事情,我倒真的宁愿不听。  
  “既然他不肯带你去雪山,你打算怎么做?”沉默了良久,暗香终于问。  
  “哼,哼……”我冷笑起来,感觉自己的样子这时候一定有够奸,“我要叫他自动投降,乖乖地主动提出带我去雪山。”  
  他凝视我良久,终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有些人真是不能得罪。我有一种预感,萧亦君这次要倒霉了。”  
  我保持着笑容,可心里却竟有丝丝酸楚的感觉蔓延开来。  
  *        *        *  
  十一月初五。  
  我推开房门,意外地发现他一大早就站在了庭院中,听一名教徒在他面前絮絮叨叨。  
  能让萧亦君早起,那一定是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我认出那名教徒是隶属于炽日堂的,立即心虚地缩回脑袋,关上房门。  
  前路不通,还有后路。  
  我打开后窗,翻身出去。尚未立稳足跟,已经有人影轻闪,接着他已经伫立在我的面前。  
  我料想到是东窗事发了,而这也正是我的目的,于是毫不畏缩地迎上他带几分责难的目光。他的目光反而动摇起来,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这大半个月来不停有人找上门来投诉,都是你搞的鬼吧?”  
  我眼睛向上一翻,摆出副不屑的样子:“凭什么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吗?”  
  他伸出手,掌心赫然有几支铁镖,我认出是自己留在现场的,却仍拒不认帐:“这种镖任何人都有,也都会使。”  
  他再叹一口气:“可是能从一丈以外的地方,仅用两支铁镖就破坏炽日堂发动陷阱的总机关,星宿海上就只有你我的夺魂镖法可以做得到。”  
  “那就是你做的。”  
  他怔一怔,然后又好气又好笑地紧盯着我:“我会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不是你?那就奇怪了。”我佯作天真,“星宿海上,好象只有你萧亦君才会夺魂镖法的。”  
  他终于有些气急了,用手指点着我,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你!……你……”开始是有点气急败坏,却又忽然柔和下来,第二个“你”字简直是随着一声温暖的叹息出口。  
  我不依不饶:“你说过我还没资格接受特训,所以我会的不是夺魂镖法。星宿海上,只有你会使,那些人要找,当然也只能找你。”  
  他仍然盯着我,目光中忽然现出浅浅的笑意,很温暖的那种,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就看看,你究竟还能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竟然不认输?好,我就发誓让这个星宿海天翻地覆,看你还怎么能收拾残局。  
  我恶狠狠地回答一句:“萧亦君,你可不要后悔!”  
  他眸中忽现出些惘然的神色,似想起久远的往事,半晌才缓缓开口:“我极少后悔。”  
  极少?那就是有过了?  
  我凝视着他。能让萧亦君后悔的,又会是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呢?  
  但是我没有问,因为知道他根本就不会回答。  
  *        *        *  
  熙熙攘攘。我们在人群中穿梭,他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我,并紧握我的左手,防备我溜去又干些奇怪的事情。  
  这是不容出错的场合,也是星宿海上一年中难得的重要日子。  
  月神祭。  
  对于以月为神、对月痴迷的天圣教徒来说,每年一次的月神祭就像是普通人过年那么重要,因此也最为热闹有趣。  
  我看见炽日堂主沈苏、冷月堂主玉昆仑,以及天圣教中其它的一些头面人物,都向他投来不满的一瞥,这就是我一个多月来胡闹的结果。每次都故意留下线索,让人知道是夺魂镖所为,而他面对找上门来问罪的人也只是沉默以对,替我扛下所有的罪责。他那么喜欢逞强,我就看他能撑到几时。  
  我开始酝酿更严重的犯罪——破坏月神祭,这么一来,即使是他,也终将吃不了兜着走。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罪恶的企图,警告似地看我一眼,把我拉到比较偏远的地方,远离月神祭的中心地带。  
  哼!未免太小觑了我的能力,我在右手手心中扣上一支铁镖,寻找下一个牺牲品。  
  祭坛之上,玉昆仑恭敬地双手捧起一杯美酒,开始代替天圣教主萧乾致祭词。我眼睛一亮,开始贼笑。  
  他立即发觉了我的不妥,低声开口:“我警告你,不要在这种场合去惹玉老头,否则……”  
第19节:夺魂镖(19)    
  话音未落,我镖已出手,疾飞过熙熙攘攘走动不停歇的人群。“当啷”,玉昆仑手中酒杯裂成片片、散落在地,他狼狈地瞪着自己满手的酒浆发呆。  
  这就是夺魂镖法,即使如玉昆仑这样的高手一时间也无从闪避。  
  原本在喧闹着的人群忽然间安静下来,人人都仰头呆望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忽然,人群中有人肆无忌惮地嗤笑出声,我听出那是暗香的声音。  
  这一声笑终于火上浇油,寂静中无数双眼睛看着玉昆仑胸前的长须无风却飘拂不已,这是火山爆发的前兆。  
  我还等着看好戏,萧亦君已经抓紧我的手一阵狂奔,接着,我们身后传来玉昆仑惊天动地的吼声:“萧——亦——君!”  
  *        *        *  
  我们在无人的地方停下脚步,他气喘吁吁地盯着我,我也挑战式地瞪着他。  
  他终于开口:“……你是故意的。”  
  “我当然是故意的。”我头一昂,不无得意地回答。  
  “你想让我在星宿海无法立足?”  
  “你怎么想就是怎么样。”  
  短兵交接后,我们都喘着气瞪视对方。我忽然感到一阵快意,因为我看出了他的紧张,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因为我而如此忘形。  
  然而这也只是一刹,因为我看见他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似无的惘然神气。  
  “你真的这么想去雪山,完成这个特训?”  
  “是。”虽然有些心痛,我答得异常坚定。  
  他凝视着我,良久,再次开口:“……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  
  他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温柔中又有一丝悲哀:“那就好。……我会带你去雪山。”  
  说完这句话,他轻轻放开我的手,转身走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一些寂寞席卷而来,令我情不自禁地轻轻一颤。  
  他说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其实连我自己,也根本不能够预知。  
  *        *        *  
  整个星宿海上几乎掀起了一场反对夺魂镖的浪潮,曾经在我手下受害的人们群情激愤,教主萧乾则静观其变、两不相帮,我们就在这种大环境下离开了星宿海,与其说是去特训,倒更有点像是逃难。  
  暗香说,能把萧亦君逼到这种境地的人,我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的一个。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我却可以从他的眼神中读出:这是否也说明,在萧亦君的心目中,我也是最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有时候这种想法会让我的心猛地一跳,可随即又坠入更黑更冷的深渊。我是什么人,怎么可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不是已经知道了他心中最在乎的人是谁?我不是早已知道了他对我的真实评价吗?  
  在他萧亦君的心中,我黎晴,还只是个孩子。  
  想起这些就让我很愤怒,因此当我们走在了通往雪山的大路上的时候,想到他会有好几个月见不到雪轻尘一面,我心中就油然而生恶作剧成功后的孩童般的满足。  
  可是,他心中又是怎样想的呢?  
  我偷瞥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向前走,一点也看不出焦急、依恋或不舍的神气。  
  “喂,是不是有点舍不得啊?”我用肩膀撞撞他。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难得有机会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星宿海反正也已经呆腻了,有什么舍不得?”  
  “恐怕是有些人你会舍不得吧?每月都要见的某些人啊。”我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酸,变着法儿提示他。  
  “有些人见不到,乐得清净。”他淡淡地说着,不失时机地瞥我一眼,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他宁愿见不到的那类人。我立即有些气急败坏,继续提示:“我是说星宿海以外的人,女人。”  
  他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即使有,至少我也没能看出来。然后他随随便便地开口:“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我不是小孩子!”  
  他停下脚步,转头仔细地端详我,眼神中有一贯的温柔:“知不知道?有时候,我倒宁愿你永远是个小女孩。”  
  什么意思?我呆呆地看着他,却意外地不敢追问下去,也许我怕听到任何一种解释。  
  他也没有再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别问了,傻丫头。赶路吧……”  
  如果我永远只是个小女孩,也许我们就永远不会走入那最终的结局。我不会向他学武功,不会这么处心积虑而又坚定无比地想杀他,不会把复仇的重担揽在自己的肩头……  
  也许许多事就都不会发生。  
  可是人最终还是会长大,该做的事也必须要去完成,我和他都已经无力去阻拦。
第20节:夺魂镖(20)    
  第七章  
  雪山是天山山脉中一座终年积雪的险峻高峰,很少有人会涉足其中。可是,这里却是练成夺魂镖法的一个不可缺少的重要地点,因为这里有雪山红兔。  
  那是种罕见的毛色全红的兔子,据说其行动时的敏捷、身法的灵动足以与江湖中的一流高手相媲美,因此它们就成了练习夺魂镖法时最好的目标。如果能将奔跑跳跃中的雪山红兔一镖封喉致命,那也就说明,江湖中也不再有可以躲得过这样一支镖的人。  
  可是话说回来,这么罕见的雪山红兔,当然也就不可能那么轻易地被我们找到。  
  十一月二十七。  
  “冷吗?”他轻声问。  
  我摇摇头,但他还是解下了外衣,轻披在我的肩头。我转头看他一眼,他的眉毛和发梢上都凝上了雪花,让他的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好笑,于是我“扑哧”笑出了声。  
  “嘘……你想吓跑雪山红兔吗?有什么好笑?”  
  我笑咪咪地瞅着他,伸手拍去他发梢的积雪:“你是白眉毛老公公……”  
  他笑望向我,眸中有暖意:“那你就是白眉毛老奶奶……”  
  这时我的手正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脸颊,不知是这种肌肤的相触感受还是言语中的隐晦含义让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呆呆地望着他,仿佛从不认识似地深深凝望。他脸上的微笑也在这一刻有些僵硬,带着几分惶惑地望着我,半晌,有浅浅的悲哀在他的眸中流过。  
  然后他把头转向另一边,几乎是同一刹那,我触电似地缩回手。  
  良久无言。  
  夜已经深了,我们这样并肩坐着有好几个时辰。雪从白天开始就在不住地下,让我们身上都有了层厚厚的积雪。他几次好心地帮我拂去身上的积雪,现在又给我披上他的外衣,我却没有告诉他,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再没有感觉到身外的寒冷,因为我的内心更加冷如坚冰。  
  我们就这样守株待兔,在雪山红兔最喜欢出没的地方等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甚至是一天。可是很奇怪,这样艰苦的环境反而让我感到惬意、感到留恋。是不是因为,只有他在我的身边?  
  “很晚了,回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似乎还延续了刚才的那种异样。  
  “不要。”我一口拒绝。  
  “守了一天,你应该累了,先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再来吧。”他的声音柔和起来,偏过头来望着我。  
  可是我仍然不敢回望他,于是仰头望向辽远的天际。很奇怪,虽然下着大雪,天上仍然有很亮的弯月,用比其它地方更清冷出尘的姿态,傲然俯瞰脚下。  
  他推推我:“乖乖听话,回去养足了精神,才能捉到雪山红兔。”  
  我就势把头枕在他的肩上,仍然凝视着那弯明月:“我不要回去,我就是要一直等下去……你觉不觉得,这里的月亮,比其它地方的更加皎洁美丽?”、  
  他不再坚持,也仰头望向天际的明月,半晌才开口:“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那里的月亮比这里还要皎洁美丽,而且遍地开满一种很美丽的花,叫做月魂。”  
  “月魂?”  
