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夺魂镖(1)
夺魂镖
朝岚
第一章
“呀呀呀呀呀……”一步之遥,离峭壁上的那朵星瑶只差不大不小的一步,强提的真气终于后续无力,于是我惨叫着摔了下来,眼看着那朵闪烁着七彩光辉的美丽星瑶变得越来越遥远。
我尽力挥舞着四肢,想抓住根救命稻草,可是只感到什么东西被我一脚踢飞,身体还是不住地下坠。
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足踝,于是我停在半空中晃荡。我喘着气,头下脚上地望着正在大树上假寐的他:“谢谢。”
他俊逸的眉微微一扬,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对不起,搞错了。”然后松开手。
什么?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我再次下坠,落地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但是我顾不得全身酸痛,已经愤怒地跳起来大骂:“萧亦君!你这个混蛋,见死不救!无情无义!冷酷!卑鄙!无耻……”
他只耸耸肩,把手上刚刚接住的一窝雏鸟放回枝头,动作很轻柔。我愣一愣,记起那鸟窝好象就是被自己刚刚一脚踢飞的东西,但立即又更加愤怒起来:“你丢下我就是为了救它们?”
“我本来就是打算救它们,所以我才说搞错了,对不起。”他神情自若,仿佛看不到我的愤怒。
“到底是我重要还是它们重要?”
半秒种的犹豫也没有:“它们重要。”然后他轻轻跳下树来,忽然探过头来瞅着我,眼睛里是像水晶一样的纯净眼神:“再说,我也没有义务要救你。”
“你说什么?”我指着他的鼻子,“你教我武功,难道不要保证我的安全?”
“你是我的徒弟吗?”
“当然不是。嘴上面连毛都没有,凭什么当我的师父?”
他双手向脑后一枕,懒洋洋地看着我:“那我就没有责任保护你。你和我非亲非故,只不过是想骗取我绝技的黄毛丫头,我为什么要救你?”
我狠狠地瞪着他,可是他那满不在乎的神情似乎在面前铸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壁,把我能够在目光中表达出的种种寒冷和杀意统统挡在外面。
我终于无计可施,用鼻子哼出最冷的一声表达我的不满,然后找了个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坐下。
可是他却又贴了过来,在我耳边故意小声地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明知故问。我霍地站起来,瞪住他:“当然是为了星瑶!你没有看到有一朵星瑶开了?我只差一步就能摘到了。都怪你不肯帮我!”
他若无其事地眨眨眼睛,一脸无辜:“我教你武功已经是很无奈了,不可能再帮你做这么多事。”
我已经没有心情生他的气,只能神往地望着峭壁上的那朵星瑶:“……真的好美,做梦都想能有一大把星瑶摆在我的床头。不是的,即使只有一朵也已经很开心。有了它,夜里一定只会做美梦……”
他“啪”地在我头上打了一下:“你现在已经是在做梦了。你要那种东西干什么?只有女孩子才会喜欢它。”
我怔了一怔,终于明白了他话里的含意,冲着他怒吼:“我就是女孩子!”
“你?”他斜睨我一眼,“你不是经常说我们是兄弟吗?像你这种到处跟别人称兄道弟的人,根本就不算是女孩子。”
“你!……”同样的一个字从我的嘴里蹦出来,但带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杀意。我一扬手,几点寒光向他扑面打去。
他一抬手,甚至连身子也懒得动一下,已经把我打出的五支镖都收在手中,然后叹了口气:“这么近的距离,你发出的镖却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究竟是我教的不好还是你本来就太笨?警告你,以你目前的水平绝对不许离开星宿海,免得给江湖中人看到了这种蹩脚的夺魂镖法,笑掉了大牙。”
“当然是你教的不好!”我愤怒地转过身,向前走去。
他在我身后困惑地喊:“喂!你要去哪里?难道不学了?”
我头也不回:“今天到此为止!”
“学武功只听过当师父的要教就教、要停就停,想不到做徒弟的却这么颐指气使。”
我猛转身:“我说过多少遍,你不是我的师父。”
忽然很愤怒。我瞪着他,并不仅仅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我更恨的是自己的无用。我向他学武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超越他,可是同样的一支镖,在他的手中是使整个江湖都为之变色的夺魂之镖,在我的手中,却更像是破铜烂铁。
我不甘心,对他的和对自己的愤怒让我有极欲宣泄一番的渴望。
可是他看着我,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反驳,目光中慢慢有一丝温暖的神色:“好,你说不是,就不是。”
就像用尽全力挥出去的拳头忽然落了空,我满满的愤怒竟然找不到发泄的目标。我凝视着他,他微微斜倚在树旁,沉默地望着我。似乎被他的目光所蛊惑,我忽然有点呼吸困难,可是却没有办法逃离,只有和他默默地对视。
良久,他唇角忽然现出淡淡的然而很温暖的笑意:“还看什么,傻丫头?回去吧。”
* * *
这里是昆仑山星宿海,天圣教总坛的所在地。他是天圣教的长老,我是个向他学习武功的普通教徒,可是我拒绝承认他是我的师父,因为他太年轻。
年仅二十八岁,已经成为教中仅次于教主和两大堂主的第四号人物,更是江湖中人最不敢轻易招惹的魔王。传言中的他冷酷无情,根本不把人的性命放在心上,视人命如草芥,可是在我面前的他,永远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眸子里有难以形容的童真。不轻易让人接近,一旦接纳了对方,他脸上却又总会有暖暖的让人迷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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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夺魂镖(2)
虽然已经与他共对了整整三个年头,我仍然没有能够把他看个清清楚楚。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哪个是真的他,哪个又是假的?我没有能力去分辨,也曾经以为我根本不想去分辨。我感兴趣的只是他的武功,从来没有人能躲过的夺魂镖法,那就是我接近他的唯一目的。
曾经。
与他目光相对的刹那,无数个共处的朝夕,我无法回避地发现自己开始对他这个人也产生兴趣。我想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的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这愿望越来越强烈,而我不能抗拒。
* * *
这一夜我做了同样的梦。八年来的几乎每一天,只要我合上眼,这个梦就会出现,一切又回到八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一生中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刻。
血流遍地。所有我熟悉过的人都倒卧在血泊中,致命伤在咽喉,是一击毙命。我右手的风车落在地上,左手也同时感受到哥哥掌心所传来的冰冷寒意。
不能动弹,可是有那么多的疑问、痛楚、悲伤、恐惧一齐袭上心头,让我恨不得能够疯狂地发泄出来。
哥哥放开我的手,猛地冲进门里去,流着泪在血泊中寻找、呼唤。
而我只是怔在那里,一滴泪也没有流。
只感到自己像是要窒息。
窒息……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上有冷汗,可是我的心现在却已经被仇恨所充满,让我无暇再顾及其它。
萧亦君!
我想起当初他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入天圣教,为什么一定要学他的武功。那时候我避而不答,因为我无法告诉他,这一切的原因都仅仅是因为他。
就是这么简单。
因为他在天圣教,所以我也一定要入教;即使他是去了地狱,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下去。这就是我在第一眼看见他时,所做的决定。
他不知道,当我向他发出那五支镖的刹那,其实是真的想能够就这么杀了他。可是他那么轻易地躲过了,所以我当时最恨的,反而是杀不了他的自己。
我千辛万苦地加入天圣教,学他的武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用他自己的绝技杀他。因为我所有的亲人,都是惨死在夺魂镖下,所以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当然不会承认他是我的师父,谁会拜自己的仇人为师?
