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IN小说2(第二部分)
第43节:连谏<琴声如泣>(6)        
  我宁肯死掉也不要离开他。  
  可是,我的母亲她绝食了,她漠然地看着我摆到床头的饭菜,很久了,我不敢看母亲充满了哀求的眼神,她每天只喝一杯水维持生命,对我端去的食物,嗤之以鼻,她越来越瘦,快要瘦成了秋天的一片叶子时,我跪在了她的面前,我说妈妈,你让我死掉吧。  
  眼泪从母亲枯瘦的眼角滑下来,她茫然若失地看着我,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托起我端去饭,一口一口地吃,眼泪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饭碗里,吃完那碗饭后,她终于失声痛哭。  
  母亲认了输,一周后,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回广州老家去了,她说落落你长大了,不需要我照顾了,我要回家。  
  她不许我去送她,回广州后,偶尔会打一个电话来,什么也不问,就说她挺好的,我的内疚总是很短暂,因为尔卓总在我的身边,或许,那个时候,他正伏在我的身上,我要咬紧了牙,才能不让母亲听出我快活而无耻的呻吟。  
  5  
  渐渐的,我看见尔卓时不再流泪了,这件事,也和他说过几次,他一声不响地抚摸着我的脸庞,神色忧伤,我说为什么一见到你就会流泪呢?  
  他从不答我,总是,定定而深情地看了我,伏下身来,深情地吻我,吻得我不能自抑,像一条小小的蛇,在他怀里蜿蜒,我喜欢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我小小瘦瘦的身体在高高大大的他的怀里,那么地像一个婴儿在享受父亲的爱抚,所以,每每做爱的时候,他便逼我唤他小爸爸,我若不叫,他便疯狂起来,把我压在床上,按住了我的手,飞快地做爱,一直做得我失去了理智,满嘴胡说八道地讨饶着叫他小爸爸,他才心满意足地温柔下来,呵,我爱这野人似的小爸爸。  
  一个人宁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为什么我一见他就要流泪呢?我问过医生,医生也百思不得其解,为我做了彻底的眼底病理检查,诊断结果是移植的角膜已经和我的眼球吻合得天衣无缝,最后,医生问我:你喜欢这个人么?  
  我的脸就红了,医生就朗然地笑了,说:爱情其实就是一场病啊,每个人的发病特征都是不一样的,有人发病是心慌,有人是脸红,而你,可能就是流泪。  
  没其他解释,我只能当医生的解释是唯一合理的。  
  有时,我会小心翼翼地问尔卓,他的妻,是个怎样的人,那时,尔卓把租来的房子退掉了,约会改在了我的家里。  
  尔卓抽了一支烟,默默地看着我,半天才说:你想知道么?  
  我用胳膊环着他的脖子,期许地看着他。  
  尔卓用五支烟的时间给我讲了他的妻的故事,8年前,刚刚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尔卓业余时间在一家音乐餐厅弹琴,那时的她,已是风情绰约的女子,每天晚上都会去听他弹钢琴,听了大半年后的一个晚上,她在音乐餐厅外拦住了他,她哭着说自己是多么爱他,她的薪水都花在了来餐厅吃饭和买漂亮衣服上,来吃饭是为了听他弹琴看见他,买漂亮衣服是为了吸引他的目光,而现在她终于再也不能天天来西餐厅吃饭了,因为她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在清冷的月光下,她边哭边说的样子,那么能激发起男人的惜香怜玉之心,他不知该怎样安慰,只好,给了她一个拥抱,那一抱,就抱起了她的爱情,一个月后,他们结婚了,婚后,他却发现,她所说的一切,压根就是个骗局,她的父亲是本市声名显赫的私营业主,她从来就不必为怎样养活自己而费心,所以,她最擅长的是花钱,最不擅长的就是从事一份职业,她所有的青春都是拿来谈情说爱了,连她自己也记不清曾交际过多少男人了,直到遇上了尔卓,他的优雅令她着迷,一时性起,她便笃定尔卓就是自己滥情时代的终结者,为了博得尔卓的爱,她咬牙扮演了半年的痴情女子,却在三年后,再一次否定了自己的爱情选择,是的,她承认尔卓是个合格而有情调的好丈夫,但是,她更需要放荡的生活来让自己感觉人生的繁华似锦,于是,她忍不住一次次红杏出墙,又一次次地因为东窗事发而疼哭流涕地忏悔,这种警察捉屡教不改的小偷的婚姻生活尔卓实在是过腻了,他提出离婚,她不肯,理由竟然是一想到离婚后尔卓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她便恨不能把自己和尔卓都杀掉,虽然她滥情,但是这并不代表不爱尔卓了,而尔卓去意已决,去法院起诉离婚,在接到传票的当天,她便切了手腕,她像疯子一样擎着血淋淋的手腕冲到他学校,所有的人都吓傻了,尔卓把她送到医院,目睹医生给她包扎好伤口就离开了,然而,一刻钟后,他的手机就响了,医生说病人撕坏了包扎的绷带,尔卓只好赶回去,她疯子一样地冲着他喊:如果你离婚,我马上就死给你看,一定!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4节:连谏<琴声如泣>(7)        
  他的岳母和岳父也知是自己女儿不好,但是,毕竟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为了让她活下去,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他们齐齐跪在了他面前。  
  尔卓摸了摸我的头:从那以后,离婚的事,我再也没提过,不过,我们打成了共识,不离婚,但,互不干涉彼此的私生活,这就是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和你在一起的原因。  
  我哦了一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答案很糟糕,我宁肯他说妻子在国外或是在外地,再或是任何的其他理由,都可以,那样,至少我还能看到希望。  
  可是,他给我看到的是一具不能抛弃的婚姻的僵尸,是永远看不到未来的无望。  
  他捏捏我的鼻子,说:落落,你在想什么?  
  我笑笑,摇了摇头,我能说什么呢?除了满心的悲凉。  
  6  
  有时候,我会想,尔卓究竟是爱我呢还是用他的妻做为幌子游戏我的感情?  
  没有人能够答我,我只能恍惚地望着城市的街道,渐渐泪意迷蒙,因为有了这样的恍惚,对尔卓,也就少了些热情,有时,正做着爱,我会恍惚间推一推他:嗨,你说,如果她看见你在我床上会怎样呢?  
  尔卓的眼神颤抖了一下,然后,拿手去合我的眼,我闭上眼,倔强地不肯被他征服身体。  
  再或者,我会冷丁问:尔卓,你们达成相互不干涉的默契有多久了?  
  他会怔怔地看着我答非所问说:问这个做什么?  
  我笑笑:如果你们达成这个默契太久了,我应该不会是你的第一个婚外女人吧?  
  尔卓的表情,就缓缓地阴霾了下去,他低着头,两手微微下垂,像一个受到了伤害的大男孩,我于心不忍,便圈着他的腰,把脸轻轻地埋在他的背上,他拖着我,慢慢往前走,一直走到钢琴边,把我从背后拽过来,放在腿上,用胳膊把我圈在怀里弹钢琴,琴声如泣里,我的眼泪轻轻地落下,他的心里,一定睡着一个我所不知的忧伤,那是他的爱。  
  我们的爱,是病态的、没有未来的,他从不在我这里过夜,哪怕深夜,哪怕寒风肆虐哪怕暴雨如注,他都会准时离开我的床,赶回家去,倾听着他渐去渐远的脚步,我想,不在别的女人床上过夜,或许就是他和妻达成默契协约的一部分。  
  那些被尔卓剩下来的夜,是那么地空寂,我有些凄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个没朋友的人,因为以前的阮小落的是陷落在一片黑暗中的,在那些寂寥的夜里,我站在夜的空气中兜兜转转,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诉说,我试着上网,可,我我打字太慢了,和我聊天的人很快就失去了耐心,我像一个被装在了透明容器中的鱼,周围是透明的,却是不属于不我的,曾经的盲把我孤立在了这世界的中央。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5节:连谏<琴声如泣>(8)        
  我突兀地开始怀疑,尔卓这不能给于我未来的爱,究竟有多少诚意?  
  既然除了稍纵即逝的欢爱他不能给我任何实质,那么,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告诉母亲我和尔卓分手了,她肯定是很快就会赶回来,届时,我想让她看见一个全新的阮小落,以让她觉得,这段情虽然有害无果,但是,它教我学会了生活。  
  于是,我在晚报的生活信息栏发了个简短的广告,聘请一位贤能惠达的女子教我打理家居生活的常识。  
  刊着广告的报纸出来后,我接了几个电话,但,都是自荐上门做钟点工的,我婉言回绝了,我只是想学会打理生活,如果想请钟点工,犯不上费这么大力气。  
  如意打来电话时,我正懊恼打进电话的全不合心意,所以,这一次,一接电话,我懒得多罗嗦,不待对方申明,就直截了当说:我打广告的目的不是请钟点工,而是想请一位女士教我怎样做个优雅而贤能的女子。  
  电话里的如意就愣了一下,转尔,释然地笑了,说:我应该能符合你的要求。她先问我住在什么地方,又问我授课地点选在哪?她用词很专业,我还笑了半天,说谈不上授课不授课的,我学的是单纯的做家务,包括能调理甚或情趣的手工制作什么的,我这样说是担心她只是一个会做普通家务的市井女子。她大约猜出了我的意思,柔声细语地说没问题,她会的手工制作很多,包括插花、十字绣等。  
  第二天,如意就来了,矜持使她显得有点局促,她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膝盖以下的腿与地面呈45度角倾斜,是非常有教养的坐姿。  
  我们断断续续地聊了好久,五年前,她还过着优越而优雅的生活,但是,自从丈夫诊断出了尿毒症,她的生活就像坐上了滑梯一样,开始了不可遏止的一路倾泻,老公的生意因病停了,她不仅失去了富裕的生活,还要奔波在这座城市的几个家庭之间做钟点工贴补家用。  
  后来,我们谈好了价码。每周三天,她来教我烧菜布置家居和手工制作等两个小时,每次30元薪水.  
  确定完这些,她有些伤感有些羡慕的看着我:你真美,我也有过这样的青春。对我,虽然是被夸奖已成了常态,但,面对这些赞美性词汇时,我依然会局促,像个羞涩内向遭了表扬后不知该使用什么样的表情才合适的孩子。我望着她笑,她的眼角有碎瓷一样的憔悴皱纹,看得出,她也有过姣好而葱茏的青春,只是,已被生活消磨光了而已。  
  告辞出门时,她千恩万谢。  
  这些,我没告诉尔卓,只在他进门时,端坐在摆了绚烂插花以及香喷喷饭菜的桌边望了他微笑,每一个心里装着爱情的女子,哪个不希望被自己所爱的男子感念并感动呢?哪怕,感念后依然爱会陈旧依然会因有人负心成仇。        
WWW.HQDOOR.COM←虫工←木桥 书←吧←  
第46节:连谏<琴声如泣>(9)        
  进门的尔卓,果然有些瞠目结舌,因为他习惯了我不会烧菜,习惯了我对家居生活乏有条理。  
  尔卓迟迟疑疑地坐到桌边,我剥了一只油闷虾喂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拥挤在他眼里,天真如我,竟将他的疑惑看做了惊喜。  
  饭后,他突然问道:怎么突然会烧菜了?  