  “因月而生,悼月而凋,只在明月升起的时候才会绽放,一旦月落星坠,它们也就转瞬凋谢。那是世间最有情义的一种花,甚至,比人还要有情义。”  
  我终于忍不住转头望向他,他脸上有淡淡的哀伤和神往的表情,这表情让我也突然很想去看一看那种花。如果连花都可以如此有情有义,对明月生死相随,那么,人会不会呢?  
  “我想去看看那种花,那种明月。”我头枕在他的肩上,喃喃自语。  
  “如果我还有机会,一定会带你去。”他淡淡地答。  
  我恍恍惚惚觉得他这个答案中有什么地方很奇怪,但是忽然有股倦意涌来,令我无暇多想。  
  “如果我还有机会”?为什么他要这么说?难道他也已经隐约地意识到,当这个雪山特训结束的时候,也就是他和我无法并存于世的那一刻?  
  *        *        *  
  那一夜我终于还是没能等到雪山红兔,因为我太困倦。  
  我就枕在他的肩上睡着了,迷迷蒙蒙中觉得他在轻拍我的背:“喂,懒丫头,该回去了,醒醒……”  
  我只懂“恩啊”地回答,然后感到被一双温柔而又有力的手轻轻抱起,接着伏上他宽厚的肩。  
  那是种很安全的感觉,伏在他的肩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忽然之间,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值得我信任的人。  
  “我……要等雪山……红兔……要看月……魂……要去……好多好多的地方,看……好多好多的……东西……”依稀记得我在半梦半醒中的自语。  
  然后有一个温柔中又有些哀伤的声音轻轻回答:“我会带你去任何地方,看任何你想看的东西,只要,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时间……”  
  那只是一场梦吧?所以梦醒以后,我已经全无记忆。  
  *        *        *  
  这一场开始时尚有几分浪漫色彩的梦,最后延续成了我一个多月的噩梦。回到我们在雪山之畔暂住的木屋以后,我立即就病倒了。  
  病来得毫无原由,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叫你不要待那么晚,一定是着凉了。”他很肯定地对我说,同时喂我一勺他亲手熬的粥。  
  不可能的呀!从多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寒冷,即使是再冷的冰天雪地也好。我又怎么会着凉?  
  难道说,我的内心已经不再如我所想象的冷如严冬,所以我也再经不起严寒的折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心会重新有了温度,又是因为什么?  
  “我不想喝粥,”我看着他送到我嘴边的东西,有些厌恶地嘟哝,“我要喝肉汤。”  
  他瞪圆了眼睛:“可是昨天是你说肉汤太油腻、让你没胃口,吵着一定要喝粥的。”  
  “那是昨天。”我有气无力地继续刁难他,“今天我想喝肉汤。”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知道我的任性让我更像个孩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我就是喜欢这么任性地撒娇。是呀,既然我永远不可能如雪轻尘那么优雅妩媚,那么,就让我更像我自己、更加随心所欲好了。  
  “不如我带你回星宿海,到时候你想要什么都有喽。”他忽然摆出一副最具诱惑力的表情来说服我。  
第21节:夺魂镖(21)    
  “不!”我白他一眼,简洁干脆地答。  
  “你只剩下半条人命了,还逞什么强?真不想活了吗?”他有点气愤。  
  “……你会照顾我的。”  
  他怔住了,默默地凝视我的眼睛,良久,他的唇角凝上了淡淡的笑意,于是伸手轻轻一抚我的长发:“你这个……傻丫头……”  
  他走出去以后,我蒙上被子难过了很久,因为那句理直气壮的话出口之后,我才突然想到,他不可能照顾我一生一世、直到永远。到那个时候,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去依靠,还有什么人会温柔地抚摸我的长发、唤一声“傻丫头”?  
  “傻丫头,喝汤了……”馥郁的香气由远而近,伴着他亲切而又温和的声音。  
  我眼圈微红地把头探出被外,向他露出甜甜的笑容。  
  *        *        *  
  病在大半个月以后终于稍有起色,于是我吵闹着要他带我去北天山之巅看世界上最皎洁美丽的一轮明月,去看世间最有情义的月魂花。  
  “真美……”全身裹在棉被中,被他安置在背风的角落,我睁大眼睛,望着一地蓝中泛紫、柔弱不胜的月魂在风中轻轻摇摆,每一朵却都昂然而又坚决地朝向明月所在的方向,不离不弃,一声赞叹冲口而出。  
  他却一声不出,一滴水珠落在我身边千年不化的坚冰上,幻化折射出耀目的光芒。我愕然地转过头去,于是看见他眸中的泫然泪光。  
  我不知该大叫还是沉默,最后我选择用我最平静的声音开口:“……萧亦君,你在淌眼泪吗?”  
  眸中泪光依旧,他却淡淡一笑,仍凝望了一地的月魂:“我想起了教中流传已久的一个传说。”  
  能让萧亦君感慨到落泪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动人传说?我凝视着他:“我想听。”  
  他微微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你应该知道,几百年前,圣教的前身是一个名叫月魂的组织。当日月魂的领袖月无缺,几乎已可将整个武林收入掌中,可是却猝然身死,而月魂组织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些旧事,身在教中多年的我当然也有耳闻。那时我不明白的是,既然月无缺已是天下无敌,又为什么会忽然被人所杀?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面上现出一丝淡淡的苦笑:“没有别人可以杀死月无缺,除非是他自己,或者,是他最爱的人。……当日,是女侠梅千雪为了阻止月魂组织的势力扩展,而亲手杀死自己的恋人月无缺。”  
  有多少惊涛骇浪的往事,就隐藏于他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中。我的心猛地一抖,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以让一个女子对自己心爱的人下毒手?又是多么深厚的感情,才能让一个天下武功第一的人,甘心在爱人的剑下就死,抛弃已有的和即将得到的一切?  
  他轻轻叹了口气:“传说从这里开始,据说梅千雪虽然为了武林大局而杀死月无缺,她自己却伤情远走,回到曾与月无缺相恋共处的北天山之巅,化作这一地的月魂,只为明月而开而谢,永世不渝。所以,只有在北天山之巅,才会有这么皎洁美丽的一轮明月,也才会有如此重情守信的月魂花。”  
  这么美的景物背后,却有这么一个悲惨的故事。我忽然想到了自己和他,当我和他终于也刀兵相向的那一刻,是否也会重温昔年月无缺和梅千雪决斗时的微妙心境?到那时,谁会比谁更难过,谁会比谁更舍不得?  
  唯一可以断定的是,感情最深厚的那方,也就势必成为最先的败者。  
  可是,这样的决斗,难道还会有胜利的一方?  
  泪,也悄悄自我颊边滑落。只是我知道,这眼泪,其实是为我自己而流。  
  而他的眼泪,又是为谁流?  
  *        *        *  
  一月初六。大雪。  
  萧亦君告诉我,越是下大雪,雪山红兔就越是喜欢出来活动。所以从一大早开始,我们就在最有可能的地方埋伏。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我正无聊到张大嘴巴打哈欠,他忽然一拍我的脑袋:“出来了!”  
  我猛抬眼,漫天飞雪中火红的影子惊鸿一现,转瞬已从前方的山头俯冲而下,以人类难以想象的敏捷灵活,两、三个转折,刚冲到我们近前,又已倏忽远去。  
  他看看我,我知道检验我是否已练成真正的夺魂镖法的时候到了,目光穿透漫天的飘雪紧紧追随那火红的小小身影,右手已轻轻拈起一支铁镖。  
  那只红兔忽然一停,犹疑地四望一眼,但没有停顿刹那的工夫,便又已向更高的地方疾奔,只要再过片刻就足以消失在我们的视线外。  
  我疾发一镖,小东西在半空中竟漂亮地翻一个身,轻轻巧巧地躲过了这镖。我不禁有些佩服起它来,但第二镖仍紧接着发出,逼得它在雪地上向一侧狂奔,不知不觉阵脚已乱。  
  好机会!我立起身来,手心中紧扣第三支镖,我有足够的自信,这一镖一定可以射中那只红兔,叫它无从闪避。  
  这时我看见了它的眼睛,大大的,如晶似玉,却流露出些惊恐和不知所措的神气。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  
  第三支镖出手,他眸中有诧异的神色。  
  血光溅,雪山红兔伏在原地不再动弹。而我,也呆呆地望着它。就在刚才,是它让我明白了我这一生所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我根本就不可能学成真正的夺魂镖法,可是我拒绝承认。  
  “为什么不杀它?”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  
第22节:夺魂镖(22)    
  “它又没有得罪我们,为什么要杀它?”  
  沉默。然后他忽然拉起我的手,大步向那只雪山红兔走去。  
  可怜的小东西就趴在那里,流着血,瑟瑟发抖。我油然而生同情之心,可是在他的面前,我却又不想表现出来,于是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来。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软弱,面无表情地一指地上的红兔:“杀死它。”  
  “我不杀。”  
  “你不杀它,我永远不会认可你学成了我的夺魂镖法。”他有些生气了,寒着脸开口。  
  “为什么非杀它不可,我不要。”  
  他瞪着我,恼怒地在我对面坐下,那只可怜的红兔就在我们的脚边。  
  “你不杀它,今天的特训就不会结束。”过了一会,他恼怒地宣布。  
  我嘟起嘴,双手托腮,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望着他。  
  他严肃中又带点凶恶地瞪住我,不发一言,于是我望向他的眼神中也增添了几分不满。  
  我们就这样在冰天雪地中对峙起来。  
  *        *        *  
  他终于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开口:“你已经望了我三个时辰。”  
  “我知道,又没有规定不可以望着你。”  
  他无奈地看着我,俊逸的眉轻轻一扬:“请你快点动手,杀了这雪山红兔,我们好早点回去。”  
  “我不杀。”  
  他又采取威胁的方式,眉毛吓人地抓到了一起:“夺魂镖要一镖致命,你只拣些不致命的地方打,算什么夺魂镖?江湖中人如果知道这种镖法是我传的,岂不笑掉了大牙?快杀了它!”  
  我不为所动:“我不管。我出镖虽然不致命,却也足以让人失去抵抗能力,那不也一样?它已经受了伤,这么可怜,我才不会杀它。”  
  “它流了这么多血,已经很痛苦了,心里肯定也在求你行行好,干脆杀了它算了。”  
  我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你只会胡说。”  
  他呆望我一会,又换了另一种方式:“你一定又冷又饿又困了吧?快点杀了它,就可以回去舒舒服服地休息了。”  
  我笑出声来:“你是在说你自己吧?我不冷,不饿,也不困,大可以再耗下去。”  
  他终于无计可施,呆望我良久,无奈地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什么要入教,又为什么要学我的武功?我们是魔教,不会动手杀人怎么行?”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答:“……我只是觉得好玩儿。”  
  也不知他有没有相信,但是他只是瞪住我,半晌没有开口,过了好久,才终于吁了口气,道:“算了,今天的特训就到此为止。但我还是要警告你,你不给敌人致命的一击,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  
  “为什么一定要有敌人?”  
  “不要问傻问题。”他抱起地上的雪山红兔,撕下一片衣襟,轻轻替它包扎起伤口。我静静地看着,他包扎得很仔细,动作也很轻柔,眸中洋溢着笑意。  
  我喜欢看见他,像现在这时的模样。  
  *        *        *  
  雪山上风很大。  
  他看看我,脱下外衣轻披在我身上。  
  “杀人是什么感觉?”我突然问。  
  他皱皱眉头:“不要问无聊的问题。反正你是不会杀人的,”他望着我,“不是吗?”  
  “可是我很好奇。”我盯着他看,“你杀了那么多人,感觉是怎样的?”  