我接近他,只是为了利用他,只是为了能够实现我完美的复仇。
可是……
我的目光忽然被枕边的什么东西所吸引,那东西即使是在黑暗中,仍然有七彩的光辉流转不止,美得像是一个梦,一个好梦。
星瑶?!
我睁大了眼睛。真的是星瑶,不是一朵,而是满满的一大把,上面还带着凉夜里的露水,像是刚刚才被人采下。
我的眼睛忽然朦胧起来,轻轻捧起那把星瑶,满腔的仇恨和愤怒就这样在星瑶的七彩光华中慢慢地流失。
萧亦君。
他终究还是记得我、关心我,嘴上满不在乎,心里柔情无限。这才是我所认识的他,温存的、善解人意的他,高兴时会叫我声“傻丫头”、不满时也只不过叹口气的他。
让我的铁石心肠逐渐软化的他。
我忽然心乱如麻。
我的路早已经选定,当我练成夺魂镖的那一天,也就是他的死期。
以前我总是盼望着那一天尽快地到来,可是现在的我却又有那么一点害怕。我有意无意地延缓这一天的来临,所以我会为了小小的借口拒绝练习,而宁愿和他一起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偷懒。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惬意。
然而我心里又清楚地知道,这绝不会是永远。
叹口气,我抱着那束星瑶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但愿今夜不再有梦,即使有,也只是好梦。
* * *
我们并肩躺在草地上,望着头上那株茶果树。
“喂,还想要哪一颗?”我今天的心情不错,笑着问他。
他还是那么懒懒地,双手枕在脑后,半晌才应声:“正对着我那颗。”
我手一扬,被他点名的那颗茶果落下来,他张开口,正好接住。“谢谢。”他嚼着茶果含糊不清地说。
“是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闭上眼,漫不经心。
我翻个身,双手支在草地上撑着下巴,笑嘻嘻地瞅着他:“谢谢你的那束星瑶。”
“说过了不关我的事。说不定是你夜里梦游自己去采的,再不然就是那个傻暗香。”他不动声色,好象真的全不知情。
我在他的脑门上拍了一下:“不准说谎!”
他叹口气:“这么惬意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提扫兴的事情。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躺着不好吗?”
“不承认就算了。”我重新躺下,一扬手,一颗茶果也落到了我的嘴里。
“如果江湖中人知道,闻名天下的夺魂镖,竟然被你们用来打茶果吃,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一个清亮中带点不羁的声音响起,然后一个修长的身影挡住了我面前的朝阳。
“这也是练习的一种,你知不知道?可以训练自己的腕力和准头。”我立即声辩。
那人在我们身边坐下来,舒服地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吁出一口长气,然后再次开口:“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只不过是两个懒人想出来的不费力气吃东西偷懒的方法罢了。不过看你们这么逍遥自在,还真是羡慕。怎么,今天不用练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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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夺魂镖(3)
“今天天气太好,所以休息一天。”萧亦君仍然闭着眼睛,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这两个家伙,天晴就说应该欣赏风景,下雨就说不适宜出门,总之是想尽办法偷懒不练功。喂,黎晴,当初你不是很心急要学的吗?怎么现在也这么懒起来了?”
“要你管。”我嘟起嘴,看着新来者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暗香?”
他笑一笑,把头靠在树上,也闭上了眼睛:“刚刚上山,见过教主后就来找你们。”
“不错,算你够朋友。”我坐起来,看看他,又看看萧亦君,“哎,今天天气这么好,难得我们三个都在一起,我们去洛孤峰玩一天吧?”
暗香微微一笑,没有吱声,却望了萧亦君一眼。
我也望向萧亦君,他却仍然不动声色,终于打了个大哈欠,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对不起,我没时间。”
我瞪着他,暗香却像是早已猜到,微笑着看我们。萧亦君站起来,随意地拍了拍衣上的灰尘:“我要下山一趟。”
下山?对了,今天是初三。我忘记了,每个月的初三,他都一定会离开星宿海。以前我对他去了哪里从来没有兴趣知道,现在却忽然很好奇。
“喂,你要去哪里?”
他头也不回,只向我们摆摆手,已经走得远了。我跳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转身望向暗香:“他要去哪里,你一定知道。”
* * *
天圣教教主以下,是两大堂主、四位长老和两护法,这九个人在教中有着无可比拟的权威,即使在整个江湖中,也足以独当一面。
暗香就是这九人中的一员,圣教的护法,可是他也同样年轻到令人难以置信。十四岁时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在江湖中流浪,然后遇上了天圣教的教主萧乾,蒙他收入天圣教。十年后,他就成为了新一代的年轻护法。
似乎什么都很顺利的他,唯一不满的就是他的过于女性化的名字。据说当年萧乾见到他的时候,正沉迷于一首词中的一句“有暗香盈袖”,所以不假思索地给暗香起了这么个名字,让暗香懊恼至今。
名字虽然容易惹人发笑,可是在今天的江湖,敢于真的去取笑暗香的人并不多,因为他是个绝不好惹的桀骜少年。
可他却是我最好的朋友。八年前带我入教,三年前帮我找到萧亦君学他的夺魂镖法,虽然在教中他和我的身份地位悬殊,他始终坚决地站在我这一边。
我有时候会感到很愧疚。因为我知道我当年之所以找上他,其实仅只因为他是天圣教的人,而我必须利用他带我入教。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还不大不小地耍过一些花招。
而外表桀骜不驯的少年暗香其实很容易骗,因为他心地实在太善良。也正是因为他,才令得我在星宿海上的日子,不再只是仇恨,而竟然有了很多快乐。
我喜欢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他让我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做“朋友”。
* * *
“什么?已经三年了,你竟然还不知道萧亦君每月的初三究竟是去哪里?”暗香吃惊地瞪大眼睛,望着我。
我没好气:“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
他想说什么但是忽然噎住了,半晌才指着自己的鼻子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照你这么说,如果我说我知道,那我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当然不是。”我知道自己说错话,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摇来晃去,“对不起,是我说错了。哎,他到底是去哪里,干什么?”
“好吧。”他叹了口气,“他是去见一个女人。”
“女人?”
我的心里忽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象是有点生气,又好象是有些失望,竟然还有几分酸溜溜的。
“什么女人?”
“听说是无痕门的掌门雪轻尘。”
“无痕门不是名门正派吗?为什么会和他这种魔教妖人每月见面?他们俩是什么关系?”我发出一连串问题,迫不及待。
他盯住我,半晌不说话,他的目光让我忽然不自在起来:“看什么?还不说?”
“为什么忽然对他的事这么感兴趣?”
我的心噔地一跳,没有来由。是呀,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忽然心血来潮,对萧亦君和那个女人的事情如此好奇。我只是来杀他的,不是吗?我为什么要对他有这么深入的了解?
“好奇。”我假装若无其事。
他仍然盯着我,不过没有再追问下去:“听说他们是十年前认识的,不过谁也不知道详细的情况,只知道每个月的初三,萧亦君一定会去见她,这在江湖中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我呆了半晌,忽然跳起来:“走。”
他怔一怔:“去哪儿?”