  我说:我总要学会照顾自己呀。  
  他将信将疑,问我从哪里学的,此时,我的目光,正好落在电视上,便灵机一动说:跟电视里学的。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把我抱在腿上,将我的脸按在胸前,胡乱抚摸着我的头发说我的傻落落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你什么都不需要学。  
  相处这么久,他知我是个不善于撒谎的女孩子,有时,习惯会让人产生轻信,譬如这次,尔卓轻易地就相信了我的这个小小谎言?这又怎样呢?只要无害,谎言就是美丽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正花钱请了一女子,教我学会怎样独自把生活打理得有滋有味,那样,他会失望的吧,他习惯了我将他看做支撑我生活全部的天。  
  我萌生的去意,暂时不想让他感觉到。  
  我必要嫁一个人的,我必要一个人夜夜陪我到天亮,我必要和一个男子生育一个小小的天使娱乐人生并打发掉我多余的爱,那个人,定然不是尔卓,因为,我知道了他不能。  
  没有谁能够不自私,就如他的妻,既不愿放弃寻欢作乐又不愿放弃与尔卓的婚姻,我们总是贪婪地,想要把所有的欢乐与幸福全都据为己有。  
  7  
  每隔一天,如意便来了,她是个有着很好修养的女子,进门,先换鞋子,态度温婉,我喜欢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我们慢慢地做着手头的事,轻声说着话,阳光缓缓地从窗玻璃上滑下去。  
  偶尔,我们也聊一下各自的感情生活,如意总是说像我这样美的女孩子,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爱情,我便想起了背着沉重的婚姻之负来爱我的尔卓,眼神一层一层地黯然,像薄纱层叠。  
  如意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你有男朋友了么?  
  我点了点头,犹疑了一会,我又摇了摇头。  
  如意说:为什么呢?  
  他是别人的丈夫。  
  如意哦了一声,她不再说话,拿起一枝扶郎往花瓶里插。很长一段时间,空气那么地沉默,像黏稠的液体,在我的手背上流淌。  
  后来,我问如意:你的先生好些了么?  
  如意的泪就落了下来,我递给她一张面纸,说对不起,我不该问你的伤心事。如意揩了泪,苦笑着说没什么,他是上天派给我的折磨。  
  我望了她,觉得这句话有些乖戾,难道病去的丈夫就成了折磨?难道爱情真的经不起一场病患的折磨?  
  有时,我会问如意,有没有其他人请她做钟点工,如意说有的,说这句话时,她看着我,眼神很深,深深的,像一口幽幽而碧冷的井。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47节:连谏<琴声如泣>(10)        
  如意最喜欢听我讲尔卓的故事,有时,听着听着,眼泪就落了下来,我便有些诧异,问她为什么会哭,她说因为感动,还有,为什么这样的感动都离她很远?  
  我便觉得自己很残忍,像一个坐在有着暖气食物丰盛的豪华饭店着,隔着落地窗子,向窗外一个又冷又饿的小孩炫耀手中美食一样,我握着她冰冷的手,想传递一些温暖与她。  
  因为有了如意,我的生活变得逐渐有声有色,一些改变,尔卓深切感觉到了,但是,看得出他并不喜欢,说最可爱的女子应该是遵循自然天性的,这些后天的改变,太工于匠心了,在他这里,并不讨巧。  
  我并不以为然,因为我明白,我必须渐渐地将他的看法他的说法不放在心上,他不过是一个带着婚姻背景路过了我22岁生命的身体过客。  
  除了身体,他什么都不能给于,这样的感情,其实不必被称做是爱,不过是纠葛或是感情的劫数,和幸福一样,它们都是上帝送来的礼物。有一次,如意教我卷睫毛时,虽然是做钟点工的,她的手却细腻白皙,葱茏的修长手指很漂亮,我忍不住赞了她的手两句:你的手真好看,那些定期做护理的手也没你的手细腻柔软。她谦和地笑了一下,说:怎么会呢,我天生一双劳碌手,哪能和那些有闲钱做手部护理的人去比手。  
  和我说哈让如意分神了,一不小心,我的睫毛就被拽了一下,她连连说对不起,我笑笑,说没事,就不再分散她精力,专心地看她的手在我眼睛咫尺的上方忙碌,突然,我看见了她右手腕上的一道暗红色疤痕,曾经受伤很深的样子,我呆呆的凝望着那道伤口,想起了 尔卓说,他的妻也曾切腕自杀过。这样一想,就有些隐约的冷爬上心头,显然,如意发现我看到了她腕上的伤口,有点凄凉地笑笑说:我切腕自杀过。  
  哦。我的声音很轻:因为爱情?  
  嗯,那时,我老公爱上了另一个女人,要和我离婚,我觉得绝望,就切了腕,他怕闹出人命才没离。  
  就这样一个混帐男人,你还为了筹钱给他治病陀螺似地做很多家钟点工?我的心思,全落在了那个让她的腕落下了疤痕的男人身上,下意识地,我总是把这道疤痕和尔卓联络到一起。  
  她还是笑,很平和,没一点怨言的样子:你还年轻,不懂得当一个女人死心塌地爱上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她仍然在给我卷着睫毛,卷着卷着,突然停住了,愣愣地看着我,我问她怎么了。  
  她迟迟疑疑说:你的眼神,像一个人。  
  我心下大骇,马上把心思从那道疤痕和尔卓身上移开了,极力地藏住了内心的慌乱笑着说怎么会呢?我并没有告诉过她我的盲史,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哪怕是同情我的过去。        
BOOK.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48节:连谏<琴声如泣>(11)        
  如意一本正经说:我不骗你,是真的,不过,那个女孩子已经去世了。  
  我的心,仿佛遭遇八级地震,我想起了做完移植后,我和母亲千央求万央求医生都不肯告诉的捐赠者详情,或许,在如意这里,我可以打出点究竟,我并不想去打扰捐赠者的亲人,我只想知道他(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有着怎样一份人生,毕竟,他(她)的两片生命肌理在我这里得到了重生。  
  我继续不动声色说:是么?然后,闭上眼睛,心,却早已飞了,早已生出了无数个迫切的追问,我不想吓着她,便咬牙暂时忍住这份好奇。  
  我从如意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窥视,她咬着下唇,有点欲擒故纵的味道,不肯自动继续说下去,过于急切的姿态往往能出卖内心的迫切,我亦咬了牙,不说话。  
  那番卷睫毛,好像进行了一年那么漫长,末了,如意吹了吹夹子,说:以前,我在她家做钟点工,那是个和你一样漂亮一样善良的女孩子,还有一样,也是和你一样的……  
  我倒了两杯饮料,递给她一杯,我抿了一口,看着她:这么巧?她还有什么是和我一样的?  
  她也和一个已婚男人恋爱。如意抱着杯子,她的姿态,优雅而高贵,刹那间,我不能把她与钟点工相互联络。  
  她淡淡地看着我,有点伤感地说:你们女孩子都喜欢成熟而优雅的男人,而这样的男人往往是已婚的,每每爱情来临,道德就成了激情的手下败将,这是没办法的事。  
  她爱上的已婚男人不在我兴趣范围内,我只想用最少的话、费最短的时间知道她的名字她怎样香消玉殉的,不知为什么,冥冥之中,我觉得那个早已去世的女子与我有着某种难以了却的关联。  
  我竭力镇压着内心的激动,漫不经心问:她怎么会去世呢?  
  据说是意外,但究竟怎样一场意外,我也不明白,我只在事后听说,她父母替她把角膜捐献了。如意看了一下腕上表,说她该走了,该回家给她的丈夫熬中药去了。  
  我没有挽留,只是默默地看着她换鞋,在她拎起背包时,我的眼睛突兀地就亮了一下,她的背包,是范思哲的,我的心里,冷丁就跳出了一个巨大的疑团,一个做钟点工贴补家用的女子,怎会买得起范思哲?  
  她看到了我目光中的疑惑也扑捉到了我目光的落点,就姿态笨拙地拍了拍背包,说:一家客户送我的,她背厌了,就随手给了我,有钱人就这样,再贵的东西,不喜欢了就不要了。  
  我哦了一声,想了一下,觉得也是正常,为了让钟点工尽心做事,随手送一件用旧的物品,是很正常的,我为自己的多疑而脸红,讪讪笑着说:你看,我也没什么送给你。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49节:连谏<琴声如泣>(12)        
  她也笑,笑容宽厚:你能请我做事,我已很感谢了。说着,就去开门,我突兀拉住她的手,急切问:你能告诉我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家住什么地方么?  
  她不解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好奇。我不敢正视她,唯恐被她一眼洞穿了藏在心里的秘密。  
  她深深地看了我有眼,什么也没说,从包里翻出一本小巧的记事本,顶在墙上,写下了一行字,塞给我,便匆匆走了。  
  我怔怔地目送她远去,缓缓地展开那张纸,我看到了那个让我泪流满面的名字:罗织锦,幸福街17号1单元202。  
  我把它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叠成一枚硬币的大小,放进钱包。  
  8  
  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我找到了幸福街17号,我站在楼下,只觉得处处都是心碎的熟悉,眼泪在眼眶里缓缓洇开,我慢慢地上了楼,按响了202室的门铃。  
  好半天,才有个睡眼惺忪的女子出来开门,只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她警觉地看着我,有些不友好的问:你找谁?  
  我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寸,是啊,我怎么说呢?说我找谁?总不能说找一个死去的人吧?  
  见我踟躇不语,她有些烦了,摆出要关门的架势:好容易周末要睡个懒觉,没事就别瞎按别人家门铃!  
  情急之下,我忙问:哦,我找罗织锦。  
  女人用惊悚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你是谁?  
  我是她朋友。  
  她撇了撇嘴角:她朋友?说着,她就愤怒了起来。她都死了快两年了你还不知道?  
  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她家人的地址?我谨慎地陪着小心。  
  如果你知道她家人搬到哪里去了,麻烦你也告诉我,妈的,他们对老娘隐瞒了这房子里曾死过人的历史骗老娘买下了这房,老娘正打算找他们退房呢!  
  我知,再问下去,已无意义,就讪讪地道了谢,转身离开,门在身后,砰得合上了。  
  我怏怏下楼,在楼下的花圃旁找了一方石凳坐了,怅然地望着这栋笼罩在浓郁的雾气里的楼,心里充斥着无法散尽的感伤,虽然没有确定,但,种种异样的情怀,使我坚信,这个罗织锦就是我的角膜捐献者,因为,眼睛和心灵是相通的,或许,因为这片角膜,我的心里,已储存下了一些记忆残片,不然,我怎会一见这老楼便泪水涔涔?  
  我陷入了茫然的思绪中,突然,我的心一震,我想到了尔卓,为什么一见到他我便会泪流满面呢?  
  我紧紧地抱住了胸口,一个不祥的猜测,猛地闯进了心头,在这个晨雾浓郁的早晨,我张着大大的嘴巴,被臆想中的某种可能吓坏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周末,尔卓是不来的,据说,他周末只要一外出,她就会疯狂地绕世界找他,我怅怅地想着,兀自就苦笑了一下,在这世上,奇奇怪怪的事太多了。        
◇欢◇迎◇访◇问◇BOOK.HQDOOR.COM◇  
第50节:连谏<琴声如泣>(13)        
  9  
  我被心中的疑团搞地坐卧不安,黄昏时,我踏上了通往幸福街17号的公共汽车,这一次,我按响的是201室的门铃,给我开门的,是位华发老太太,她颤巍巍地问我找谁,我看了一眼202,小声说:婆婆,我能进来坐一会吗?我是对门罗织锦的朋友。  
  婆婆便大大地开了门,闪身让我进来。  
  婆婆的房间干净而明亮,橘色的夕阳从窗子斜斜地打到客厅的墙上,婆婆给我端了杯水,默默地看了我一会说:你的眼神和小罗真像。  
  她的眼神那么洞彻,让我失去了抵御事实的力气,我指了指眼睛:我猜,我的角膜是小罗捐献给我的。  
  老婆婆语重心长地哦了一声,定定地看了我一会:你想问我什么?  