  他脸上没有表情。  
  我愤怒起来,因为我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我痛恨这样子的他。  
  “不想说就算了。”我几乎咬牙切齿地道。  
  可是他突然又开了口:“没有感觉。”看见我愕然地望着他,他又淡淡地补上一句,“杀的人多了,就不会再有感觉。”  
  “……那些被杀的人也有亲人朋友,他们也会伤心难过。”我强压住心底的痛楚,平静地问,“你想过吗?”  
  他慢慢地道:“我管不了这许多。”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这样的他我根本就捉摸不透,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再次想起那些江湖传闻,传闻中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视人命如草芥。从他刚才冷漠的回答中,当也能证实这一点吧?  
  而在我面前的他,却又总是懒懒散散、与世无争的样子,只会逍遥度日,笑的时候,眸中会现出永远也长不大的童真。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我越来越不明白。  
  我们默默地并肩而行,冰封了的山路很滑,他习惯性地拉住我的手。  
  “其实,你并不适合这个江湖。退出吧。”他忽然开口。  
  “不。”  
  “你不练成一镖封喉的夺魂镖法,就永远无法在这江湖上立足。你不杀别人,只是给别人机会杀你。”  
  “不不不!”  
  他忽地停住脚步,直视我的双眼,我毫不退缩地回望他。过了半晌,他的眸中忽地掠过了一丝悲哀:“原来如此。你还是有想杀的人……虽然在犹豫。”  
  他怎么会知道?我真的这么不善于伪装自己吗?我的手握成了拳,捏得很紧。是的,我当然有想杀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杀他报仇。  
  可是他能看出我想杀的人就是他自己吗?他若问起那人是谁,我又该怎样回答?也许终有一天,我可以超越他,可是现在的我,却还远远做不到。  
  他却并没有再问下去,只轻轻道:“你的手很冷。我们回去吧。”  
第23节:夺魂镖(23)    
  我望向他,他眸中有暖意,是我所熟悉的那个他。  
  第八章  
  特训再也没有能够成功,从遇见第一只雪山红兔的那一日我就已经清楚地预见到这样的结局。  
  我遇上了以前从没有想到过的大障碍。  
  他说的话我全都明白,如果不给敌人致命的一击,我当然会后悔,可我还是做不到。他让我杀那只雪山红兔,我不是不想,只是心里已经清楚地知道我根本不能。第三支镖出手的刹那,我的眼前仿佛重新出现了八年前的那一幕,我的亲人们咽喉上都留有一支冰冷的夺魂镖,躺在血泊之中。  
  那一瞬间,我的手控制不了地开始发颤,于是我射偏了方向。那以后的无数次特训中,我都射不准咽喉。  
  我怕在那小东西的身上,见着我亲人的影子。  
  我怕在任何活着的生物身上,见着我亲人的影子。  
  所以我注定要练一种失败的夺魂镖法,就像他说的:“不能一镖封喉的夺魂镖,还叫什么夺魂镖?”  
  我终于看出了自己心底深处的软弱。八年前的那一天,我以为我可以忍住眼泪,以为我可以做到心如钢铁,可是原来我自己最大的敌人,恰恰就是软弱。  
  我永远忘不了曾经经历过的事,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的体验,都会刻骨铭心。  
  他说我在犹豫。会吗?我不是一直在渴望着复仇吗?  
  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又真的很快乐。  
  我越来越不明白我自己了。  
  又或者,虽然开始明白,可是我仍然拒绝承认。  
  *        *        *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我练不成真正的夺魂镖法以后,他竟似乎松了口气。我们的关系,又回复到在星宿海时那样,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我忽然很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所喜爱的女人。  
  他是否知道那一日他离开以后,在无痕门所发生的一切?如果知道了,他又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而雪轻尘,在我心目中,同样也神秘无比。  
  “喂,听说你每月的初三,都要去见一个女人,是不是?”窗外大雪纷飞,他躺在炕上闭目养神,我坐在他的身边,开始对他旁敲侧击。  
  他眉头微微一动,低声嘟哝:“多嘴的暗香。”  
  “那就是真的了。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美吗?”虽然早已知道雪轻尘的绝代风华,我还是故意问。  
  他装作没听见,不吱一声。  
  “你为什么会喜欢她?喜欢她到了什么程度?喂,快说话呀!”我的问题连珠炮似地向他甩出去。  
  他终于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朝向我,嘟哝道:“你真是很烦。”  
  “连我也不能告诉?我们是好兄弟嘛!”  
  “谁说过?你不过是我的徒弟,少管闲事。”  
  “我才不承认。你没资格做我师父……”我立即否认,从一开始我就从不承认他是我的师父,谁会认自己的仇人为师?但我仍然很好奇,于是紧接着问:“其实这个雪轻尘,也真是个厉害女人。我真是不明白,既然她敢明目张胆地和你这种魔教妖人每月相见,自然也就不怕嫁给你。……你们为什么不成亲?”  
  他伸了个懒腰,淡淡地道:“成了亲还怎么能出来鬼混?”  
  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真实的想法,但我立即就作出了判断,凭我自己的直觉。  
  “骗人!”我狠狠敲他的肩膀。  
  他“哎哟”一声坐起来,挡住我的拳头,凝视了我的双眼,道:“你到底想我怎样?立即成亲?”  
  当然不是,可是我又怎么能向他解释?所以我只能瞪住他,一言不发。  
  他却忽然笑了起来:“好。不过你要练成夺魂镖法,当送给我的贺礼。你做得到吗?”  
  真是不知所谓。为什么要等我练成夺魂镖法,他才会成亲?  
  他知不知道,我练成夺魂镖法的那一天,也就会是他的死期?  
  *        *        *  
  “你有没有想过,雪轻尘和你关系这么密切,那些江湖中人会因为你而为难她?”我的心态很奇怪,明明有种酸酸的感觉,可是看到他这么不冷不热地胶着下去,又忍不住替他着急。他到底知不知道三大派曾经去威逼过雪轻尘?他又知不知道最后是影杀解救了无痕门的危机?  
  他淡淡地一笑,没有回答。  
  “喂!我在跟你说话,怎么也有点反应好不好?”  
  “我说过,小孩子别多管闲事。”  
  “我好奇嘛。你为什么一点也不紧张?为什么不干脆接她到星宿海上住,就可以就近保护她了呀?”  
  他偏过头来认真地审视我,目光纯净得不带一丁点的杂质。我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心慌意乱,只能移开自己的目光:“看什么看?说话呀!”  
  “有你一个烦我难道还不够?我为什么要再接一个女人上星宿海自讨苦吃?”他的声音懒散地传来,我听不出其中的真假,“只保护你一个,已经够让我心力交瘁了。”  
  我瞪住他:“你是说我拖累了你?”  
  他不置可否地望着我,看见我气鼓鼓的模样,眼神中忽然微有笑意。  
  我更愤怒了:“快说!是不是嫌我拖累了你,让你无法分身去保护她?”  
  他眼神中的笑意更浓,深深地凝望着我,眸中似有魔力要把我吸坠其中。我极力抗拒他眼神中的魔力,气呼呼地把他向旁边一推:“好,你不要管我了,快点去保护你的雪轻尘吧。”  
第24节:夺魂镖(24)    
  他终于淡淡地开口:“她根本不用我保护。”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呆呆地望着他,他脸上的神情这一刻却是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端倪。然后我自以为了解了他语中的含义,因而真正地愤怒起来。  
  雪轻尘根本不用他去保护,所以,她才是配得上他的女子,才有资格与他情深款款、软语相对。他这么一个特立独行、我行我素的人,当然不想被任何人所牵绊,因此,也只有雪轻尘这同样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的女子,才会符合他心中最完美的形象。  
  而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个会给他添麻烦、需要他费心力保护的小丫头。别一厢情愿地猜测他为什么要对我好,也别愚蠢到被他少许的体贴入微所感动,他根本,从一开始就只是在同情和怜悯着我,像对那只雪山红兔,随意地施舍着他多余的爱心。  
  我愤怒地把一捧雪都砸到他身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准备走开。  
  他呆一呆,但随即用更快的速度拉住我的手。我仍然愤怒地前冲,他紧抓我的手不放。在与他力与力的纠结中,我一跤跌倒在他的怀中,一瞬间天旋地转,却听见风中传来他在我耳边低语的字句:“我要保护的人,从来就只有你。”  
  风声萧萧,我茫然而又有些惶惑地凝视着他。我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这些话,还只是在我脑海中出现的幻觉。  
  他的表情仍然那样平静,只有深邃的眼眸,让我仿佛从中读出似海的深情。  
  在这样目光的深深凝视下,我忽然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好象虚脱,却又有种幸福的感觉。我着了魔似地回望他,感觉到这一刻如生似死的漫长,虽然心中还隐隐有些痛恨自己的软弱、痛恨自己的善忘,但至少在这个瞬间,我知道有些东西自己已经无法抗拒。  
  “不要再逞强了,跟我回星宿海。”他终于缓缓地开口。  
  我无法回答,却更没有拒绝的余力,于是我在他怀中,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一滴泪,却也同时涌出了我的眼眶。  
  他轻轻用手拭去那滴泪,唇角微微一动,现出一个有些凄凉的笑容:“……傻丫头……”  
  只唤了这一声,他没有再说下去。也许他本是想问问这滴眼泪的原由,可是洒脱如他,却也终于不敢追问下去。  
  就好象是我自己,这一刻也不敢去想,那一瞬间心酸、心痛的真正原因。  
  顺颊而下的雨水让泥泞的道路在眼前更加模糊起来,我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微微喘息着回头看他。  
  他脸上血色极淡,左手轻按住腰间的一处剑伤。剑刺入的时候极深,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即使已经隔了一天,一经跋涉震动便又血流不止,混合着雨水滴落下来,染红了他脚下的地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就在眼前。不错,即使我还没有练成他的夺魂镖法,也仍然可以杀了他的大好机会。  
  百年难逢。  
  因为,他已经受了极重的伤。  
  我盯住了他看,他的脚步比平时沉重,并不向我望上一眼,面无表情地、沉默地向前走。  
  他的样子是那么地严肃,一点也不像我所熟悉的萧亦君。我忘记挪动脚步,更加专注地盯着他,猜测他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是在怪我、怨我,甚至是在恨我?所以从昨天到今天,他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  
  而我,也破天荒地保持了沉默。  
  因为,是我连累了他,是我害了他。  
  突然之间,我们就从雪山那宁静温馨的空灵世界里,坠入了杀机四伏、陷阱密布的江湖。我们就像两只误中圈套的野兽,在猎人布下的天罗地网里艰辛地寻找出路。身后的敌人紧追不舍,不知道哪里还会出现新的陷阱和更多的敌人,我们只能向没有人迹的深山密林里逃亡。  
  为什么会这样?  