我狡黠地一笑:“无痕门。”
* * *
无痕门就在昆仑山脚下不远的城市中。据说十年前其实无痕门地处更远的北方,但是自从九年前雪轻尘成为无痕门的掌门以后,就把整个的无痕门搬来了这里。她和萧亦君每月初三的固定约会,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其实依我看啊,就是为了能和萧亦君每月见一次面,雪轻尘才会把无痕门搬过来吧?”暗香懒洋洋地开口。
我哼了一声,不知怎么心里不大痛快:“既然那么喜欢他,嫁给他不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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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夺魂镖(4)
暗香鼓掌大笑:“魔教的长老和名门正派的掌门人,我倒真想看看他们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样子,可惜他们只会这么拖拖拖,总听不到他们有什么新的进展。”
“什么魔教魔教的?我们是天圣教,你少乱叫。”我微微松了口气,然后不满地反驳他。
“我们口中的圣教,和世人眼中的魔教,根本就是同一个教派。像我,就是个青面獠牙的魔教妖人,而你,也同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教妖女。”他笑嘻嘻地说着,然后做了个吓唬人的鬼脸。
“我们就是我们,管其它人怎么看。”我把脸一扬,嗤之以鼻。
第二章
没上星宿海以前,我所听到的江湖传闻,无不把那里描述成一副恐怖的地狱场景。而因为天圣教防备严密,教外的人根本就没有办法闯上星宿海一探究竟,这种传闻就越来越邪。所以当我骗取了暗香的信任跟他上星宿海的时候,还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可是竟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星宿海,这个独钟天地之灵秀的洞天福地,在天圣教中人的细心呵护下,美得像是一个神话。而教中人,也完全淡漠了世俗中的等级观念,有权威的绝少滥用,无权势的也同样不卑不亢。
在家人惨死、流浪江湖尝尽世人冷眼的几个月后,我在星宿海第一次尝到了自由、平等的滋味。而竟然只有在我的仇人所在的地方,才能让我如此快乐,这还真是一种辛辣的讽刺。
或许我本来就有成为妖女的潜质,我也开始不把任何事和任何人放在眼中,率性而为。
暗香盯着我,然后笑着向我竖起大拇指:“黎晴,我发现你越来越像我们魔教的小妖女了。好好干,我看你很有前途。”
我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下去:“我当然会比你有前途。等到我二十四岁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是圣教的长老了,而不像你还只是个小小的护法。”
“那我就拭目以待,看你怎么成为圣教的第一个女长老。”他仍然笑嘻嘻的,丝毫不以为忤。
“少啰嗦,走啦!”我揪住他的衣领,拖着他向前走。
“放手!放手!”他打我的手,“被教中的人看到了,我还有什么面子?快放手!”
我向他吐了吐舌头:“被这么有前途的人拖着走,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但我还是松开了他的衣领,改为挽住他的胳膊。
他哼了一声:“未来的事,有谁知道?”
“好,那我今天就在这里发誓,我黎晴,一定会成为圣教的第一个女长老给你看,在二十四岁以前。”
信口胡说的我那时候根本没有办法知道,在将来的某一天,我竟然真的可以实现我的誓言。然而,那又是在牺牲了什么样的东西以后呢?
* * *
屏气凝神。我和暗香伏在屋顶上,向院子里偷偷地窥视。
满院的菊花正在争奇斗艳,虽然没有星宿海上的那些珍贵,却也都是难得一见的品种。萧亦君独自立在花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唇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还从来没有看过他用这种怀念的眼神想起谁,于是忽然咬牙切齿起来:“这家伙,一定是在想那个女人,已经站在人家院子里了竟然还这样,真不害臊!”
暗香慌忙捂住我的嘴:“你想被他发现吗?”
我拨开他的手,还是愤愤不平:“看他现在的样子,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有感觉,我干脆一镖射死他算了。”
“他又不是傻瓜,像你想的这么容易的话,三大派早就把他杀了,还轮得上你?”暗香把我的头往下按一按,“嘘……有人出来了。”
衣带当风,一名风姿婉约的女子用托盘端出酒来,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萧亦君回过身来,与她相视而笑。
果然很美丽。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我根本难以企盼的成熟风韵,也许我一辈子都到不了那种境界。我感觉到连身边暗香的呼吸也似乎滞了一滞,他呆望着那美丽的女子。
这就是雪轻尘。八年来萧亦君每个月都要来见的女人,从来没有迟延过。她是那种每个男人见到都会怦然心动的女子,即使他如暗香般地单纯天真。
这就是我所不了解的萧亦君的又一面。他与这个成熟而有风情的女子交往十年,他到底有多爱她?他到底有多么地舍不得她?
我不知道,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
“在想些什么?”她悄无声息地到了萧亦君的身边,声音是优美的音乐,脚步轻盈如精灵。
他目光移到那些菊花上:“上次来的时候,这些花还没有开得这么灿烂,我想美丽女子的笑脸,应该也就是这样。”
她轻轻笑了,露出洁白如贝的皓齿:“不知道,我算不算是这样的美丽女子?”
他没有回答,只轻轻自枝头摘下一朵雏菊,细心地替她簪在发髻上,然后仔细地端详着她。
她妩媚地轻抚一下发髻,向他展露一个更加美丽的笑容:“多谢。”
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我的心,我不明白这究竟代表了什么。为什么看着他和她温语相对,满脸的幸福陶醉,我心里竟然会有火烧火燎的难受?
我知道了,也许,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他这么开心。因为我恨他,因为他是我的死敌。只有这样想,或许我才会稍微好过。
他仍然端详着她,忽然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惘然神色,然后是微笑,很温暖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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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夺魂镖(5)
她也同样察觉了,抬头柔声问:“你笑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我忽然想起,如果刚才我是帮小晴采星瑶送她,她一定会跳起来大笑大嚷,欢喜得疯了。”
我心头一跳,原来他是想起了我。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竖起耳朵听下去。
她仍然在微笑:“就是你那个徒弟,黎晴?”
他缓缓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柔和地开口:“她不承认我是她的师父。”
她也跟着走过来,给他斟满一杯酒,然后问:“星瑶?是很美丽的一种花?”
“只在星宿海最险的地方生长的一种花,盛开时即使是在夜里,也能看见七彩的光华流转其上。是一种很美丽的花,只可惜太难得到。”
的确是很难得。我在星宿海八年,只看见过一朵盛开的星瑶,所以我才会不顾性命地去摘取它。也正因为如此,当看到他为我采下的那一大把星瑶时,我才会那么地感动。
她沉默了一会:“……和你认识那么久,你从来没有提到过,世间竟然还有这么神奇美丽的一种花。”
他抬头望着她:“你怪我?”
她摇摇头,给自己也斟满了一杯酒:“既然那么难以得到,我也不想你为了我而去犯险。我宁愿能和你这样地相对……即使你真的送给我,我也不可能比现在更欢喜。”
“所以你和小晴不同。”他的眸中像是有些感慨的神色,又有着如雾一般的朦胧,让我难以看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如遭雷击。我整个人都呆住,原来这就是他心目中的我。不错,我拿什么跟雪轻尘比?她是那么地高贵优雅,温婉可人,而我,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十八岁少女。一个孩子。
暗香看看我,轻轻一拍我的肩。他一定也感觉到了我的异样,我连忙收敛心神。我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竟会这么在乎他对我的看法,最好是,连我自己也根本不知道。
“是的,她还只是个孩子……”雪轻尘轻轻点了点头,眸子里却有些我难以理解的神色,“但是有时候,我却反而羡慕这个孩子,因为她可以时时刻刻地陪在你的身边。”
“她不会永远在我的身边。”萧亦君目光投向遥远的前方,我觉得在他的眼中竟然看到了些感伤的成分,然后他再次望向雪轻尘,“而你,一直都会是我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一遍,唇边慢慢泛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把酒杯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于是杯沿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唇印。然后她转过脸来,把酒杯递到他的面前,脸上是一种媚惑人心的笑。
他只看了一眼,便接过酒杯,默默地饮尽杯中残酒。
我手脚冰凉。
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在他眼中,我永远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是为了骗取他的武功而狡猾多计的野丫头。就像三年前他怎么也不肯传授我武功、想尽了种种办法来刁难我一样,现在的他也只不过是想快点把我给送走,像是送一个只会给他添麻烦的瘟神。
在他心中,只有现在面对的这个女人才最重要。他可以替她簪花于发,他可以饮她的残酒,那种种的暧昧情事,他都可以为她而做。
和她相比,我算是什么?