  我沉吟了一下,说:我总觉得,自从我接受了她的角膜,她的生命就和我融合在一起了,我想知道一些她生前的事,还有,她是怎么死的。  
  老婆婆叹了口气,慢慢的,我便知道了罗织锦的生前,她是个歌唱演员,虽然生得非常漂亮,却并不红,她好像一直和一个钢琴老师谈恋爱,后来,两人好像有点谈崩了,常常吵架,还摔东西,他们吵的声音很大,隔着墙老婆婆偶尔能听见一两句,大约就是罗织锦让他回家和老婆离婚,要是不离,就是他们两个分手,因为罗织锦说她都快30岁了,该结婚了,在罗织锦生命中最后的几个月,他们总是没完没了地吵,一直吵到她死。  
  我的心,一点点地抽紧了:她是怎么死的?  
  在浴缸里喝醉了淹死的,咳,可能是心情不好吧,她躺在放满了热水的浴缸里喝了大半瓶葡萄酒,有点醉了,就在浴缸里睡了,睡着后沿着浴缸滑到水里淹死的,正好,那个钢琴老师来找她,怎么敲都敲不开门,最后,还是我儿子和他一起砸开的门…………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老婆婆家出来的,只记得,说了再见之后,我一把攥住了老婆婆的手问那个谈钢琴的是不是叫何尔卓?老婆婆喃喃说:你怎么知道?  
  我苦笑着指了指满是眼泪的眼睛:我的眼睛是罗织锦给的,我和她有些心灵感应。  
  老婆婆错愕地看着我,和我摆了摆手。  
  10  
  我终于明白,尔卓并不是去写字楼办事时发现了我,这场感情的开始,不过是一场策划,他循着那两片角膜的踪迹找到了我,然后自导自演了一出早有蓄谋的一见钟情大戏,怪不得,他总是喜欢凝望着我的眼睛,怪不得,他总是喜欢吻我的眼睛,特别是做爱的时候。原来,他在和我的身体做爱却在亲吻着旧爱的眼睛,我竟然还自恋地以为,因为自己是美的,所以被他痴狂地爱上,现在看来,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诞了,他对我的爱,其实不过是一种追忆一种臆淫,我不过是满足他性幻想的一个活生生替代品,他一直在和想像中的旧爱欢娱无度。        
▲BOOK.HQDOOR.COM▲虫工▲木桥▲书吧▲  
第51节:连谏<琴声如泣>(14)        
  我忽然地慌张无措,像个站在一个四处都是伪装得看不出痕迹的陷阱边缘,不知哪一脚将会踏上危险。  
  当尔卓在深沉的黄昏里按响门铃时,细密的汗水从我鼻尖渗出。要不要揭穿他呢?  
  开了门,尔卓上下打量着我说:怎么才开门?  
  我看着看着电视睡着了。我假意揉搓了几下眼睛。  
  他想抱我,伸来的手挨到我腰上,我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本能地有些抵触,闪了一下,他狐疑地看着我,拧着眉头说:落落,你怎么了?  
  我尴尬地笑笑:刚才做了个恶梦,还有点恍惚呢。  
  他笑了笑:真是个孩子,做个梦就能吓成这样?说着,他抱起我,放在钢琴架上,坏坏地笑着来解我的衣:两天不见,想死我了。  
  我用手死死地抵着他的胸膛:你爱我吗?  
  他郑重点头:当然,难道你感觉不到我的爱么?说着,他朝上举了一下手,做出个发誓的动作,是的,女人是种多么需要爱情来喂养又是多么善于自欺的感情动物,即使知道这场将无有结果,但,女人还是想让这个男人从身体到心灵铭记自己一辈子。  
  他顾不上和我说话,有点急切地掀开我的毛衫,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狗,钻进我的怀里,一边亲吻着那两粒樱桃一边把毛衫从我头上褪了下来,扔到了一边,很快,我就像一尾光滑的鱼,裸在了浅秋的空气里。  
  我坐在高高的钢琴上,张着大大的、有些猜测有些惶恐的眼睛,看着在我身上埋头劳作的尔卓,从心里,我多么想大喊一声别演戏了,我不要做你的爱情替代品!可是,正在被缓慢唤起的生理愉悦却又让我沉沦在这肉体的欢娱里不能自拔,那些潜伏在内心里对他的拒绝正在被软化成了一塌糊涂的生理快感,我张着大大的眼睛尖叫,眼泪从我的眼里流出来,这一刻,我是那么地讨厌这双见到了光的眼睛,如果没有它就可以让尔卓彻底地爱上阮小落,那么,我愿意把它抠出来扔掉,只要能把那个罗织锦像抠掉它一样从尔卓心里抠出来一并扔掉。  
  在情色上,没有一个女人不自私,当爱遭遇了对手,没有一个女人不恶毒。  
  比如现在的我,对那个叫罗织锦的女子,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是充满了怨毒。  
  后来,我和尔卓仰面躺在床上,我望着天花板,他望着我,软软的头发搭在我的脸上,是的,我是故意的,让头发挡住眼睛,他不是最爱这装原本不属于我的眼睛么?  
  很快,他就用小指一缕一缕地把遮掩在我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了,我倔强地把头发拨回来,他以为我和他闹着玩,再一次把我脸上的发拨开,我再一次拨回,并用凛冽的目光看了他:你很爱我的眼睛么?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2节:连谏<琴声如泣>(15)        
  他的眼神,颤了一下,喃喃说:落落,我爱你的一切。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去意,或许是知道了他追着罗织锦的两片角膜找到我并不是因为爱情,这让我多少有些失落,像一只蝉,在秋风渐起里,带着些许伤感的眷恋彷徨。  
  是的,我必将失去他,但是,我不想这么快。  
  有他的日子,有疼,我想像没他的日子,空荡荡的,比疼还要残酷的空荡荡不要这么快就来,所以,我保持了缄默,不去揭穿。  
  10  
  如意再来,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小声问道:这一次,教你做什么呢?  
  我渐渐发现,如意的眼神里,有很多很多的探询,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若是过分了,就会有了些玩亵的味道,让人不舒服,她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我说:你教我做菜吧。  
  她说好的,问我想学什么菜,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我究竟想学习哪款菜的制作,最后,我说你教我做馄饨吧,她点头,可是,家里没原料,我约她一起去超市买,她有些做难地看了一下时间,说两个小时根本不够。  
  我说多出来的时间我会加钱的,她依然不肯,说到点要回家给她的先生熬中药的,我几乎要央她了。她才面带难色地跟我去了超市。  
  超市里人很多,她埋着头,匆匆带我奔想生肉柜,买了肉馅,虾仁,馄饨皮等就匆匆往收款台走,我以为她在赶时间,也不曾多在意,只是,在我付完款时,找不见她了,我东张西望地找她,好半天,终于看见她,正在一根偌大的廊柱后,有些六神无主地和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说话,看样子,两人很是熟稔,而如意却有些心不在焉,我猜她正心急如焚琢磨着怎样摆脱中年女子的热络而赶回去教会我馄饨就回家给卧床的老公熬中药呢,我边招手边喊她:如意,如意,我们快走吧,别耽搁了,你还要回家给老公熬中药不是?  
  如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边告辞边往我这边跑,那位中年女子,几乎是瞠目结舌地望着如意转身离去的背影。  
  回家后,如意有点心烦意乱地教我包馄饨,她总是把馄饨皮卷破了,我定定地看着她,问:你有烦恼的事情么?  
  如意摇头,讪讪地笑一下,继续包馄饨。  
  我们无声地包着馄饨,两个人的沉默总会让空气显得有些沉重,我试着找话题时,便想到了超市的那位中年女子,顺口问她是谁?  
  如意迟疑了一下,慢慢说:我的另一个客户。  
  我哦了一下,我们重新回到沉默,突然,我想到了罗织锦,想到这里,我就想起了如意进门时探询的眼神,大约,她很想知道,我有没有用上她给的那个地址,我沉沉地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有些神秘,为什么她会主动到我家自荐做钟点工呢?在超市,她和那位雍容的中年女子绝对不是钟点工和客户说话的姿态,是闺中密友才有的熟稔,或许,她不肯陪我去超市是怕遇上熟人,而不是怕时间不够!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3节:连谏<琴声如泣>(16)        
  她究竟是谁?我的心里,就点冷飕飕的。  
  如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腼腆地笑了笑,把包好的馄饨端进厨房,出来时,已摘下了围裙,洗了手,不时抬眼看表,我知她想快些回家,虽然还不到时间,我还是大方地说:反正已经忙完了,你先回家吧,时间还是照两个小时算。  
  她感激地说了谢谢,我把手包递给她,她没接好,手包落在地上了,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洒了出来,化妆品,面纸,零散的小玩意滚的满地都是,我连连说对不起,忙帮她捡,她边说我自己来边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东西划拉起来,一古脑塞进包里,就匆匆告辞了。  
  望着她匆匆远去的背影,我觉得有点反常,却又不确切,当我觉得困惑时就会不停地擦地板,擦到沙发下时,突然,有个东西骨碌了出来,是一只手机,最新款的轻薄型摩托罗拉,关机状态,我踌躇了一会,猜想它的主人应该是如意,因为它不是我的,尔卓的手机是滑盖诺基亚,可,如意平时都是用小灵通和我联络的,而且她一再强调是惨淡家境才出来做钟点工的,根本就没可能买最新款的手机,再或者,就她现在的经济状况,买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是非常不符合逻辑的。  
  难道她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从上个顾客家顺来的?  
  我迟疑着,开了机,然后,翻到了手机里的通讯录,第一组是家人,只看了第一个号码,我便没有再看下去的心思了,那串我能倒背如流的数字,是尔卓的手机号码。  
  在这个瞬间,我只觉得有股强有力的水流冲进了脑海,将它冲洗得干干净净……  
  我迟迟疑疑地用它拨打了尔卓的手机,然后,我表情呆滞地站在镜子前,很快,就听到了我最最熟悉的声音,是的,是尔卓,他有些不耐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嘛,晚上不要等我吃饭,为什么又打电话烦我?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泪水悄悄地滑落,然后,我轻轻地合上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我等她回来取。  
  她会回来的,我知道。  
  11  
  果然,折回来的如意呆呆地看着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我不叫如意。  
  我也笑,带了些许讥讽:是的,在半个小时前我已经猜到了,何尔卓也没患尿毒症,你处心积虑地接近我,就是为了婉转地让我知道,尔卓爱的并不是我,而是罗织锦捐献给我的那两片角膜吧?也真难为你了,堂堂一过惯了雍容生活的富家女子要扮成钟点工,多么委屈自尊?  