  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我的眼前有些恍惚起来,几天来的经历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        *        *  
  如受了蛊惑,鬼使神差地答应他回星宿海,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二月初八。  
  后来我们就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沉默地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并肩走向我们暂时栖身的建在半山的木屋。  
  我脚步虚浮无力,如踩在云端,结果在一个陡坡上脚下一滑,他习惯性地及时拉住我的手。  
  危险过去以后,软弱的我却仍不舍放开他的手。四周的冰天雪地里,唯有他这个人实实在在,唯有他的手给我暖暖的温度,我竟会觉得,世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在那一刻选择放手。  
  我不知道他心中是否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只是那一天,我们就这样一直手牵着手,沉默无语地走回木屋。  
  现在想起的时候,我心头仍然有异样的感觉,仿佛手中仍有他的温度,仿佛仍然走在那飘雪的山头。  
  可是第二天临走的时候,我们却又已经闹翻。  
  起因是一只雪山红兔。  
  每一只曾经成为我练习目标的雪山红兔,都很幸运地捡回了性命。他总是在对我百般威逼利诱不成后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轻柔地为它们包扎起伤口。然后在我的殷切提议下,我们会把它们带回木屋,照顾它们几天,直到它们伤好,才把它们放走。  
  我很喜欢看他照顾那些弱小的生物时,脸上那温柔的样子,所以我也越来越舍不得那些雪山红兔。  
  于是我向他提出,带最后捉到的那只雪山红兔回星宿海,结果却被他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    
第25节:夺魂镖(25)    
  “它的伤还没有好,我们怎么能狠心丢下它不管?”我抱着那只红兔,眼巴巴地瞅着他。  
  他只顾收拾行装,看也不看我们:“我管不了那么多。”  
  “它行动不方便,这里又冰天雪地,我们走了,它会活不下去的。”  
  他从鼻子里嗤笑一声:“它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就算我们俩活不下去,它也仍然可以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你硬要带它回星宿海,说不定反而会害了它。”  
  “不会的。星宿海上有那么多好地方,一定有一个地方适合它。”  
  “不行就是不行。”他面无表情地宣布。  
  “是我们打伤它的,是我们害得它变瘸的,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地扔下它?”  
  “别搞错。是你打伤它,是你害了它,不关我的事。”他给收拾好的包袱打结系紧。  
  我陡然生出一线希望:“好,那么现在是我带它回星宿海,不关你的事,这总行了吧?”  
  他终于转过身来望着我,微微皱了皱眉,然后走过来,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已经抓住红兔的耳朵把它从我怀中一把拎起,然后向门外的雪地里一丢。  
  我惊呼一声,想追出门去,却被他拉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小东西在雪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身子,便毫不迟疑地向山巅奔去,起初有些缓慢,接着越跑越快,终于消失不见。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行动不方便?”  
  我知道我的把戏已经被他识穿,可是心里仍然觉得委屈。不错,我确实是假装那只红兔的腿伤还没好而一直不肯放它走,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能明白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想要一个见证,证明这几个月,在这终日飘雪的雪山之上,曾经有我、有他的存在。  
  我想要守住这段回忆。  
  怔了片刻之后,我愤怒地向他又打又踢:“你就这么把它丢出去?没人性!冷血!无情!铁石心肠……”  
  一个包袱忽然被他强行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一呆。他不理我过激的行动,接着又背起自己的包袱,便拉着我的手走出门去:“别嚷了,赶路吧。”  
  我想甩开他的手,可是徒劳无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他拖出了木屋。  
  “讨厌讨厌讨厌!”我用手敲打他紧握住我手腕的那只手,他仍然心平气和地向前走,好象我在打的只是一段木头。  
  最后我终于无计可施,喘着粗气停了手,绝望地回头再看一眼那只雪山红兔消失的方向。  
  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也不肯满足我?  
  骗人的!一切都是骗人的!  
  我在他心目中,从头到尾,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满腹怨尤,拉长了脸嘟着嘴,向他的背影投去愤恨的一瞥。  
  他不为所动,继续前行,背影透着无动于衷的冷漠。  
  直到山脚,他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一望巍峨的雪山。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过了一会,他才轻轻地开口:“连人我也照顾不了,又何况是它?”  
  声音很淡,仿佛一出口便已经消逝在风中,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呆呆地看着他,是什么意思呢?这就是原因吗?连他,也会因为有无法做到的事情而感到无奈吗?  
  他转过头来,投向我的目光仍然同平时一样宁静而又温和:“我们走吧。”  
  *        *        *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猛地照亮了阴暗的山林。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走在前面的他一个踉跄,及时扶住了身旁的一株老树才稳住了身形,我立时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下意识地抢上几步,伸手去扶他。  
  为什么不在这个时候干脆下手杀了他?为什么看见他有了危险以后我的第一个反应却是扶助他?  
  理智在行动之后才开始站出来谴责我,我不是应该恨他才对吗?为什么,为什么……许多个为什么向我潮涌而来,可是每在我需要作出决定的紧要关头,它们立即又会无影无踪。  
  也许,只因他有宁静而又温和的眼神。  
  “不要管我!”他猛地推开我,仍然扶住了那株老树,却拒绝接受我的帮助。  
  我踉踉跄跄地退开几步,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第一次,这还是第一次他对我这么凶,这么粗暴。  
  只是因为我不肯听他的话,而害得他受伤吗?  
  我望着他,而他微微喘息着扶住老树,手捂在腰间,无力地望着自己的脚下。血水染红了地面,但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很累的样子。  
  我忽然有一种想要保护他的冲动。是啊,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保护我、在照顾我,现在他这么无助的时候,我又怎么能不管他?  
  我决定原谅他。他受了伤,流了那么多血,伤口一定很痛吧?所以他的心情才会这么恶劣,加上天气也这么差,好象做什么都不顺利,在这种时候,我应该体谅他、迁就他,既然以前他曾经迁就过我那么多次。  
  我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再次向他走过去。他仍然推开我,只是这一次动作有些软弱无力。  
  “我叫你不要管我。”他开口,像是同陌生人说话,那种淡漠的语气。  
  我又是着急又是恼火,原来迁就人是这么难的一件事情,我快要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突然之间我想到,既然这么难,那么,如果能够一次又一次地迁就对方、忍受对方的无理取闹、忍受对方的小脾气,是不是就代表着,很爱很爱?    
第26节:夺魂镖(26)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又在胡思乱想,又想要自己骗自己。那么多的事实都已经证明,他心中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可能是我,我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假想?更何况,我们早注定有悲惨的结局?  
  我不管不顾地拉他,他不问情由地推开我。  
  几次以后,我终于完全失去了耐性,瞪住他大声嚷起来:“萧亦君,你究竟想怎么样?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快走!他们会追上来的。快走呀你!……”  
  我拉住他的手拖他,这一次他没有立即挣脱,而是抬起头来凝视着我,半晌才慢慢地开口:“……要走的人是你。”  
  我一呆,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于是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平静,虽然苍白,他缓缓地接下去:“请你别再跟着我。”  
  一道电光闪过,落在不远处一株大树的顶端,发出“滋啦”的一声大响,那株树拦腰折断,倒了下来。  
  我仍然紧盯住他,对除他以外的一切置若罔闻,却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无意识地放开了他的手。  
  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这不可能。那么他是在,赶我走?  
  绝,不,可,能。  
  我不相信!  
  不要是现在,不要是我最需要他的这个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同行的日子,在我还没有感到厌倦的时候,他怎么可以先选择结束?  
  风声雨声。但所有的这些声音仿佛在一瞬间都离我远去,我的耳边仅只回荡着他淡漠而又绝情的话:“……要走的人是你……请你别再跟着我。”  
  终于厌倦了我的任性、我的幼稚,所以他才决定离开我吗?  
  或者,是因为他已经不想再为我做任何事,不想再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伤害了吧?  
  记忆的闸门再次开启,回到我已经不愿意再回想的那一天。  
  令我们陷入如此绝望境地的根源和开端。  
  第九章  
  明明只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却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似乎我们这样狼狈地逃亡已经有一个世纪。  
  似乎迎合我们本就有些阴沉的心情,那一天从清晨开始就乌云密布,这是即将有雷雨的前兆。真是奇怪,不过是初春的天气,却已经开始有雷雨,似乎注定是要发生一些特别的事情。  
  一路上我一直都没有理他,一方面是为了那只雪山红兔,另一方面,是我无法回避心中那时时浮现的负罪感。  
  想不到雪山的特训会是这么一种结局。  
  我曾经以为特训之后,虽然就要面对生或死的选择,可是那毕竟也算是一种解脱,不用再那么忐忑猜测,不用再那么患得患失,不用再想我和他之间那种种暧昧难明的心绪。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结束这种痛苦,因为我自己的原因。  
  现在回想起来,当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练成真正的夺魂镖法的时候,那一瞬我的心中竟然是喜悦多于失望,这是不是说明了我对家人的又一次背叛?  
  我真怕有那么一天,我会落入连自己也觉得失望的境地中。  
  所以我不能再对他好,我要提醒自己记得恨他。  
  我嘟着嘴走在他的身边,脸色阴沉,一副谁来惹我就会引祸上身的样子。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是我心情最恶劣时的表现,暗香曾经笑着说我这是间歇性歇斯底里症,全天下的人中,只有萧亦君可以忍受我时不时毫无原由地大发雷霆,仍然耐着性子哄我开心。  
  “你也不要太过分好不好?萧亦君又不是欠了你,凭什么老是看你的脸色?”暗香曾经很不经意地对我说。  
  我心中一动。那时候的暗香不知道,萧亦君的确是欠了我太多,多到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偿还,在他的有生之年。可是,既然连萧亦君自己也不知道,他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这么迁就我?  
  我情不自禁地向身边的他望过去。很奇怪,这一次他虽然早就看出了我的不满,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来哄我,让我不禁猜测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是因为在雪山之上那一瞬的忘情而感到后悔,所以才故意冷淡地对我,让我不再心存更多的幻想吗?他是否也已经意识到,他不该对我这么好,他根本就不欠我什么?  
  我的心中有一丝淡淡的苦涩。终于,他还是记得他最爱的人、最应该关心的人不是我,而是无痕门中那个温婉如菊的女子吗?  
  我别过脸去,我怕再多看他一眼,我的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流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想到他和雪轻尘,我的鼻子就会这么酸?不论是什么原因,我不要再这样下去,我不要再这么痛苦下去。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路旁一棵大树的顶梢,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紧抱着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杈,趴在上面大哭不止。下面有许多村民,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年青人已经开始向上爬,想要把那个男孩抱下来。可是男孩所在的那根树杈太细,根本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年青人伸长了手臂,仍然够不到男孩,又不敢继续向前爬,急出了一头的汗。  
  从树下村民们着急的议论中,我知道是那个男孩贪玩,结果爬上了最高的地方却下不来了,这才被困在树顶。那男孩所抱的树杈不停地摇晃,眼看随时有折断的危险,我不假思索,向前走了一步,想要救他下来。  
  萧亦君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也在望着那男孩和村民,但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我一下子爆发了,甩开他的手:“你还有没有人性?难道救人也不行?”