我又想起刚才他独立在院中时的眼神,那是在想念一个至亲至爱的人时才会出现的眼神,在我的面前他从没有展露过的眼神。而那,全都只是为了一个雪轻尘。
我从来没有这么灰心、失望和难受过,而我自己也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和你在一起,时间总是这么飞快。”她悠悠地感叹。
而他轻轻地放下酒杯,温柔地瞥她一眼:“我走了。”
* * *
直到他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不见,我仍然呆呆地伏在屋檐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我看见雪轻尘返回院中,默默地凝视着他放下的酒杯,她的脸上这一刻全无表情。然后她慢慢从头上取下那朵他亲手簪上的雏菊,她凝视着花、杯和杯中残酒,她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于是我听见了一声若有似无的轻轻叹息。
我忽然很是嫉妒。她还有什么可叹息的?既然已经有了他,这么地呵护着她,这么地想念着她。
暗香不耐烦地戳戳我:“萧亦君已经走了,我们也该走了吧?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我回过神。真的,已经该离开这里了吧?我已经看到了我想看的,虽然我现在已经开始后悔。
但是忽然有一个无痕门的门人冲进小院,很是慌张的样子。我拉拉暗香的衣袖,想再看看情形。
雪轻尘仍然凝视着他留下的一切,仿佛根本不知道有其它的人存在,半晌才终于开口:“有什么事?”仍然是动听的嗓音,可是没有了与他在一起时的柔媚,而只是冷冷的。
“禀掌门,三大派的人忽然前来,说是有要事要见掌门。不过,看他们来势汹汹,更像是来闹事的。”
“三大派?”雪轻尘神色不动,这坚定了我一开始对她的看法,她果然是一个不简单的女子,否则,她也不会敢明目张胆地与魔教中人交往。
她沉思了片刻,冷冷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他们的来意。”
一挥衣袖,雪轻尘如姑射仙子般衣带飘飘,径直向院外走去。
我动了动身子,暗香已经一把将我按住:“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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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夺魂镖(6)
“去看看热闹。”
“你少来了!我带你来无痕门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险,被萧亦君发现非杀了我不可。现在你又想惹是生非,如果事情闹大了,我岂不是会很麻烦?”
“哼!难道堂堂的暗香大护法竟然也会怕区区的几个名门正派?”
“我当然不怕。我怕的是你!”他瞪着我,“一旦有什么事,我当然可以轻易脱身,可是你笨手笨脚,只会拖累我。到时候如果要救你,我自己就会很麻烦;如果丢下你不管,萧亦君也不会放过我。我岂不是进退两难,不管怎样都会很烦?”
“放心放心,我说了只是看热闹,绝对不会惹事。而且这些名门正派聚到一起,肯定又是想对我们圣教搞鬼,我们既然遇上了,又怎么能不先刺探一下敌情?”我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怔了一怔,终于叹了口气:“没办法,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别忘了你说过我们只是看看而已,你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知道了,快走吧,不然就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了。”我轻轻把他一推,借着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悄悄地向雪轻尘走过的地方掠去。
* * *
江湖中的各方势力总是此消彼长,它们在武林中的声名地位处于永远的变换之中。只不过,无论是哪一朝哪一代的江湖,总离不开正邪两方面的代表。即使没有邪,代表正的一方也一定会塑造出一个来作为自己的参照。
如今的江湖也是一样。我们,天圣教,因为近年来在江湖中的声势大振,又不屑与那些真假难辨的武林正道同流合污,于是当之无愧地被当成新一代的魔教,成为武林的公敌。而所谓的正道武林,也以其中的三派势力最为强大,从而成为名门正派的领袖。
天山、崆峒、青城,这就是正派武林的领袖,人们所说的三大派,也是圣教势不两立的死敌。
我和暗香伏在屋檐上,向前方灯火通明的无痕门议事大厅望进去。偌大的一个议事厅里,黑压压地满是人,少说也有百十来个,虽然人多,可是却寂静无声,似乎连一根针落下地来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眼就把厅中的四派弟子区分开来。白衣,剑柄系流苏的是天山派弟子;蓝衫,剑柄刻着八卦图的是崆峒派;青袍,长剑形状如竹节的是青城派的人;而雪轻尘的无痕门弟子,有男有女,衣饰华贵,不像三大派那样完全整齐划一。
只有三个人是坐着的。冒充风雅的白衣男子,贼眉鼠眼的怪老头,还有一个像是普通的穷酸文士。
暗香凑到我的耳边轻声说:“喏,那个装模作样穿白衣的家伙,就是天山掌门白青山。老家伙贼眉鼠眼,不用说就是崆峒派掌门鲁千遁。那个不停扇扇子摇头晃脑像是想拽文的穷酸,就是青城派掌门胡以之。”
我也把嘴凑到他的耳边:“三派的掌门都来了,看来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警告地盯了我一眼。
“知道,我知道,我不会惹事的。”我立即再次保证,毕竟我也不想把事情搞大,否则让萧亦君知道我竟然瞒着他偷溜出星宿海,我自己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三位掌门大驾光临,无痕门真是荣幸之至。不知道各位今天来找轻尘,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慢条斯理地打着招呼,雪轻尘缓步从后堂走出,在正中的主位上坐定。她笑颜如花,秋波这么一闪,场中所有的男子都不由得心头一跳,几乎忘记了呼吸。
鲁千遁咳嗽了一声,率先开口:“既然雪掌门问到,我就不妨实话实说。我们三派今日到访,其实是有事想请雪掌门帮忙。”
我一怔,以三大派在江湖中的声势地位,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到的,为什么要来找雪轻尘帮忙?雪轻尘难道真的有这么厉害?
雪轻尘不动声色:“三位掌门尽管开口,如果轻尘能帮得上忙,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忙,雪掌门是一定可以帮得上。怕只怕,”白青山一直贼溜溜地盯着雪轻尘,这时候就开口,“雪掌门会舍不得。”
雪轻尘浅浅地笑了,然后她淡淡地开口:“三位不妨直言。”
“好。”胡以之把扇子唰地一合,站起身来,一直迷迷糊糊的眼睛里忽然精光一闪,“雪掌门,我们想请你帮忙,擒拿萧亦君。”
我的身子猛地一震,三大派的目标竟然是他!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心中是高兴还是担心。有人同我一样恨他、想要杀他,我本来应该开心才对,可以我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担心。
只不过是一瞬间,我已经决定了我的行动。我不会让三大派的诡计得逞,我不会让他们擒拿到他。因为,他是我的,只有我才有这个资格去杀他。
我感到轻松了许多,于是继续听他们说下去,我必须知道他们的全盘计划。
雪轻尘脸上那浅浅的笑容仍然还在,她沉默地望着三位掌门,半晌没有说话。
鲁千遁也站起身来:“萧亦君这个魔头,近年来在江湖上杀人无数,我们早有心把他铲除,只可惜他狡猾多计,每次都被他给逃脱,所以我们才想请雪掌门帮忙。”
呸!大言不惭的老家伙。我忿忿地想,其实是你们根本就杀不了他,根本就怕了他的夺魂镖而已,所以才想到来找雪轻尘,想利用他对雪轻尘的感情来暗算他。
我的心忽然一沉。不错,这真的是一个狠毒的计谋。谁都知道他和雪轻尘的深厚交情,谁都知道他对雪轻尘的信任,如果雪轻尘真的背叛了他,那么他真的会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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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夺魂镖(7)
雪轻尘仍然没有说话,她脸上是淡淡的笑容,若有所思。
白青山开口:“萧亦君的夺魂镖法独步天下,想要杀他已经很不容易,想要生擒他更是难上加难。但是如果有雪掌门做我们的内应,以雪掌门和萧亦君交情之深厚,萧亦君一定不会有所防备,到时候擒拿他就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只是不知道,雪掌门又是否舍得下一个萧亦君?”