  如意,对,我暂且还是称她为如意吧,她看了一眼手机,放回包里,转身要走时,我狂浪地就冷笑了一声:我还没和你结算工钱呢,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既然你那么热衷与和男人们玩感情游戏,又明知尔卓亦有外遇,为什么你不放爱一条生路?你觉得苟延残喘的婚姻很有意义么?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4节:连谏<琴声如泣>(17)        
  如意拧着眉毛看了我一会,缓缓地就笑了,她的姿态,已全然不是谨慎低伏的钟点工姿态,她款款地望着我,说:阮小落,我原谅你年少不懂事,是的,为了婚姻我牺牲了尊严来扮演钟点工,但是,我能绰绰有余地扮演一个素质上乘的钟点工,足以说明我并不是个骄奢淫逸的妻子,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约你出来谈谈的,我还没开口,你就先来了一套什么不是请钟点工而是请人教你怎样做个贤能淑女的,我想这样也好,以尔卓妻子的身份和你谈,你肯定会有抵触心理,不如顺水推舟地做你的家庭女教师,找机会让你知道你与罗织锦以及与尔卓之间的渊源,然后,我寄希望与你能自己警醒,明白尔卓爱的只是被移植到你身上的那两片角膜,而不是一个连汉字都认识不了几个的、有点姿色的年轻女人。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冷峻地看了我,我讷讷着,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只好,声嘶力竭地喊:可是,你们已经没有爱情了!  
  她用悲悯的目光看着我,叹了口气:我还没回答你的另一个问题,我确实知道尔卓有外遇,但是,他的外遇是从知道我不能生育时开始的,我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幸福的爸爸,为此,他很苦闷,我体谅他所以原谅了他所有的荒唐,只要他能在午夜前回到我床上,只要他还承认我是他太太,在我,就没什么不可以的,而且,我从没搞过婚外感情游戏,不是我不肯离婚,就是我要离,尔卓也未必肯,因为我是我父亲唯一的女儿,他有那么多家产,小姑娘,你还不明白么?  
  我看着她,喃喃说:你和尔卓,究竟谁在说谎?  
  她说:我不辩解。然后,凄婉地笑了笑:我是有生理缺点,但是,有生理缺点的人也有向往爱情的权利,不是么?  
  我依在门上,捂着脸,泪水快速地从指缝渗出来,后来,我进了厨房,坐在碗柜上,把包好的馄饨,一只一只地捏烂了,一只一只地扔进垃圾桶,家门还保持着如意离开的样子,大大地开着,冷风飕飕地刮进来,又飕飕地闯进我的心里。  
  尔卓进门后,不解地看着我,说:小祖宗,谁惹你了?好好的馄饨为什么要捏烂扔掉?  
  我头也不抬地说:因为它们是你老婆包的。  
  空气很静,风,飕飕地往来穿梭。  
  12  
  我没戳穿尔卓编造的婚姻谎言,只是坐在琴凳上,指了我的眼睛说:你爱的,是这两片角膜?  
  尔卓抽烟,他不答我。  
  我把搭在额前的长发往后抹了抹,说:我挖出来还给你。  
  尔卓凄厉地尖叫了一声,跳起来,把烟摁掉,把我抢在怀里:落落,不要这么任性,我怎么会爱上两片角膜呢,这该是多么荒诞,应该说,这两片角膜是牵引我们相识的媒介,我们要感谢它们才是。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5节:连谏<琴声如泣>(18)        
  说着,他伏下来,脸埋在我肩上的长发里,深情的呼唤我的名字,我的心又冷又硬:我住院时,那个总在我身边徘徊的男人就是你,我去菜市场去超市时总在跟踪我的人还是你,你第一次去写字楼也不是去18楼的平安人寿保险办事,是专门为我而去,你为什么不承认?  
  我不想吓坏你,一想到织锦的角膜在你身上复活我就会觉得幸福,就像她还活着,没离开我,我有责任继续去爱。他开始沿着我脸颊开始,一点一点地吻我,每当他求欢我无意时,他便一点一点地吻我,一直吻得我满心春意荡漾地迎合他的爱抚。  
  可是,今天我的心,就是不肯升温,我冷静而机警地看着他吻遍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在心里不停地冷冷笑着说:表演,都他妈的是表演。  
  甚至,他进入我身体时,我的目光依然是冷冷的审视姿态,他有些哀求地看着我,说:落落,你叫我小爸爸,我是你最好最棒最爱你的小爸爸。  
  我觉得这一切荒唐极了,轰然地,一声冷笑从我的心间爆发了出来:是不是因为你老婆让你做不了爸爸,你就喜欢让我喊你爸爸来弥补一下这一辈子不会有人叫你爸爸的遗憾?  
  大约,尔卓万没想到,在交欢时刻,我竟然能说出这样恶毒的话,他的眼睛张得很大,他缓缓地伏到我脸上,一字一顿地问:落落,你已经不爱我了?  
  我不想撒谎,便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出了爱意像退潮的水,正轰鸣着,从我的心间,一寸寸远去,自从听了如意的话,他的形象,便在我心里一寸寸地委顿下去,我一寸一寸地看低他,对于女人来说,看低是比不爱更为残酷的,因为,在女人的感情世界里,仰起头来的才是爱情,低下头去的是同情。  
  尔卓闭上眼啊地大叫了一声,加快了运动速度,我皱着眉头,承受着他的撞击,很疼,生理上的疼,倘若心还有疼,爱还是有救的。  
  我的心,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尔卓会和我吵,像罗织锦提出分手他和她没完没了地大吵大闹一样。  
  却没有,这令我多少有些失落,女人在提出分手后,总希望男人来一点挽留以满足虚荣,哪怕这挽留是虚情假意,也要这种徒有其表的形式。  
  他的平静,再一次验证了如意的说法,他爱的,只是那两片角膜而已。  
  他离开我身体后,我一下子跳起来,跑进卫生间,站在花洒下冲洗身体,不知为什么我忽然之间有肮脏的感觉,就像周身沾满了致病的细菌。  
  卫生间的门,忽然开了,尔卓郁郁地傍在门上看我,说:她来过了?  
  我嗯了一声,拿着花洒往身上淋水,他看了一会,走过来:让我再帮你洗一次吧。不由分说地把花洒从我手里拿了过去,那么温暖那么细致地清洗清洗着我的身体,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慢慢地流了出来,我抚摸着他柔顺而干净的发,低声说:对不起,我没法再爱你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6节:连谏<琴声如泣>(19)        
  他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声音有点哽咽,他不问他的妻究竟都对我说了些什么,也不说话,只是神情苍茫。  
  离开前,他紧紧地抱着我,抱得我的肋骨都疼了。  
  13  
  一周后,尔卓再次按响了我的门铃,他摇晃着手里的两瓶葡萄酒,像着抑郁症患者一样地看着我说:陪我喝杯酒吧。  
  趁我犹豫不决,他一闪,便进来了,环顾了一下房间,说:希望我的打扰不会让你不高兴。  
  我忍住了勉强和不快,说不会的。  
  他找了杯子,倒了酒,一杯又一杯地和我碰,凄凉地笑着说:我就想看看你的眼睛。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很失败,和他,相处也有半年多了,他竟然不曾留恋我而是留恋两片根本就无法具象的角膜,或许,如意说的是对的,我不过是一盲史太久、认识不了几个汉字的无知女子而已,徒有一把空落落的年轻。  
  失意重重里,便渐次醉了,眼睛有些迷蒙。  
  就听尔卓在耳边说:落落,让我帮你洗个澡吧。说着,便开始解我的衣扣,我想打开他的手,可,他的手那么强硬那么有力,酒精让我的手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很快,我便被他剥成了一条光溜溜的鱼,他把浴缸放满水,把我的身体缓缓放进去,做这一切时,他表情沉静地有些冰冷,一股冷冷的东西,从他眼中折射出来,水抚摸着我周身的皮肤时,我伶仃就醒了,我想起了醉了睡死在浴缸里的罗织锦!  
  她是不是也是这样喝醉了后被人放进浴缸的,而她,究竟是不是自己滑到浴缸底溺水死亡的呢?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幻象惊飞了醉意,我拼命地把着浴缸沿,试图从水里出来,尔卓却死死地按住我,温暖的水没过了我的胸膛没过了我的脖子没过了我的脸,我绝望而惊恐地拍打着水面,尔卓无动于衷地看着我挣扎,在手上又加了些力气,带着阴险的微笑说:落落,我不能让别的男人碰我的女人……  
  我放弃了挣扎,不解地望着这个曾与我欢爱无度的男人,缓缓地沉到了水底,像一截失去了生命的枯木,他盯着水面看了片刻,掸了掸身上的水珠,有去客厅把喝剩的葡萄酒放在浴缸旁,便满意地笑着,离开了卫生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我的家。  
  我猛地从水底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尔卓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些盲暗无光的岁月里,我唯一的嗜好就是把脸埋在盛满水的盆子里玩憋气,因为我没有玩伴因为我看不到这个美丽的世界,只有温柔的水,妈妈去上班后,我能独自一人在卫生间里玩上一整天。  
  我猜,过不了多久,尔卓就会回来敲门,拼命地敲,然后,就会有被噪音惊动的邻居出来察看,然后,他与他们一起,撞开门,看见因失意而在躺在浴缸里喝醉后溺水死亡的阮小落。        
◇欢◇迎◇访◇问◇WWW.HQDOOR.COM◇  
第57节:连谏<琴声如泣>(20)        
  14  
  我穿戴整齐,并化了一个淡雅的晚妆,坐在客厅里等他,尔卓让我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或许,他怕太早回来使我有获救的机会。  
  门铃被频繁按响,我淡定地看着墙上的挂钟,那只小猫头鹰呼扇着晶晶两的眼睛,似乎嘲讽无尽。  
  他开始不再按门铃了,而是大力的敲门,再后来,变成了砸门,渐次里,我听见邻居有人开门出来问究竟的声音,隐约的,我听见尔卓和邻居说他有点担心我,因为他在两个小时前刚刚和我说了分手,怕我想不开会做傻事。  
  我笑了一下,用嘴角。  
  开始有人撬门,不久,门就开了,闯进来的尔卓和邻居瞠目结舌地看着坐在沙发上悠然自若的我。  
  我指了尔卓,笑得花枝乱颤:你也太懒了,谋杀也需要创新的,你谋杀罗织锦也用了这个桥段吧?  
  邻居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又看看尔卓。  
  我凛然一笑:他摆了个局,试图谋杀我。  
  邻居看看尔卓,尔卓无谓地耸了耸肩,说:失恋的女人都莫名其妙。  
  我没理他,只是给如意打了个电话:罗织锦不是意外死亡,是被尔卓谋杀的,两个小时前,他用同样的手段谋杀我,未遂。  
  如意尖叫:怎么可能?我知道他伤害了你,但是,你也不能血口喷人至他于死地!  
  我望着手机,兀自摇了摇头,终于明白,只要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哪怕他是混蛋哪怕他是魔鬼,她们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地,令理智昏迷一辈子,我不再指望血的事实令她警醒,只好,拨了110…………  
  地址:青岛市杭州路43号1单元503室 连淑香  
  邮编:266031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58节:雅蒙<洋洋>(1)        
  洋洋  
  雅 蒙  
  1、  
  洋洋出世的那天,全教师楼的人都到医院围着看。洋洋她妈是个老教师,心脏病,一直没要孩子。这年铁了心,咬着牙非要把孩子生下来不可。难产,好在母女平安。大家议论着,说这孩子樱桃小嘴,鼻梁高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人精!  
