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拒绝。
"你居然不抽烟?"女孩点上一枝烟,世故地撇着嘴,吐着烟圈。
月亮好像升高了一点,狭长的阳台就像个舞台,洒满了银光。远处传来蝉声,偶尔有一声凄厉的猫叫。女孩说:"你让我想起杀死我父母的凶手,他和你一样是外地人。"
"你一离开这个城市,你也是外地人。"他说。
"他杀了三个人。"女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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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节:周瓦<做七>(8)
"是的,如果你在,你也会被杀掉。"他说。
这时,屋子里响起一串铃声。锦韦一愣,是他的手机铃声。女孩看了他一眼,说:"你的电话。"
"是我妈妈打来的电话。"他好像被这个铃声吓住了。
这时候,手机铃声嘎然而止。
"你不是每天都在拨电话吗?怎么不敢接电话了?"女孩问。
他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月亮,"我和她说什么好呢?"他将头埋进臂弯,说,"我一直不和她说真话。"
女孩叹了声,"我也是,其实我对我父母什么都不了解。"
盼盼
1
"锦韦--"是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
她愣住了。
"是锦韦吗?是妈妈呀,怎么不说话?"手机里那女人着急了。
"他不在。"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哦,你是谁?"那女人警惕起来。
盼盼不知道怎么回答,脸腾地就红了,"我……我……"
"你是锦韦的朋友?锦韦为什么不接电话,他不在吗?"那女人仿佛感觉到了她的尴尬,声音温柔起来,"我已经快一个月没接到他电话了。他还好吧。"
"他……"盼盼不知道怎么说。
这位母亲停了下,仿佛在观察女孩的反应。女孩越发紧张,越发不敢说什么了。
电话那里倒笑了,"算了,不浪费锦韦的电话费了,叫他不用记挂家里,照顾好自己。"
她屏住呼吸,恩了声。这一声顿时让那母亲欢快起来。
等电话挂下,女孩还握着手机,不敢松手。过了一阵,她才关上手机,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里的男孩。
她再次查看这间陌生的房间,在枕头下面找出一只钱包,只有两元硬币,里层有一张黑白照。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抠出来,照片上一个农村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她叹了一声,坐在了铺盖上。搁在地板上的手机,忽然闪了下光,呼地关机了。她想这手机怎么能保持那么长时间的电力?她拿起锦韦的手机,重新开机,手机呜呼了几下,微微笑的男孩闪了几闪,最后都熄灭了。
好像起风了,梧桐叶子沙沙作响,洗发液的泡沫被风刮得东倒西歪,顶着幽蓝的光,在盼盼跟前蹦来蹦去。地板上压满了这些飘来荡去的黑影。
2
晚饭后,盼盼和表姐在院子里散步,她向那些打牌的老人打听。
"隔壁住着的是怎么样的男孩?"她问。
"那个男孩住进来有段时间了,房东怕罚款才对警察说刚搬进来,也不知道这男孩干什么的,每天早出晚归的。"
"小区里的外地人太杂,难怪会出人命案。"
"这些要问隔壁房主,她好像住在表姐家里,倒是没注意她什么时候来这里贴广告。"
盼盼站在那里,默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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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节:周瓦<做七>(9)
表姐好奇地看看她,对老人微微笑。
两个人走在马塍路上,看着这些小店主还在灯下兜售生意,有家小店已经在挂门板了,透过里面的光,看见一位老头蜷缩着在隔层上。这些都是外地打工的。
盼盼忍不住钻进那屋里,问:"大爷你睡在上面,不热吗?"
这是个菜铺子。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回头看她,估计是老头的孙女,对她笑了笑,说:"我们已经习惯了。"
表姐说:"听口音是东北人,听说附近住的东北人很多。"
那女孩笑了笑,说:"这里老乡倒是多的,不过大家都忙,哪有时间走动。"
盼盼望着巷子尽头,幽幽地叹了声。
回到小区的时候,楼道上的广告纸又出现了,看来隔壁邻居已经来过了。她想自己这房子不知道何时有人能看上。表姐看她黯然失神,便说:"出租房子不用太急,巷子附近那么多打工者,总能等到的,也不差这几个月。你只管好好地读书,毕业找个好工作最重要。"
盼盼抬头看着表姐,笑了笑。
回到家,却见有人在敲隔壁的房门,表姐说:"房里没人,你找谁?"那是个个头低矮的男子,问:"是这里出租房子吗?""是隔壁房间,人不在,你打电话找吧。"那男子嘀咕了下,转身而去。盼盼看他还提着个塑料编制袋,想一定是为了省点电话费,一路走来的。
这时,表姐异样地晙了她一眼。她笑了,说:"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觉得你一下子长大了。"表姐说。
盼盼凄楚地一笑,是自己的举止言谈在伤痛中变得迟钝而已。她扭头避开父母的遗像,进了里屋。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阵手机铃声响。盼盼看着手机显示的号码。表姐问,"为什么不接电话?"盼盼瞅了表姐一眼,说:"这不是我的手机。"
3
五七晚上,所有亲戚都到了。在胖表姐指挥下,望乡台很快在楼道口搭好。这是由两张八仙桌搭起来的台子,台子上有两个人型衣架子,一个架子上挂着套深色西装,另一个架子上挂着件深红色的丝绒旗袍,都是盼盼父母生前最喜欢穿的演出衣服。在西装和旗袍的正中都抱着死者的遗像,在望乡台上还放着一面脸盆,脸盆里放好了水,边上搁着毛巾,还有梳子和一面镜子。镜子的高度正照着这两副衣架子。这是自南宋就传承下来的风俗,每个细节都被每户人家世代流传。
院子里堆满了冥器,有纸做的书籍和乐谱,还有纸房子,纸车子,纸电脑和纸琵琶。几个打牌老人正好散步回来,看到这架势,都在院子门口站住了。
这天晚上,锦韦早早地到了。他站在树下,专门等盼盼出现。
有人从窗口放着电线,亮光里一个男人的手臂在墙面挥舞着,接着他看到盼盼在亮光里走了下来,怀里抱着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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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节:周瓦<做七>(10)
院子里的人开始焚烧纸房子了,纸壳子在火中烧得很慢,盼盼把包裹一个个扔进火里。有人朝火里扔进纸盒和纸钱,一边扔一边叫着一个个名字。火焰升腾着,照亮了整幢老楼,发出焦黄的气息。
锦韦悄然来到这两个人型衣架下,看到盛满水的水盆,他将裂成两瓣的玉观音放了进去,在映现的灯光与火光中,水波晃荡。他仿佛怀着一种遥远的情绪在凝望。
这时候,有人尖叫了一声,琵琶扔进了火里。
这琵琶用的是上好的兰考梧桐,有股好闻的气味。他闻到了,他恢复了嗅觉。这时候,琵琶在火中发出微弱的声音。他拉了下琵琶,手臂感觉到重量,手指也感到了灼疼,他试图再用点力,一道幽蓝的光透过他的手。就在这时候,他与女孩相互感应到了。
女孩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是锦韦吗?"她问。
一滴眼泪从男孩眼里渗出,她清晰地看到这滴液体沿着他的脸,淌了下来。
有人惊叫起来,原来有人将一张纸条贴在了遗像上,纸条反地球引力地吸在镜框上,没有落下来。所有的人都朝望乡台拥过去。
有老人悄悄地说:"你看那么大的风,现在全没了,你看刚才树烤得都弯下来了,现在树身各个笔直,你看你看,不是亲眼看到,你说你相不相信?"
女孩看到了他的眼泪。
他的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就像条热带鱼。
她抓住了他的胳膊。"你是锦韦吗?"她叫道。
"是的,是我。"他整个身子都漂在了空中,身体越来越透明。
为了使自己站稳,她抓住了他的肩,一个结实而真实的肩头。她看到微笑涌现在他的脸上,她感觉到一种伤感的暖流划过她的脸。
男孩飘空的身体就像鱼的后鳍,不停地摆动。一只透明的鱼后鳍。
"你是锦韦?"
他忧伤地看着她,好像在说着什么,他整个身子都飘了起来。
她试图抓紧他,他就像肥皂泡,飘得更高了。他在半空中向她挥手。
她听到他在说,"帮帮--我妈妈--"
望乡台上,反地球引力的纸条终于掉了下来。
女孩奔到望乡台时,那张纸条已经落了下来。
院子里人都散去了。那黄色纸条静静地躺在那里,躺在女孩的脚下。
作者简历
周瓦,杭州女人,狂花疾走,现居北京。曾出版《念奴娇》《走近大运河》《被挡在门外的女孩》,小说诗歌话剧剧本若干。
江南诗人潘维赠言:总有用不完的惊奇,总不停的制定年度计划,生活就是小说,激情加情调,一个单纯的美女,目标是爱情。
涂国文赠称:贪恋湖山美景,突然生计,在天地间留张裸背的影的周瓦。
周瓦语录:我们的梦想就像一个夜的花园,越孤独越芳香。我们什么时候才厌倦它?还有飞越而去的鸟群?原谅我经常提起你的孤独,它是我们最大的朋友,而你也不是我的敌人。
作者:周珺,笔名周瓦
地址:北京朝阳区大山子内环铁艺术城艺术与投资杂志社
联系电话:13439327754 油箱:zjfq1@hot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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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节:李爽<爱上白衣>(1)
爱上白衣
李爽。充满才情的金牛座女子。喜欢阅读、行走、漂亮的衣衫和美好的食物。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又自有飞扬洒脱之气;经历过人生悲喜,获得洞穿世事的明慧与淡定。
十余年媒体从业经验。曾任中央电视台、中国教育电视台编导,并为广播电台主持黄金档节目。后进入时尚纸媒领域任编辑记者,大量文字见于报端。
曾出版个人散文集《一川烟草》,被著名文学评论家曾镇南称为:"清切爽利、明秀盈实。运笔如行云流水,长短无拘,行止自然。"
现为某知名珠宝企业文案总监。
这一幕戏的一开始,她是他的病人。
昨夜贪凉惹了风寒,一早起便头疼欲裂,眼皮坠了千斤似的睁不开。马悦在临出门前敷衍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说:"没事。"
一口气哽在半路,噎得她眼圈都红了。她很想砸过去一个玻璃杯什么的,可是手臂被剥了筋一样酸软无力,她只能这样瑟缩地蜷着,像一只沸油里煎着的大虾。她想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马悦也会觉得"没事"。她的事如今在他看来通通不是事。
也曾"枕前夜夜说恩情",到头来终归摆不脱"人成各,今非昨",男女之事她原已看淡,若非生病,亦不会有这么大反应。
她是个一遇病痛便脆弱不堪的女人。上大学时出过一次麻疹,一个人躺在宿舍里隔离,吃食堂送来的坨成一碗糨糊的烂面条,心里委屈得要死掉。她只想要一小片清甜的西瓜,最好再有一个爱她的男人把肩膀拿来靠一靠。她想,如果有谁这个时候举了西瓜来看她,不管阿猫阿狗,都嫁了。
自然没能遂愿,可还是一生病就想嫁人,以为那样就可以有一个肩膀靠一靠。
后来情场里浮沉几回就知道了,男人的怜香惜玉不过是他们自己兴致高时的慷慨,大可比做昙花一现,或者腾空而起的一团焰火,瞬息寂灭。
躺着滴水未进,到下午竟渐渐地发起烧来,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她心下凄凉,仿佛见到人生晚景。想想,还是挣扎了去医院。
病得不轻,又在路上颠簸了来,待到在他面前坐下,已是气若游丝。
他虽然年轻,却干练沉稳,边做各种常规检查边询问症状。他叫护士取一支体温计帮她夹在腋下,然后探指在她腕上,指尖温暖。之后他取下挂在颈上的听诊器,在接触她肌肤之前轻轻地放在掌心捂了一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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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节:李爽<爱上白衣>(2)
她本是拼着全力抵挡太阳穴铜锤敲打般的巨痛,那痛几乎要震出她的眼泪来,她什么也不看也不想,只等着大夫赶快开完药就可以回家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却在不经意之间,抬眼看到他把那个冰凉的家伙放在手心捂了一捂。
掌心的暖就这样传递过来。
她微眯着眼看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全是专注的神情,眼睛清澈柔和,手指稳定而修长,指甲是显示了好教养的圆润干净。他的胸前别着个小小的蓝色卡片,写着:"主治医师:尹天洛",一见便知是个品学兼优前途无量的大好青年。然后,她听到他对她说:"肺部有杂音,还是去拍个胸片吧。"
在给她开透视单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病历本上她的名字,重复一遍:"柳如丝?"
她点头。
透视室在三楼,他说你要是没力气走楼梯就坐那边的电梯上去,说着起身走到门口指给她电梯的位置。她注意到他的挺拔,一身白衣洁净胜雪。
好在没什么大碍,如丝抱了一提袋药回家。说来奇怪,在医院里这么一折腾,虽然头仍是沉沉欲坠,却不怎么疼了。
到家先打个电话给马悦,他那边正在开会。如丝说,你今天别过来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马悦应了一声,也没问她的病就收了线。
如丝侧身躺在沙发里,开着电视,半梦半醒。天色已近黄昏,黯淡如梅雨天里的旧报纸。如丝点燃一支烟,想,不过如此。
若不是病了,在每天的这个时候,如丝便开始在脸上描金点翠,眉梢斜斜入鬓,眼帘上时而粉紫时而水蓝,全凭心情。胭脂香滑,容颜幽艳,发是大朵摇曳着的波浪,滚滚而下直抵腰际。衣橱里各色春衫,轻薄如蝉翼,散着DIOR魅惑的香氛,待到隔夜归来,却是七分酒气三分烟熏,狼藉似雨打马踏后的残红。
如丝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别人下班的时候她上班,从天光暗淡到灯火阑珊东方渐白。
她在酒吧里唱歌,这座城市里超过半数的酒吧她都唱过。唱歌的间隙,是和那些献殷勤的男人们喝酒。然后醉眼迷离地回家。
马悦是听了她的歌追求她的,每晚必带了玫瑰来。如丝无可无不可的,收了花,让人插在瓶里。后来有一个女人来闹,说是马太太,如丝反倒笑脸相迎,不卑不亢,衬得那太太似个当街叫骂的泼妇。没费什么劲,马悦便给如丝另起宅院,自己时常过来双宿双飞。到了这一步也不能说如丝大获全胜,那个女人的最后防线是决不离婚,马悦本也不准备离婚的,和如丝摊了牌,如丝冷笑了一声,道,原是搭帮找个乐,当得什么真呢?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场顽症竟是拖拖拉拉十来天,待到如丝觉得精神渐旺,镜子里面的人已瘦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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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节:李爽<爱上白衣>(3)
日子恢复了常态,如丝照旧在床上赖掉整个白天。妆台上一只镂空的陶土小盏里燃了玫瑰精油,香气慵懒入骨,榻前是细丽的织金拖鞋,永远东一只西一只劳燕分飞,镶了流苏的窗帘层层叠叠坠着,似睡不醒的老眼,安能辨得晨昏?等到别人家里灯火通明地热闹起来,如丝才睡眼乜斜地起来梳洗打扮,人家的饭菜上了桌,如丝也娉娉婷婷地出了门。
城区一条著名的河道两旁,柳浪莺啼,原来最是清雅不过,后来不知怎么一夜之间便招来了商机,各色酒吧、茶室、咖啡厅挤得密密匝匝,从此灯红酒绿,笙歌处处,成了极尽繁华之地。如丝最近签约的"盈盈"在这一片酒吧中不是最大的,却最是特别,因为别的酒吧不论怎么出格讨巧都脱不了方正的房子模样,而"盈盈",却是泊在水边的一艘船。
有木板连接"盈盈"和河岸,踩上去有微微的颤动,不那么牢靠又让人心生涟漪,仿佛赴的是书生和佳人的一场幽会,谈到两情相悦处便双双私奔了似的。当然,"盈盈"是不能动的,本是公园里退役的画舫,低价买了来整修一新,重铺了地面和顶棚,灯光既不昏暗亦不刺目。扶栏上加了淘来的老窗扇,雕琢了古戏文里的人物花鸟,细看是极为精致和优雅的,却剥落了漆彩,一幅莫可奈何的样子,令人想到远逝的红颜。
这一晚,八九点钟,"盈盈"开始上座,几个乐手站好了位,如丝坐在中间一张高脚凳上,调整一下面前的麦克,开始唱一首《独上西楼》。如丝一般都坐着唱歌,交叠着两条长腿,漫不经心,如丝的声音也是漫不经心的,随随便便就从喉咙里出来,带了点沙哑和倦怠,倒成了她的风格。
再下来是两首英文歌,门开了,进来一拨人,被weiter带到临窗的角落里坐下,如丝望一眼,有几个是常客,还请她喝过酒。刚巧那几个人也看过来,招手示意她一会儿过去。如丝的歌收了尾,交代一声,起身过到这边来。
如丝今天穿一件长及地的鱼尾裙,只能细碎地迈了小步,把人衬到十分的袅娜。这边正在上酒,见到如丝来了忙欢迎、添位、举杯,一时间又乱了一会。如丝记起其中一个戴了眼镜文质彬彬的被唤作周公子,便含笑招呼:"周公子,今晚还不醉不归么?"