鲁千遁冷笑一声:“雪掌门怎么会舍不下?无痕门既然是武林正道,自然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想必雪掌门不会反对这个计划吧?”
雪轻尘终于微笑着慢慢开口:“既然萧亦君杀人如麻,三位掌门又何不直接干脆地想办法杀了他,何必生擒那么麻烦?”
我气上心头。萧亦君对这个女子如此情深义重,连我看了都难免嫉妒,可是一旦有了危险,她却只想着应该怎么样杀他。既然如此无情,又何必与他痴缠这许多年?
可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练成夺魂镖,我真的有这个本事杀了他,在局外人的眼中,是否也会觉得我是个残忍无情的女子?与他称兄道弟,与他朝夕相对,原来一切都只是骗局。
我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因为我想到得知真相的他会有多难受。那么我自己呢?杀了他以后的我,是不是就可以了无牵挂地度过余生?
也许对于我和他来说,先死的那个反而未必就是不幸。
第三章
三大派的掌门脸上都微微变色,而雪轻尘仍然是那种迷惑人心的微笑,继续说下去:“其实,三位的目的,根本就是灭天诀,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萧亦君。所谓的除魔卫道,也只不过是个借口。萧亦君十年前出道,杀人也已经杀了这许多年,各位如果真是想为武林除害,又为什么要到今天才动手?”
她慢条斯理的一段话,整个大厅中的气氛立即凝重起来。我凝视着她,这个女子,果然很不简单。泰山崩于顶而色不变,难怪他会为了她而如此着迷,这么独特的女子,才配得起他那么个特立独行的人。
连暗香也忍不住凑到我的耳边赞叹一句:“这个雪轻尘,真是个厉害的女人。不过可惜,也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和萧亦君那家伙才会一直这么不冷不热地拖下去。这一次我可终于算是明白了……”
什么?我转脸瞪着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萧亦君之所以至今没有迎娶她,就只是因为她太厉害?我急欲追问,可是暗香又已经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于是我也只好把满腹的疑问暂时放在脑后。
尴尬的神色一闪而逝,白青山干笑两声:“雪掌门何必说的这么不堪?不错,灭天诀是武林至宝,在座的没有人不想得到,可是对我们来说,最主要的还是要除去萧亦君这个魔头。能生擒当然最好,若是不能,那也只有杀了他。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其实以雪掌门和萧亦君的交情,只要雪掌门肯帮忙,生擒萧亦君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灭天诀?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提到灭天诀,灭天诀和萧亦君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江湖中人人都想要得到灭天诀?
我在心中暗问无数的问题,而厅中雪轻尘已经冷笑起来:“既然江湖中人人都这么清楚我和萧亦君交情深厚,那么我会不会帮三位掌门这个忙,答案似乎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胡以之阴冷地开口:“这么说,雪掌门不肯帮我们这个忙?”
雪轻尘娇笑起来,微侧了头问:“是轻尘刚才说的不够清楚?那么我就再明明白白地说一次,不帮。”她笑容美丽动人、灿如春花,语气却斩钉截铁,毫无回旋的余地。
我凝视着她。原来她对他也是同样情深至斯,为了他不惜得罪三大派,不惜成为武林正道的敌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和她这么两个原本应该是敌人的人却如此地相互信任、不离不弃?他们之间,又曾经发生过些什么样的事情,才让他们的关系胶着于目前的状态,不能再前进一步?
而我,我又是什么人?一个暗怀鬼胎的野丫头,永远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等待着一个机会的来临,在伤害别人的同时也伤害着自己,却不能再回头。放不下仇恨,所以也不配再有快乐;忘不了过去,所以也不会再有将来。
我,一瞬间心灰意冷。
拉拉暗香的衣袖,我茫然开口:“我们走。”
* * *
同一个瞬间,三大派的掌门人都对门下弟子使了个眼色,于是“呛啷啷”响声不断,三派的弟子们都抽出兵器,而无痕门弟子也立即拔剑,双方成对峙之势,一时间议事厅里剑拔弩张。
暗香按下我的头:“现在走不是找死?他们都在全神戒备,一被发现就无处可溜了。耐心点,看戏要看全套。”
我只有按兵不动,可是已经兴趣索然。
整个大厅中,只有雪轻尘仍然是神色不动的,她淡淡地笑着,带着点冷冷的意味,于是从座位上轻轻立起,只这么一个简单动作,已是绝代风华。“三大派是否要仗着人多势众,在我无痕门撒野?”
话说得绝不客气,竟不像是从这个温婉可人的美人儿口中说出。三派的掌门都是一怔,然后同时感到恼怒。
鲁千遁立即上前一步,哼了一声:“既然雪掌门执迷不悟,仍然是要护着那个魔教妖人,那么我们也只好稍加惩戒。”
雪轻尘的目光投向厅外的茫茫夜色,忽然好象有些感慨,慢慢地开口:“其实三位掌门是早有打算,即使我不答应你们,你们也会先想办法对付我,然后再利用我去要挟萧亦君,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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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夺魂镖(8)
我身边的暗香忍不住又嘟哝了一声:“厉害……”
被说中了心事,三大派的掌门一瞬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却又无言以对。
我却只是凝视着雪轻尘,这一刹那似乎觉得她并非我所想象的快乐,而她不快乐的原因又绝不是为了三大派的威逼。
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三大派的来临放在心上,所以她才能那么从容不迫地应对。可是,她的心却一直在另一个地方,在为了另一件事情而忐忑怀疑。
我弄不明白。既然连三大派的威胁都不放在眼中,那么这个天下,还有什么可以让雪轻尘这样的女子黯然神伤?
我听见雪轻尘再次幽幽地叹了口气,如同在小院中她独对着花、杯和杯中残酒时一样,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也清幽得仿佛是在空气中飘拂:“可是,你们又怎么能知道,萧亦君一定会为了我而放弃一切?”
* * *
黯然销魂者,唯情而已。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听来的这句话,我竟忽然在这一刻回想起来。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触动了我。
也许是那一刻她的落漠的神情,也许是她声音中的寂寞情伤。
我忽然觉得她其实是一个寂寞的女子,一个不快乐的女子,一个挣扎在犹疑和忐忑中的女子。
同我一样会时时感到矛盾的女子。彷徨无依。
我忽然有点同情她,但立即就感到我自己的可笑。我是什么人?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同情她?我和她之间,究竟是哪一个更值得同情,现在仍然还是个未知之数。
我也在心中无声地叹出一口长气。
而三大派的掌门好象是听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互相望了一眼,然后勉强忍住没有大笑出声,于是天山派掌门白青山已经忍笑开口:“江湖中谁人不知,萧亦君每月一次来与雪掌门相会,无论发生什么事,八年来从不曾间断过。一个魔教妖人,难得对一个女子如此重情,可想而知,雪掌门在萧亦君心目中的地位,自然是非比寻常。”
雪轻尘脸上仍然是那么淡漠的神色:“……世人眼中所见,未必就是真相。不过,我也没有兴趣解释那么多。如果三位掌门以为你们真的可以那么简单得逞,就不妨试上一试,看看我雪轻尘有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对付。”
“既然如此,我们就只有得罪了。”胡以之一挥手中折扇,眼中杀机已现。
就在这一瞬间,一黑影如烟似雾,已经飘落于大厅正中,正挡在双方之间。黑衣,黑巾蒙面,双眼锐利有神,只微微一扫,已经震慑住三大派欲动的门人。
我身边暗香的身体忽然惊讶地一动,而与此同时,三大派的掌门也都已经异口同声地惊呼:“影杀?!”