  果然,洋洋在13岁就被省重点高中破格录取,这丫头不仅模样长的俊,学习成绩也是万里挑一。接下来便一路顺畅,16岁被保送首都师范大学。送她走的前一天,教师楼的老师都对洋洋她妈说:你们两口子老来得子,闺女这般的出色,哪辈子休来的福?洋洋她妈只是乐,满脸褶子纠结到一起,却是让人羡慕的欢喜。  
  那天晚上,老两口彻夜未眠,老头子把烟袋锅在脚底磕了又磕,"这孩子这么小就出那么远的门,能行?"洋洋妈就指着他的头骂他窝囊,"你在这小县城窝屈了一辈子,还闲不够?咱闺女那出息,怎么不行,怎么不行,啊?"  
  洋洋却是欢喜的很,走的那天,连蹦带跳的上了火车,像刚飞出笼的小鸟,那般的雀跃。老头子握着她的手,嘱咐着,"北京不比咱小县城,你小,凡事要学着忍让,不要糟了人家欺负。"洋洋摆弄着妈给准备的好吃的,随口答着,"知道了,知道了。"  
  老头子放心不下,再跳上火车,"要好好学习,不许搞歪的邪的,不许……"  
  洋洋仰仰手,"您非要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背完了才肯放我走?"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孙子兵法。"  
  老头子皱皱眉,"记那干啥?"  
  洋洋小脸一抬,"对付啥样的人,就要使啥样的招儿。"  
  老头子乐,洋洋妈也乐,掐着她的小脸,"你呀。"  
  车子启动,老头子被洋洋妈拉下车,看着火车渐行渐远,老头子脸上却忍不住淌出两条清泪。洋洋妈笑话他,"闺女去上学,又不是去受罪,瞧你那熊样儿,至于!"老头子只是颤巍巍的摆手,闺女太小,他舍不得。  
  2、  
  洋洋是班里最小的一个,背着双肩包,来回来去,像个中学生。16岁的她已出落的亭亭玉立,一张小脸白里透红,眼睛被长长的睫毛映得闪闪发亮,会说话一样。北京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到让自己感觉每天都被新鲜事物填充的鼓鼓的。每当站到人行天桥上看来往穿行的人群,她都想张开双臂大吼上一嗓子:首都,我来啦!可是她没这么做,虽然年龄小,但她心里一直有把尺,什么事当做,什么事不当做,应该有个分寸,她知道。  
  大二那年,洋洋代表学校去参加大学生辩论比赛,学校输了,她却拿了个"最佳辩手。"一时间,小纸条如雪花般纷沓至来。她一张一张的看,看完揉巴揉巴扔进垃圾筒,心里琢磨着:那大个学校,就没个会写情书的男的。  
  3、  
  洋洋自己都没想过,第一个让她动心的却是她的大学老师。大三那年,选修课,她选哲学,很枯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北京城太大,她觉得自己多少该有点思想。  
  男人比她大二十岁,不阳光,不帅气,那又怎样,他有思想。在她身边,那些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们无论表现得多成熟,都象一盆肤浅的水,而自己的心却像海洋,无边无沿。他们填不满。  
  她搬着厚书去找他讨论问题,阳光洒在她的马尾辫上,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儿。她故意离他很近,他往外挪挪,她就往里靠靠,他再挪,她再靠。  
  原来他笑起来的样子那么好看,嘴角微仰着,让她恨不得冲上去吻上一口。  
  "我是你的老师。"他说。  
  "我知道。"  
  "不是小男生,不是小青年,不是小痞子……"  
  她接口,"是老师,还是教授。"  
  "那还不回去?"  
  "老师也有感情,老师就不食人间烟火吗?"  
  他又笑,"你多大?"  
  "还一个月就满18了,年龄不是问题。"  
  "那什么是问题?"  
  "爱!"她撅着小嘴,说的那般的坚决。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59节:雅蒙<洋洋>(2)        
  他说,"小丫头,回去吧,等你成年了再来讨论爱不爱的问题,我老婆可在家等着我吃饭呢。"  
  她站在原地,楞了楞,把头转了过去,为什么流泪,她不知道,就是委屈,像受了多大屈辱一般,泗水横流。  
  他忙站起来安慰她,"别哭呀,你这是干吗,让人看见就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她跳起来咬他,"你就是欺负我了。你混蛋!"  
  "我送你走。"他说。  
  "不用!"  
  他急,"小丫头怎么那么难缠,那你让我怎么办?"  
  她慌乱抹了把眼泪,"抱抱我。"  
  "我有老婆。"  
  "那又怎样?"  
  叹气,他说,"现在的学生怎么这样?"  
  "你抱吗?"她那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简直能和刘胡兰媲美了。  
  "不抱。"  
  "不抱我就喊,让整个楼都听见。"  
  他无奈,张开双臂,"来吧。"  
  几乎是跳进了他的怀抱,只是,不温暖,一点也不。他不爱她,她悲哀的想。临了,她又在男人肩上咬了一口,然后转身跑了。这一口能让他和老婆半个月做不了功课,她想。  
  3、  
  日子还是照常过,每天踏着平稳的步伐,只是,哲学课她再不去听了。她恨他。  
  这年暑假回家,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回家,家里钱不富裕,她用放假的时间打点零工,家里催了几回,她只说北京太好玩了,舍不得回去。  
  她用积攒下的钱给老头子买了件毛衣。华伦天奴的,名牌。她管自己的爹叫老头子,从小到大,叫惯了,也听惯了,谁让他那么宠她。洋洋妈却站在一边嗔怪着,"就知道疼老头子,我十月怀胎,顶着多大风险把你生下来,我容易吗我?"她只是眨着眼乐,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色泽和手感都是极好的,递与老妈手中,"喏,您的。"洋洋妈自是欢喜,"还是我闺女,还是我闺女知道疼人儿啊。"  
  老头子嘴巴撇的老高,"老娘们儿,净惦记那些没用的。"然后转头向她,"那东西看起来挺贵重,哪来的钱?"  
  她敷衍着,"代表学校参加辩论比赛,得的。"  
  "真的?"  
  她闪烁着一双大眼睛,"真的。"  
  这样一双清澈的眼睛是不会撒谎的,老头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其实,那块玉,是演讲比赛得来的不假,但赠与她的却不是学校,是那次辩论比赛的主办方的老总。她也在心里颠了颠,到底该不该接,可男人把它塞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来不及拒绝,到底还是接了。同样塞到手里的还有一张名片,她把名片塞到钱包里,电话号码读了又读,一直以来却没有拨过。  
  夏日的太阳是金黄的,光四处飞扬,灼人,让人烦躁。  
  老头子让她去找些旧同学玩玩。她歪着脑袋想,她的朋友不多,由于跳级,小学同学现在应该刚初中毕业。初中同学应该还在高中里溜达。她谁也没找,只参加了一次高中同学聚会。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60节:雅蒙<洋洋>(3)        
  二十几个人,她是焦点,因为她最小,也最能。大家问她近况,她说挺好。又有人说她是他们之中的小神童,她只是笑,"什么神童啊,充其量也就是个伤仲永。"有几个人没来,她问原因,有人说是没考上大学,不好意思出来聚。她不语,心想考上了又如何呢?还不是一样过着白茫茫的日子。有那么一刻她突然又想起了哲学老师,心里莫名的烦。    
  大家到是谈的起劲,不过来来回回,只是男男女女,情情爱爱的那点事儿,她想站起来大吼上一嗓子:除了这些,就他妈不能有点别的?但她没那么做,她知道是自己的坏心  
  情在作祟,再扫了大家的兴,不好。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跳舞,问她,她说我没意见。回来好几天了,她才发现,这小县城没什么发展,娱乐场所到是增了不少,又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发展?她搞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就在那天,她认识了杨,杨是他的姓,而洋洋却是她的名,同音不同字,也是种缘分吧。  
  那天,同去的同学都喝多了,在舞池里疯狂撒着野,她也跳了,只简单的扭了两下,音乐太吵,她烦。有陌生人过来敬酒,她不喝,在北京呆了几年,对花花世界多少有些了解。她曾利用寒假在小酒吧里打过工,调戏与被调戏,看得多了,不足为奇。有次,一个客人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让她陪,还是打架子鼓的良子救了他。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晚,良子被围攻上来的四五个人揍的好惨。过后,老板把她和良子都开除了。反正她只是短期工,被开了又如何?但是良子呢?双手残了,再打不了他心爱的架子鼓了。那天,她陪了他一夜,整整一夜。自那天起,她再没见过良子。  
  这天,仿佛是和那天相同的场景,有人过来调戏她,出手的却换了另一人--杨。好在他们人够多,对方没占什么便宜,杨虽挂了彩,但也只是皮外伤。她到医院看他,才知道他是省城一家建材公司的公子,那家最大的建材公司,她知道。  
  她的暑期生活开始有了亮色,她开始经常和他约会,到不是因为他的显赫家世,就是喜欢看他笑,傻傻的,像个孩子。  
  在一起时,不是不冲动的,他毕竟不是孩子,而且足足比她大了五岁。但和她在一起时,他决不越雷池一步。他给她讲他的大学生活,那是个不入流的学校,却让他讲的很美好,让她觉得他所处的那个地方不叫大学,叫天堂。天晚时,杨拥着她走,他说自己今年刚刚毕业,在父亲的公司里工作,他说毕业那天很多女孩子都向他表白,有的还主动去牵他的手。但他没有乱来,他说,"第一次要给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对不对?"她听着,只是淡淡的笑。那是洋洋在家的最后一晚,转天她就要回到那个无限大的城市--北京。临走时,她抱了他,却没牵他的手。他说,"我等你毕业。"她笑着摇头:"如果我还有清纯,一定让你等我。"多少年过去了,洋洋一直在别人口中听说他的消息,事业有成,却一直没有成家。她却始终没去牵他的手。        
虫工木桥◇WWW.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61节:雅蒙<洋洋>(4)        
  她无法忘记,在陪良子度过的那夜,她捧起他残了的双手,泪水喷薄而出。她跪下来求他要了她,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痛苦极了。他抱着她,在那娇嫩的躯体上施与的不是怜惜,而是愤怒,他发泄似的狂吼。而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他垂丧着头从她身上下来。很好,她想,从此以后他们两不相欠了。只是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次给予的是一个不爱的人,那年她只有17岁,本该阳光明媚的17岁,溺死在岁月的尘埃。  
  4、  
  回到学校不久,她又恋爱了。男孩是外班同学,叫军。从大一到大四,给她写了不知道多少封情信,内容虽然单一,但真诚够了。给她写情信的男生不少,而能坚持那么久的只他一个。  
  毕业后,军从家里拿了点钱,自己承包了一个小工程。而她因成绩优异被分到教育局,她负责管理学生档案,不累,又是铁饭碗,多少人羡慕。她却没有多少欢喜。夏天的时候就坐在办公室里喝凉水,冬天就坐在空调底下发呆,日子日复一日,无聊又无趣。好在军一直爱她,平平稳稳的,挺好。  
  最近她突然迷上了电脑游戏,祖玛,挺弱智的游戏,全当打发时间吧。可是玩上才发现,游戏并不弱智,弱智的却是自己,玩儿了两天,一关也没过去。打电话给军,军叹气:"打游戏还得让我哄着,你知道我有多忙?"她气得摔了电话。转天向教育局递了辞职信,领导仔细看着她,问她,"想好了?"  