那周公子笑道:"这次可不是我说了算,今天的正主儿在这呢。"
如丝顺手看去,笑僵在脸上。左手边一个男人目光清朗,似笑非笑,不是给她看过病的主治医生尹天洛是谁?
尹天洛也正望着如丝,似曾相识,却没想起来什么地方见过,直到周公子嚷嚷着说:"还没介绍呢,这位尹先生,这位如丝小姐,歌唱得好,人更靓。"
天洛这才恍然大悟:"柳如丝?怎么这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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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节:李爽<爱上白衣>(4)
这一夜直到兴阑方散,原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个哥们儿好久不见,借着天洛的生日聚一聚。如丝陪着喝了杯酒,推说乐手等着呢站起身来,天洛手一伸,轻轻拉开挡路的椅子,不落痕迹却被如丝看在眼里。周公子说:"今天放你一马,不过总得给寿星唱只歌吧?"如丝斜眼看一眼天洛,说:"唱生日快乐?"天洛忙道:"别,别,我最怕了。"大家都笑,如丝回到台上,唱了支保莱纽的《I wish》,眼睛不肯向天洛那桌看,却感觉到有目光灼灼,始终没有离开。
以后天洛常来,一个人,选了靠窗的位子,有时点一杯加了冰的红酒,有时是咖啡,眼神相遇的时候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如丝一向坦荡,尤其不放男人在眼里,却不知为何,天洛一来就失了水准,手足无措,有一次竟忘了词,好在台下没有多少人是专注地听她唱歌,得以蒙混了事。
也有天洛不来的时候,如丝的若有所待便落了空,一整晚都提不起精神。临近打烊马悦来接她,刚刚请什么人吃过饭,脸上汪着油,酒气冲天。如丝便一脚踏空般陷入绝望。
原本只配过这样的日子罢了,还希求什么呢?
一晚下起了雨,不大却淅淅沥沥地不肯停。盈盈里面没有几个客人,如丝索性坐到吧台要了一杯蓝山,慢慢地啜。雨天里喝咖啡,不真实的香浓混着清冽的泥土味道,总能带人进入冥想状态,半梦半醒。身后一桌坐了个男人,不知为什么喝了很多酒,然后他摇摇晃晃走到如丝跟前来,伸手抓住如丝的皓腕,一张毛茸茸的脸贴将上来。如丝一惊,欲待叫出声,已有人一个箭步挡在身前,将那人向后一推,几个眼疾手快的店员跑过来扶住了,那人还没醉到不可救药,知道自己没理,嘟哝了几句讪讪地离开。
如丝松一口气,才看清挡在面前的竟是天洛,不由有些微的不自在,忙道了谢,问:"什么时候来的?"天洛说:"刚到,正好看这个人不对劲。"如丝低头绞着衣襟上的玄色带子,两片红潮在脸上一闪而过,说:"我请你喝酒。"天洛问:"你今天不用工作吗?"如丝感谢他用了"工作"两个字,但随即赧然,在别人眼中,这算得上是工作吗?
两个人要了一瓶红酒坐到天洛的老位置,临窗,有雨滴敲打窗棂的声音,丁丁冬冬地纷乱不堪。一时竟然无话,如丝耐不住,轻笑了说:"最近常一个人来啊,周公子他们呢?"天洛说:"时间总碰不到一起去。他们应酬比较多些。"如丝道:"哦?你不忙吗?昨天怎么没见你来呢?"说完便后悔。天洛望住她说:"昨晚夜班,每周都有一两次的,你别忘了我是大夫啊。"如丝的心无端欢畅起来。
又聊一阵闲话,时间渐晚,估计也再没什么人来,天洛问:"你什么时候下班?"如丝答:"随时。"于是两人一起出了盈盈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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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节:李爽<爱上白衣>(5)
雨竟然停了,空气清鲜之极,两个人都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如丝舍不得这夜色,说:"我家不远,我走回去。"天洛说:"我送你。"如丝没拒绝。两人一起慢慢走着,希望这路没尽头才好。
东一句西一句扯些不咸不淡的话,天洛笑着说:"这"盈盈",实在不像酒吧的名字。"
"怎么呢?"
"好像,太婉约了一点,唉,"天洛剑眉一挑,"我猜,是个女老板,她自己的名字就叫"盈盈",对不对?"
如丝愕然,此刻的天洛多么不同,她想起那一次去看病,天洛一身白衣神情专注的样子,不禁笑道:"我看你《笑傲江湖》看多了吧,她还有个老公叫令狐冲呢。你没看到"盈盈"门口廊柱上的题字吗?"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
熹微灯光下,如丝笑得娇憨,眉眼盈盈,令天洛心动,忙掉转目光道:"原来出处在这里,王观的《卜算子》。"
"你知道王观的《卜算子》?"如丝惊讶,亦是由衷赞叹。
"有什么稀奇,我妈妈是学古典文学的,从小逼着我不知背了多少古诗词,好多都忘了,小时侯也不懂什么意思,纯粹囫囵吞枣。"
"你喜欢"盈盈"吗?"如丝问。
"第一次老周他们说挑了个好地方见面,绝对不俗,还说那里唱歌的女孩子很有味道,没想到是你。"天洛所答非所问。
如丝笑笑说:"是啊,可是没想到你能认出我来,你每天要看那么多病人呢。"
天洛说:"只能说你,与众不同。"
两人默默地走,都有了些暧昧和尴尬。到一个巷口,如丝说我到了,站在路边互说再见,一辆车不知从哪里疾驶出来,溅起地上的积水。天洛将如丝一拉,偏自己又避无可避,如丝便伏在了天洛的怀里。
这一晚如丝夜不能寐,脑海里全部是那个男人--尹天洛,天洛轻轻拉她入怀,衣服上有淡淡的医院里来苏水的味道,如丝便又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天洛用听诊器的时候会很自然地将那个冰冷的东西先放在掌心里捂一捂。然后,如丝在暗夜里静静地微笑。
好在马悦今天没过来,可以让如丝不被打扰地想些心事。
如丝中午时分打电话到马悦的办公室,刚"喂"了一声,那边紧着压低了声音,说:"这两天太忙,没能过去,公司里出了点事,明早飞上海,弄不好十天半月才能回来。等我电话吧,不说了,拜拜。"
如丝拿着听筒发了一会儿呆,她本想通知马悦,她要搬出去住,他们的关系也到此为止。其实有这想法很久,只是没有契机对马悦讲,人是有惰性的,加之互相利用。如丝明白,她未始不是用马悦来填那满屋子的空寂。
但愿能好聚好散,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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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节:李爽<爱上白衣>(6)
天洛照例在没有夜班的晚上来,径自走到角落的位置,如丝立刻便感觉到了,脸上不动声色,嗓音却渐次柔媚婉转,眼底眉梢分明写了"欢喜"二字。
两人很默契地,十点一过,管他宾客如云,如丝袅袅起身退场,去和老板讲身体不舒服,要先走一步了。老板在身后跳着脚喊:"这当口让我找谁去,高价请人的钱可要从你的工资里出。"话音未落,如丝早已绝尘而去。
两人踏着夜色沿了河边走,正是仲夏时分,不耐烦呆在家里的人们都跑出来,坐在河边露天的躺椅上,喝点小酒,吃点小菜,有小商贩趁夜兜揽生意,随便支些桌椅,现炒现卖小龙虾,一时烟火缭绕,麻辣鲜香窜鼻。捧场的食客甚多,几乎阻断了通路,天洛抓住如丝的手,小心翼翼地绕过油腻腻的桌子、堆满虾的残骸的垃圾筐、站成排的啤酒瓶和正在颠勺的大师傅,趟雷区一般,终于走到了安全地,手却没放开。回眸一望,霓虹倒映水中,粉蓝金黄,波波折折,颜色登对,却如同小时候照哈哈镜,全然走了样。水边泊着"盈盈",灯火通明,璀璨得近乎迷离,似海市蜃楼。如丝心中突然一阵恐惧,不觉将天洛的手反过来用力握住。
怕眼前的幸福不过是太虚幻境。
这一日,太阳已晒到屁股上,如丝还赖床未起,以至于天洛打来电话时还以为如丝又病了。如丝美美地伸个懒腰,道:"你职业病吧。"自己先笑了。天洛似是有些腼腆,说:晚上朋友有个聚会,我想……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如丝略迟疑了一下,淡淡说:"这样啊,好吧。"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心却早飞了起来。
最快的速度下地、洗漱,大开着衣橱,一件一件拨拉挑拣,弄得衣架毕毕剥剥地响。橙色太过艳丽,灰色老气了些,粉的又太嫩了,已经过了扮纯情的年龄,不怕人笑吗?屋里天光昏暗,她有点吃不准那些颜色,就跑到窗前哗地把那整面墙的帘幕打开,万道阳光仿佛正抬了巨木冲锋城门的士兵,没提防有接应的从里面把门开了,便一下子失了重,跌跌撞撞,潮水样涌了进来。如丝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阳光了,眼睛微微刺痛,有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盘旋飞舞。
虽然只有半天的时间,如丝还是寻到不远处的一家美容院里做了脸和头发。妆也细细画过,在白皙的底子上打出粉嫩的红晕,眉黑而细,在即将结尾处有峻峭的眉峰,仿佛不甘心就此平淡隐匿而偏要异军突起似的,无奈到了眉梢还是淡下去了。睫毛刷了又刷,直至密且卷翘得能在上面放上一支铅笔。幽蓝眼影,桃红色水晶唇彩,着湖绿纺绸低胸露背晚礼服,白色细珠网高跟凉鞋,媚到十分。从前,在她那一班朋友出没的地方以及马悦带她参加的各种聚会,如丝总能凭借香艳出场拔得头筹,万人迷也似,但这一次,如丝只望迷住一人就足够了,她想让他知道,她比任何女客都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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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节:李爽<爱上白衣>(7)
可是,天洛忘了跟她说,这是怎样的聚会,可能跟她以前的Party不同。
因此,当如丝款款走到天洛身边时,她看到天洛眼中讶然的神色。而当天洛领她进到路边一家日本料理店,站到众人面前,尴尬的就是如丝了。
七八个人,都是天洛大学时的好友,医界精英,目光睿智谈吐不凡,只穿了平日普通的衬衫及西裤;他们的太太神色温和,衣着朴素大方,谈不上美丽,素面上却写着高学历和好教养。如丝觉得芒刺在背,恨不能立刻逃开。
本以为是华厦高堂里的盛装舞会,谁知是安静低调的平常小酌。该怪天洛的马虎还是如丝的主观臆断。
大家笑着说,好啊天洛,还不给介绍一下?
天洛说:"这是柳如丝。"正巧有穿了和服低眉顺眼的女服务生来上菜,大家落座,说了一半的话便没了下文。
也没有人再追问,转而去谈时政和医学趣闻,在座的太太们原也都是相识的,热烈讨论着是在国内读博士呢还是到国外去发展。如丝插不上话,她想,她这次可来错了。
再说,她以什么身份来呢?来蹭这一顿饭么?还打扮成这样。
席间,一位太太问她,你在哪里工作?
如丝镇定地说:"我是唱歌的。"脸上依旧不卑不亢的神气。
那太太表现出礼貌的惊喜,说:"那就是歌唱家喽。"
如丝微微笑道:"差得远了,不过拿它混口饭吃。"
唱歌和他们的科学的事业,领域太过悬殊,所以这个话题只继续了一会儿就进行不下去了,只得各自沉默。
酒阑人散的夜晚,如丝一个人仰躺在阔大的双人床上,听挂钟的滴答。她抓不住那些正从她身上迈过去的时间,她也抓不住指间轻轻流走的幸福,如果那幸福原本就不是属于她的话。
天气一日凉似一日,秋天到了,"盈盈"终日面对的河水也微微泛起了寒光。天洛照例约如丝吃饭、看电影、晒着月亮散步,周末天洛休息的时候,两人便骑着单车到郊外去,那里有纯净的天空和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如丝不施脂粉,长发挽成两根麻花辫,自耳后垂至胸前,米色麻制长裙,米色的休闲鞋,清纯似大一女生。天洛嘴角叼了根麦秸,笑笑地看她,眼里尽是嘉许。如丝低低叹了口气,想,如果能在这里有一幢自己的房子,养花种菜,再不回到那遍地霓虹里该多好。
只是梦想,谁又能真的抛开身后的万丈红尘呢?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马悦已经从上海回来了,但一直没露面,因为他七十多岁的老母到了癌症晚期,马悦再怎么荒唐,毕竟是个孝子,每天忙完了公事就去医院里陪着。他给如丝打电话说,让她看着家,有什么事等这阵过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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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节:李爽<爱上白衣>(8)
这晚和天洛在工体旁边的"丰豪"吃饭,不期然遇到周公子在这里宴请客户。如丝假装没见到周公子脸上的惊讶。吃到一半,那边的一桌已经离席了,周公子走到他们跟前来,颇有涵养地说:"柳小姐,我有点事和天洛说,你不介意吧。"
如丝站起身来,说:"就在这儿说吧,我去趟洗手间。"
用餐区和去往洗手间的通道隔了一扇屏风,如丝在里边补了补妆,又磨蹭了一会儿,出来时见周公子还没走,两人不知为什么都很激动,她不好过去,就站在屏风后面等,然后听见周公子说:"你别给自己找麻烦,总之你要玩一玩我不拦你,就是别认真,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我听说还有人在外边养着她呢,不是空穴不来风,这种女人……你别以为还有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吧,再说,你们家会同意吗?"