我不懂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为什么会让众人都有这么大的反应,再次仔细地打量他,只见他黑衣之上,以暗红丝线绣柄精巧的匕首。我还是不得要领,于是转头望向暗香。
暗香没有看我,而是仍然注目于那个黑衣人,却喃喃低语:“怀匕身无影,生机一线杀。他是影杀的人,可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在这里出现?”
我恍惚有点记得了,江湖中那神秘无踪的杀手组织,被称为唯一可以与天圣教相抗衡的黑暗势力。
影杀。
事情开始更加复杂起来。
* * *
曾经有人说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而有恩怨的地方就是江湖。所以既然是江湖中人,就免不了会有各种各样的恩怨纠缠。
总是恩少怨多,有本事的自己解决,没这个能力的就只好假手于人。
于是就有了影杀。
以绣有暗红匕首的黑衣为标志,影杀的人总是来去无踪,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被影杀盯上的人,所有的生机都会完全丧失,只余下死路一条。
这是一个隐匿于黑暗世界中的组织,拥有最准确的情报和最优秀的杀手,与任何门派或个人都只存在买卖的关系,为任何出得起价钱的人做任何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天圣教更要神秘。
我盯着厅中那傲然独立的黑衣人,一时间纷纷扰扰,所有曾经听说过的有关影杀的事情都涌上心头。
“影杀,号称是唯一可以与圣教相抗衡的黑暗势力。这么说,其实也不无道理。”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萧亦君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口中衔一片草叶,慢悠悠地说。
我哼了一声:“号称?你这么说,到底是褒还是贬?”
他一笑:“影杀中的人才可能不会比圣教更多,甚至我觉得他们还大大地不如圣教。但是他们组织的严密性就不是一般门派可与之相比的,更何况,他们应该还掌握了江湖中很多人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很不以为然:“用一些偷鸡摸狗的手段替别人杀人,这算是什么?再说,又有什么必要去刺探别人的事情?真够卑鄙的。”
他半晌不语,然后才缓缓地开口:“虽然手段卑鄙,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很有效的保护自己的方法。你觉不觉得奇怪?影杀在江湖中,其实比圣教更遭人痛恨,可是只有我们才被人当成魔教。”
“为什么?”我对此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享受这种和他一起午后闲聊的乐趣。
“我想,应该是因为影杀利用自己庞大的情报网,掌握了很多足以威胁到江湖中头面人物的秘密吧。所以在有些时候,影杀甚至可以操纵很多名门正派的人为它所用。而这一点,我们圣教就做不到,也不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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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夺魂镖(9)
“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也真是可笑,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有这么多秘密,竟然还被影杀当成把柄握在手中,真是可怜。”
“越是复杂的人,就有越多的事情不想让人知道,因此也就有越多的秘密。……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像星宿海上这么简单明了。”
我看着他,他说的那么平静,可是难道他真的以为星宿海上的人,就会像他所想的那么简单而没有秘密吗?
暗香或许是,这一刻纯真简单如孩子的他或许是,可是我知道,在这个星宿海上,至少我不是那样的人。
太多的秘密,太多的不能对任何人吐露的心事,时常会压得我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但最奇怪的是,反而是在他的面前,我才会感到全身心的放松。
并肩躺在草地上,微风轻拂,看着流云飞卷,枝摇叶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再重要,这世界唯我、唯他。这种日子,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惬意。
只会更惬意,如果他不是那个我偶尔会捉摸不透的杀人魔王,如果我不是那个偶尔会记起血海深仇的百里依。
是的。百里依,这个名字让我时刻回想起当日的种种,记起我是百里家的后人,记起这个名字所背负着的仇怨。于是我改名换姓,历尽辛苦地来到星宿海,来到了他的身边。
可是,他却不似我的想象。
我开始分成两个人,一个是简单的、快乐的、只想这样永远持续下去的黎晴,另一个是深沉的、痛苦的、藏有无数秘密的百里依。
我有时会分不清这两个人,她们同时存在,永远在争斗之中。
他会不会也是一样?江湖传闻中的他,冷酷无情、杀人如麻;然而我面前的他,永远无忧无虑,只知道逍遥度日,像个孩童。
是他也在掩饰自己吗?他也有秘密吗?
“你呢?你又有没有秘密,怕被影杀抓住?”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微微一笑,却似有伤感的成分:“我没有任何事情,会怕别人知道。”
声音虽轻,可是很坚定,坚定中又透出惆怅,然后他忽然转头望向我,眼神那么地专注。我忽然害怕起来,如果他也反问我一句,我又该怎么去回答?我本就不是个善于掩饰的人,何况又是面对他如水晶般纯净的眼眸?
可是他没有问,只重新转过头去,望向辽远的天空,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每个人都应该有些秘密。”
* * *
胡思乱想。
只不过为一个属于影杀的神秘人,我的脑中一瞬间竟然清晰地忆起和他的对话,他当时的眼神表情历历在目,那声叹息仿佛还萦绕在我的耳边,让我忽然觉得,他当时心中还是有着秘密存在的吧?
否则,又何来那惆怅而又寂寥的叹息?
厅中的死寂终于被一个声音所打破,那是崆峒掌门鲁千遁:“影杀的人忽然在此地出现,不知道所为何事?”
傲然挺立于剑拔弩张的双方之间,黑衣人声音如他直立的姿势一样冷冷的不容人接近:“只有在有任务的地方,才会有影杀的人出现。”
我的心忽然一动。只是没来由的一动,就在听了这黑衣人的声音以后。他声音中隐隐的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激愤,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似乎是在很久很久的以前,我也曾经听到过。
可是又无法去细细地琢磨。
我更加专注地望着那个黑衣人。
厅中又是一阵死寂,所有人都有些惊疑地互相望望,只有雪轻尘的脸上还是那么淡漠的神色,仿佛一切根本就与她无关。
半晌,青城掌门胡以之终于开口:“难道是有人向影杀,买了在座中某人的人头?”
死寂。寂静中黑衣人似乎在面巾下微微讪笑了一下,然后他缓慢地摇了摇头,在座的人都松一口气,只有雪轻尘,仍然是那么地无所谓、不在乎。
“在下今日前来,只是奉敝主之命,请三大派立即退离无痕门,不再为难雪掌门。”
满座皆惊。
连屋檐上的暗香也微微动了动身子,因为极度惊讶,反而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影杀?!一个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永远隐匿于黑暗的地下世界中的组织,竟然要保护无痕门,保护雪轻尘。
我凝视着雪轻尘,她脸上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又有着什么样的秘密,竟然能让影杀为她出头?
我忽然想起萧亦君的话:“……也许,每个人都应该有些秘密。”我是这样,他也或许是这样,那么,连雪轻尘也是一样?
片刻的沉寂之后,白青山既惊且疑地开口:“影杀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仍是既冷且清的声音:“敝主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三派今日不肯退离无痕门,从此就是在与影杀为敌。”
又是死一样的寂静。
身边的暗香耸了耸肩,转头看我:“结束了,我们也该走了。”
“你不是说看戏要看全套?”