  "想好了。"她顿也不顿。  
  从单位走出来,她眯着眼睛仰起头,天空有点苍白,不似自己家乡的那般蓝。她跑到人行天桥上看底下的车水马龙,突然想哭。她想老头子,也想妈。  
  5、  
  军并没对她的辞职发表什么言论,"也好,来公司帮我。"  
  自此,军的身边多了个漂亮的尤物,千资百媚,伶牙俐齿。她叫洋洋,很多场合都留下了她的美丽身影,酒宴、谈判桌、政府办公室……  
  这次的酒宴,宴请的是政府官员,军看上了一个工程,还未招标。军请客,她做陪。他们是最完美的组合,多少个投资案,在酒宴上,没有一次没让他们摆平过。军说,喝酒时谈事最好,趁对方几分醉,几分醒时,敲定,效果出奇的好。她原本并不喜欢这种场合,男人醉酒后返出的恶臭,她烦,很烦。但一切为了生意,忍了。  
  这天,那位政府官员喝多了,拉着她的手,嚷嚷着:"洋洋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你多大了,哪毕业的,想不想进机关单位……"  
  她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但还是笑着,"谢谢您的抬爱,我在公司挺好的。"  
  他想再说,却被军托住了肩膀,"您喝多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62节:雅蒙<洋洋>(5)        
  他把军的手打开,"谁说我喝多了,我在跟洋洋小姐谈心呢。"  
  她甩头看了军一眼,军无奈的耸了耸肩。  
  政府官员再拉她,她端起酒杯从他的头顶倒下去,透心凉。道貌岸然的骚男人,还领导呢,喝点酒就他妈这副德行。男人惊得站起身,用手指点点她,"好样的。"然后夺门而去。  
  军楞了下,看着她,乐了,"你知道你这一闹我们要损失多少?"  
  她吼着,"滚开,甭跟我说这些。"  
  "怎么啦?"  
  "刚那老色狼拉着我,你为什么不管?"  
  "我也是为了拿下咱那工程,你不是不知道……"  
  她突然堵住耳朵,"不想听,以后这些肮脏的事儿别他妈找我。"  
  他冲过去从背后搂住她,"你急什么,这事你也见多了,现在就这世道,下回不让你受委屈就是了。"  
  她挣脱他的怀抱,"没有下次了,你也离我远点,嫌你脏。"  
  她跑出酒楼,自己开着车在街上乱逛。然后跑到人行天桥上看这个城市的夜色,最后蹲下身一阵呕吐,苦胆都快吐出来了。她突然觉得整个城市都肮脏极了,包括她自己。  
  她回家,整理了自己的衣服,军拦她,"甭耍小孩子脾气了。"  
  她不理。  
  他再拦,"你想怎么样?"  
  "走。"  
  "走去哪里,你在这里连个亲戚都没有。"  
  她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军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真不知你到底想些什么,又不是叫你陪人上床,至于这个样子,我都不在乎。"  
  她仰手给了他一巴掌,"你听好了,我在乎。你不要脸,我要!"  
  军以为她只是耍耍脾气,谁都有脾气,耍过也就完了。可万万没想到,这次,她却动了真的。  
  这晚,她在小旅馆里凑合了一夜,军说的对,在这里,她无依无靠,只有他。这一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她想起了杨,那个和她的名字同音不同字的男孩子。她离开的那个晚上,天空飘着细雨,他捋过她额前的乱发,对她说:"我等你,等你毕业。"  
  她心里像被人用力揪了一把,皱起眉头。他的眼中满是爱怜。就为这眼神,她才想离去。 她不要他等,他该有个更纯的女孩来配他。  
  她在床上转了个身,小旅馆的通风不好,很闷,闷得让人窒息。  
  6、  
  转天,她买了火车票,回家,她只想回家。  
  坐在火车上,她瞭望着那一片片碧绿的油菜地,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而这种香气,是北京没有的。  
  洋洋妈高兴的前后张罗,说是闺女从北京回来啦。众人啧啧赞叹:多出息的闺女!  
  老头子自是高兴,但仍不忘问上一句:"不年不节的跑回来干啥?"        
BOOK.HQDOOR.COM←红←桥书←吧←  
第63节:雅蒙<洋洋>(6)        
  "想您,也想妈。"  
  洋洋妈接过女儿手里的包,"这回给妈带啥好东西来啦?"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千块钱。"  
  "天啊,那么多,我女儿真是出息了。"  
  她笑,其实这两年跟着军挣的钱何止五千,二十个五千都不止。但她不敢给妈太多,怕他们猜疑,毕竟自己辞职没和家里说。  
  老头子一夜未眠,翻来覆去睡不着,推推洋洋妈,"你觉没觉得咱闺女这回回来有点不一样?"  
  洋洋妈转头背对他,"有啥不一样,糟老头子净爱瞎琢磨,我看咱闺女挺好,要是带个有钱的女婿回来就更好了。"说完自己咯咯笑了两声。  
  老头子哼了一声,"到底是老娘们儿,一个字:俗。"  
  "就你不俗,跟了你大半辈子,你啥时一下给过我五千块钱,要不是咱闺女……"  
  老头子手一仰,"睡觉!"  
  天蒙蒙亮,洋洋就起来了。这一夜,她也没睡,她在想自己的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自己已经在北京辞了职,该不该跟家里说?她心里乱,很乱。  
  老头子从背后拍她的头,"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笑,"想看看家乡的日出。"  
  "你是不是在北京遇着了什么事儿?"老头子问她。  
  "没,没啊。"她躲闪着他的目光,言辞闪烁着。她不敢正视他,他太了解自己了。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你看着我。"  
  她把头沉沉的从膝盖上抬起,扭头看向他,才发现他老了,鬓角已经爬满白发,她伸手去摸,"染染吧。"  
  老头子乐,"我用不了那洋玩意儿,过敏。"  
  "有不过敏的,改天买来,我给您染。"  
  "算了吧,老都老了,还要那派头干啥,塌实做人比啥都重要。"  
  这话,看似说的莫不精心,却像小锤子,在她心里狠狠凿了两下。  
  老头子问她,"啥时候走?"  
  "您不希望我在家多呆两天?"  
  "想当然想了,不过这又不是放假的时间,我怕你把工作耽误了,北京不比咱小县城,你工作那么好,要好好干。"  
  "明天就走。"她说。家,是不能再呆下去了,她想,她还得回去,回到那个无限大的城市,她不想让老头子担心,他老了,禁不起任何打击了。  
  7、  
  她回到北京,站到人行天桥上往下看,突然就有种跳下去的冲动。但她不能这么做,她不想让老头子伤心。  
  她是在一间西餐厅里遇见的哲学老师,那天,她刚和以前在教育局的一位旧同事吃过饭,同事忙着去幼儿园接孩子,她没有阻拦。看着同事匆忙离去的背影,她突然就有点伤感,今年的她23了,她也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家。然而,家,对自己来说是个太过伤感的字眼。她不敢去想。        
▲BOOK.HQDOOR.COM▲虫工▲木桥▲书吧▲  
第64节:雅蒙<洋洋>(7)        
  "您好。"她对哲学老师说。  
  哲学老师楞楞着看着她,没有言语。在坐的还有另一个男人,好象似曾相识,管他呢,她想,今天她只想要哲学老师难看,她恨他。  
  "您不认识我了?"她张开双臂,又指指他曾被自己咬过的肩膀。他张大嘴巴,用右手指着,"啊……是你。"  
  "是我。"她端起桌子上的酒杯,"这是什么酒?"然后还不容人分说便灌了下去,此时,她需要一种力量来支持她。  
  她醒时,躺在干净的房间里,一个陌生男人静静的看着她。她忙坐起身,"你是谁?"  
  他皱皱眉,"刚才,餐厅。"  
  "哦……"她恍然大悟,自己醉了,真丢人。"我老师呢?"  
  "走了,说要赶回家给老婆做饭。"  
  她双目紧闭,该死的男人,她都醉成这德行了,他还有闲心忙着回家给老婆做饭,少吃一顿会死呀?她在心里暗自咒骂着。  
  "这是哪儿?"  
  "我家。"  
  "你家?"她跳起来,"你把我带你家来干吗,你做何居心呀你?"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没了,只剩下一身单薄的内衣,还不是一套的,赶紧缩回被子里。这回真是现大眼了,她对自己说。  
  "我衣服呢?"  
  "扔了。"  
  "你敢扔我衣服?你凭什么?我可以告你,你……你欺负女性。"  
  他笑,天啊,他笑起来竟然这么好看。暖暖春意,映照开来。  
  "我还没告你呢,你把我家吐了个遍,那么小的孩子,不能喝逞什么能?"  
  "谁是孩子,"她抗议着,还不忘用力拉抻着手里的被子。  
  他起身,扔给她一套白色带蕾丝花边的公主裙,"你穿这个。"  
  "我凭什么穿这个,我要我自己的衣服。"  
  "你可以选择不穿,那就光着吧。"  
  他转身要把衣服拿走。  
  "喂,我穿。"那么乖巧,于她,还是第一次。这男人身上有种霸气,和她接触的那些男人不同,他像北方的风,硬朗朗的,却让人着迷。看着他,她不禁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想什么呢?不过是个陌生男人。  
  "你家里怎么会有女人衣服?"  
  "女朋友的。"  
  她心里暗笑,什么女朋友,他比自己大了十多岁,这个年纪的男人甭说女朋友,姨太太都换了好几茬了。  
  "那她人呢?"  
  "死了。"  
  "死了?"她忙拉拽着自己身上的裙子,"你给我穿死人衣服?"  
  "别担心,那衣服她没穿过。是她25岁时我买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多大死的?"  
  "二十三。"  
  二十三,她的心猛的抽动了一下,她今年也二十三,这个不吉利的数字。  
  "你每年都给她过生日吗?"  
  他拉开房间里的大衣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女人的衣服。        
※BOOK.HQDOOR.COM※虫 工 木 桥 虹※桥书※吧※  
第65节:雅蒙<洋洋>(8)        
  "这些全是生日礼物?"  
  "恩,十二年了。"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哭,这个外表硬朗的男子让自己原本已经苍老的心软了下来。  
  "她是做什么的?"  
  "模特。"  
  "怎么死的?"  
  "心脏病,死在了T型台上。"  
  她走过去用手去抱他的头,"要知道有个男人对她这么好,她是不舍得离去的。"  
  他突然把她推开,"你这是干吗?"  
  她楞住,脸一阵红,一阵紫,"我……我该走了。"  
  "等等。"  
  "干吗?"  
  "我见过你,你还记得吗?"  
  "哦?哪里?"  
  "那年的大学生辩论比赛上,我代表主办方去观战。"  
  "哦……"她想起来了,那块玉……  
  "你和她长的很像。"  
  "谁?你死去的女朋友?"  
  "恩。"  
  "谢谢你的衣服。"她冲他摆了摆手,"我该走了。"  
  "你在哪工作?"  
  "无业游民。"  
  "你等等。"他追上,"我公司里在招秘书,你有兴趣吗?"  