第27节:夺魂镖(27)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我,但很快又移开:“听我的话,我们离开这里。”  
  “不听不听我不听!我再也不想听你说任何话!”我不理他,径直向那男孩所在的树梢跃去。  
  “小晴!”他在我身后喊,声音中有些无奈,有些急切。这一瞬间我忽然有些后悔,也许是因为听出了他声音中所隐藏起来的那些感情,可是我人已在半空,回不了头。  
  就在我将及未及那男孩所在的树杈之时,所有的人忽然都同时动了起来,那些旁观者、那趴在树上焦急的青年、那些看似一点武功也不会的村民们,竟然都不知从什么地方取出了隐藏的兵器,向我出手。  
  也许不是向我出手,他们的目标,是紧随在我身后的他。  
  我在半空中大惊失色,人始终无法像鸟儿那样在空中自由转折上下,无论武功有多高,只要身在半空,就顿时失去了反击的余地。何况这么突然,我根本就来不及自救。  
  那一瞬间发生了太多的事,现在我已经无法完整地回想起来,我只知道我的腰忽然被他的手臂揽住,与此同时,向我直冲过来的最前面的几个人的咽喉上都多了一柄铁镖,栽下地去。  
  可是立即又有更多的人冲上来,脸上都带着极为凶狠的神色,仿佛刚刚死去的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同伴,而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看着他们凶悍的模样,我忽然感到害怕,本能地抱紧他,偏过头去,不敢再看。  
  于是我看见那本在掩面大哭的男孩忽然抬起头来,现出与他的体形绝不相称的满是皱纹的一张脸。我几乎惊呼出声,而那人的脸上已经挤出一丝诡异的笑容,自身后抽出一柄长剑,深深地刺入了萧亦君的身体里。  
  “不要!”我的大脑那一刻是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伸手紧抓住那柄剑,不让它刺得更深。血从我的指缝间流出,可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我只是死死地抓住那柄剑,流着泪,泪让我的眼前一团模糊。  
  雨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来,雨声混合着兵器的声音、人的呼喝声,慢慢地都变得模糊起来,让我无法听清楚。他的手臂仍然揽着我的腰,我的双手仍然紧握那柄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他在轻轻地拍我的手:“快放手。”  
  我睁开眼,眼前还是那么朦朦胧胧,但是我至少可以看出,又只剩下了我和他。我松一口气,用衣袖擦擦眼睛,想要把他看清楚。  
  他捉住我的手,看上面的伤痕,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我看见那柄剑仍然插在他的腰间,刺入得极深,又是惶恐又是后悔,哭着开口:“对不起……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撕下一片衣襟,开始为我包扎手上的伤。  
  “你……你也受伤了,不要管我了。”我想推开他。  
  “别动。”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我听话地不再动弹,看着他细心地包扎好我伤口。他这才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丢在地下,血喷涌而出,他飞快地点了伤口附近的穴道,开始简单地处理伤口。  
  我忽然看见地上那柄剑的剑柄,上面有一个八卦图的标志,我记起这是崆峒派的兵器。那么今天设陷阱偷袭我们的,是崆峒派的人了?是只有崆峒一派,还是三大派的人都有?他们的目的,是不是为了那个什么灭天诀?  
  我望向他,他也正向我望过来,目光一碰,他的目光移开,向四周打量了一眼,便向我走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好后悔,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根本就不会受伤。他是不是早就已经看穿了那是一个陷阱?所以才不让我去救人,而我却偏偏不听他的话。  
  他要对我说些什么?是提醒我不要再落入类似的陷阱,还是只单纯地责骂我一顿?我打定了主意,这一次无论他对我说些什么,我都不会再反驳。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到了我的面前,没有看我一眼,便伸手拉住我的手臂,向前方茂密的山林中走去。  
  我们开始为了躲过三大派的搜捕而在深山中冒雨逃亡,他没有对我作过任何的解释,甚至不再对我说一句话。  
  这些我其实都可以接受,因为这一次,是我欠了他。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再次向我开口,却只是为了说出绝情的话语。  
  *        *        *  
  倾盆大雨。  
  我们之间隔着无情的风雨。我对他望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他微微倚在树旁,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并不向我望上一眼。  
  沉默了片刻,我忽然控制不了我自己地向他奔过去。  
  不要!我不要走!我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被一种连我自己也觉得害怕的情感所驱使,我猛地抱紧他,那么地紧,以致于我清晰地听见他因为伤口忽然负痛而吸气的声音。  
  可是我还是紧紧地抱住他,我不想再给他推开我的机会。我双手的十指在他的腰后紧紧地交缠,不顾手上的伤口重新又火辣辣地疼痛,即使手会因此而断掉也好,我只是,不想离开他。  
  他没有挣脱,可是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是伤口很痛吗?还是有其它的原因?我无暇顾及,我只是把头伏在他的胸前,任性地大喊:“我不要!我不要!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我不会走……”  
  风声雨声中,我听见他轻轻的叹息声。然后他慢慢地开口:“……这次,也许我会死……”  
  “不要说!”我制止他再说下去,虽然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如果他没有受伤,我们或许还有冲出三大派包围的希望,可是现在,一切都只有听天由命了。这就是他要逼我离开的真正原因吗?因为他已经不能再保护我,所以不想再连累我?    
第28节:夺魂镖(28)    
  “你不会死,你不会死!我也不会一个人走。求求你,让我留下来。……”不争气的眼泪又流出来,我不知道我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软弱,是不是因为他受了伤?是不是因为他有可能会死?  
  他再次叹了口气,然后拉住我的手臂,让我离开他的怀抱。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他正在默默地端详我,眸中有一丝探究的神色,更多的却是迷惘和悲哀。  
  “你真的不后悔?”他的脸上不知是喜悦还是悲伤,我捉摸不透,但是我坚定地摇头。  
  他的眼眸中似有淡淡的薄雾萦绕,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我扶住他,向前走去。  
  *        *        *  
  “等一下。”他忽然开口,无力地抬头向前望去。前面是一条山间溪流,因为接连下了两天的暴雨,水流很急。我不解地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从刚才开始,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是不是已经无法再支持下去?  
  “小晴,我们从溪水中向上游走。”  
  我呆住了,过了一会才想到反对:“为什么?水流很急,而且对你的伤口不好。”  
  “他们有很多追踪的高手,我们一路上都留下了痕迹、气味,他们可以凭借一点蛛丝马迹追上我们,我们要摆脱他们,只有下到溪水中,让流动的水洗去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这是唯一的方法。”他喘息着开口。  
  “为什么向上游走?血迹会流下来的,应该向下走才对。”  
  “水流这么急,血迹很快就会消失。……他们也会先想到搜索下游,我们就能多一点时间……”他说不下去了,微微闭上了眼睛,很疲倦。  
  我连忙制止他:“你别说了,我明白了,我扶你下去。……小心。”  
  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们相依着走入山溪,猛急的水流险些让我立足不稳,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量与流水相抗衡,拖着他吃力地向前走。  
  这一刻我的心中竟然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要他死。  
  所以我一定要救他。  
  *        *        *  
  夜幕沉沉,可是雨仍然没有减小的趋势,闪电还是会不时地划过长空,然后就是阴沉而又带着威慑力的雷声。  
  相比之下,我们所找到的这个临时落脚的山洞虽然狭小简陋,对我们来说却已经算是天堂。  
  他已经陷入了危险的半昏迷状态,勉强支持到找到这个山洞,他就一跤跌倒,到现在还没有醒过来。我从山洞中收集了一小堆树枝和野草,火折子早就像我们一样湿透,我一边努力地用两块石头相互撞击着生火,一边担心地瞅着他。  
  “小晴,小晴……”他忽然在我身旁低声唤。  
  我扔下手中的石头,飞扑到他的身边:“什么事?”  
  他仍然紧闭双眼,没有回答。我有些失望,原来只是讫语,我转过身去继续想办法生火。可是忽然之间,我的动作停下了,有一种暖暖的情绪在我胸口翻腾起来,即使是讫语,他所记得、所挂念的人也仍然是我吗?为什么?为什么在我已经决定抛弃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时候,他又要有意无意地给我希望?  
  我更加卖力地撞击着石块,终于看见了点点火星。  
  火燃起来,我也筋疲力尽地坐倒在他的身旁。  
  手腕忽然一紧,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又惊又喜地回过头去。他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力不从心,于是紧抓我的手腕无力地道:“把火灭了……难道你想给他们指明方向?”  
  “可是如果不给你取暖,你真的会死的。”他已经够虚弱了,我不能让他的伤口再进一步恶化。  
  “我……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让他们找到这里来……”他用尽余下的力气握紧我的手腕。  
  我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可是我宁愿让他们找到这里,也不愿意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你死。”  
  他望着我,手微微地松了松:“他们要的人是我……我死了,也许……你反而可以逃脱。”  
  我很大力地摇头。也许他说的对,如果我把火灭了,他可能会死,但是三大派的人找不到这里,我就有机会逃离。可是我又该怎么跟他解释,我竟然宁愿和他同生共死,也不想就这样一个人逃离。  
  潜意识里,也许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两个不共戴天的仇敌,终于可以同归于尽,虽然不是用世人常用的方法,但是结局一样。  
  他紧盯着我,忽然又抓紧我的手腕:“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你不走?”  
  我也凝视着他。如果我对他仅只有恨,那么今天有太多的良机我不可能错过,我可以干脆直接杀了他,即使我自己不动手,如果当时我真的扔下他而独自离开,他在重伤之下,仍然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却选择与他同生共死。我终于开始正视自己心底深处隐藏的情感,那情感,以前我曾经多次察觉过、怀疑过,却始终没有胆量细思。  
  如果深思,我很怕那答案会让自己无法面对。因为事实证明,我的心中,对他绝不仅仅是恨那么简单。  
  除恨之外,或许,就是爱了吧?是与仇恨那么极端的两类情感,总是在我心中纠缠不休,所以才会让我时时感到那么地痛苦,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没有回答他,也根本就没有办法回答,既然我早就知道,他心中至爱,是另一名女子。  
  “我看看你的伤口。”我顾左右而言他,他慢慢地吁出一口长气,松开我的手腕。  
第29节:夺魂镖(29)    
  第十章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山林中的空气清新起来。他发了一夜的高烧,现在稍微退了点温度,可是仍然很虚弱。  
  我决定冒险去找些食物回来。算起来,从前天开始我们就在不停地逃亡,一路上走的都是没有人迹的山林,根本就没有吃过什么东西,这样下去,正常的人也会承受不了,何况他又受了伤?  
  可是我还没有钻出洞口,就已经听见有人声。我心中一惊,是三大派的人?来得好快。  
  我躲在洞口,偷偷地向外面张望,好多人走上山来,看服饰装扮,果然是三大派的弟子,连三大派的掌门也都在。他们直冲着山洞过来,难道已经知道我们藏身在里面?  
  “小晴。”他低声唤。  
  我回过头,不知何时他也已经醒来,并且来到了我身边。他的表情很严肃,一边向外望着,一边对我说话:“小晴,我还没有余力出手。你的镖法已经得到我的真传,这个山洞洞口很窄,你试着阻止他们进洞。”  
  我惶急地开口:“可是我的镖法……打不了活物……”连小小的雪山红兔我也没有办法下手,又何况是人。  
  “还记不记得我教你的用卦象标方位的方法?你闭上眼睛,我告诉你方位,你出手。”  
  我点点头。他倚在洞壁上,因为说了这么多话而又有些疲倦。  
  “萧亦君,这一次你插翅难飞,聪明的就把灭天诀的存放地点说出来。”天山掌门白青山率先开口。  
  “是啊,”崆峒掌门鲁千遁也慢条斯理地道,“你虽然在埋伏之中脱逃,还杀了我们十三位高手,可是我师叔那一剑应该也够你受的,相信你现在连出手的余力也没有了吧?”  
  “有没有余力,试试就知道。”他在我身边淡淡地开口,声音还是和平常一样镇静。  
  三大派的掌门惊疑地互望了一眼,于是青城掌门胡以之把手中折扇一合,向两名弟子点了一点,要他们来查探虚实。  
  我闭上眼,手心微微有些冒冷汗,可是已经不容我退缩。我说过,我不会让他死,既然如此,我就要做到。  
  “明夷转归妹,震转小过。”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不假思索地出手,好象听见了铁镖进入人身体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听见被打中的人的惊呼。  
  “别看。”可是在他说这句话之前,我已经睁开了眼睛,我看见了那两个人,只是,已经死了。他们的咽喉上留着从我手中发出的铁镖,我杀了人。我杀了人!一镖封喉,被杀的人连一点声音也来不及发出,这就是天下最绝情的武功——夺魂镖法。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他轻轻扶住我的肩,目光中掠过淡淡的同情。  
  原来这就是杀人。虽然不情愿,虽然很难受,可是却又不得不去做。  
  我体会到暗香所说的那种无奈,只要身处这个江湖之中,不是必须去杀人,就只能被人所杀。  
  “别怕。……他们不会再派人来……”他低声安慰我。  
  果然,三派的掌门脸色都慎重起来,聚在一起小声商量。  
  “他们会怎么对付我们?”我问他。  
  “他们不敢闯进来,我们却也冲不出去。我猜,他们会这样围困住我们,等我们筋疲力尽。”他淡淡地道。  
  我想他说的是对的,如果没有发生变故的话,也许我们就真的会这样被三大派的人围困到最后,束手就擒。奇怪的是,当时我并不害怕,我知道自己并不后悔。可是他呢?因为我这个小丫头的失误而落入早已看穿的圈套,就这样陪我死了,他会不会感到后悔?  