天洛冷哼了一声,面罩寒霜,周公子拍拍他的肩,走了。
如丝呆了半晌,从屏风后转出来,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出丰豪的门,如丝说:"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要去看我一个从前的同学,就在这附近,你先走吧。"
如丝看着天洛钻进一辆出租车,然后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总之离天洛越远越好。她想起几米的漫画,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她和天洛,也不过是这样的结局罢了。如丝想如果她不生那一场病,天洛也不到盈盈来,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擦肩而过吗?还是这一生都不会交错。
其实相遇不过是早被安排好的剧情,或喜或悲全不由你。有什么神灵仙怪躲在背后偷偷地笑,等着看你落在设计好的陷阱里,人仰马翻。
走了很久,经过一条幽静的街,如丝扫一眼路边亮着灯的橱窗,上面有她寂寞的影子,可是,似乎,影子后面还坠着另一个影子。
如丝蓦地转身。
身后是天洛,一路跟着她走。有眼泪汹涌而出,在月光下晶莹一片。天洛一步跨过来抱紧她,在她耳边说:"我根本不信那些话,如丝,没有人比你更美更好,我们一定要在一起。"
如丝的眼泪把天洛的肩打湿了好大一片。
一夜未眠。天亮的时候,如丝打了个电话给娜娜,说想搬她那里住几天,找到合适的房子就走。娜娜是酒吧的调酒师,自己有一套两居室。电话那边说你随时过来吧,如丝松了一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原本想和马悦讲一下再走,一拖再拖,总是时机不对。其实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倒不如一走了之干脆,想来马悦对这露水夫妻也不会有什么留恋。
还没来得及装箱,天洛打来电话,急急地说:"如丝,我昨天和妈妈说了我们的事,妈妈要见你,你起来了吗?我说晚上和你一起回家,妈妈说让我去上班,她等不及要早一点见到你。"天洛在电话那边笑:"我妈总催着我结婚,你说她能不急吗?你上午有空吗?我妈说她在国贸的星巴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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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节:李爽<爱上白衣>(9)
不容迟疑,天洛为如丝定了时间,兴冲冲地通知他妈妈去了。这边如丝握着听筒,半天才吧嗒一声挂上。这是真的吗?丑媳妇居然要见公婆了呢,天洛对她果然是认真的。
他这样真心待她,如丝心愿已足。
画了淡妆,长发盘上去又披下来,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梳了马尾,着一件白色镂花系带长衫,下身是一条水红色长裤,清新明丽。如丝早早就出了门,总不能让老人家等。
没想到天洛的妈妈竟先到了,星巴克里几乎没什么人,她们毫不费力就认出了彼此。
天洛的妈妈很客气地打量如丝,称她柳小姐,轻声慢语地说话,询问如丝的种种,眼里偶尔射过凌厉的光。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但如丝知道,隔的距离岂止天壤。
终于,天洛妈妈说到了正题:"我们全家对天洛的期望很高,他是一定要到国外读学位的,我们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让他分心。前一段时间,他经常去酒吧,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把那么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那种污七八糟的地方。柳小姐,你先让我把话说完,如果你真的喜欢天洛,就应该给他一个光明的前途。"天洛妈妈顿了一顿,啜一口咖啡,再抬眼时眼光如刀锋:"况且,柳小姐,其实天洛早有了未婚妻,是他爸爸老同学的女儿,现在在英国读医学硕士,马上就会回来,再和天洛一起结伴出国。事业上生活上都能互相提升,这才是佳偶呢。"
柳如丝平静地推开面前的咖啡杯,转身离去。
她什么都不想说,天洛妈妈的话每一句都击在她的软肋上,不错,她有什么资格爱天洛呢?她怎么能帮他拥有一个光明的前途呢?怪只怪,自己不该爱上一个大好青年,这不是属于她的。她从来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就像当年她病中希求的那一小片西瓜。
痛得只想蜷缩起来。
那一晚,如丝在盈盈喝得大醉,天洛找来的时候,她正跟五六个男人划拳,不论赢了输了总是她喝,实际上,她早已辨不清输赢,或者,她的目的也不是输赢,只是喝酒。她醉眼乜斜地看天洛,说:"又来一个,干一杯。"
天洛好容易将如丝弄回了家,从她的包里找到钥匙,开门,进去,让如丝仰躺在沙发上。从来都是送如丝到楼下,从没让他上来过,天洛本能地环视屋子,那张华丽的垂了纱缦的阔大的双人床,床下有蓝色布绒的男士拖鞋,梳妆台上有男人的香水和剃须刀,如丝醉得迷糊,不知避嫌,自顾自到衣柜找睡衣,柜门一开,竟有成排的男人的领带、西装、T恤、内衣,扑面而来。天洛脸色青黑,一把抓住如丝,咬牙切齿地咆哮:"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如丝被他呵得酒醒了大半,嘴角一抹笑冰冷如霜。天洛突然瘫软下来,怔怔地说:"如丝,给我一个解释,只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以后什么也不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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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节:李爽<爱上白衣>(10)
如丝心碎,脸上却仍然是凉薄状,冷冷道:"你想会是怎样?遇人不淑呢还是卖身救母,或者,出演堕落天使?错,我贪慕虚荣,我喜欢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这才是我的生活,你懂不懂!"
天洛跳起来抓住如丝的手,脸色苍白:"一定是我妈说什么了对不对?"
如丝深深地看他:"就算你妈说了什么,你今天看到的一切也不是伪装。天洛,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
如丝在天洛的眼睛里看到了绝望,她知道,这一出爱情戏,到这里,该落幕了。
如丝搬离了马悦的房子,辞掉了盈盈的工作,到另一个城市,安静地生活。
她买了成打的白衣,她穿着它们在这座城市里穿行。她想,此刻,他正在另一座城市的医院里忙碌着,白衣胜雪。
这是他们今生唯一的共同了吧。
夜深的时候她会站在天桥上,看桥下车如流矢。夜风微凉,如丝长发翻飞,没人看见,一滴晶莹的眼泪自天桥坠落。
在她逃离那座城市之前,周公子曾找了来,给她一个包装甚美的长匣,说是天洛托他转交,本想当作生日礼物,现在来不及了,但还是想给她。
如丝随便塞在提包里,以表示并不看重。
后来,反倒不敢打开,不知里面藏了什么法器,会勾起她满怀的旧痛新伤。
一个寂静的长夜,如丝终于细细打开那一层层繁复的包裹,里面是一柄泥金小扇,墨绿的底子,扇面上金色小楷,抄录了那一首王观的《卜算子》: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待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人生如戏。如丝希望自己扮的是出喜剧。可演着演着却悲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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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节:夏天<盛宴>(1)
盛宴
作者:夏天
白羊女,擅造火热、率直和纯净的文字。九年文字生存,至今有数十万字见诸各大媒体。
罗米的世界
我叫罗米,30岁。
在不关风月的年纪,我一直一帆风顺。25岁硕士毕业,28岁美国学成归来。如今,我是公司高层主管,收入以年薪计算。
公司里的小助理尊称我一声"罗姐",客户叫我"Merry罗",时尚杂志称我这类女人为"白骨精",妈妈向亲友介绍时说女儿是一个"高级白领"……所谓与时俱进的年代,对人的称谓也幻化出众多花样来。然而一次经过公司走廊,我不经意听到两个同事的私话:"罗那个女人,把自己当女强人了吧"。淡淡的一句,却仿佛将轻蔑和不屑充满了整个走廊。
无论时代怎么变,一些词汇的烙印是无法改变的,正如我成长的岁月里,依稀懂得"女强人"三个字并非褒义。父母身边有过一些例子,让我小小的心里有个拒绝--做个女强人,实在是女人的人生里一个大大的不如意。
我常常得意于当下的生活。比如现在,穿着入时地与女友西西比肩闲逛在国贸,信手撩起一件Prada的裙裾,听西西品评:"这个系列,我上周在香港看到,比这里的款式多了好几种。"旁边一个女孩正应声对自己的女友说:"哟,太贵了,怎么动不动就上万啊!"于是导购撇下那两个女孩,向我们盈盈地笑着走来。
风光一时,总有短暂的不安掠过心头。对着西西得意的笑容,我暗自平稳了那小小的不安。何必,人生得意须尽欢。
西西的电话响了,她按捺不住的欢快:"喂--请我吃晚饭吗?"她的眼神告诉我,电话那头是杨总,这个女人马上要单飞了。
果然,挂了电话,西西亲昵地来挽我的手臂:
"罗,老杨好不容易飞过来一趟,非要我去陪一下……改日定请你吃饭赔罪!"
我装出嗔怪的样子:"去吧去吧,留我一个去做孤魂野鬼!"西西就又是撒娇又是求饶地,终于欢愉而去。
我与西西共事多年,各自主持一个部门,却因为工作总有各种合作。在协作中成长起来的友谊,要懂得寻找微妙的平衡。工作中多以我为主导--西西并不善于把智慧花费在做事上;而日常相处,我一定会在西西面前示弱,男人、爱情、美貌,这些我并不看重的资本,西西却很在意。她出示人前的,是一张美女通行证,要别人认可她在男人面前的魅力。而我要在手里握一张神秘王牌,只有遇到真命天子,才会SHOW牌面。
我独自走出国贸,在手机里翻出一个叫做"何放"的号码:
"何放?今天想去你那里看看服装设计的图样,方便吗?"
电话那头是意料之中的热情和欢迎。我微笑,发动了汽车。
到目前为止,我在生活中游刃有余。我多金并不拜金,青春并不挥霍,貌美并不张扬。人生如同一场盛宴,每次炫目的开场,女主角并不需要刻意吸引他人的视线。在这个充满男权的世界里,我落落大方典雅端庄,各种场合总是无可奈何地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就是我的世界,一成不变而又日日不同。让我迷恋,又时刻准备潜逃。
女友西西总说我这种心态会让我爱上一个贫穷而年轻的艺术家最终他的背叛导致我背井离乡,口气像个女巫。
西西总是这样危言耸听,我一笑而过。
一个月前,公司庆祝周年,准备做一个形象宣传性质的展览会。会上要有一场盛大的时装秀,借以发布一个系列新产品。助理联系了一个时尚圈颇为出名的设计工作室,叫做"O.R. Studio",是一对年轻设计师主持,据说风格颇为清新。不知为何,我对他们很感兴趣,于是亲自出马去了这个工作室--设在一个时尚社区里的办公间。在那里,我认识了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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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节:夏天<盛宴>(2)
女人到了30岁,是不会为男人轻易心动的。我并没有曾经沧海的感情经历,当年一起出国的男友,二人在国外种种艰辛都过了,回到国内,却突然对一个既无学历也无姿色的女子动了心,道是她比我更加驯良而适合做妻子。正应了那句话:可以共患难,无法共荣华。
如今各样的男人也见得多了,本色总脱不去一二。有两类女人是他们用来哄的。
一种是那些甜蜜可人儿,小鸟儿般依赖着男人,充分满足男人的虚荣和贪欲。当然,男人们累了倦了,这些小鸟儿立刻就变得无枝可依了。
另一类,便如我,有足够的优势和利益,让男人为此卑躬屈膝。酒宴散去,却可听得他们在背后指点私语:古怪的老处女。
除却这两类,芸芸众女,皆无法出于男权之右。
男人的虚伪,女人的可悲。
西西说持有此番理论的女子果然有变态之嫌,世界真的如你所描述的这般丑陋吗?
我心中的丑陋,这是个绝好的理由。有了丑陋的布景,有了阴暗的陪衬,明朗率真的何放才那样轻易地侵入我的眼睛。
O.R. Studio
第一次见面,我问何放:为什么是OR?艺术允许"或然"的存在吗?
何放向我绽放一道灿烂的笑,牙齿洁白整齐:
"生活有那么多种可能性,艺术又怎能绝对?不过,我们这个O.R.,是over the rainbow的缩写。"
"Some where over the rainbow,bluebirds fly。很美的一支曲子。这个名字很浪漫啊。"这一刻起,我才真的开始对这个工作室着迷了。
"感兴趣了不是?"何放又适时地露出了他迷人的笑容,"不过这个工作室算是我捡来的,还捡了我的搭档兼女朋友,小可。"
他的这个工作室的确是拣来的。
一年前,他最要好的朋友经过多年努力,终于在一个法国女人的帮助下去了法国、巴黎,对于一个搞服装设计的人,那里是天堂。这样不容置疑的诱惑,没有谁能抗拒。于是,朋友很大方地把自己刚刚经营起来的工作室让给了何放,连同自己的女朋友小可。
何放在穷困潦倒的时候得到了天上的馅饼。一个梦寐以求的工作室,一个女人小可。
我不解,问何放为什么对我这么坦白,初次见面,把自己的底牌全都亮出来?
何放说,也许我们彼此很有眼缘吧。
这个解释很含蓄,我微笑,捕捉何放眼神背后的内容。
何放与我以往见的男人有太多不同。他年轻、干净,有清朗的体型,说话率直,与他谈话,不需要费心周旋,也不必揣摩他表情后面的心思。有时他流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羞涩表情,之后又露出洁白的牙齿,明朗的笑容。一个年届而立的男人,能够保持少年的澄澈气质,令我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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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节:夏天<盛宴>(3)
最初,何放称呼我"罗姐",熟稔了,他也同西西一样,叫我"罗"。
那次会面,我没有见到小可。想象中,小可该是个楚楚无依的小鸟伊人。被相处六年的男友弃于一朝一夕,应该是女人很痛苦的事情。我无法了解小可的感觉,也许因为我从未给过男人这样的机会。
后来,我跟何放又单独约见了几次,理由都是时装秀的事宜,谈话内容却越来越宽泛。何放也常常对我谈起小可。他毫无准备地接纳了一个女人,仿佛散步时捡到一名弃婴,惴惴不安。最初他担心小可想不开,整天想各种理由陪伴小可。何放说,小可其实是个很出色的设计师,实力甚至超过去了巴黎的前男友。
"但是小可是个沉湎于梦想的女人。她的平静才最令人忧心,就像她一直相信Jonson--她的前男友--会与她一直相知相守一样,她总是单纯地相信爱的力量,即使在机场送行时,她还对Jonson说,并没有后悔和遗憾,心里的彩虹会一直在。"
"心里的彩虹",这个词让我心里一动,暗忖,真有这样活在梦里的女人么。
"那么,小可怎会又爱上你了呢?"我确实好奇这一点,在一个男人身边受到那么大的创伤,怎会有勇气继续尝试爱呢。
"这大概要去问小可自己了吧。也许,她从没爱过我。"
"你对小可呢,爱吗?"
"罗,小可像一尾自由的鱼,而我,更希望拥有一个现实中的女人。"
我听了何放的话哈哈大笑起来,揶揄他道:
"彼此没有爱情而走在一起,难道是充当性伴侣么!"
何放更是受了鼓动,故意苦起脸来说:
"哪儿有性伴侣,我们分明是无性婚姻啊!"
我顿时笑得岔气,何放也笑做一团。
我叮嘱何放,一定要找个机会让我见见小可。
双鱼小可
到O.R.的时候,正值华灯初上。
城市的夜景最让我着迷。白天的喧嚣嘈杂都被沉沉夜色压盖下来,仿佛平静海面下的暗涌,又如同一名绝色女子,冷艳的脸上不动声色,心下却百转千肠,有味道、耐寻味。
按下房间号码,门禁对讲里传来一个磁性的女子声音:
--哪位?