他无所谓地一笑:“你以为除了圣教以外,还会有其它的门派敢不买影杀的帐?”
他说的对。我看着厅中众人各不相同的表情,三大派的弟子是有惊、有怒、有惧,而无痕门的弟子则沾沾有喜色,实力的对比一目了然。
只有那黑衣人和雪轻尘自始至终神色不动,人虽在场中,却仿佛根本就置身于事外,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我盯着他们,忽然知道他们所关心的事和人,都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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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夺魂镖(10)
而我也是一样。
我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向暗香微微点头,夜色中我们身影如烟,转瞬就把无痕门抛在脑后。
第四章
踮着脚尖,屏住呼吸,我和暗香就像两个做错事生怕被大人抓住的孩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进了萧亦君的小院。
这里本来是他独居的地方,是星宿海上最让人敬而远之的地域之一,但是从三年前开始,这里也有了我的一席之地,因为我开始跟他学武功。
淡淡的星光洒在庭院之中,把我们的身影朦胧地拉长在地面上,暗香鬼祟地摆出探听动静的姿势,向着萧亦君的屋子张望。
屋里黑漆漆的,无声无息。
他松一口气,回头向我做出一个表示安全的手势。我随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尽可能不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我怔在已经开启的房门前。
黑暗中,一人静静地坐在桌旁,如凝固了很久的雕像,那熟悉的轮廓即使不能清楚地看到,我至少也已经感觉到。
是他。
身后的暗香明显地僵硬了片刻,然后他蹑手蹑脚地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是平静,“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们去了哪里?”
暗香尴尬地转过身,摸了摸脑袋,不善于说谎的他明显结巴起来:“啊……也没有、也没有去哪里,随便……随便逛逛……”
“到底是去了什么地方?”他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被骗过,紧接着追问。
眼看着暗香支支吾吾已经无从招架,我只有挺身而出:“我们去了哪里难道还要向你报告?”
“你们今天是不是离开过星宿海?……我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绝对不可以下山。难道你忘记了?”
“你不过是教我武功,哪有资格管东管西?”
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向我走近两步,深邃的眼眸直望到我的心里:“你至少应该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
一直很不爽的心情似乎忽然找到了发泄的点,我冲口而出:“你不也总是一声不响地就走,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要去哪里?”
沉默。我和他对视着,我是恶狠狠地,而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诧的神色,随即又被难以穿透的厚厚迷雾所笼罩,让我再也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抱、抱歉,我……我先告辞了。”虽不十分聪明但也不是太笨的暗香在我们身后含糊地嘟哝了一声,溜之大吉。
这家伙,早已经看出我今天的心情不佳,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可以大吵一架,所以避之惟恐不及。更何况,作为和我一起的同案犯,相信萧亦君回过神来也不会饶过他,他更是只有回避一途。
想到暗香这家伙的处境,我竟忽然想笑,虽然立即抑制住了自己,可是眸子里还是不自禁地泄露出些许笑意。
他本来已经沉静下去的目光忽然又愤怒起来:“你还笑?以你这种三脚猫的武功还到处乱跑,本身已经是很不智的行为。而且连招呼也不打一声,还这么晚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的心忽然一软。原来他是在担心着我,所以才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吗?可是我立即又回想起他在无痕门时那深情而又怀念的眼神,那是为另一个女人,不是为我。
我恨他跟她所说的那些话。他说我不会永远在他的身边,虽然这是事实;他说我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虽然这也是事实。可是我很讨厌从他的口中听到这些事实和真相。
他担心我,也许这也是一个事实,可是那又怎样?他心中所最担心和挂念的,始终不会是我。
而我,也始终还是要离开他,这一点,就连他也已经清楚地知道。
对于他来说,教我学成夺魂镖法,就可以重新解脱和自由,不必再被一个孩子所牵绊;而对于我,那一天就是我和他生或死的离别。
我的心情再次烦躁不安起来,于是我冷笑一声:“你会担心我?我还只是个孩子而已,值得你去担心吗?”
他微微一怔,更加专注地盯着我,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才会让我更担心……”
我瞪住他,什么意思?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再说什么,已缓缓走出门去。
夜已深,风透过半开的房门吹进来,我独立良久。
* * *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白日里所看到的、所听到的事情都一一在我的脑海中回放。心里一会儿躁热,一会儿寒冷。
有人轻扣我的后窗。
我跳下床,小心地推开窗,暗香的脑袋立即无比迅速地探了进来:“哎,他没怎么刁难你吧?”
我撇撇嘴,上半身趴在窗前书桌上,正好跟他头碰头:“就算刁难我又怎么样?反正你还不是一早就溜之大吉?还说是兄弟呢,一旦有难跑起来比谁都快,真是没义气!”
他笑嘻嘻地把脑袋又向我凑近些:“没义气就不会这么晚都担心得睡不着而跑来看你了。再说,萧亦君那家伙的臭脾气,只有对着你才会无可奈何,我如果不走快一点,他看到我岂不只会火上浇油?”
我托着腮,斜着眼瞅他,心里琢磨该怎么惩罚他的没义气,但他好象已经知道了我心里在想些什么,脸上堆起世界上最可怜无辜的笑容,讨好地盯着我。
还能说什么呢?我无奈地叹口气:“既然你也睡不着,陪我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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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夺魂镖(11)
“喂,我睡不着只是因为担心你,现在知道你没事,我还要继续睡呢。再说,”他立即小声抗议,“你每次一说喝酒,就是叫我去冷月堂那里偷好酒,这么危险的事,我才不干!”
我的眉毛高高地扬起来,盯着他:“你不去?那我现在就去把萧亦君那家伙吵起床,然后告诉他是你带我下山的。”
星宿海上每一个人都知道,被人搅了清梦时的萧亦君是心情最最恶劣的时候,千万不能招惹那时候的他。暗香瞅着我,半晌,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有写个服字。好,走吧!”
他一伸手,已经揪住了我的衣领,然后他的身形疾退,于是我也就势穿窗而出,没有发出一点声息,转瞬已经在小院之外。他这才松手,脸上现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我知道冷月堂的玉老头刚得到了一坛风露饮,我们要快点下手才不会被别人抢先。”
看到他的这个笑容,我的心情也好转起来,高兴地点一点头,与他一起向冷月堂的方向掠去。
* * *
天圣教总坛分炽日和冷月两堂,它们的堂主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教主萧乾。冷月堂主玉昆仑酷爱收集各种各样的稀罕物事,但既然有人喜欢收集,也就有人喜欢不劳而获。
星宿海上聚集了各种各样率性而为、放浪不羁的人,躲过玉昆仑的重重陷阱、从他的宝库里自取所需,其中娱乐探险的意味远大于对物质本身的需要。而在玉昆仑的众多宝物中,最常失窃的就是美酒。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这就是星宿海上人真我个性的独特写照。
携一坛先下手为强从玉昆仑的宝库中偷来的风露饮,我和暗香来到平日常至的洛孤峰头并肩坐下。
“这次我可被你害惨了。”刚逃过比平日厉害十倍的机关陷阱和暗器的暗香皱着眉头,用被刺穿了好几个大孔小眼的破烂衣袖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不过还是值得的。”我心满意足地嗅着酒香,但立即看见他衣袖上有血迹,“喂喂喂,你受伤了。”
“你这口气不像是在担心我的伤势嘛……”他不满地瞪着我。
我自顾自地喝一大口酒:“这种小伤又死不了人,我用得着担心吗?我只是想提醒你,你在一路上都留下了血迹,被冷月堂的人跟来就人赃并获了。”说着,随手把酒坛递过去。
“他们要到明天一早才会发现有人进去过,到时候我们早走了,他们顶多知道有两个贼,偷完东西是在这里销的赃。”
我笑起来,而他满不在乎地喝了几大口酒,继续说:“不过风露饮倒真是名不虚传,星宿海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着这坛酒,如今被我们捷足先登,被发现非犯了众怒不可。”
我一拍他的肩膀:“那还不简单?照老办法,我们兑上几种其它酒再封好给他们送回去,谁也不知道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一坛了,要偷就尽管让他们去偷好了。”
他也笑了,把酒坛再递还给我,但看着我喝的时候,他又提了一个问题:“可是……你又怎么知道这一坛就是原来的那一坛?如果有人在我们之前动了手脚,那我们不也是同样上当了?”