  她笑,"好。"  
  阳光那么明媚,男人的面容在她眼前来回晃荡,挥之不去。  
  她打电话给妈,"我给您的那块玉呢?"  
  "哪块玉?"  
  "我第一次回家时,送给您的那块。"  
  "哦,让我卖了。"  
  "卖了?卖谁了?"  
  "你先别急,听我说,因为老头子……"  
  "先这样吧。"没等妈把话说完,她就挂了电话。心想自己的这个妈呀,自己女儿送的东西也舍得拿去卖。唉!  
  8、  
  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他宴请客户,让她做陪。她不去。  
  "为什么?"  
  "我讨厌商人。"她说。  
  "我就是商人。"  
  是啊,她只陷在他对死去女友的无限深情中,却没想到,他也是个商人。  
  他没有勉强,她还是没有去。  
  那晚,他醉了,到她的住处找她。开门,他扑上去,吻她。  
  她推了两下,到底没有推开。狂风暴雨后,她流着泪问他,"她离开那么多年了,你有没有这样吻过别的女人?"  
  他摇头,"没有,只是亲,从不吻。"  
  "有什么分别吗?"  
  "亲只是轻轻的触碰,吻却是温柔绵长的眷恋。"  
  她点头,懂了。  
  转天,男人离开的很早,她独自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她仍清楚的记得,昨晚,男人拥着她,呼叫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原来自己不过是个替身,而已。醉了,真的是醉了。  
  9、  
  她最后一次站到天桥上,她才发现,她对整座城市一点都不了解,一切都是陌生的,在这里,没有人真正爱她,没有。  
  她打了个电话给妈,她想家了,想那片碧绿的油麦地,想空气中那淡淡的香气。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66节:雅蒙<洋洋>(9)        
  妈哭了,"洋洋,老头子病了。"  
  她连夜赶回了家。  
  "是肺癌。"妈哭着,才发现妈看起来老了,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糟老头子,早就让他不要抽那么多的烟。"  
  她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了。"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不让说,说怕你分心,上回你给我电话时,我是想告诉你的,可是你……"  
  她紧捏着自己的裤角,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闺女,听妈说,那块玉不是妈愿意卖的,老头子的病要用钱,我也是不得以呀。"  
  她搂着妈,她说,"我有钱,我有,以后我在你们身边,您和老头子再不用受苦了。"  
  10、  
  老头子走的那天天空突然下起漂泊大雨,她跪在老头子床前,他说,"洋洋,以后要清清白白做人,我的话你要记住。"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挤出一丝笑容,她说,"我记住了。"  
  "你记住什么了?孙子兵法?"老头子忍着疼,故意逗她。  
  "不,记住了您的话,要清清白白做人,不搞歪的邪的……"  
  他抚着她的头,"我的洋洋长大了……"  
  老头子的手是在她的掌心里失了温度,这世上最爱他的男人走了,她整颗心顿时像被掏空了一般,泪水砸在他苍白的脸上,一下,又一下。  
  下葬的时候,她抱着老头子的骨灰盒,走三步跪下叩一头,每叩一次她都在心里说上一句对不起。那么多年了,她根本没记住老头子的话,她对不起老头子。  
  那天,她还见到了杨,他去拥抱她。他说,"这么多年,你过的好吗?"  
  一时间,苦辣酸甜一齐涌上心头,无法诉说。她问,"你呢?"  
  "这个时候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我订婚了,下月结婚。"  
  "恭喜你。"  
  他望着她,眼里冲满爱怜,他说,"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  
  她抚住他的嘴,"你要过的幸福。"  
  她多想去牵他的手,可她不能,他比她大,可她的心却比他老了。  
  11、  
  洋洋没有再回北京,只在家乡找了个学校做了一名中学老师,也是陪着妈。老头子下葬的那天,妈把玉又放到了她手里,"老头子让我卖了他多年攒下的胸章,赎回了这块玉,他说这是闺女给的,不能卖。"那天,她在大雨里跑了好久,好久。她的眼里全是老头子那张苍白的脸,还有杨,那个纯白的男孩子……她把玉狠狠摔在泥里,跪在地上放声痛哭。这世上最爱她的男人不在了,她对自己说。  
  早春四月,阳光照耀到她一头漆黑的亮发上,明晃晃的,那么耀眼。学生们簇拥着她,说:"洋洋老师,你真漂亮。"她就笑。  
  她一直记得老头子的那句话:清清白白做人。那年的她,24岁,她一笑,满眼的春色,真美。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67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1)        
  情迷玛奇朵  
  杜憬华  
  刘悦然抓起电话,手有点抖,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着微红。她飞速地按着键,拨通了林枫代理人的电话。"林枫呢?"她极力地想保持着一种平静的语气。"我还想问你呢。"电话另一端传来了代理人萧强的声音。"问我做什么?一个星期前他就消失了。你们是一丘之貉,你肯定知道他的去向。""我说妹妹,我也在找他。我比你还着急呢。合同都签了,他要是不能按时交稿,这回我可赔大发了。" 显然,萧强的这番话对悦然没起作用。悦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肯定知道他在哪里。你也替我转告他,别以为就他会玩失踪,如果他三之内不出现在我面前,他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我。"悦然一骨脑地说完这些话,也不等萧强做出反应,干脆地挂断电话,与此同时,她的眼泪像两条开了闸的河流一下子涌了出来。是思念?是委屈?是伤心?是愤怒?是……?  
  电话的另一端,萧强挂上电话,冲着坐在他对面的男子说:"林枫,可都听见了,哥们这回帮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被称作林枫的那个男子,一言不发,只是大口大口地狠狠地吸着烟。烟雾中,男子清秀的面容透着几分憔悴,淡粉色的衬衫上面浮着一层灰他的眼睛漠然地看着桌角,仿佛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萧强推了林枫肩膀一下,想引起他的回应,接着又说,"瞧你这德性,这丫头可是个实心眼的主儿,别真弄出点什么事儿来。宝儿的事情也不全怪你,难过几天就得了,再把自己搞得众判亲离灰头灰脸就没劲儿了。"林枫仍然默不做声,自顾自地抽着烟,眉头紧锁,下巴上的胡子茬越发地显得铁青起来。半年前他可不是这样。  
  半年前林枫的新书《绝种动物》一经推出,市场反应奇好,他春风得意地出席着各种宣传活动,那真是签字签得手抽筋。在顺风顺水的时候,人的脸上唤发出的光彩本来就可以让一一个平凡的人变得魅力十足起来,更何况林枫?他成了偶像,身边围绕着一堆青春亮丽的粉丝。林枫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见好就收,于是在风光的时候突然悄然匿迹起来。有人传说他正跟一位影视明星热恋去了国外;也有人传说他惹了些"桃色麻烦"所以躲起来了。传说终归是传说,他不过是开始隐居收收心,酝酿着下一个长篇的创作。偶像?偶像是什么?偶像不过是羊肉片,让粉丝们就着开水炭火铜锅热闹一番。市场是残酷的,读者是挑剔的也是健忘的,而作家的一切名誉地位财富,都是要靠作品获得。这一点他相当清楚。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68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2)        
  那段日子,对林枫来说很惬意、很规律。他每天中午一点多睁开眼,拿起电话跟编辑们、死党们打几通电话,了解、汇报一下相互的最新动态,接下来冲澡换衣服下楼过两条马路到星巴克。在星巴克他会选一个有阳光的角落,然后把自己陷入宽厚的沙发里。一杯摩卡,一份三明治,整个下午或者晚上就交待了。偶尔他会发呆,脑子里却"轻舟已过万重山",从大悲到大喜,编弄着杜撰着。偶尔他会饶有兴致地看着来这里喝咖啡的人,情侣的窃窃私语让他浮想联翩,而在这里谈公事的人总会让他觉得浪费了这氛围;偶尔他也会上上网,看看别人对他的八卦传闻,"做人难,做男人难,做有名的男人更难。"虽然有时候他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躲在沙发里偷着乐,"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呀,不过被关注总比被遗忘强。嘿嘿。"  
  正是在这段短暂的恬静的日子里,林枫遇到了在他以后岁月里很重要的女人,刘悦然。  
  对于林枫来说,遇到刘悦然有点守株待兔的意味。这么说很形象,一来他是很偶然在星巴克撞到刘悦然,准确地说是刘悦然撞到他。二来刘悦然人很白,牙齿也很白,温顺的乖乖巧巧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小白兔。  
  对有些人来说,偶遇也许只是偶遇,匆匆一瞥,从些天涯陌路,更何况是两个根本不搭界生活在两个圈子里的人。可人生往往出乎我们的遇料。其实最出乎意料的是刘悦然本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当刘悦然靠在林枫的怀里撒娇、吃东西、看电视的时候,她总会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她甚至会傻乎乎地问林枫,"你确定那天是我主动跟你打的招呼?又死皮赖脸地要了电话?没有丝毫你杜撰、幻想、编造的成份?""没有,天地良心!"林枫逗她,总会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这样说。悦然会有点不好意思,偶尔还会撅起嘴巴小声嘟囔, "这不是我的风格呀。" 的确,这样做绝不是刘悦然的风格。她虽然不是一个很内向的人,但是也绝不是一个在陌生的环境里主动跟别人搭讪第一次见面就提出交往的"无理要求"的人。谁知道那天她是怎么了!  
  那天,天很蓝。初春的风很柔,街上空气里弥漫着心急地缩放了的迎春花的香气,而星巴克里却只有一种香气-咖啡香。  
  林枫像往常一样,下午一点多钟来到星巴克。他带上了笔记本,因为他跟经纪人萧强约好了沟通新书的创作推广安排。这段时间表面上他人很闲,但脑子里却一直很忙。新书的故事大纲他已经想好了,连题目都炮制出来:《时间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起初他打算跳出以往的熟悉的构架和题材尝试着写一部历史小说,但是在构思的时候,"一个叫采薇的苗条的肤色细腻的大连姑娘的身影"总是会跑出来跟他裹乱,跟着一起跑出来的还有:碧海蓝天,海鸥声声,海浪击打沙滩。简单唯美纯致的画面在不经意间缠绕着他,让他陷入一种氛围,"姑娘把手搭在男人的肩上,秀气红润的嘴巴凑近男人的耳边,和着轻柔的喘息声几分认真几分调皮地说:"我想我会爱上你。""这七个字,搞得林枫有点魂不守舍。索性他放弃了那个浩大的历史题材,沉浸在采薇的柔情蜜意中。"浪漫的海边,短暂的假期,美丽的女人主角,才华横溢的男主人公,一场热恋之后天各一方。"故事情节似乎有点简单,        
WWW.HQDOOR.COM←虫工←木桥 书←吧←  
第69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3)        
  《廊桥遗梦》也简单,但照样风靡且让人震惊,它提出了爱情的本质问题之一--人们对于性爱的态度。在影片里,冲动而浪漫的性爱对传统观念进行了激烈的冲击,然而女主人公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段爱情,甘于在日后的平淡生活中靠回味来回忆这次情爱。其实在林枫眼里爱情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身心发育健全的男人和女人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相互产生情愫,彼此从陌生到相互渴望。当爱情与性爱达到一种平衡,心里就会没来由地开始赞美生命的美好!是现实生活让爱情变得复杂起来,添加了太多的元素之后的爱情变得世俗,然而这种世俗却也保护了爱情,让变了种的爱情得以长久并走向婚姻。到底是爱情应该充满着责任和义务还是婚姻承载这一切?  