原来今天是凑了运气,竟好像专门来见这个闻名已久的小可了。
开了门,何放热情地迎我进去,却比以往多了几分严谨:
"小可,这是我常对你提起的罗姐。罗姐,这是我的女友,小可。"
小可一头飘逸长发,用条皮绳随意绑在脑后,穿一件简单白衬衣,塞在设计别致的黑色靴裤里,脚下登着造型简单的黑色长靴。看起来,并不似我想像的小鸟依人,却是极干净清新。她正微笑地端来一杯纯净水,让我坐下,边递过水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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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节:夏天<盛宴>(4)
"本来要去为顾客量衣一天,却不想提早完成了,碰巧见了罗姐。"
我有些无言以对,只好微笑说:
"上头突然要在明天看图样,怕你们措手不及,就赶着过来先看一下了,也不知打扰了没有。"
"哪里,罗姐如果不嫌弃,不如在我们这里一起吃晚餐吧。"
何放见势忙说:
"罗姐一贯很忙,不方便可下次再约个时间,我们专门找个好地方请客。"
我拉过小可的手,她手指微凉,说:
"难得见到小可,我也想多坐坐,只要不嫌弃我叨扰就好。"
小可嫣然一笑,"那何放陪罗姐坐坐,这里也没什么好,我只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吧。"说罢转身而去。
我心下微恼,恼的是何放。平日看着很硬朗的男人,怎地突然生了怯懦?却又将不乐掩在心里,与何放去看图样。
不待一会儿工夫,小可已端上四道菜和一盆汤。虽然称不得丰盛,却被她精巧地布置些水果、鲜花,显得别致而雅趣。
我由衷地啧啧称叹,这倒真是出我意料,何放描述中的梦一般的女子,竟会精通厨艺。
小可边安置我坐下,边说:
"怕是仓促间简慢了,可让罗姐见笑了。"
我笑了,看向何放,一语双关地问道:
"男人若有这样一个灵慧的女子,肯为自己下厨打点美味,却还有何不知足呢?"
何放一怔,迅速掩去脸上的尴尬回笑道:
"小可,我哪里敢不知足,只怕还配不上她吧!"
一旁的小可吟吟笑道:
"男女相知,哪儿有什么配不配之说。只是能让我下厨的男人,确实除了Jonson,便只有你了。"
如此直率的表白,何放有些挂不住,便哂道:
"这丫头,也不分场合,罗姐不要见怪啊。"
我无奈,眼前的两个人不使用我常见的行事规范。被人哄惯的我,一时竟有些失措。因为尴尬,心中的不乐又重了几分,便有些故意刁难地问小可:
"你们俩真是金童玉女,却不知如何走到一起呢?"
小可又笑了,目光仍是温和地说:
"在我最孤寂的时候,何放对我说,不如我们一起走走看吧。这句话,让我突然觉得,世界上即使成了一片荒凉,也不该丢了温情。我这个人,双鱼座的,什么都不怕,就怕没了真爱。而且,我一直相信真爱。"
几句话说得我更加语塞。一餐饭,接下来吃得沉闷。
告辞时,小可与何放一同送我下楼,小可说:
"罗姐,以后常来玩吧,我是个好静的人,偶尔来一二女伴,很开心。"
假期
那次之后,我几次借故不去联络何放,都交给助理去做。
不知为什么,我并没有对西西提起何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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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节:夏天<盛宴>(5)
照理,我和西西同在一间公司,经常共同负责一个项目,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如此时间一长,不当朋友,别人都称我俩是"死党"。总是盛情难却。
然而女人之间的友谊,简单得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开始,稍有嫌隙,便无法承受。
我并非生性冷漠,只是许多年都一个人走,惯了。西西不同,如她一般的小女子,有过恋爱、婚姻的过场,无法摆脱对男人的依恋。如今离婚三年了,却始终无法适应孤独。她喜欢亲密地约我逛街,亲自下厨收买我的胃。
抛弃西西的老公令她痛恨,恨起来时咬牙切齿,以致给女儿取名字叫做"易西"--旁人听了道声独特,不知西西暗在其中深含了"你妈妈被别人换掉了"的切切恨意。然而,西西始终离不开男人。
西西公开的男朋友是南方一家公司的杨总。杨总的公司占有东南大片市场,西西手上的签单却可以让他拥有市场进一步的监理权。两人在一起可谓利益互补。借助业务的往来,西西经常和杨总双宿双飞,小易西从两岁起就进入"全托"幼儿园独立生活。圈内人知道西西有杨总这块大牌,自然对她笑脸相向--东南市场的吸引力。这就是这个圈子的古怪之处,明知道杨总是个有妇之夫,却总是讨好地说西西同他在一起是"强强联合",圈外的杨夫人则衣食无忧地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外保有着自己的丈夫。
有一次,我问西西,你觉得这样安心吗?
西西微嗔,既而转笑道:我又没有让他扔掉老婆,比起当年那个小妖精,我心慈多了!你看,大家不是相安无事吗。
自此,这个杨姓男人成了我和西西之间一道细密的隐痕。
转眼长假将至。
对于独身的女人,七天这样漫长的假期并不是什么"黄金周",这一点,我与西西意见一致。
平日有工作、应酬轮番喧闹着,日子也就热热闹闹地过了,如今工作长期缺席,松散的时光变得索然无味。正发愁如何打发大把的时间,西西用内线打电话给我:
"免费全陪旅行,有没有兴趣?"
细一问,原来杭州一家公司打电话过来问候--如今商业手段的更高境界乃是情感投入。人家原本客套,说西姐若有雅兴,不妨过杭州来玩,怎知西西正寂寞难奈,立刻一口应承下来。
这是西西的本事,捉这种"大头"没跑。
我原本有意长假约何放,但那次之后,又觉得无趣。于是就答应了与西西同行。
到杭州已是一日下午,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高大的男人小张,一口一个"姐",满脸喜气。小张引我们在西湖景区的一家宾馆住下,便驱车带我们去了一个茶楼。杭州的茶文化可谓国内首屈一指。北京茶馆大多昂贵而矫情,上海的茶馆总较量不过酒吧,南京则小情小调。杭州与他们均不同。这里的茶楼体现平民思想,慵懒休闲,随遇而安,最符合茶道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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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节:夏天<盛宴>(6)
我们去的茶楼装修得富有乡间野趣,竹藤家具,根雕茶桌,更曲径通幽地设有许多小单间,大堂里有心无心地摆放着各种自助小食茶点水果。为客人准备了书报、各种棋牌。当真是将休闲的时光打发得服服帖贴。
我心道总算没有空跑一趟。一边的西西却黯然。不知缘故。精明的小张看得分明,便开始讲笑话:
"据说北京初修立交桥,道路复杂令许多司机挠头。一日,一外地司机驱车桥上。转了一圈,不慎行至逆行线,被交警当场抓住,罚款十元。司机认罚,又走。再转一圈,又遇此交警。自然又是十元。第三次转到交警处,不等警察开口,司机便道:大哥,我给您多少钱,您能让我绕到桥下去?"
小张挖空心思,一连讲了五六个笑话,见西西乐过之后仍怏怏的,便假意与我寒暄,不经意地说道:"好久不见杨总,他打电话说三日过来。"话音一落,西西立即有了神气,说道:"刚才的笑话不可笑,听我讲个笑死你们。"
恋爱中的女人
杭州人待客周到有礼,果不枉了"天堂"盛名。杭州本帮菜早已吃过不算新鲜,于是细心的主人领我们吃海鲜大排挡、杭州名吃"知味观"、龙井村农家饭……两天时光转眼而逝。
西西盼望的杨总果然如约而至。杭州公司的老总亲自出马,引我们去濠江。男人与女人连吃的选择都不同,聪明的主人懂得投其所好,对女人给足情调,对男人摆够排场。席间少不得交杯换盏,你来我往转眼都成了兄弟。杨总吃得红光满面,一旁的西西趁热打铁:小张啊,我们晚上有什么节目?于是,一干人马来到花都。
为了照顾我们两位女士,大家选择了KTV。西西爱唱,嗓音奇高且尖锐。幸有杨总浑厚的男中音配合默契。西西一连点了数首,特意将拿手的《知心爱人》放在中场,说是在大家倦怠时提神。主人又要来大量啤酒助兴。我不露声色地点唱几首粤语歌,博得满堂喝彩。西西有些不满我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正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便退出包房去接。下一首是《知心爱人》。杨总歌兴正浓,便拉我同他对唱。曲至高潮,众人喝彩,西西推门而入,看我的眼神如同我抢了她的男人,我不由心中一梗,却不当众与她计较。
杨总问西西谁的电话如此重要,西西答南京吴总想请杨总去玩,请西西帮忙说情。西西讨好地告诉杨总:大家在杭州玩得好好的,何必车马劳顿,我已替你回绝了他。杨总登时不悦,沉下脸来。西西还不知趣,追问:
"我说错了吗"?
杨总道:"当然是错,你只告他你会转告我便是,何必替我作答"!
一边杭州主人见两人闹僵,便和事:"没什么大不了,女人和男人总是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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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节:夏天<盛宴>(7)
杨总却不甘休,闷闷道:"出来全望休闲,却要被人传来传去"!
再看西西,早已委屈得落下泪来。
众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西西告诉我,为了弥补昨晚的过错,她要随同杨总去南京。显然没有再邀我同往的意思。我想一人留在杭州终是无趣,便独自飞回北京。
长假还有四天,我百无聊赖,只得又拨了何放的电话。
那天晚上,我请何放和小可去吃了沸腾鱼,之后又强烈要求他们跟我去酒吧。我实在不习惯一个人早早回家躺在床上看电视。
酒吧里小可遇到几个朋友,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原来小可也很闹,很反叛,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如一尾快乐的鱼。
我看着年轻自在的小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何放陪在我一旁,眼神温存道:
"罗,在杭州遇到什么不开心吗?"
一句话,竟问得我心下凄凉。不知是否每场繁华落幕,背后都有千疮百孔的凌乱和不堪,强过众人,终强不过心中的寂寞。
借着酒意,我问何放:
"人生终不过走一程路途,繁盛荣华地走过好,还是平常朴实地走过好?"
何放握住了我端酒杯的手说:
"罗,你这样的女子,注定没有平常朴实的人生。"
"那么小可呢?她那么自在,我踏在云端,却只能随风飘摇。"
何放失笑:"难道你在羡慕小可吗?她那样对什么都全心投入,得到得不多,失去时却要一丝不留,不知有几人能做的到?"
我很想说,小可心里那道彩虹,似乎永远不会丢失,却被何放疑惑的眼神止住。是啊,女人如我,该有什么不满足呢?若有盛宴散场的杯盘狼藉,也该先一享欢愉之后再去收拾吧。心中那丝不安,又被轻轻按捺下去。
我喝多的时候,小可同朋友们玩得正开心。何放开车送我回家,把小可独自留在了酒吧。
盛宴
过了很久,我问何放,你为什么选择了我而放弃了小可?
何放说,米,今年是我的幸运年,先是接管了"O.R.",继而认识你。你是个女人,而小可,是条自由的鱼,我捉不住她。
原来,我是天上掉下来的另外一块馅饼。
再见到小可,已经是又一个夏天。
我跟西西早已和好如初,寂寞的女人,把友谊修修补补了,还可以互相陪伴。那天打算跟何放去看西西,在她家楼下停好车,忽然想起西西叮嘱在麦当劳买几罐奶昔上去。进去的刹那,我仿佛有些预感,果然,便看小可。
小可仍梳着那个松散的马尾辫,一个大红的布书包放在桌子上。那天她穿了件短袖格子衬衫,棉质的小裙子。小可正在桌上出神地画着设计草图。麦当劳里有欢快的音乐,客人的嘈杂和孩子们的喧闹。然而她似乎只沉浸在自己宁静的世界中。
我看了看何放,示意他不要惊动小可,提了奶昔同他离去了。
西西准备了丰盛的一桌,当然有杨总在。奶昔是给小易西的,她非嚷嚷说妈妈忘了做饭后甜点。杨总就夸赞小易西说:
"小小年纪却很有品位嘛"。
西西顺势说:"带易西吃西餐时我都替她着急,非要一刀一叉地慢条斯理"。
大家便呵呵笑着说遗传遗传,显然是大家闺秀。
我们还是喜欢这样讲究的排场。连后来加入的何放也习惯了。
大家吃得有滋有味,杯觳交错。我恍惚看到小可安静的身影,和去年在O.R.里吃的那顿简单雅致的饭菜。
那个双鱼星座、心中有条彩虹的女子,永远不会尝试我们这番盛宴。
然而,我们的盛宴里,独独爱情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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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节:李薇<交叉点>(1)
《交叉点》
门铃叮咚叮咚响了一阵,没有动静。下午的楼群被太阳的光彩笼罩着。白色的居民楼的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亮。
阿钟看了一下手中的速递清单,门牌号没有错误,应该是这里。阿钟又去按动门铃按钮,依然没有人来开门。整栋楼在冬日的静午之中像死了一样漠然。
阿钟决定给单上的货主张末曦小姐拨个电话。正当他转身下楼时,房间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重响,好像是椅子或花盆之类的物品倒了下来。阿钟停住脚步,回头注视着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
"有人吗?"阿钟再次按动门铃,门终于慢腾腾地打开。
阿钟想这家主人一定是一位老人。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开门的是一个面色灰暗的年轻女人。
"你好,我是鲜花速递公司的,这束花是送给张末曦小姐的。"
"给我?"
"您就是吗,那请您收了吧。"
"不过,是谁送来的?"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管送到,请您在这上面签字吧。"阿钟将送货单和一支造型粗糙的圆珠笔递给她。
"我不能签,我不知道是谁送来的。"张小姐疑惑的看着他。
"肯定是您的朋友或者家人,您签了字,我的任务就完成了,款已经付过,你签字就表明收到了。"
"我不要,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我不要。"张末曦小姐摇摇头,灰暗的面庞在房间的阴影里显出厌倦与疲惫。
"那您,那您,无论怎么样,我送到了,您只要签个字,要不要是您的事儿了……"
阿钟的话被打断了。那个叫张末曦的小姐以不管不顾的姿态甩手进了屋。好像这一切跟她无关,她似乎正忙着做自己的事情。
"这。哎,您这是……"
阿钟在门口犹豫着。房门淡然的开敞着,房间里由于拉着厚重的落地窗帘而显得黝黑而憋闷。
"您这是?我,我可以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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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节:李薇<交叉点>(2)
"随便你。"
房间里传来张末曦小姐那冷冷的有点满不在乎的声音。
这是一套颇为狭小的一居室单元楼房,墙壁及窗帘均为蓝色。房间看起来简单整齐,但每件物品上却积了一层不薄的灰尘。
客厅一角,一把折叠圆凳横躺在木地板上。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圆凳躺倒的上方,一条醒目的白绸子打成上吊结挂在屋顶的暖器管上,随着房门外吹过的冷风,那白绸子正轻轻摆动着。阿钟想起刚刚听到的咚的声响,再看一眼卧室里走来走去不停抽烟的那个女人。阿钟忽然感到脊背窜出一股冷森森的寒气。他疆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然进来了,就把门关上,风吹着冷。"
"噢。"
阿钟呆呆地站在门里,自从假期打工以来,他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奇怪的客户。
他想起公司里的人对他说:干这份工作,虽然辛苦,但心情通常都是愉快的。其实阿钟自己也这样想,寒假刚一开始,他就找到这家公司来,正赶上情人节的送花热潮。那几天,他骑着自行车,在城市里大大小小的街道、胡同间穿行,客户们无不面露喜色,亲切又爽快地签收,他成了爱的传递者、代言人,人们看到他就是看到了自己的情人。
"我都成了大众情人了。这感觉真好。"他跟大学的女友这样说:他感到这种工作是有意义的,令人容易产生满足感。
"外面很冷吗?阳光好不好,你晒得挺黑?"那个叫张末曦的女人从卧室走过来,递给阿钟一支香烟。阿钟摆摆手,一脸的诚实无辜。
"你还在上学吧。"
"对。"
叫张末曦的女人从阿钟手里接过货单,潦草的签了字。
"算了,不管怎么样,这跟你无关,我总不能让你为难。"说着她似乎被烟呛着了猛烈地咳嗽起来。
"哎呀总这样,真不如赶紧死了算了。"
阿钟问:"您病了吗?"