我怔一怔,一时无言以对。一直以为我是最聪明的,只有我可以骗倒别人,有没有想过,其实连我也同样有被骗的可能?
一直以为我选的路是对的,会不会也同样有选错的可能?
困扰我很久的问题忽然袭上心头,感觉到我的决心前所未有地动摇着,我勉强自己不再去想,于是把酒坛丢给他:“少胡乱猜测,喝你的酒。”
看着他听话地接过酒坛,向口中倒去,月光映照在他年轻英俊的脸庞上,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喂!手上的伤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我帮你包扎一下?”我随口问。
他立即被酒呛了一下,用几乎是有点恐惧的眼神望着我:“还是免了吧,你哪会包扎伤口?上次我只是手指被荆棘勾破了一点,就被你包得好象猪手一样,难看死了……”
我恼怒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少啰嗦,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还记得这么牢。那时候我才上星宿海,什么都不知道,看到你流血当然很紧张。我怎么会知道对你来说受伤好象吃饭那么平常?”
他沉默下来,慢慢地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递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可是看到他这么反常,一时没有心情去喝。
“既然是在江湖之中,自然只有去习惯这个江湖中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流血、受伤、死亡,这都是江湖中的平常事。在这里,伤害别人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害,杀人也只是为了不会被别人所杀,很简单……”他缓缓开口。
“……杀人的时候,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沉默了良久,于是仰头望向天上的明月:“身在江湖,任何自己的感觉都很多余。……我只知道,杀人的人最终也会被人所杀,身在江湖,最终也只能死于江湖。没有人可以例外……”
我的心忽然一痛:“就连你,就连他也是一样?”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纯净的眼眸中忽然有些我不明白的神色,然后他叹了口气:“没有人可以例外……”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不透暗香究竟在想些什么,简单如他,透明如他,也终于有我无法看透的一天,果然是像萧亦君所说,每个人都还是应该有些秘密?
我还在盯着他,他却又已经在微笑了:“喂,你到底还喝不喝?不喝就别老霸占着,我还没有过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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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夺魂镖(12)
“我当然要喝了!”我抱起酒坛,大口地向口中灌下去。一醉真的可以解千愁吗?那么我又何不来试上一试?
他扑过来抢我手中的酒坛:“你是老牛吗?想把整坛都喝光?太不够意思了,这可是我辛辛苦苦偷到手的啊……”
“小气鬼,多喝几口有什么大不了?放手!你快放手!我还没喝够呢……”
“嘘……嘘……别嚷那么大声,你想让冷月堂的人听见吗?”
“我不管,谁叫你不放手!给我!快——给——我……”
“好好好,我怕了你,算我怕了你……”
夜深寂静的星宿海上,只有洛孤峰巅好生热闹……
* * *
四肢摊开来躺在洛孤峰之巅,我们都安静了很久,默默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哎,有一件事我很早就想问你,你明明可以不走这一条江湖之路,为什么当初还要跟着我上星宿海?”暗香的声音中隐有醉意。
“可不可以不回答?”如果是平日的我,也许会编一个不算太拙劣的理由,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想再骗他,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煞有介事地考虑了一会,这才点点头:“那么下一个问题,三年前你又为什么一定要向萧亦君学武功?”
“……喂,你看今天晚上的北斗星真的好亮。”
“又是顾左右而言他,太狡猾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就不适合这个江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一定要进来?在江湖之外不好吗?”
我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不适合江湖?连你这么笨的人都可以在江湖中存活这么久,我比你聪明那么多,有什么不可以?”
“那你至少不要跟着萧亦君好不好?跟在他身边实在太危险,不要说我没有预先警告你。”
“在江湖中反正会有危险,跟着武功高的人总比跟着武功低的人要安全吧?”
“萧亦君和我们都不一样。”他缓缓地说,语气出乎意料地正经,“难道你今天没有看见,三大派一直在针对他,其实还不止三大派……可以说,他是整个江湖的目标,你跟在他的身边,比跟着别人危险千百倍。”
我又何尝不知道?萧亦君,天圣教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王。从他二十岁开始就不断地杀人,八年来死在他夺魂镖下的人不计其数。他该有多少仇家?有多少人想杀他?也许说是整个江湖也并不算过分。可是,我却有不能离开他的理由。
“少啰嗦了,总之我打定的主意是不会改变的。再说,三年前我费了那么大的事才终于让那家伙答应教我武功,你不是叫我到现在才放弃吧?不可能!”
他看着我,终于又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说起来,学了三年的夺魂镖法,却还是没有学成,你好象也不比我聪明多少嘛。”
“因为那个家伙总是偷懒不跟我练习……”
“不是吧?听说是练习还是休息完全是你决定的。”
“……”我一时无话可答,不得不在心底里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我是在拖延时间,我不再那么急着想学成夺魂镖法,为了连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
“谁叫他总是惹我生气,我懒得理他,他就正好可以不教了。”我嘟哝着。
他瞅着我,半晌,忽然一笑:“看你这么矛盾,还真是可怜。难道你到现在还没发现,不管你生不生他的气,他都不会吃亏?喏,他惹了你,如果你不生他的气,只会让他心中窃喜,以后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可是如果你生气不理他,他又可以正中下怀地偷懒不教你武功。……我现在才明白,萧亦君这个家伙才是真正的狡猾……”
什么?我怀疑地瞅着他,不是吧?连简单的暗香都看出来了的一个陷阱,三年来我却一点也没有察觉?最可气的是,虽然已经知道,我却连一个解决的办法也想不出来。
我猛地坐起来,气愤地嚷嚷:“该死的萧亦君!混帐家伙!”
“可惜你对他也是同样地无计可施。”暗香侧头看着我,脸上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你现在这么气,那么明天打不打算跟他算帐?”
算帐?打又打不过他,我最厉害的方法也不过是不理萧亦君独个儿生闷气,最后等到他来哄我,而这又正是上了他的当,可以让他逃避练习。可是如果装成不知道,不把自己的怒气向他发泄出来,我又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真是难。
我怔了半天,终于无奈地答一句:“我要考虑考虑。”
他“嗤”地笑出声来,我一肚子恼火:“你还敢笑我?”然后向他扑过去。
他用难以想象的敏捷速度跳起来逃开,同时笑得更大声。
我恨恨地追上去:“暗香,我打死你!你给我站住!”
总有些时候,我是黎晴,不是百里依;总有些时候,我快乐,而暂时遗忘了悲伤。
这是在星宿海,洛孤峰之巅,而我和我最好的朋友暗香在一起。
就暂时让我,忘记好了。
* * *
“你到底还要生气生到什么时候?”萧亦君很无奈地望着我,“其实我又根本就没有得罪你,昨晚那么迟才回来的人是你,该生气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我都可以不计前嫌,你也没必要一整天都摆出这样的一张脸吧?喂,女孩子这样很容易老的,到时候看还有谁敢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