  我没有机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就在那个时候,救兵突然从天而降。  
  *        *        *  
  来的人是雪轻尘,还是同我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地美丽从容,就这么孤身一人,来到剑拔弩张的三大派的包围之中,让所有的人都为之侧目。  
  “雪掌门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片刻的惊诧过后,白青山首先开口。  
  “白掌门何必明知故问?”她微微一笑,目光流转,有意无意地向我们所藏身的山洞望了一眼,“我知道众位在这里是为了追捕萧亦君,正如众位也知道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救萧亦君。”  
  我向身边的他望了一眼,看见自己心爱的女子在这么危急的关头出现,而且还说要救他,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可是他却已经倚在洞壁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一点也没有看下去的欲望。  
  他这算是什么态度?我在心里嘀咕,便又望向洞外。  
  胡以之终于按捺不住:“雪轻尘,上次在无痕门有影杀的人帮你,我们才没有跟你追究。现在我们已经得手,你少来趟这浑水。”  
  雪轻尘仍然微笑着,漫不经心地整了整衣带:“现在没有影杀的人在场,各位大可以不用惊慌。只不过今天,我一定要带走萧亦君。”  
  鲁千遁冷冷道:“雪掌门不是想光动动嘴皮子,就让我们白忙一场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忠告诸位,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今日就不如给小女子几分薄面。”雪轻尘似乎看不见三派掌门那不善的脸色,缓缓开口。  
  “凭什么?”鲁千遁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  
  “凭这树林周围,已经有我无痕门的人埋下了烈性的炸药,如果半个时辰后我仍然还没有发出信号,就有人点燃火信,到时候这里所有的人,都会粉身碎骨。”  
  三派掌门都是脸色一变,迟疑片刻,白青山忽然开口:“那么你自己岂不是也难以逃脱?”  
第30节:夺魂镖(30)    
  雪轻尘淡淡地笑了,笑容如春花般美丽,却又透出种冷冷的寒意:“白掌门能否猜到,如果我今日无法救出萧亦君,也不在乎能和他同死呢?”  
  我的心微微一抖。我看出她真的很爱萧亦君,甚至爱到了疯狂的地步。她刚才的话是否有这样的含义,如果无法得到,就不惜同归于尽呢?  
  我望向萧亦君,他还是无动于衷地闭着眼。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沉寂。  
  也许三派的掌门也同样被雪轻尘言语中所流露出的淡淡的疯狂意味给唬住,以至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胡以之才狠狠地跺了跺脚:“算你狠。”一转身,已经带着青城的弟子们离开。  
  既然已经有人开了头,转瞬之间,所有的人就都呼呼啦啦地走了个干净,只留下雪轻尘。  
  她仍然保持着那种能魅惑人心的微笑,向山洞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探身进洞的那一刹那,我竟突然生出警戒的心理,不由自主地摆出了防备的姿势挡在萧亦君身前。  
  如果,我是说如果,连她的目的也和那些人一样,只是为了灭天诀才来接近萧亦君的呢?那么萧亦君现在,岂不是同样地危险?  
  她看着我,没有再向前走,目光如同要穿透我内心似地打量我,然后她笑着开口:“我们终于见面了。……看起来,你是个很好的护卫呢,黎晴妹妹。”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呆住了。而她已经转向我身后的萧亦君:“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狼狈呢,伤势怎么样?”  
  萧亦君淡淡地笑:“幸亏你及时赶到,谢谢。”然后他转向我,“小晴,这是无痕门的雪轻尘,她是我的好朋友,你应该还没有见过她。”  
  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成了旁观者,这个世界不再只有两个人,即使仍然只有两个人,主角也变成了,他和她。  
  *        *        *  
  我们去了无痕门的分舵。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什么话,我满腹心事。而他和她本来应该有很多话应该问,比如他为什么会落入这种境地,比如她为什么会及时赶到,可是他们谁也没有问,似乎根本用不着开口,已经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只是这一点,我已经比不上她。我知道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开口,可是我偏偏喜欢追问那么多的为什么,我只有不停地问,因为我无法把他完全地看透,我想要知道他心中那些真实的想法,而不是自己胡乱地猜测。可是在很多时候,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他只是轻轻拍拍我的头,说一声“傻丫头”。  
  在为他准备好的客房中,他疲倦地斜倚在床头,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床沿,那是我本来该在的位置。于是我,只好局促不安地站在了床边。  
  有无痕门的门人送来疗伤的圣药,她接过来,准备亲手为他敷在伤口上。可是他忽然轻轻唤我:“小晴,你来帮我。”  
  我几乎要欢呼跳跃,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接过伤药,看见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但是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坐在了稍远的桌旁。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他的上衣,为他敷药,他望着我,脸上很平静,似乎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对我、对她产生的微妙影响。  
  默默地看着我给他上药,良久,雪轻尘忽然幽幽地开了口:“这么多年过去了,想不到在你我之间,仍然还隔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指的人是谁?是我?不可能,她所说的那个女人,应该早就已经出现在他们之间,而我跟着他学夺魂镖法,不过才三年的时间而已。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但就在他闭眼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眸中也有同样的不易察觉的阴影掠过。  
  以我对他的了解,我知道那一定是他不想再提起的一段往事、一段回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往事?那个始终隔在他和她之间的,又该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停顿了半晌,听不到他的回答,于是再次缓缓地开口:“她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却好象仍然还活着,仍然还影响着你、影响着我,让我们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地在一起。我有时会想,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你是不是也会像现在怀念她那样地怀念我?”  
  他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情,又何必再提起?”  
  “那么久……”她的声音如同梦讫,轻轻地飘在房间中,有种奇怪的空洞的感觉,“是呀,总有十年了吧。可是正因为这样,才让我加倍地好奇,也许还有羡慕,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你会不会也会记得我这么久?”  
  他不答,而她继续说下去:“有时候你坐在我的对面,我却觉得你在想着其它的女人,我知道她的影子仍然还在。……我说的对不对?你敢不敢说,你从没有想过她?”  
  “……她已经死了,不要再说了。”他疲倦地开口。  
  “不错,她已经死了。”她的目光却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停留在了我的身上,让我没来由地感到几分寒意,但是她又很快地移开目光,重新专注地凝望着萧亦君,“也许正是因为她的死,才让你至今都还不能释怀,才让我们的关系永远这样胶着下去。”  
  他默不作声,这是否算是默认?难道这就是他们一直没有成亲的原因,因为曾经还有另一个女子的存在?  
  雪轻尘一直凝望着他,忽然又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当年你在崖下找到她的时候,她很有可能还没有死……她有没有对你说过些什么?”    
第31节:夺魂镖(31)    
  她看着他的神情很专注,让我觉得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很重要,她很想知道答案,可是他却淡淡地开了口:“轻尘,我很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好吗?”  
  还能说什么呢?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的答案。我更想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子,在他们三人之间,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曾经以为,他心中至爱的女子是雪轻尘,可是现在看来,难道竟不是?那么他心中最爱的,又究竟是谁?  
  我发现我越来越无法看清楚他。而原来连雪轻尘,与他相处那么久,也仍然留有那么多的疑问。  
  *        *        *  
  月色很淡,我独自在庭院中散步。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以后,我实在没有办法安心地睡着,而且,我的心中也实在有太多的疑问。  
  “想不到今夜无法成眠的,并不只有我一个。”身后忽然传来雪轻尘淡淡的声音,我一惊回头,看见她就站在我的身后,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凝视着我。那目光中,包含着探究的意味,又有着更多说不清的东西,让我无法确切地形容。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她的身上,总感觉不到对我的善意。是我太多心了吗?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个除了萧亦君以外,对谁也不在乎的冷漠之人?  
  “雪掌门,我……”我忽然有一种想追问她的冲动,既然已经知道萧亦君不肯再提,那么至少,她也还记得当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而且也想探究下去。  
  她却抬头望着半空中的明月,忽然对我说:“既然同样睡不着,不如陪我聊一聊,如何?”  
  我们在院中的石桌旁相对坐定,她已经率先开口:“看你今天的样子那么吃惊,他一定没有对你说起过我、还有单凌,是不是?”  
  单凌?那个女人的名字是单凌吗?  
  我默默地点头。  
  她的脸上现出一个不可捉摸的表情,淡淡地道:“可是我却听说过你,很多次……”  
  是吗?他总在她面前提起我吗?无非又是说我幼稚、说我胡闹,或者是别的什么吧?我想起在无痕门中他和她的对话,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因为我总是烦着他吧,所以才挂在嘴边。”  
  “是吗?”她淡淡地一笑,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单凌和我,是同门的师姐妹,十年之前,我们同时认识刚刚出道的他。”  
  下面的故事,我可以猜中一半,她们一定也同时爱上了他。是呀,怎么能不爱他呢?在他那清澈眼波的深深凝望下。  
  她的目光朦胧起来,似乎已深陷于当年的回忆中,那一定是一段快乐的时光,她的脸上不自禁地带上了一抹笑意。  
  “我们三人成了很好的朋友,本来这样的日子很平静,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和师姐都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同一个人。……爱是要独占的,怎么能容得下有三个人存在?我和师姐都选择了悄悄离开,我们都以为,如果他心中最在乎的是自己,他就一定会不惜一切地找到自己。……”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我不是很明白,如果是我,即使知道他心中所爱的另有其人,也仍然会舍不得离开他的吧?但是,也许这样的想法本身就说明我太幼稚,说明了他不可能爱我的原因。  
  “可是我们都错了,他没有找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是不是连他自己也觉得无从抉择,所以才干脆选择了放手?我不知道,师姐也不知道。我们很久没有再见他,想不到再见到他的时候,却是我和师姐为了其它的原因要决出生死……”  
  我一震,紧盯着她,为什么?她和单凌既然是同门的师姐妹,又为什么要生死相拼?可是她似乎不打算涉及到这个问题,她忽然转向我,问:“如果是你,看见两个你同样喜欢的人在决生死,你会帮谁?”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而且我没有同时喜欢过两个人。如果其中有一个是萧亦君,我一定会帮萧亦君;但是,如果另一个是暗香呢?  
  我迟疑起来。  
  “如果你去帮助其中的一个,是不是就说明你喜欢他多一点?爱他深一点?”她继续追问下去。  
  我迟疑着点点头。也许,也许吧?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又惆怅起来,重新望向天上的明月,半晌才道:“……他当时帮了我,所以师姐死了。我以为他心中最爱的人是我……可是,直到今天,我却又重新怀疑起来。……如果当初他最爱的人是我,为什么直到今天他还是忘不了师姐?如果他心中最爱的其实是师姐,当初他又为什么要出手帮我?”  
  这就是困扰她这么久的疑问,可惜我也同样无法回答。她也没有指望我能够回答,喃喃地问完最后的两句话,她便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呆呆地坐在原处没有动弹。我还是不明白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又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我一直在想雪轻尘临走所说的那些话:“如果你去帮助其中的一个,是不是就说明你喜欢他多一点?爱他深一点?”  
  也许是,也许不是。  
  我也一直选不出在萧亦君和暗香的决斗中,我会帮助的那一个。那么是否也说明,我对他们都是同样地喜欢、同样地深爱?  