叫张末曦的女人摇摇头。然而她欲言又止地扬了一下头,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阿钟这才注意地看了一下眼前这个女人。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姿色中等,头发长过腰际地披散着。她的腰似乎很柔软,要不就是她善于利用腰骨的柔软,而使腰部摆出一个美好的弧度,看起来妩媚,稍有做作之嫌。
那个女人叹息之后,将目光朝墙角那边掠过一周,才回到阿钟脸上。
"还有什么事儿吗?我不是已经签了吗?"
阿钟的目光尾随着这个女人,从墙角的暖器管移回到她脸上。他迟疑着,转身欲走,却又突然转回身问:"那挂着的,那个,是干什么用的?"
"哪个?"
"我是说,暖器管上挂的这绸子。"
"为我自己用的。"女人回答的干脆又平淡,她平静地注视着阿钟,阿钟反倒更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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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节:李薇<交叉点>(3)
"您,您用它做什么呀?"
"结束自己。"
"啊?!"
阿钟足足有半分钟没有开口说话,他握着送货单的手有些发了抖。
"没关系,别吓着你。"
"不是,我,我不明白,您还这么年轻,还漂亮,什么事儿会让您这么想不开?"
女人苦笑着,甚是无奈的样子。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使您非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大概……"女人犹豫着站在那里,似乎在斟字酌句:"我身体不好,我觉得,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您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再有什么病也应该活下去啊!"
"我是得了不治之症,我得了一种坏死病,这种病使我身体的一切都在萎缩,我会慢慢枯萎而死。"
"别这么想,得什么病都不怕。我看报上常说那些得了怪病的人得到社会捐助,最后起死回生了。"
"你相信报纸?"
阿钟点点头,他想解释什么,他说:"也许。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科技那么发达,得什么病都不是绝对没救的,总比你自己结果自己强。"
女人对阿钟的话置若罔闻,她转身向卧室里走。阿钟快步跟上去。
"你这人真糊涂,怎么做这种愚蠢的事情。"
女人抬起头看他,真诚而又有些冲动地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我一定得这么做。"
"为什么?这世界这么糟吗?"
"不知道,这得看你自己的感觉了。"女人停在卧室门口,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她依在门边,喘息了一阵。阿钟伸手欲扶,手却只停留在半空。
"别可怜我!"
阿钟缩回手臂,他感到这个女人虽然有点儿做作,但真的十分可怜。他尽量用温柔的语气问她:"你有亲人在身边吗?"
女人摇摇头。
"没有人关心你,你才会这样想,那你父母在哪儿?"
"他们都已经死了。"
"你的单位呢?"
"我没有工作。"
阿钟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他感到这个弱女子确实需要得到帮助。
此时,窗外开始起风了,狂风一阵阵扑来,鼓动了厚重的窗帘。风声如同一个被抛弃的婴儿在哭泣。
女人背贴着门框,一点点无力地滑下来,最终安静地坐在了地板上。阿钟看到她没有施粉的脸颊上滚躺着热泪,她看上去很绝望。
"一定会有办法的,但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这么做。"
阿钟在房间里四顾。这个家真的十分简朴,生活用品残缺不全,这不是一个成熟的家居环境,主人一定缺少必要的生活享乐。他在厨房找到一只杯子,他把它刷洗干净,倒了些暖瓶里已不够保温的开水给她。他挨着她坐下来,小心轻声地说话,怕自己的嗓音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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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节:李薇<交叉点>(4)
"谁都有想不开的时侯。"阿钟有些娓娓道来的架式。"当年,我第一次高考时落榜了,我感到特别绝望,觉得这一辈子就完了,没有前途。那时,我真想过死,一了百了,没有那么多痛苦了,不再辜负谁,或受谁的气了。"
"那你怎么过来的?"
"也没谁特别劝导我,我只能继续学习,没有别的选择,好在我终于考上大学,走出了阴影。想想也不容易,如果当时一念之差,就象你今天这样话……"
"唉,是呀,很多事是一念之差,但也有性格倔强的人,一念就念到底了。"
"走上不归路。"
"不归路?是啊。"
女人抬起头,神情平和了许多,也有些怅然若失。她说:"考学制度是有点儿可笑,好端端的人轻易就能毁了。唉,谁要是相信那就是命运的话,那真是太软弱了。"
"啊,是啊,你这不是挺清楚的?"阿钟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听你说话觉得你挺理智,挺坚强的,怎么会轻生呢。"
"什么样的人都可能轻生,都可能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轻生,我也不例外。"
"你的理由就是觉得生活没有希望了,你可以改变的。"
"我改变不了自己,就象我也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一样。"
阿钟说:"你说话很有哲理,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轻生呢?"
"这是我的选择。"
阿钟摇摇头说:"你可真固执。你得的病,医院看了怎么说?"
"医院的意思:我是没救了。我会一点点萎缩,直到大脑萎缩、死亡。如果我一定要活下去,就是苟延残喘,最终还是死,并且巨额的医疗费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可以向报纸、电台求助,让社会帮助你。"
"我整天看到报纸电台在捐助得病的人,我希望能少我一个吧!这社会不是互相救济就能解决问题的。现在,人们一提疑难病就会想到报纸、电台的捐助,好像每一个生病的人都会得到这样的拯救,要真是这样,报社就改成福利社吧,或者,医院就免费行医好了。不是这样的,这不是根本,社会的真实不是这样的。"
"你说的也是。"阿钟不想跟她讨论社会问题,他认为社会很宏大,他还没有迈入那里,他对社会变革一向持积极的态度。
"但你还这么年轻,无论怎么样,都不应该这样做。"阿钟说着忽然想起他还要回公司,有几家客户的鲜花还没有送。可是,这种情况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走开,他觉得她需要与人在一起。他继续说:"你的病真的无药可救吗?现代医学这么发达,据说连爱滋病的疫苗都制成了,如果爱滋病这样的难关都能攻克,我想,你的病也最终可能治疗的,只要你能坚持。"
女人想了想,似乎在考虑着并一点点接受阿钟的想法。她看起来似乎比刚才更平静了。她开始用比较冷静的语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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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节:李薇<交叉点>(5)
"不过,科技再发达我也是持悲观态度,我觉得人类的科学发展正在加速人类的死亡,因为人类缺乏自控能力。"
"我不这么想,我认为,科学是伟大的,人虽然那么渺小,但因为科学的发展而使人类变得强大,变成地球的主宰力量。"
"可世界常常跟人开玩笑,比如,当医生们经过几代努力,终于战胜了一种病毒,马上,就会有新的病毒产生,而这种新病毒的产生总是快于人类的攻克能力;人类世界物质文明那么发达,可一颗陨石撞来,我们的一切就完了。"
"可是,人类一直没有停止过进步。"
"可能。不过,这种进步真带来了幸福吗?原始人与现代人对幸福的感受能有多大差别,我不能想像?"
"你不能想像却并不代表没有差别。"
"唉,是呀,每个人的感受是不同的,所以,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感受呢?你怎么能理解的我想法。"
阿钟停下来,一时没有回答。
女人忽然话峰一转,语调也变得随和起来:"听你说话,我都不想死了,好像人活着还有意思的,至少你这类人是这样认为的。"
"本来嘛,这个世界是值得来一趟的。"
叫张末曦的女人忽然露出一张妩媚的笑脸,像个孩子似的天真的笑着。她长着一道弯弯的眉毛,好似一条柔软的鞭子轻轻抽着阿钟的心脏。
顿时,阿钟的脸红了。他站起身,给她杯里续些水。
"你是我今生难忘的人。"她接过水杯说。
"真的,为什么?"
"在今天,在此刻,你的出现,意义非同一般。"
"不至于吧。"阿钟有些害羞,有些不知所措。他犹豫了一下,又把话题转到主题上:"你看,生活这么美好,你就应该珍惜每一天是不是?"
"我为什么要珍惜每一天呢,如果每一天都是在重复,单调而没有意义,我只需要体验一天就够了。世界再美好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想想,来这世界一趟多不容易,需要多大的几率才能赶上?这世界什么稀奇没有,未来的网络世界将会多神奇呀!还有那么多美味佳肴,不偿偿可惜死了。反正,我认为人只要能坚持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活着总是有希望的,至少可以看,可以感受,还能知道原子弹会不会毁了大家,好验证一下你的理论,关于人类没有控制力的理论。"
女人和阿钟都笑起来,他们的交谈看起来很愉快。
"总之"阿钟说:"我觉得你不会享受生活,不够聪明,你要那样做会后悔的。"
女人开始松弛起来,她撩动着长发,颇为女性化的姿态令阿钟有些心驰神迷。
"后悔是不可能的,那时候也不可能再后悔了。"
阿钟走到窗边,打开厚重的蓝布窗帘。窗外已然是黄昏的景象,冬日的一轮落日挂在干枯的榆树梢上,夕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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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节:李薇<交叉点>(6)
阿钟忽然听到身后女人的叹息声:"黄昏会使人想起某种东西在死亡。"
"这好像是一部电影的台词。"
"叶赛尼亚,那可是一部爱情故事。"女人的脸散发出梦幻般的光泽。
"像你这样的人,一定有不少爱情故事吧?"阿钟问得有点冒失,但女人并未介意。
"故事是有的,但爱情都已逝去。"
阿钟说:"你看起来好像是特别忧郁的那种人。"
"是吗?"
"爱情是美好的。"阿钟肯定地说。
"你说的对,没有爱情,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可是糟糕的是,美好的爱情又都不会长久,所以活着真的没有意思。
"照你这么说,爱情是短命鬼?"
"是,和我一样是短命鬼。"女人放声一笑,继续说:"有的科学家说:爱情这个物质最多保持两年半,人们如果还在一起,就是靠亲情来维系了。当然,新的爱情也会产生,只是我希望爱能从一而终,后来的爱也是爱,但会让人沮丧,使人感到爱情是没有惟一性的。"
"是不是有谁伤害过你,你才会这样看待爱情。"
女人神秘地一笑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向窗边。阿钟注意到她在冬天穿着柔软的裙子,她的长头发与裙子配在一起,她的背影像个古典的英国美人。她走到窗边,猛然转身,裙子与长发都旋起来,很美丽,也更做作,但美丽的成分更多。
"这世界使我快乐的可能就是人的真诚情感,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人的情感不是纯粹的,我认为人的根本是灰色的,情感的根本也是这种颜色。"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相信。"
"恰恰相反,我对什么都相信,相信得令我感到了可笑。"
"你真适合去当演员。"
"我很会做戏吗?"
"不,我觉得你很漂亮。"
对方听了大笑起来:"虽然我不满意你的回答,但还是爱听这种恭维话。"
"我是真诚的。"
女人还是仰着头,哈哈地笑了一阵。
"又是真诚,这可真感人。"
"你不信?"
"不,我信。"
女人从阿钟送来的鲜花里抽出一支红玫瑰。她捏着那玫瑰,目不转睛地盯着娇艳的花朵。"多美丽的鲜花。"她说着,提起长裙围着空旷的房间迈起舞步:"走路没有什么稀奇,但走路变为舞步就会美丽,这是陌生化的魅力。"女人停顿了一下,神彩奕奕地看着阿钟:"这是文学理论家们提出的观点,这就象人总会死的,但主动的死与被动的死会有所不同。"她继续舞动着,充分展现了一翻她那线条美妙的身形。
阿钟忍不住说:"你确实很美。"
"谢谢。"
女人舞到他面前,轻柔地在他面颊上留下一吻。阿钟愣了一下。她将那支玫瑰交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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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节:李薇<交叉点>(7)
"别让美丽的花朵调谢,我要让它自由。"
她跑到窗边,打开窗将那整束花一下抛向寒冬的黄昏之中。
"好了,说了半天,我都累了。"女人转回身,靠在窗台边,她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没退去。"你能不能帮我下楼买一包烟。"
"只要您高兴我愿意为您效劳。"阿钟说着,将那条上吊用的白绸子解下来,丢在一边。
女人笑了,重新露出天真的孩子气。
"顺便买瓶酒回来。"她递给阿钟钱。
阿钟说:"回头再说吧。"
"好,你可得快一点儿回来。"
"没问题。"
阿钟打开房门,女人说:"不用锁了,我世界对你是开放的。"阿钟听了笑着说:
"你真有意思。"说完,他冲她打了个V字型手势,然后走出房门。
阿钟在很晚才回到家里,他疲惫地躺在床上,他感觉浑身乏力,头晕恶心,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感到强烈的悲哀情绪。最后他忍不住冲进卫生间呕吐起来。
母亲在隔壁问:"喝酒了?"
"没事儿,您睡吧。"
他重新躺在床上已是凌晨。他不能阻止那一幕惨烈的景象强行不断地冲进眼底,他真想把自己的眼晴扎瞎了才解气。
她死了,他感到不可思议。那个叫张末曦的女人在他买酒回来后终于还是死了。阿钟几乎是愤怒地回想着。
她是用剪刀剪断了自已的气管。阿钟简直怀疑那倒在血泊里的人是不是他刚才接触到的那个神奇的女人。他试图仔细回想他临出门时的情景,他怎么也无法断定,她会那么快地行动。出门前,她那从容淡定的神情蒙骗了他的感觉,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果断而残忍地了断了自已。这是何苦呢?
阿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一度责怪自己,他认为自己应该一刻不停的跟她谈话,一刻不停地陪伴她。这种神经质的女人,前一分钟这样想,后一分种可能就会那样想。
这个难以理解的女人!
阿钟想了整整一夜,他很生气,又徒然的感到悲哀。
第二天下午阿钟才起床。他面色铁青,神情严肃的来到速递公司。
公司的人都已经从经理那里听说了此事,一大早,公安局请了速递公司的经理去调查情况。
他走进门,就有一个同事跑过来,跟他说:"阿钟你知道吗,昨天那个自杀的女的很奇怪,经理说那束花儿就是她自己订的。"
"怎么可能?"阿钟愣了一下,回想起昨天送花的情景,那个女人明明是说花不知谁送的,还因为这个拒收吗?
"真奇怪。"
"今天经理一回来就这么说的,他还说,那个女的不叫张末曦,是个艺术家之类的人。"
阿钟觉得很迷茫,昨天的事情他感到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他几乎开始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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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节:李薇<交叉点>(8)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她是不是变态呀?"
"不知道。"
阿钟闷闷地回答,然后便直接去找经理辞职去了。
寒假快要结束了,这个冬天,阿钟觉得无比寒冷。他一度情绪低落,感到自己是渺小的,在社会上像一粒微沙,没有什么作用。
在家的几天,他终日无所事事,有时他们看看书,看地图册一直是他的爱好,他常常沉浸在色彩的小图块里,想像着海洋、森林、沙漠,这些与他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但这些却一直与他共存于同一个时空。
开学前一天,一个陌生的男子来拜访阿钟。
那个陌生男子自称与化名张末曦的女人是朋友,阿钟便让他进了门。
谈话很沉闷,毕竟,谈论一个莫明奇妙死去的人是生者难以愉悦的事情。
陌生男子告诉阿钟,那个女人是位艺术家,早在半年前,她就跟他谈起她要搞一次极端的艺术活动。
"行为艺术。"陌生男子强调说:"在她死以后,我才收到她寄来的关于此次行为艺术的策划方案。我惊讶极了,她是要用她的死做一次极端的行为艺术表演。她的方案的题目叫《交叉点》。"
陌生男人说着,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叠A4大的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艺术语言。
阿钟感到后背一丝冰冷的寒意,他没有接过那方案,他说:"你说吧,我听就够了。"
陌生男人眼里闪过一丝泪光,稍后,他平静下来,他说:"她按排好了一切,而你无意中成了故事的人物,我想,当时的情况只有你知道,可能与她的计划有所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
陌生男子指着那叠纸说:"她的方案里谈到如果能留住她生命中最后一个人,即那个送花的人,并与之交谈的话,他们将从社会、科学、情感等多方面探讨人的生存价值;她还想了解一个人在看到另一个人面临死亡时是如何表现的,是扮演上帝的角色来拯救她,或者只是漠不关心,置之不理;她想证明俩个陌生人因为某一原因走到一起,发生了点儿什么,然后又各自朝各自的方向走去,相互作用却又无效。这就是交叉的含义。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她在方案里提到要出什么意外,也许是更好的结局。所以,为了完成她的作品,我想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陌生男人停住话,阿钟这才明白了他来拜访的目的。
阿钟坐在沙发里良久没有开口,他的表情是冷冷的,他的眼神十分淡然。
陌生男人比较敏感,他马上说:"我知道她的行为是得不到一般人的理解的,但是做为艺术家,我认为,她虽然极端,但她是伟大的,至少她有勇气做这种尝试。"
"我认为她简直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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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节:李薇<交叉点>(9)
陌生男人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但他只站在那里,狠狠地捏紧拳头。他的长头发有几缕,在猛然起身时飞到头顶。
"你想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吗?"阿钟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示意陌生男子坐下来说话。
阿钟平静地继续说:"你刚才说的令我感到很吃惊,我也听说了有一个女人在我送完花以后便自杀了。但事实上,我并未跟她怎么交谈,当然更不会按她的计划做出什么或出现你们期待的意外。我送了花给她,她不收,我就回去了。我冒充了她的签字交给公司。至于那花,我送给了我的女朋友。"
陌生男人对这个结果明显地感到失望。他坐在那半天才开口:
"真的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阿钟回答的十分肯定:"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事实就是这样。"
陌生男人叹息一声:"这个世界真是具有多种可能性的啊!这也是一种意外。"
阿钟问:"我提供的信息可不可以算另一个行为艺术。"
陌生男人思量了一下说:"可以作为这次行为艺术的一部分吧。"
"是吗?可能。"阿钟悄悄地笑了。
陌生男人默默地收拾起东西,走到门口,他显得有些情绪低落。他与阿钟握手道别时说:"谢谢你提供的这些情况,我将根据你所说的完成这个方案。不管结果是怎样的,事实就是事实,存在总是有理的。"
他没有放开阿钟冰冷的手,停顿了片刻,他继续说:"总而言之,这是一次极端的、伟大的行为艺术,是真正的艺术!"
"嗯。"阿钟点点头。
陌生男人的话说得很坚定。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阿钟的家门。他下楼的脚步声听起来也显得同样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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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节:洛艺嘉<走廊>(1)
走廊
洛艺嘉
"我知道西方垮掉的一代。我不知道东方的日本也有。前一阵认识个日本人,给我讲起他的大学时代。睡的女孩左一个右一个的。有的连名字都不知道。那是60年代末,我们还未出生。我们念大学的90年代初,还跟傻子差不多。没有现在同龄女孩那样的青春之美,对两性之间的事更是一无所知。同学中也有谈恋爱的。但都是地下活动。估计也就是看看电影吃吃饭什么的。要是被学校发现和男孩同居,那就是死路一条。变化来得太快。毕业3年后我参加校庆,一个在校的女生说"没有同居过,那算什么谈过恋爱?"
大学毕业前,我跟男孩子真是连手都没有牵过。我相貌一般,生性又不快乐,所以追求我的人就很有限。毕业后,周围的中年妇女倒热心地为我介绍。我的心还是很高傲的。在12个左右的人中,我只看上了一个。我想女人本质上也是好色的吧,我喜欢那个高高大大的男孩。他没有看上我。"眼睛太小。"他跟介绍人说。
我想每个人对挫折的感受力、对抗力都是不同的。在别人眼里,我一帆风顺。可在我的内心,那说出"眼睛太小"的男孩,给我的伤害绝不是那4个字所能包含的。为了避免可能会出现的伤害,我找了个各方面都比我差的男孩。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中,有个年轻的企业家看上了我。但我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做着普通的工作;和那样的人交往,即使结婚了,也会受气的。我拒绝了他。
我那男朋友,长相是中等偏下。父母都是工人。他倒是大学毕业。可那学校,最末流不过,是一所区级走读学校。他在北京一家大商场的机房工作。我们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地处着。在我的感觉中,只有漂亮的,聪明的,有钱的,才能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我等平凡的人,找个平凡的丈夫,结婚生子,重复父母平凡的生活而已。
这个各方面都一般的男孩,对我还算不错。情人节也会送支玫瑰什么的。我内心虽没什么爱的热浪,倒也觉得安宁平稳。可这男孩想和我做爱,在我们还没有提到结婚之前!我的很多女友在婚前同居。她们的家里也都默认了。可我不敢。也不是不敢。是更复杂的什么。总有人会在社会快速的变化里无所适从。"你他妈不跟我睡觉就别来找我。"有一天,在他提出要求又被拒绝后,他恼怒地喊道。当我听到我和他的关系用"睡觉"总结出来时,我震惊、愤怒,也很伤心。当然,那是我内心的活动,我从不把内心示人。我们分手了。
半年后我又交往了一个男孩。相处了3个月,就提出和我"上床"。我几次说不行后,他没有像从前那个人那样暴跳如雷。他松开我,默默吸了一会儿烟。他把吸到一半的烟慢慢拧熄在烟灰缸后问我"你是不是心理有什么障碍?"我没有。我只想充分领受一个男人的爱后,再把身体给他。
我也知道我的想法过于愚腐,可就没有一个男孩肯为爱情等待吗?难道他们和女孩交往的目的就是这个吗?难道中国真是有人唱的"走进了性时代"吗?
周围的女友有离婚的,有常换男友的,有在酒吧跟陌生男人回家的。男人我不了解,我想他们应该比她们更开放吧。花花绿绿轻易的身体付出让我更不相信身体。我想要一个男人用他的精神来爱我。我觉得精神上的爱是可信的。
这个男人出现了。
我住的那栋楼有5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有电梯。那栋楼有12层。在5层,8层和10层,整个走廊都是通的。
我住在4单元的7层。有天,忘记是什么原因了,可能是4单元的电梯停了吧,我上了一层,去乘3单元的电梯。3单元也停了,我去2单元。就在快到2单元时,我看到了他。他穿着领口和袖口镶灰边的黑色短袖T恤,清白颜色的牛仔裤。我从未见过哪个男孩能把牛仔裤穿得这般清白得令人倾心。我想这和他面容的清爽,他全身的清爽所带给牛仔裤的干净也有关吧。他个子很高,腿很修长。他的脸英美、俊朗,却不是那种空有其表的男人。他会有一些成就,也会把其他成功男人忍不住张扬的东西轻轻掩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一个有良好教养的清雅男人。一个有成就的谦和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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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节:洛艺嘉<走廊>(2)
走廊完全可以同时过两个人,可他轻轻地侧身,让我先过。我轻得几乎无声地说"谢谢",就从他身边过去了。我忍了又忍,没有回头看他。我的眼睛像平时那样安分安宁地平视,但我知道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什么在燃烧。走廊里一直浑浑噩噩的阳光,都突然清朗起来。我知道自己的燃烧属于那种没有未来的欣喜。楼里的人,虽然认识的不多,但基本都脸熟,知道是一栋楼的。而这个男人,我从未曾见过。我不知叫他男孩还是男人合适。我看不出他的年纪。估计是30左右吧。不管怎么样,平生第一次,我有了那种感觉。恋爱的感觉。
就像天上的彩虹,现在碰到它的时候很少了,微乎其微。一次就够让人惊喜的了,怎敢奢望它接着再出现一次?生活给了我这个爱的瞬间,我便觉得我的人生终归不再那么虚假了。我知道了我平凡的生活中原本也有华丽的绚目的。虽然它是那么短暂的一闪即逝。我怀揣着慌张的幸福,在几天后的走廊又看到了他。这一次,他正从那有着灰色防盗门的32号出来。即使他不住这楼,我也能打听出他住哪里,是谁了。虽然我心里知道,要我的命,我也不会那么做的。囿于方,囿于圆,囿于这社会的种种规范,我们碰到了真爱,也是不敢伸手的。也许这种种规范来源于前人的经验,会使后来者免受伤害?我当时当然没想这么多。我几乎什么都没想,就慌张地沿着楼梯飞快地下到7楼。到了7楼,我都没有明白过来我去8楼是为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不再乘4单元的电梯了。我都是上到8楼,小心地经过32号。有时会碰到他,但大多的时候不会。偶尔我比平时晚出门10分钟。我想完了,今天一定是看不到他。可是,跑到8楼,他的身影刚好在走廊里。你能体会那一刻我的感受吗?就像你小时候的圣诞节。早上起来晚了,以为别人把属于你的圣诞礼物拿走了。可是,没有,它还安静地呆在那里等着你。看到他的身影,我于是慢下脚步。世界就剩下这条走廊了。这被阳光轻轻照耀的走廊,我爱的人正经过的走廊。甚至都不需要他拥我入怀,都不需要我走在他身边。就在身后这么跟随,对我都是何等的幸福!我们就保持那3米左右的距离,不会再远,也没有更近。我的一生都在走向他呀,不分朝暮,不论冬夏。狂风暴雨对我又何妨!凶禽猛兽对我又何妨!任凭什么把我的生命取走又何妨!世界闪身而出。世界不再只是这走廊了。他拐向右边,走了4步,站到了绿色的电梯前。
有时,我们也会像初次见面那样对面走过。他没有再停下让我先过。我们像其他的陌生人一样淡淡地擦肩而过。在沸腾的心下,我有的却是冷淡的表情。我微微扬着头,听到自己的心像5月枝头那太饱满而终于咧开的石榴一样"喳"的一声。虽然那心里还有那么多心,却是一样的,晶莹的,甜蜜的,火红的,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包裹着对他无限的爱意。心里还有那么多心,那是因为太多的朝思暮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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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节:洛艺嘉<走廊>(3)
有时候,我也会绕到2单元的7层,从那里走楼梯下去。因为我慢慢发现他不大乘电梯了。我慢慢在楼梯上走着,期待与他的相遇。我能辨识出他的足音。那是在生活里安顿下来的沉稳男人的足音;沉稳的,却不是被生活的沉闷所粘住活力的那种。他的面容、打扮,永远是那么完美、明丽。让我想起莫扎特的音乐。生活里穷顿、困愁的莫扎特,带给世人的却是那么优美、华丽的乐章。我好像明白了精神科医生为什么把他的《安魂曲》作为给病人辅助治疗的曲目之一。那是因为创造它的人,拂远了现实的不幸,隔离了生活的日常,在音乐的,精神的世界里找到归宿,找到了自己与这世界神秘、美好的联系。使"那条纤细的金链把人的灵魂连向神的本质"。再龌龊的生活,也左右不了莫扎特精神的高洁,冲毁不了他音乐中的天堂色彩。在自然日益危机,社会道德日益崩溃的今天,莫扎特的音乐总会给我们带来短暂的安慰。也许莫扎特和他一点都不沾边,因为他一定是在优渥的,受尊敬的生活里。他更经常穿的是灰色或蓝色的西装,右手的无名指上套着汽车用的那种大钥匙。我会因为他想到莫扎特,我会因为他想到很多别的,因为我的心里全是他,看到什么都能让我想起他。都是那些美好的,欣喜的,炯炯发光的。我会在那个区级走读大学毕业的平凡面孔上丰富自己那灿烂的想像吗?从不以貌取人的我开始变得迷惑:爱和外表关联到底有多大呢?在怎么样的限度内呢?