  也许是,也许不是。  
  第十一章  
  伤还没有好透,萧亦君已经忽然决定离开。  
  雪轻尘没有留他,但是我觉得她其实很希望萧亦君可以多留几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听到萧亦君要离开的消息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似乎对他的决定有些无动于衷,看不出一丁点的喜怒哀乐的流露。  
第32节:夺魂镖(32)    
  她望了他良久,于是微微一笑:“你始终不是属于这里。”这一刹那我似乎在她的眼眸中看见了与当初一样的眼神,与那一日在无痕门的庭院中萧亦君离开后她望着他留下的杯和花时一样的眼神,淡淡的惆怅和怀念,淡淡的哀怨和疑惑。  
  “再漫长的相逢,也还是会有分离的一天。”他也望着她,脸上平静得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的身子却动了一动,过了一会才再次开口:“所有的相逢,都是如此?”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我,然后再转向她,沉默地对视了片刻之后,他眸中掠过淡淡的温柔神色:“……我走了。”  
  没有回答,没有解释,我想起当日在无痕门的庭院之中,他也是这么淡淡地留下一句,便决绝地转身而去,自始至终没有再回过头。我越来越不能看清楚他,如果他心中真的无法放下这个女子,为什么在离开她的时候又能够那么地坚决,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我想起他也始终没有对她的安危表示过关切,她为了他而得罪了三大派,而他除了一句“谢谢”,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是他相信她有足够的能力应付,还是他根本就漠视她的生死?  
  不会的,不会的。如果他漠视她的生死,当年又怎么会为了她而出手,甚至因此而害死了他的另一个红颜知己?  
  而他一直不能忘记的那个女子,又该是何等样人?  
  我情不自禁地叹出了一口长气,不管怎样,对于他来说,也许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吧?能够进入他的内心深处,让他念念不忘的那个,始终不会是我。遗憾吗?  
  我看着走在我身边沉默无语的他,我想起雪轻尘有时望向我时的那种奇怪的眼神,我记得她曾经叹息着表示过她对我的羡慕。是啊,即使他心中最爱的人是她,即使他念念不忘的那个人也是她,可是他仍然还是会离开她。而我,却可以陪伴在他的左右,因为我决不肯选择离开。  
  所以他说过,我仍然还只是个孩子。只有孩子才会毫无理由地任性,只有孩子才会抱住自己喜欢的东西而舍不得撒开手,只有孩子才不会用离开去试探和考验,也只有孩子,才可以不考虑其它任何事地全身心投入。  
  可是,他错了。我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纯粹,我只是有我决不能离开的理由。  
  “再漫长的相逢,也还是会有分离的一天。”想起他淡淡的声音,忽然感到有些悲伤,因为知道连自己也无法拒绝这一天的来临。  
  “所有的相逢,都是如此?”所以她才会颤抖着问出这一句,因为她仍然还不肯去想、不肯承认,和他也终会有分离的那天。  
  *        *        *  
  我们没有立即回星宿海,而是去了另外的一个地方。  
  我没有问他我们究竟是要去什么地方,虽然我的心里真的很想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在更深刻地明了了自己的心情以后,在看过了他和雪轻尘无言相对的共处以后,我也学会了沉默。  
  以前以为,沉默就是单纯地因为没有话可说,但现在终于知道,有时候,沉默并不代表无言,离开也并不代表放弃。  
  这也许就是大人们的世界,情到浓时反转薄,情深却总要用一种薄情的方式来表达。我还是不懂,可是有什么东西阻止我再像以前那样,痛快地哭闹、随心所欲地追问。  
  也许,只是因为我比以前更惧怕知道他的答案,只是因为我比以前更加在乎他的感受。  
  他也一直沉默着。有时候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可以看见他微微皱着眉头深思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事情让他难以决断而苦恼着。我渴望能从他的眼眸中捕捉到细微的思绪,可是他总有意无意地避开我的眼光。  
  这种微妙的气氛弥漫在我和他之间,直到我们终于来到一个幽静的山谷之中。  
  三月十二,正是初春的天气,这杳无人迹的山谷有一种远离尘世的美。不知名的野花遍地盛开着,点缀着树下一座无碑的孤坟。  
  他望着那座孤坟,良久,唇角现出轻柔的笑意,俯下身来,细心地拔去坟上的杂草。我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些事,我已经猜到坟中的人是谁,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为了在我面前做这一切,为了让我知道他心之所属,为了让我不再妄想吗?  
  鼻子慢慢地酸了,我很想逃离,我不想听他亲口说出我不想知道的答案,可是双腿却迟迟不能移动分毫。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当年究竟曾发生过什么?”他终于淡淡地开口,并没有回头。  
  我没有回答,他细心体贴地对待那座孤坟的样子让我一阵阵地心痛,痛得说不出话,痛得无法动弹。  
  “十年前,雪轻尘、单凌和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仍然保持着平静的语调,慢慢站起身来,凝望着那座孤坟。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背影有些寂寞和惆怅,雪轻尘说的没有错,他果然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子,所以在他提到当年的事情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如此的怀念。  
  “那时候,我刚刚出道没多久,还不相信在江湖中只有杀人才可以彻底地解决问题。就是她,第一个告诉我,我不杀别人,就只能为别人所杀。”  
  什么?我紧盯着他,难道说,天下最绝情的武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那么冷酷的?而他,也不是生来就只会杀人的魔头?还有,能教导他如此残酷的江湖道理的单凌,又该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夺魂镖(33)    
  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再漫长的相逢,也还是会有分离的一天。虽然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一天,她们还是先后离开,没有说明原因。……也许每个人都应该有些秘密存在,我没有去追问。可是再见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在作生死的决斗。”  
  这就是雪轻尘所说过的,她和单凌都以为他会去寻找她们,所以用离开来试探他的心意,可是他却没有去找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离开并不代表放弃,有时反而是心怀希翼的体现,可惜那时候的他并不懂得分辨。  
  “我很吃惊,也不知道原因,可是当时单凌已经准备向雪轻尘下杀手,所以我只能出手阻止。单凌要我让开,说她有一定要杀雪轻尘的理由,我对她说,既然她已经胜了,就没有必要再赶尽杀绝。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冷笑了一声,问我知不知道,对敌人仁慈也就是对自己残忍,如果不杀别人,就只有等着被别人所杀。我仍然阻止她出手,也许她还记着往日的情分,所以终于离去。”  
  他一直望着那座坟,似乎那座坟已经化成了当年单凌的样子,就那么娇俏地站在那里,对着他冷冷地一笑,眉眼中却又难掩对他的情意。  
  我似乎也能感受到当年的情景,一个同雪轻尘一样美丽的女子,或许身上有更多的勃勃英气,虽然知道江湖中应有的规则,可是仍然摆脱不了情义的纠缠。我也有些疑惑,既然当初胜的人是单凌,为什么最后她反而会死去?  
  “后来雪轻尘告诉我,她们是为了争夺无痕门掌门的信物,因为对方是自己最可怕的对手,所以才必须选择除去对方。虽然单凌已经拿到了掌门信物,可是她仍然不会放过雪轻尘,雪轻尘一直这么对我说,可是我并不相信。”  
  我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形,雪轻尘一定是楚楚可怜地躺在他的怀中,脸色苍白,用受惊的小鹿一样的惊恐眼神望着他,不断地重复:“她不会放过我,她一定不会放过我!……”  
  我为自己这丰富的想象力而感到可笑,为什么呢?在听他述说的过程中,我的感情就不由自主地倾向了根本就没有见过面的单凌,是因为她已经死去的缘故吗?还是因为我对雪轻尘有种本能的排斥和反感?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望着孤坟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复杂,是难以抉择的痛楚,也有淡淡的追悔。  
  “然而单凌走后,雪轻尘却中了剧毒。我没有想到单凌真会如此绝情,为了拿到解药,我只有带着雪轻尘去找单凌。”他的眼神中有些惘然的神色,慢慢地说下去,“单凌却不承认自己对雪轻尘下了毒,不得以的情况下,我只有向她出手。”  
  所以单凌才会死?真的是他杀死了她?那么,他所爱的真的就是雪轻尘?否则,他为什么要为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而杀人?可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又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对于单凌的感情,同对雪轻尘一样地深厚。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和她不分胜负,可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雪轻尘忽然出手,于是她就坠入了这个深谷。我来不及责问雪轻尘为什么要下这么狠的杀手,急忙追下谷来找她。”他的表情有些哀伤,缓缓指了指那座坟,道,“当时,她就在这里。”  
  我瞪圆了眼睛,所以,是他和雪轻尘联手害死了单凌?所以雪轻尘才会说,他们之间永远都隔着一个女人的影子,永远都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在一起?也许他们俩相对的时候,心中都会想到这一段往事,都会想到就是因为他们,才有一个昔日的好友埋骨深山。  
  可是,我心中又疑惑起来,为什么雪轻尘念念不忘的,是当日单凌临终时对他所说过的话?单凌当时真的可能还没死、并且对他说过些什么吗?如果有的话,他为什么一直不肯再提?  
  他沉默下去,我着急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她,她死了吗?”  
  他轻轻地抬起头来,不再望向那座孤坟,却望向最远的天际,忽然有些凄凉地微笑了一下:“当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我又是后悔又是难过。可是她竟然还有力气对我笑着说,你看,你叫我不杀她的结果,就是我被她所杀,这就是江湖,记住,以后不要再,这么傻了……”  
  我的眼圈微微红了,我能体会到当年那个女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这些话时的心情。为了不让他因为间接害死了自己而难过,即使再痛苦也要强颜欢笑。她心中最不舍的仍然是他吧?所以才把自己以生命为代价得来的经验教给了他。  
  以后不要再,这么傻了……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一定很温柔,也许当时她很想爱怜地轻抚他的脸颊,这样子的她他又怎么可能会忘记?所以雪轻尘才会问,如果当年死去的那个人是她,他会不会也同样地怀念着她。  
  我忽然也感到了如同雪轻尘一样的嫉妒。以前觉得嫉妒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真的很傻,可是看见他追忆她时那种怀念的样子,知道终他一生他也不会忘记她的事实,我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如果死可以让他记住一辈子、怀念一辈子,我也同样愿意微笑着坦然地面对死亡。  
  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朦朦胧胧,凝视了我半晌才终于开口:“……这就是江湖。即使再亲近的人,也终于会有分别的一天;即使再深爱的人,也许也终会有亲手杀他的那一天……即使是这样的江湖,你也仍然不愿意离开?”  
  我的心中猛然一震,茫然地凝望着他。他在说些什么?即使再深爱的人,也许也终会有亲手杀她的那一天?他是想说,被他亲手所杀的单凌,才是他心中最深爱的人吗?如果是那样,他应该恨雪轻尘才对,因为是她直接害死了单凌,可是他为什么又对雪轻尘也同样地温柔?  
第34节:夺魂镖(34)    
  沉默。但我知道我们彼此的沉默都不是代表无言。也许反而是因为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才会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才会有这种难以开口的沉默。  
  我们在沉默之中对视良久,我不知道他在我的眼神中究竟看出了些什么,可是他的目光微微地一黯,慢慢地开口:“是这样吗?还是有想杀人的渴望吗?所以即使再痛苦,也还是不肯选择离开吗?……”  
  他不再看我,而是重新望向那座孤坟,竟然又微微地笑了,然后他对着那座坟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可是我仍然听见了很奇怪的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很害怕……”  
  他也会感到害怕?在我眼中,他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似乎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得倒他。一直以来,他就像是我的守护神,默默地在我的身边,默默地保护着我。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也会对某些事而感到害怕。那又是些什么事情呢?  