12月的一个早上,我绕到2单元,走楼梯下去。我听到了身后他的脚步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与我保持那适当的距离,他把平稳的脚步放快了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消失。他就要到我身边了。他这么走向我,一定是想和我说什么吧?我感觉脑袋轰的一声。我感觉到桃红色跳上了我的面颊。我下楼的腿变得软绵。可是,他经过了我,只是经过了我。他拐过我前面的楼梯,很快不见了。
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又经过32号。那欲开未开的灰色防盗门旁,背对走廊站着的正是他。一定是听出了我的脚步,他停下转动钥匙的右手,扭过头看我。第一次,我没有把目光移开。我们隔着两米的距离,就那么望着。我们的眼睛都把自己的热情狠狠地含着,硬撑着不释放出去。也许仅仅1秒,也许2秒,也许3秒,我们把各自看起来平静的目光收回。我经过他,没有回头。我听到身后的防盗门轻轻被打开,轻轻被合上。那亲爱的灰色防盗门,把我爱的他挡了起来。挡起他的日常生活,他在走廊外的其他样子。我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好像怕他会再走出那灰色的防盗门似的,我的脸扭向左边,走开。我带着那些幸福的泪水,慢慢走过幽静的楼梯。我站到楼下,转身,头向上仰着。这木呆呆的灰色建筑里,16米左右高的地方,有那么幸福的注视。我又转回身。在我面前的青草地上,一株4月的玉兰开着满树的白花。在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树上,它们在北京春天的微风里轻轻摇晃。一个摄影师在拍照。他把长长的黑镜头对着草地上凋落的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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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节:洛艺嘉<走廊>(4)
那之后,再在走廊碰到,我们常常会彼此注视。那是默默的注视,是把情深意浓,把渴望把等待把微微的怨忧,把所有的一切都含在默默里的凝望。走廊里有静静的风,有我静悄悄的醉。
一年两个月又5天过去了。我们一直没有说一句话。我紧闭着那么想张开的嘴。我甚至用牙齿咬着自己的嘴唇。
虽然没有说话,但我们的目光穿透了彼此的心绪。他的动作把他没有用语言来表达的传递给我。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转身,那慢下来的脚步,那开门时的迟疑……他的一举一动在我眼里都有了意义。他从32号走到电梯是15秒。开门是7秒。"再多2秒就是等我了。"果然,他比平时多用了2秒。
莫非他是个比我更被动的人,等着我主动开口?我经常想。9月7日,我过生日。我做了一桌子的菜。买了蛋糕,也买了蜡烛。我想邀请他来为我过生日。我父母去南方旅游去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你能陪我一起过吗?"我想这样对他说。可是,又觉得有些堂突。也有些自卑。觉得自己配他可能老了。我不知道他多大,那年我已经27了。我自然没有过去请他。我也没有吃饭。我倒是把蜡烛点起来。我看着27根蜡烛在我面前,空洞地燃着。
我知道他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像我想他一样想我。我从他的眼里能看出来。既然我们都没有开口,那就说明我们开口的时刻还未来到。我们在梦般美妙的精神世界里曼妙地畅游,让心灵在无语的阳光下绽放最迷人的芳香。我从未和这般完美的人有这般神交,我想这是生活对我从前枯燥冷淡生活的补偿吧。完美的爱情是在完美的身体里。但因为我的痴心寻找,生活也把这完美的爱,给予不完美平凡的我,让我的生命放出迷人光彩。是的,我要的那有难度的爱情,正通过这个完美的男人一点点传递给我。
仅因为梦里有他走廊里的身影,我都会幸福半天。我要的就是这样的爱情。我耐心等待这样的爱情破土而出的那天。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我看见他拉着拉杆行李从那扇灰色的防盗门后出来。是要搬走吗?我会不会永远再见不到他了?我感觉喉咙被谁掐住一般。这时,从他隔壁出来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出门呀?"老头问。他说"是啊。去上海。"我的喉咙被松开了。"过几天就回来。"他又补充一句,说罢看了我一眼。那是告别的眼神,我看得出来。我更清楚地知道,那"过几天就回来",他是故意说给我的。"一路平安。过的开心。等你回来。"我心里默默对他说。
一个礼拜过去了,我都没有在走廊里见过他。
一个礼拜过去了,我都没有在走廊见过他。我担心出了什么事。一边担心,我一边安慰自己:他说的几天没准是10天呢;也可能事情没有办完;也可能被什么绊住了手脚。可是,你爱的人,你总是把他往不好的方面想;也许是太怕他出什么事吧。会不会他在某天夜里回来了,病倒了;因为是一个人,所以周围人都不知道?我想到这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我轻轻地带上我房间的门,大门,轻轻地上了8楼,向2单元,32号走去。我站在那扇灰色的防盗门前,用手安抚着狂跳不止的心。那是我经常站立的地方,我几乎每天经过的地方。我转身向右,向前迈了一步。他平时就站在这个地方,开门,关门。我站在他平时站立的地方,扭头向右,再向左,感觉他看我时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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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节:洛艺嘉<走廊>(5)
不知怎么,没有一点感觉,我的手就放到了门上。我不知道手放到门上要干什么,但它放到了门上。没有扣响那门,没有抚摸那门,它只是在那门上。凉凉的,生硬的门,一点不像他。这只手一动未动,这点我知道。但我感觉出那门在这只手下,一上一下地跳。不再生硬,而是有了弹性;不再冰冷,而是有了温度。也许下一秒就能扣响那门吧,也许下一秒就能从门上撤下来吧。这只完全脱离我思想掌控的右手,就停在那长长的若干时间内,倔强的,不由分说的。2秒,或2分钟后,游走的思想重返我的大脑。因为它必须集中精力,辨听那门后突然出现的动静。
我把手放下,把耳朵贴了上去。这扇完全能锁住他身影的门,却不能锁住他的声音。是的,是的,虽然只有3次在走廊听到他跟别人打招呼,但我知道那是他的声音。如果我听到他喊出的是我的名字,我会含笑让死神立刻把我处决在这门前。不是,那不是我的名字。那也不是其他人的名字。那是一个男人的淫语。接着,是高潮来临时忍不住的喊声。我从电影里看过。现实世界里,我也见过。那在商场机房工作的男人,有一次,在遭到我的拒绝后,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东西从裤子里掏出来。他对着我,自己来。我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吓傻了,都不能够走开。他握着那东西,上下动着。动了一会儿,那精液喷射出来。他大叫,把精液喷在他房间的地板革上。那之后,我提出了分手。分手那天,他迟到了。"知道我为什么来晚了吗?我刚从一个女人的床上下来。"他带着当我的面手淫时的猥亵说"这年头,想和一个女人上床再容易不过。"是的,我知道这很容易,所以我不做。
那商场机房里的男人是个平凡的男人,他做什么我都能理解。可是这个完美的男人……难道,男人,真的首先是性的人吗?其实不管他用怎么样的声音表达他性中的欢呼,我原本也能理解。令我震惊的是:如此长时间,我都不知那扇门后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后来也出了声音。在我全部的身心都沉醉于他时,他却和另一个女人深切得接近放荡地沉沦在性里面。也许是我想要个有难度的爱情,高度精神交流的爱情,生活就给我一道这样的难题?你说有这种可能吗?这个男人用精神与我恋爱,他的身体却需要另一个女人来满足?我返身而回。在有着很好月光的走廊,我看着白衣飘飘的自己,仿佛一个女鬼。我把我家的大门慢慢打开时,正赶上我母亲起夜。看着我穿着睡衣一脸呆然地从门外回来,她惊愕得捂住了嘴巴。她没有和我说话。我轻轻地回到自己屋里,时钟正指着3点。事后,我母亲说我梦游是从那天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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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节:洛艺嘉<走廊>(6)
第二天,我发烧了。我母亲要带我去医院,我说不什么都不肯。我也不吃药。我说"它自己会下去的。"我也可能不是真发烧,而只是被困惑困住了。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经过那扇门,我在床上躺了3天。那个女人能几乎没有声息地在他的屋里存在着?她就从来不下楼,不出门吗?或者,我的心打个冷战:他是因为太爱那女人,就把她囚禁起来了?我感觉又有谁把我的喉咙掐住了:他早就杀了那女人,因而能和她永不离分地生活。我的喉咙从谁的手里挣脱出去:根本不存在一个女人,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只是自语,手淫时的自语。必须弄个清楚。我影子一般的瘦弱身体从床上起来了。我坚实地,一步步走向2单元的32号。
那灰色的铁门大敞着,围着好些人。我挤过去。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靠阳台的一株龟背竹前;一个面容黄旧的中年妇女,正把一台手提电脑摔向贵妃红色的地板,怀着被伤害后的愤怒。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脱不了俗气的包二奶的故事吧?我却惊奇地看到那年轻女人是将自己半架在一只拐上。她左腿的裤管,下半截是空的!这个故事太复杂,远远超出了我的简单。已经有了两个女人,早超出了我想要的意思。我返身而出。我并没有看到他。
在我朝思夜想的走廊,我朝思夜想的男人,他的爱情,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男人,究竟生活在怎么一份我不解,甚至根本看不清的生活里?!我怎么能够了解?怎么能够看清?我甚至不知他是谁,叫什么。但这仍不妨碍我的幻想:这男人会不会把那两个女人都抛开,向我奔来?那基本不可能的事终究没有发生。我为这样的结果庆幸。如果他来了,会更深地毁灭他。我不够坚强,但也不能迁就。那是我给自己的总结。在我暗暗等待他后失望的,也可能是欺骗自己的总结。
我占有走廊里那些幸福心跳的时刻,任何人都拿不走。而那两个女人,不管她们拥有的是多么多,那用细节构成的回忆,最后也终归是回忆。我曼妙的幻想,却因为没有来到现实里,而得以有无限展开的可能。我有时也想,这种方式会不会永远占有一个人:因为他不知道,他就不会躲闪你,逃开你,你的爱就不会因为他态度的改变而改变。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只要你自己不变,你拥有的爱就不再能被改变?
他没有深入我生活的一尺一寸。他只在走廊,公用的走廊,我完全可以绕开的走廊出现。可是不行,我感觉自己活不下去了。那就是精神交往而来的创伤吧。我似乎知道了大家为什么选折肉体。肉体是不留痕迹的。或很快消失的。
他终于出现了。我亲眼看到他的面容在变。在那个我日日夜夜爱着的走廊,在那走廊初秋的脆弱阳光里,他的面容滑向中年。恍惚的,哀伤的。也许那才是他本来的面容。而那个年轻的女人因了爱,或别的原因,把他中年的面容暂时拉回到青年中。
他向我微微地笑着。一瞬间,我幡然而醒,似乎意识到那笑容的含意:请为我保密!也可能他的目光把某些东西说了出来,另外的表达不了。我但愿。不管怎样,属于他的智慧、优雅,属于我的敏感、脆弱,属于我们沉默而幸福的时光,在灰白的下午,夹着灰白的尾巴逃走了,无影无踪,再不会来。也许他从不曾意识到我的爱恋,也许他的眼神和我从不曾有过我想像的那种交流。即使这般,这些时刻因了他的参与,他沉默的,只出场的参与,也会让我终身难忘。我们那没有交流出任何东西的交流,那为我们什么也未交流出的交流而存在的幸福美妙时刻……是的,没有他的一个字,一句话。但那同样是占有。多么丰富的空乏占有!
我想他其实是该受人――起码是我--尊重的。因为他虽然被生活缠上那么多的愁,他给外人的样子却是那么好。他对世界,对我的注视还是那么芬芳。他从未把他对生活的挣扎表现出来。这点上他还是像莫扎特的。我不该用简单的移情和背叛来解释他。他一定是太脆弱,或别的什么,就被携裹进生活的漩涡,不能自持。
我从来不会去恨一个人,不管这个人给过我多大的伤害。这也是人们觉得我看不清人,认为我傻的源由。
我知道你最了解我,因为我什么都和你说。只和你说。可是,你到底是谁?平时藏在哪里呢?为什么我一从这镜子前走开,你就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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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节:瑛子<母亲的遗言>(1)
短篇小说
瑛子
母亲的遗言
作者简介
瑛子:70后作家.主要作品有长篇爱情小说《不跟你玩》《午夜向日葵》《花欲燃》,长篇婚姻小说《爱了散了》《婚内婚外》《宝贝战争》。
一
老人才六十多岁,看上去已衰弱不堪。
整个冬天,逢了好天气,下午两三点钟,老人会走出门去。她不走远,也走不远,只在楼下草坪周围慢慢地走走,累了,坐到小区人工湖边的木长椅上晒晒太阳,看看湖里小金鱼们在午后的阳光下无忧无虑地游戏,一副悠闲的样子。当太阳渐渐西去,气温渐渐下降,老人这才起身慢慢地回转,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些鱼儿,舍不得离开这小区花园里的花草景木,却不得不让自己及时回到室内。因这身体,就像一架久经年月的老朽机器,随便磕碰一下就会出问题,脆弱得哪怕一点凉风和潮气也经受不起。必须精心地护养,万一不小着凉感冒什么的,那就麻烦得很了。
住的是三楼,整栋楼里最好的楼层。然而就这三个楼层,要想爬到自家门口,老人至少需要停歇三次。每爬几阶楼梯,这架老朽的机器就会累得发慌,别别扭扭地不听使唤,老人需要一次次停下来,双手紧紧地抓住楼梯扶手,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脸胀得紫红,呼吸声就像抽风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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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节:瑛子<母亲的遗言>(2)
这一切,都因风湿性心脏病。心脏疾病中比较棘手的那种,最怕受潮受寒。治了多少年,用了多少药,住了多少次医院,依然没能根治。只好静养,慢慢地、耐心地养,就这样养了几年。
"唉,成个废人了,孩子们为我这把老骨头棒子可没少糟蹋钱哪。"老人常常这样自语。
有时候老人在湖边闲坐,偶尔碰到遛狗的女邻居,便会聊上几句。
"阿姨,您住这儿很久了吧?"年轻的女邻居问她,"每天都看到你出来散步。"
"嗯,这房子,是大儿子两年前特意买来给我养老的,这儿环境好,空气好,传说中的疗养院也不一定有这儿好吧?"提到儿子,老人满脸自豪和幸福。
花园小区面临大海,优美的风景线三面环绕,名副其实的"坐拥都市繁华,尽享园林优雅"。
女邻居"哦"了一声:"没见过你儿子啊?不在一起住吗?"
"孩子们都另有房子,我一个人住惯了,图个清静。"老人眉目含笑。
女邻居"唉"了一声,关切地问:"您这身体,一个人住是不是……有点危险?"
"危险啥?几个孩子早一个电话晚一个电话,一到周末就来看我……"老人一脸满足。
"可我觉得,跟孩子们在一起,怎么说有个照应啊,你房子这么大,住两家人也宽敞得很。"
"儿子、女儿他们都有小孩,我那孙子孙女们要上学,这里离学校远,接送不方便啊,孩子学习是大事,耽误不得。"老人笑咪咪地解释。
"你可以住到儿子或女儿家啊。"女邻居热心地建议。
"我还没到七老八十不能动弹的时候,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这样子,跟谁住不就给谁添乱吗?"老人笑笑,笑容深处蕴藏着朴实的人生智慧。
"儿子、女儿照顾您那还不是应该的?"
"孩子们已经很孝顺了,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啥也不缺哪。"老人笑呵呵的。
女邻居又"唉"了一声。
几句家常聊天,老人已经累得不行,似乎呼吸不畅,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换气,拉风箱似地喘气,但脸上,眼睛里,居然一直带着笑意。
"走吧,阿姨,我扶你上楼吧。"女邻居过来搀扶老人。
"不,你先回吧,我走路慢,会误你的事。"
"我没别的事,走吧,我扶您上去。"
"我还是觉得一个人走更自在些,谢你了……"老人礼貌地谢绝了。
女邻居不再勉强,先回去了。老人也起身回走。女邻居已在厨房准备晚饭了,从窗口望到楼下,看到老人居然还在黄昏中一步三挪、三步一歇地艰难、吃力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在冬日里的冷风中,老人花白的头发,消瘦的身影,远远望去,竟如同枯叶一般,抖抖瑟瑟地,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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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节:瑛子<母亲的遗言>(3)
二
老人共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
四个孩子如今都算事业有成。大儿子是某局局长,二儿子是著作等身的青年学者,三女儿是获过奖的优秀中学老师,小女儿是医生。老人的日子,是一周一周地往下过的。以月为单位的时间内,被四个孩子分割成四个单元,每个孩子负责一周。一年十二个月,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四个孩子主动地、自觉地、有序地、轮流照顾母亲的生活。这星期轮到哪个孩子,这个孩子便会在周末大袋小袋地为母亲送来吃、喝、用等各种生活必须品。当这个孩子离开后,老人就会扳着指头盼新的一周,因为周末,就会见到另一个孩子。
实际上儿子或女儿来了,往往坐不到十分八分钟的,有时候就站那么一会儿,连几句话都说不上,就会放下东西匆匆离去。忙啊,大儿子天天忙开会,会山会海,还经常飞到外地去开。二儿子一天到晚忙研究,忙写书,一旦弄个新项目,就忙个昏天地暗、废寝忘食的。三女儿和小女儿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忙工作,忙业务,忙学习,忙家务,忙小孩,还要忙娱乐,节假日的旅游计划,同学、同事间的聚会、应酬,健身哪,美容哪,总之就是一个忙,每个人都像套在一架大机器上的轮子,每天电源一接通,想不转都不行。老人理解孩子们的不容易。社会竞争是如此激烈,不进则退,时间宝贵哪。偶尔逢年过节的,轮到哪个儿子或女儿来,老人总要忍不住叮嘱把不补课的孙子或孙女带来。见到孙子孙女,老人心里那个乐啊,比吃蜜糖都甜。遗憾的是,孙子孙女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现在的小孩子,跟以往大不一样,学校也是个大竞赛场,这么小就要方方面面跟人比拼,人家周末补英语啊数学啊,学芭蕾啊练钢琴古筝跆拳道啊,你不补不练,成绩落后了,别人掌握的才艺你一点不懂,像小白痴似地,对以后的发展啊,身心的健康啊,性格的完善啊,都没好处。也因此,见不到孙子孙女的老人,尽管心里觉得遗憾,但仍是十分地理解,十二分地支持。
老人的厨房里,肉、蛋、各种熟食、面点、糕点、时令水果都是不缺的。冰箱里总是塞得满满的。当然都是孩子们送来的,每个孩子都会大方地、慷慨地、过量地为老人准备充足的食物,就算吃不完坏掉扔掉,也不能让老人断了吃的用的。事实上老人根本消耗不了多少食物,她的胃也不太好,为了减轻脏器负担,每顿只能吃个六七成饱。冰箱里贮存的东西,往往旧的没完,新的又到,因此,以免食品质变浪费,老人常常叮嘱儿子、女儿少买,尽可能避免浪费,要么就叮嘱钟点工把自己吃不完的点心熟食什么的捎回家。因此历任钟点工对这位老人都是心存好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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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节:瑛子<母亲的遗言>(4)
钟点工当然是儿女们请来照顾母亲的。原是要求全天候的,可老人觉得自己这屋里,需要干的活实在太少,每天无非是做一下地面和桌面的清洁,要洗的衣服丢洗衣机里转一下再晾上,然后做顿午饭,这些活两三个小时都解决了,剩下大半天时间,钟点工都闲坐着,这不是无端地浪费吗?若是能聊聊天解解闷也好,可是先后请了几个钟点工,基本上都是来就闷头干活,干完活就闷头坐着,与老人聊天的兴趣不大,跟机器人差不了多少。曾碰到过一个机灵点的,能说会道的,可聊起话,总是转弯抹角地探询老人儿子、女儿的情况,工作啊,收入啊,对这个老人单独住这么一套宽敞舒适的海景房感到好奇,没几天就引起老人警觉,给辞退了。后来,老人索性把钟点工每天的工作时间缩短为三个小时,干完活就走,还大大节省了开支。
早饭和晚饭,基本都是老人自己在厨房完成的。很简单,食物都是现成的,虽然这些买来的熟食,往往不够新鲜,但省了不少麻烦,放烤箱或锅里加热一下,老人都不用离开厨房,一张折迭椅往灶台前放了,坐下十多分钟就解决了。
有时候睡到半夜,忽然就醒了。心里像有把捣锤在砸,心跳剧烈,胸闷异常,老人便会习惯性地翻过身子,先服一片药,然后半跪着趴在床上,胸下垫着被子,脑袋抵住枕头,保持这样的姿势,心跳就会缓和下来,呼吸也会畅快一些。有时,这样的姿势需要持续半夜,从凌晨坚持到天亮。第二天,往往疲惫不堪,浑身骨头像散架一样,累得连饭都吃不下。种种因素下,老人逐年消瘦,眼窝深陷,身上只剩个骨头架子。尽管这样,今冬以来,老人以往的鞋和袜子居然都穿不上了。从脚面到脚裸,再到半截小腿,不知从何时起肿胀起来,紫青紫青的,像变质的大胡萝卜。袜子穿上往往不到半小时,脚裸处就被勒出血红的道子,只能把好端端的袜子一双双剪掉袜口,还要电话告诉女儿,再买鞋就买大一号的。女儿问为什么。老人解释,人老了,鞋子太跟脚了并不好,宽松点会更舒服,反正也不出门走路。女儿不再问什么,很听话地买了两双大一号的新鞋子送来。女儿给妈买东西只捡好的买,虽然女儿从不告诉她价格,可她完全可以判断出,一定便宜不了。放下鞋子还问需不需要别的什么。看母亲一切齐全了,又放心地走了。母亲本想留女儿说说话,可看到女儿急急匆匆的样子,似乎还惦着什么要紧的事,就把想说的又咽下,催促女儿快去,别误了正事。
一切一切,饮食啊,失眠啊,小腿虚肿紫青啊,儿女们谁也不知道。每次送东西过来待个十分八分钟的,再多就是停留半小时,看老妈笑容可掬坐在那里好好的,而老人也不可能跟哪个孩子提这些。在老人眼里,儿女们个个是无可挑剔的,他们做得已经够周到的了,她不可能让儿女们为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徒劳地精神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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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节:瑛子<母亲的遗言>(5)
每年老人过生日子,这也是一年中一家人难得的团聚日子,也是老太太最幸福的日子。两儿两女还有儿媳女婿的,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吃顿饭,楼下齐刷刷地停着四部轿车,大儿子开的是奥迪,三女儿的车差一点,也是个宝来,邻里邻居地看着,多体面哪。不光自己的孩子孝顺,儿媳也没得说。尤其大儿媳,先后送过四张商场的购物卡给婆婆,都是当现金使用的。老人说自己从不出门购物,用不着啊。可大儿媳硬塞到她口袋里,让她想要什么买什么,不接都不行。那卡里到底有多少钱,老人也从未弄清楚过,一来自己根本想不到还需要上商场买什么,二来她根本不可能走到商场去,就算闲逛也免了,她晕车,去一趟商场简直像上一趟刑场。因此那几张卡一直锁在抽屉里,一分钱也没花出去过。两个女儿每年都在母亲生日时送首饰给她,项链啊,手链啊,耳环啊,戒指啊,金的银的,年轻时想戴却没有,如今什么都齐了。可也一天没戴过,标签没摘就被锁起来。
形容老人的生活,再没有比"丰衣足食"更贴切的词汇了。
老人对如今的生活,非常地知足。知足就快乐。所以周围邻居,很少有人能从这位衰弱不堪的老人脸上,看到不悦的表情。老人的乐观,老人的平和,老人的眉眼深处的微笑,常常会感染周围的人。凡在小区里遇到老人,不论什么人,都会主动叫一声阿姨,礼貌地问声好,看老人在风中孤孤单单的虚弱身影,谁都愿主动上前搀扶一下,然而老人从来不会随意接受别人的帮助,每次都微笑着谢绝。每次都说,她自己还可以的!
三
寒冬的夜。晚饭后,老人打开一只很旧的日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习惯性地记了一段话。电话铃响了。二儿子的声音传过来:"妈,你没事吧?"
"啥事没有,"老从笑笑,"我这儿都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噢,明天所里有活动,我过不去了,明早我让小芬把东西给你送过去。"小芬是二儿媳,轮到老二家,有时老二来,有时小芬来,有时候夫妻俩一块来。
"行,行,你们谁有时间谁来,没时间就别折腾了,上周你哥送来的都还在冰箱里放着哪,千万别再买鸡蛋和花生油了,根本吃不了,都浪费了。"
"知道了,那妈你就早点睡吧,挂了啊。"
"好,我这就躺下了,你们也早点歇着吧。"
啪,电话挂了。
时间还早,怎能睡得着?老人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慢慢地走。这间走那间,那间走这间,左看看,右望望,每一间都被装修得舒适美观,可是每一间都空空的,暖气输送着春天般的温暖,老人心却和这房子一样空落。走得累了,老人又开始长时间地枯坐,雕塑一样,呆滞的目光从这间房里越过两道门落在另一间房里的花草边,盯着花草旁的电话机,渴盼着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不论是谁,只要来个电话也好,哪怕只说一两句话,让她听到一点点亲人的声音,这房子或许就不会冷清得这样可怕,真的,这份冷清堪比坟墓啊。可是,电话机像死了一样,整夜地,没再发过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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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节:瑛子<母亲的遗言>(6)
她想念儿子,想念女儿,想着孩子们小时候的模样……
半夜,那种折磨人的心慌气短又开始了。就像往常一样,老人从枕下摸出药瓶,服了一片药,以半跪的姿势趴着,粗重地痛苦地喘息着。万赖俱寂,睡不着的老人就像往常那样在脑海里重温往日岁月,往事一幕幕闪现眼前,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日。
二十多年前,一场噩梦般的车祸带走了她的丈夫。
太阳还在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四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要上学、要成长……不得已,她擦干眼泪,挺身做起了顶梁柱,为孩子们把塌陷了的天空重新撑起来。
菜场卖菜、夜市摆摊、商店站柜台、超市清洁工、餐馆刷碗工、家政服务钟点工……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韶华已逝的寡妇,凡她能够胜任的工作,她都尝试过。每换一份工作,她都会十二分地努力,卖力。没有别的优势,只有力气是使不完的,在工作问题上,她从来没有吝啬过自己的力气。
那些年,她感受不到自己是个女人了,而更像一架不停运转的机器。每天早晨天未亮,身体内的生物钟就会准时叫醒了她,顾不得梳洗就一头扎进厨房为孩子们弄早饭。孩子们上学走了,她这才匆匆洗把脸,匆匆扒一口孩子们的剩饭,换上穿了几年仍不舍得淘汰的洗得发白的老款式旧外套,匆匆地挤公交车,匆匆地奔上工作岗位。一天的紧张工作结束后,她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匆匆地赶菜市场,匆匆地赶回家,为孩子们做晚饭。夜深了,孩子们都已沉入了梦乡,她收拾完家里的卫生,又要坐到狭小卫生间的小板凳上,搓洗孩子们换下来的脏衣服。
那时候,她和四个孩子,一家五口挤在两间平房里。孩子还小的时候,她住外间,孩子们住里间。孩子们的房间是两张上下铺,一条花布帘把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分开来。那时在她的意识里,总觉得里间更安全一些,她睡在外间,则把一切不安全因素抵挡在外,就样这每夜守护着自己的孩子,睡觉也会更踏实。后来孩子们逐渐大了,有了性别意识,两个男孩也都觉得可以为家里做些事了,于是主动与妈妈做了调换。男孩的上下铺搬到了外间,妈妈的小床搬回了里屋,就这样,在每个夜晚降临的时候,两个未成年的男孩充当了妈妈和两个妹妹的守护神。那时候孩子们是那样地依恋她,有时候在外奔忙回家晚了,孩子们会坐小屋门口,望眼欲穿地盼她回家。
那两间平房住了好多年。很旧,很小,没一件像样的家具。但不管每天多疲劳,她都会坚持把房间打扫干净,拾掇整齐,让孩子们在狭小的环境中学习,起码不会感到丝毫烦乱。在学习的问题上,她对孩子们一向严格要求,鼎力支持。就算她一天只吃一顿饭,哪怕一顿饭也是馒头就大葱,却也不会短缺孩子们一本学习资料或一支圆珠笔。就算特困时期她偷偷地一次一次伸出胳膊去血站让人抽血,也不会让哪个孩子因为学费问题而辍学。那些年,每一天她都要算计着油、盐、酱、醋、煤的各项支出,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她身上最缺的是文化,因此期望孩子们能够多读书,一个个成为有文化的人。她过了太多的苦日子,因此希望孩子们的命运能够因知识而转折,将来不再延续她这样的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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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节:瑛子<母亲的遗言>(7)
两间平房里的岁月,很苦,苦中也有甜。那些日子很艰难,难中有温馨。每当看到孩子们捧回来的奖状一张一张贴在小屋的墙上,年复一年,四面墙上都贴满了。每当看到旧的奖状被新的覆盖了,她的心里,就会被甜蜜的感觉溢满。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她会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母亲,非她莫属了。
在那些有苦、有甜、艰难的、温馨的岁月里,她有一个最大的梦想:什么时候能够拥有一套宽敞、明亮、每个房间都洒着阳光的大房子?让每个孩子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单独房间?唉,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太过奢华的梦,只能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闭着眼睛幻想一下罢。
不知不觉间,再照镜子,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竟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知不觉地,她竟然从一个健壮能干的妇女,被医院查出了一身的病,变成了一个疾病缠身的废人。人生总是在得得失失之间轮回,还好天道酬勤,曾经刻薄的上帝,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逐渐将厚爱赐给她。
孩子们一个一个考上大学,又一个一个顺利地参加了工作,一个个成了家,一个个有了下一代。两儿两女个个聪明能干,出类拔萃,在考学、就业、成家的问题上,基本上没要她费什么心。而她多年以前那个奢华的梦想,也已超额地奇迹般地实现了。如今的她住在宽敞明亮、阳光充足的房子里,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养养身体,别无他事。想吃什么孩子送什么,想穿什么孩子给买什么,手里有钱还花不出去,嗨,这日子,跟二十年前比起来,不是天堂是什么?
看到如今儿女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一家家过得富足,活得体面,老人打心眼里欣慰。老天有眼,往日的所有的牺牲,一切的付出,都是有价值的,都获得了超额回报。
四
冬天过去了。枝芽吐绿,小草返青。又一年的春暖花开。午后的太阳暖暖地晒在湖面上,小区园林般处处美景,樱树上提前绽放的花儿锦簇团拥,粉粉嫩嫩的,映红了半边天。
两个遛狗的女人散步到湖边,小狗在花间草坪撒欢,女人闲聊起来。
"大姐,最近三楼那个老太太哪儿去了?好长时间不见了呀,被儿子接走了吗?还是发病住院了?"一个年轻点的说。
"那个心脏病老人吗?早走了!"年长点的妇女说。
"去哪儿了?"
"死了!"
"啊?死了?!"年轻的女人瞪目结舌。记得几个月前,她就在这里与老人聊天。老人平和的心态,开朗的笑容一直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死了!"年长的妇女不容置疑。
"啥时候的事儿?没听说呀?太不可思议了,活生生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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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节:瑛子<母亲的遗言>(8)
"我也是前不久才听说的。去年冬天的事,听说死时身旁一个人没有,死的很可怜……"
"真是的,四个孩子啊,据说条件都还不错的,哪个就不能把老妈接自己家里住吗?老母亲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又那么大岁数了,走步路都困难,他们居然忍心把她一个人放这里,他们都放得下心啊?亲妈呀,四个里面难道没一个容得下亲妈跟自己一起过日子?唉,什么人哪,想不通!"年轻的女人唏嘘不止。
"那老太太只要说起儿女,总是一个劲夸他们孝顺哪……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一只喜鹊从远处飞来,落到附近草丛里,被小狗欢叫着一扑,又拍着双翅啾啾尖叫着飞走。夕阳余晖渐渐地斜去,一点一点从湖面上消失。两个女人分别牵上自家的小狗,笑谈着化妆品、服装之类的话题,离去。
气温已经很暖了,就算傍晚,就算穿得少,也不会受凉了。
湖水依旧碧绿,红色的小鱼依旧一群群欢快地畅游,只是对岸那只橙色的木长椅,在春天的暮色里,愈显孤独。
老人的确是在那个寒冬的夜晚离去的。
死后第二天刚好是周末,被前来送食物的二儿媳发现了。冬日的早晨,太阳从海面徐徐升起,偌大的客厅和几个房间沐浴在光照之中,明亮而温暖。儿媳打开房门,喊了几声妈,无人回应,冲到婆婆卧室,一下子就呆住了。
老人离开人世时,身体在床的一侧靠在墙壁,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脸上却流露着满足的笑意。
两儿两女又聚到了一起。不过这一次不再为母亲的生日,而是因葬礼。
整理母亲的遗物,意外地发现一本日记。一页页翻看,最新的一篇记着这样一段文字:
亲爱的儿子,女儿,看到你们都出息了,一个个过上了好日子,妈心里终于踏实了。
亲爱的儿子,女儿,妈这盏油灯,熬到现在怕是撑不下去了。妈若走了,一定是带着快意离开的。因为妈一直在等这一天,终于可以解脱了。
亲爱的儿子,女儿,这些年你们没少在妈身上花钱。你们送妈的那些卡啊,首饰啊,妈都贴着名字锁在抽屉里,是谁的,妈还留给谁。你们要挣钱养家,谁都不容易,你们的心意,妈都心领了。
亲爱的儿子,女儿,你们知道妈心里最怀念的是什么吗?你们都很小的时候,家里那间房子也很小,没有好吃的,也没有新衣穿,可那时候,你们四个谁都不愿离开妈妈,妈加班回家晚了,就会有人哭鼻子呢……那时候的冬天,屋里没暖气,可我们人多,挤在一起,暖和啊……
抽泣声打破了宁静。
先是老四的,接着是老三的……老二和老大,四十多的男人了,几乎同时哭出声来。
遗像中的母亲,正微笑着望着落泪的孩子们。
印象中,母亲是从未流过泪的。至少,四个孩子们没看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