  忽然觉出了他也有他的脆弱,我心中竟生出怜惜。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同样孤独的两个人,我有我不能对外人道的秘密,而他也有不肯轻易提起的回忆。我们都在自我封闭的世界里独自感受寂寞。  
  可不可以,相互依偎?可不可以,不再寂寞?  
  我慢慢走上前去,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他回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令我读不出其中的含义。  
  过了很久,他的表情才慢慢松弛下来,望着我轻轻一叹,低声道:“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那么地矛盾?”  
  我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可是他好象能看透我的内心,他为什么会觉得我心中也常常有那么多的矛盾纠缠而难以抉择?他又是为了什么而感到矛盾?  
  我看着他,他也望着我,然后他眸中现出我熟悉的那种温暖神色:“我们,回星宿海去吧。”  
  *        *        *  
  幽谷之行让我对他的了解深入了几分,可是好象又减少了几分。  
  我知道了他的过去,他不愿意对其他任何人提起的过去,可是我却并不感到高兴。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他心中最爱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现在比以前更加模糊和不可预测。  
  我越来越摸不透他的心思。  
  我们之间的那种微妙气氛仍然还在继续。  
  最后一天,已经可以看见昆仑山的轮廓,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我终归还是我,我不可能像他和雪轻尘那样,把所有的话都埋藏在心底深处,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声地追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事情?”  
  “因为你想知道。”他看我一眼,又加上一句,“不是吗?”  
  是,当然是。可是……雪轻尘也很想知道,不是吗?我在心中暗暗地想,可是不敢问出口来。雪轻尘这个名字,似乎有种无形的杀伤力,让我不愿意从自己的口中吐出。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然后他望向我,仿佛在集聚全身的力量,终于再次开口:“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  
  什么?我不解地望着他。  
  而他紧盯着我,继续说下去:“我不想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我不想再有我关心的人死在我的面前。你明不明白?这种事情当年已经发生过一次,已经够了,我不想再经历同样的一次。……我曾经试着不再去关心任何人,可是我做不到;我也想试着让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你也同样不能够。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只有离开,这就是我作出的决定。你明白吗?”  
  似懂非懂。可是只有“离开”这两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我倔强地不肯哀求,却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衣袖。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深深地凝视我,然后开口:“退出江湖,离开江湖,去过你真正想过的平静的日子,这样不好吗?为什么还要留在我的身边?”  
  我只是摇头。我真正想过的日子?我没有设想过,可是我知道,那至少不会是没有他的日子,不会是我离开星宿海的日子。  
  我曾经对自己说,我坚持不愿意离开他只是因为我必须对死去的家人有所交代,我有我不能放弃的责任。可是现在我觉得,也许那些都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真正的原因,只是舍不得吧?  
  舍不得放开手,舍不得离开他。  
  他的眉尖微微一动,现出些痛楚的神色。他忽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不断地追问:“为什么?为什么那一天你不干脆选择离开?为什么即使走到这一步,你仍然还不肯放弃?为什么……”  
  原来他也有同样多的问题想问,可是看着他那么焦急,我却不能回答,只能沉默。  
  他忘形地摇晃着我、追问着我,可是突然之间,他的语气重新缓和下来,他仍然深深地凝望着我,但指尖的力道在慢慢地减弱,似乎想要放手,却又不肯放手,是那么矛盾的一种心理。然后他有些忧郁地再次开口:“为什么呢?竟然也会,舍不得……”  
  他究竟是在说谁?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竟然舍不得离开他?是他早就洞悉了我的心事,还是只是他无意中的一句低语?  
  是的,我舍不得,舍不得,是那么地舍不得。我真想象在那个暴风雨的深山中那样紧紧地拥抱住他,用尽我所有的力气紧紧地,永远、永远地再也不放开手。  
  可是他却先松了手。  
  “我们,究竟会怎样啊……”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的低语被扯碎在风中,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第35节:夺魂镖(35)    
  我的心也被他的这句话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悲伤暗影,可是我还是紧跟在了他的身后。  
  无论结果,无论悲喜,此刻的我只知道:我不能,离开他。  
  第十二章  
  星宿海上的人似乎已经淡忘了几个月前我们离开时掀起的那场风波,我们平静地回到了这里。这就是星宿海,没有忘记不了的仇怨,没有平淡不了的激情。  
  也许只有一个人对我们的归来表示了超出常理的欢迎,那就是暗香。可是当他雀跃着冲进我们的小院的时候,萧亦君看也不看他一眼,已经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自己反锁在了房间里。  
  暗香奇怪地向着萧亦君的房间瞅了几眼,这才转头问我:“他在发什么神经呀?”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根本就不知该从何说起。那么多的疑问仍然还藏在我的心中,我忽然望向暗香,也许,他也能够给我一些答案吧?  
  “我有话要问你。”简单地说一声,我已经向外走去。  
  暗香望着我的背影,没有出声,但是他也跟在了我的身后。  
  *        *        *  
  “灭天诀?”暗香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望着我半晌不出声,然后才终于开口,“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三大派的人都想从萧亦君的手中得到灭天诀,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会与他有关?”  
  我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灭天诀这个名称,三大派的人处心积虑,就是要擒住萧亦君,再从他的口中得知灭天诀的下落,所以他才会遇上危险。如果没有灭天诀,他会不会和现在有所不同?  
  暗香的脸上有些不可捉摸的神情,他仍然望着我,半晌才慢慢地道:“灭天诀,这是一种绝世武功,是我们圣教的至宝。一直以来,只有圣教的教主,和他所承认的继承人,才知道灭天诀所在的地点。当年月魂组织的领袖月无缺,就是因为这一套灭天诀才成为了天下第一的高手。”  
  可是却死在了他最爱的女子的手上。所以最厉害的武功不是灭天诀,而只是一个“情”字。我想起了天山之巅那些柔弱美丽的月魂花,想起了他告诉我的那些悲伤的传说,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  
  暗香继续说下去:“十年前,萧亦君学成出道,当时萧教主把灭天诀的所在地告诉了他,原本这么做,只是想要承认他有继承教主之位的资格,可是没有想到,这反而给萧亦君带来了灾难。”他望向我,“你可以想象得到吗?江湖中有多少人对灭天诀梦寐以求,又有多少人愿意不惜任何代价、不计较任何手段地得到它?”  
  我可以想象得到。我亲眼见过三大派的人为了灭天诀不择手段,为了灭天诀处心积虑,这就是人贪婪的本性。江湖之外的人想的是富贵和权势,江湖中人却只想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其实都是一样。  
  暗香停顿了片刻,这才缓缓道:“其实,最初的萧亦君,并不像今天这个样子。……他有很多的朋友,他的镖法也还没有现在那么绝情。可是,如果你一次次地发现你的朋友认识你、接近你,竟然都只是另有所图,慢慢地你就不会再相信朋友。如果你一次次地被出卖、被背叛,发现不杀别人、就只有被别人所杀的时候,你的武功也就只能越来越无情。……”  
  他脸上的神情黯淡下来,这是不应该出现在暗香脸上的表情,我眼中的他,总是那么地阳光灿烂,好象永远也不会有悲伤的时候。  
  隔了一会,他才终于再次开口:“那段日子,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江湖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个最大的陷阱,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只是想对他不利。他不可能改变这整个的江湖,所以他只有改变自己。……后来他的身上终于不再有新的伤痕出现,而他也已经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只要他出手,无论对方是谁,他都绝对不会再留下活口,不会再给对方可能伤害自己的机会。……”  
  这就是今天的萧亦君的由来。我呆呆地望着暗香,一部灭天诀,就这样让江湖中的人都变成野兽,就这样逼得萧亦君只能成为魔头。这是他的错吗?  
  我想起在星宿海上我所熟悉的他,总是那么平静,眼中有总也长不大的童真,笑起来给人温暖纯净的感觉,与世无争,逍遥度日。这才是当年的他吗?这才是掩盖在了他魔头外表下的真实的他?  
  所以单凌临终的时候,才会那么担忧地对他说:“你看,你叫我不杀她的结果,就是我被她所杀,这就是江湖,记住,以后不要再,这么傻了……”  
  她一定也很放心不下,因为那时候的他还是那么地纯真,根本就不懂得江湖中的险恶,不知道转瞬之间,对他好的人也同样会露出狰狞的可怖面容。而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暗香也默默地看着我,他的眼中忽然现出淡淡的同情神色,然后他转过头去不再看我,轻轻地道:“有很多事情你其实都不知道,很多很多……”  
  不,也许我已经知道得太多,多到早已超出了我所能够承受的重量,才会时时刻刻压得我喘不过气,让我有即将窒息的感觉。  
  就算我知道再多,那又能怎样?他始终是杀死我家人的凶手,我始终还是要面对与他彻底决裂的那一天。  
  落孤峰上一片寂静,良久,我们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要长大,如果我能永远是个什么也不知道、无忧无虑的孩童,不知道爱,也不懂得恨,那又该多好?我忽然想起那一日他对我说过的话:“……有时候,我倒宁愿你永远是个小女孩。”他当时是不是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也宁愿我永远长不大地陪在他的身边,让他减少许多的烦恼吗?  
第36节:夺魂镖(36)    
  可是,他又为什么会为了我而烦恼呢?  
  “你喜欢他吗?”暗香忽然幽幽地问。  
  就像是看透了我的内心深处,我慌乱地望向他,为什么连暗香也可以看出我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我真的是那么不懂得掩饰自己的人吗?  
  暗香凝视着我,这一刻我仿佛在他的面上看到了一丝落寞的神色,落寞中又有些心疼,见我不答,他又轻轻地加上一句:“……你喜欢他吧?”  
  喜欢,那又怎样?不是所有喜欢的东西,都能够真正地拥有。物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人?更何况,在我和他之间,还有着一生也无法跨越的鸿沟存在。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很疲倦,疲倦到懒得再开口,懒得再回答。  
  暗香却忽然有些愤怒起来,他径直向我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捏得那么紧,捏得隐隐生痛,然后他大声地斥责我:“既然喜欢,你又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复仇对你来说,就真的这么重要?比他还重要,比你自己还重要,即使会让你痛苦一生一世你也还是要这么做?你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不懂,你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他的话刺痛了我的心,我开始挣扎着想摆脱他,同时比他还要大声地开口:“不要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你不听我也还是要说!回答我,复仇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就算放弃你所有的一切,就算会失去你所有的幸福,你也不肯放弃复仇?是不是?”  
  “是!是!是!”我红着眼睛大声地答,他已经逼我到退无可退,我以前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如果我否定复仇,岂不也是同样否定了我所有的一切?  
  “复仇,复仇!”他看起来比刚才还要生气,连我的另一条手臂现在也被他紧紧地抓住,“你为什么会这么傻?你知不知道当年的真相?你知不知道你爹之所以会死同样也是为了灭天诀?当年他也和那些江湖中人没有什么不同,处心积虑、不择手段,设下险恶的陷阱想要对付萧亦君。你知不知道那一次萧亦君差一点就回不来?你却还要复仇?还想要复仇?”  
  我一下子停止了挣扎,只能够呆呆地望着他。他说的是真的吗?这才是当年那件惨事的真相?  
  一直模模糊糊的记忆忽然在我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里苏醒过来,我想起在那一天之前的好几个月里,家里的大人们就已经开始神神秘秘地偷偷商量着什么事情,他们的神情都很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可是想到事情会成功的时候脸上就会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时候我还小,家人们总让哥哥带着我,把我们赶到外面去玩,不让我们听见任何事情;即使听见片言只字,我们也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