  "采薇应该是一个单纯的姑娘却也很有主见。她大胆、独立,稍稍有几分任性,她美丽、多情却不滥情。"  
  突然星巴克的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中杯双料的焦糖玛奇朵。"这个声音引起了林枫的好奇,他抬起头望了过去。只见一位身着合体的藏蓝色套装的女孩站在柜台前,她不过二十四五的样子,脸上细致地化着淡妆,脖子上系着一条嫩黄色的丝巾,头发规矩地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她把怀里把着的风琴夹往柜台上一放,边等服务员冲泡咖啡,边掏出电话,"你又晃点我?切。我在星巴克,咖啡记你账上。"说完,女孩抱起风琴夹,端着服务员递过来的咖啡,四处找起位子。  
  "标准的OFFICE LADY。"林枫微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咖啡见底。于是他起身准备再来一杯。  
  就这么巧,女孩朝林枫这边走来。当然,她是冲着林枫位子边上的沙发。在两个人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交汇的一瞬间,林枫嗅到了"第五大道"的香气,而女孩的眼睛看到林枫的脸时,突然圆睁了起来。林枫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没,没,没。"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并忙不迭地说着。  
  很快,姑娘在位子上安顿好自己,而林枫也端了杯摩卡回到位子。  
  林枫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一边在网上随意地浏览。萧强在头像从MSN上亮起来,两个人闲扯了几句就开始步入正题。沟通得很顺利,很快两个人对《时间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河》的创作、发行时间安排达成共识。萧强下线了,林枫心情很愉快。他甚至开始期待着新书的创作。他合上电脑,惬意地眯上眼睛伸了个懒腰。突然,他鼻尖萦绕着一股第五大道的清香。他轻轻地吸了下鼻子睁开眼睛,"藏蓝套装"带着害羞的微笑站在他面前。"你,你是林枫吧!你好。我叫刘悦然。"女孩停顿下接着说,"不用想我是谁,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林枫笑了,这种情况他遇到的多了,通常心情好的时候,他乐意跟"粉丝"们贫上几句。刘悦然不等他发话,接着说:"事先声明,我可不是什么文学女青年,更不是你的粉丝。不过我的朋友荣荣却是你的超级粉丝,她整天在我耳边唠叨你。签个字吧,大作家。"悦然很诚肯地将准备好的笔和本子放在林枫面前的桌子上。"哦,"林枫的眉毛向上挑了一下,这丫头,口气还挺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哄她玩会儿也好。"你在命令我?"林枫说道。"不是不是。是请求,是央求。我朋友看过你的每一部小说,她知道你经常会去哪里,常跟哪些朋友一起玩,但她没有我运气好,会在这里遇到你。过两天是她生日,你的签字,一定是能给她惊喜!"悦然有点着急一口气说到。听完悦然这串连珠炮,林枫心里想:这丫头还挺逗。        
※BOOK.HQDOOR.COM※虫 工 木 桥 虹※桥书※吧※  
第70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4)        
  林枫拿起笔,笑着问悦然,"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李荣荣。"  
  "嗯。"林枫低着头,龙飞凤舞地在本子上写到:"李荣荣同学,生日快乐。林枫"然后,他抬起头,冲着悦然摆了个邀请的手势,"你不准备坐下来喝一杯聊几句吗?"悦然看了一下表,"不好意思,我还要赶回公司开会,把你电话给我,有空我请你!"林枫脸色微微有些不悦,被"拒绝"总会让人面子上多少有些过不去。很快他回过神,淡淡地说到:"我居无定所,没有电话。有机会见面再聊吧。"悦然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看了一下表, "生气啦?大作家。我真的有事。好吧。好吧。有机会再聊。"悦然拿起桌上的本子,"小气鬼。这么容易生气?"小声嘟囊了一句,转身离开。  
  林枫笑了,飞快地说出一串数字,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常开机。"  
  悦然回过头,露出了小兔牙,做了个OK的手势,"放心吧。我会骚扰你的。"转身就跑掉了。  
  这次简短的会面很快被林枫淡忘了。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再去星巴克,渐渐地全身心地投入新书的创作。  
  他每天下午四、五点钟起床,收邮件浏览新闻写几句博客,吃东西煲电话粥然后看书,子夜十二点,他开始码字,每天四五千的字数他很满意。早晨九点多他拉上厚厚的窗帘开始睡觉。  
  而刘悦然却恰恰相反。当她把林枫的签字送给荣荣的时候,荣荣兴奋地尖叫起来,以后的几天,她都不停地逼着悦然复述她和林枫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包括林枫是不是跟照片上长得一样,林枫穿的是什么,声音是什么样的……起初,悦然还很有兴致地述说,后来她烦了,不就是一个写字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至于吗?再后来,荣荣不问了。可是悦然自己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林枫清秀却不失男人味的面容,柔和却很有穿透力的声音,粉色的衬衫配着藏蓝色带鸡心领粉边的羊绒背心,淡淡的古龙水的香气。她开始好奇,好奇这个有着细长的白晰手指的男人到底写了些什么。于是,她开始会翻看他的小说,去他的博客浏览,关注他的新闻。  
  "清晨,采薇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轻柔的阳光和他熟睡的面孔。采薇吻了一下熟睡得如婴儿般清纯的脸,悄悄起身,穿着薄如轻沙的睡衣,光着脚丫子跑到露台。带着梦幻般的微笑,面对着被阳光普照的大海,美美地伸个懒腰,呼吸着清晨带着些潮湿和海特有味道的空气。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走来,从采薇身后,轻轻地用手环着她的腰。采薇不禁把身体紧紧地靠进他的怀里,转过头,给他一个甜蜜的吻。他低下头,用性感的唇摩梭着她的脖颈,温软的手指在她身上缓缓地游走。海风吹来,略带些鲜咸味。太阳升起来了。海面上金光闪闪。他们的身上也渡上了一层金色。"        
虹桥门户网WWW.HQDOOR.COM  
第71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5)        
  写到这里,林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迷糊的微笑,他仿佛回到八年前,回到北大桥宾馆那个露台上,仿佛还能触摸到采薇细腻的皮肤。那时候的人真是单纯,身体勃发着活跃的梦想因子,以为能够凭借着自己的才华铺就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那时候的滋生出来的爱欲单纯、充满激情,赤裸裸地在阳光下只觉得美好。有时候也让林枫怀疑,那种美好是不是因为短暂,因为失去而人为地在回忆中添加了某些元素。  
  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林枫看了一下表,"这么晚了,谁呀?"他一边纳闷,一边朝门口走去。林枫现在的房子位于一片老的住宅小区的最里面,虽然小区外面车水马龙繁华热闹,但小区里面却显得很静谧。林枫开了门,是萧强。萧强满脸通红,嘴里泛着一阵阵酒气。他半眯着眼睛看了看林枫,不等林枫说话,他就开了口,"走,换衣服跟哥们走一趟。哥几个在你们家随近HAPPY呢。那几个孙子非要见见你这位隐士。"林枫百般推辞,终是抹不开面子,换下居家服跟着萧强出了门。  
  月朗星稀,霓虹闪烁。林枫第一次发现自己家门口的夜色原来这么美。  
  走了没两步路,林枫跟着萧强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老故事酒吧"-名字到有点儿味道。穿过狭窄曲折的通道,里面豁然开宽起来。人很多,却不嘈杂,也许是宽厚的沙发靠背将空间分隔得很清晰严实。背景音乐调得很低,一曲曲老歌营造出怀旧氛围。  
  林枫跟着萧强来到一小撮人面前,面生的面熟的他都打了一通招呼。然后就把自己扔进沙发,喝着桌上的嘉士伯。  
  "林枫。"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一声清脆又略带妩媚的叫声从他头上传来。他抬起头,一位青春亮丽打扮入时的女孩站在他面前。他还没反应过来她是谁,坐在他右边的一个穿着灰色中式对襟的男子发了话,"刘悦然,你怎么来这里了?""荣荣生日,我们吃过饭就到这里了。""对襟"推了一下他右边的男子,"往里挤挤,"朝刘悦然招了招手,悦然大方地冲着大家打了招呼,迈过林枫的腿,坐在林枫和"对襟"中间。她歪过头冲林枫笑了笑,跟"对襟"聊了起来。他们显然很熟悉,但也很长时间没见面,谈得很是起劲儿。只是偶尔林枫能感到悦然的余光自己这边瞥过来,膝盖有意无意地碰到自己的。林枫想起来了,是那只咖啡馆里的"小白兔"。  
  这样的聚会,不停地有人加入有人退出。林枫跟满脸通红的萧强打了个招呼悄然离开。  
  推开门,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潮湿。"什么时候下雨了?"地面湿漉漉。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刘悦然赫然站在他身后,双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怔怔地看着他。"有事儿?""有,当然有。"刘悦然平息了一下呼吸,有点紧张,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很坚决地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72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6)        
  林枫怔了。他有众多的女粉丝,他也算见多识广,但这样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毕竟他们才见过二次面,而刘悦然怎么看也不是那种轻浮把感情当游戏的女人。不等林枫有所反应,刘悦然一把抱住了林枫,"你也会爱上我的,让我们开始吧!"  
  自从酒吧再度相遇以后,刘悦然就找了各种机会和藉口,顺利地介入了林枫的生活,而且很快她就拎着自己简单行李住进了林枫家,美其名曰:"为中国文化事业尽一分微薄之力。"她仍然称自己不是文学女青年,但她总是第一时间分享林枫的创作成果,提出自己的中肯的建议。她充分体现了理家的才能,把"同居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渐渐地林枫喜欢上这种生活。  
  都说女追男如隔沙,而爱上刘悦然这样的女孩子更是件很容易的事。  
  她温顺乖巧而且不乏味,骨子里的调皮幽默有时候会搞得你哭笑不得;虽然涉世不深,做事情却得体大方,家教很好。但林枫不碰刘悦然。对他来讲,悦然太干净,除了在大学里那场短暂的初恋,她的感情世界近似空白。当然,搂搂抱抱激情拥吻不可避免,面对悦然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不动心根本不可能。他不敢有进一步的行动,或者以后会有。  
  时不时地萧强会打个电话过问一下创作的情况,顺便也坏坏地问调侃他跟悦然的关系。萧强会感慨自己怎么没林枫这么好的运气。  
  初夏的一个下午,一阵接着一阵的敲门声把林枫吵醒。他极不情愿地睡眼朦胧地去开门。  
  门口站着满头大汗的萧强。萧强的第一句话就问:"刘悦然在吗?""神经呀你,大白天的,她上班去了。你小子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说这位哥哥,你电话开机了吗?"。"行了,别废话了。我问你,采薇是不是确有其人?八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大连?"林枫的脸色微变。"说什么呢你?""我还不了解你小子?看来是真的了。快换衣服,跟我走一趟。在车里我跟你解释。"  
  车子行驶在二环路上。萧强用最快的速度交待了事情的原由。  
  萧强发小的老婆朱虹新近收治了一个七岁的从大连来的白血病女孩宝儿。宝儿异常可爱,是个私生女,孩子的爸爸姓林。她的病很重,只能通过骨髓移植才能挽救生命。她妈妈采薇和小姨采芹怀着一丝希望带她来北京。萧强无意中听到这一切,联想起林枫以前曾跟他提起过的海边的一段恋情,而新创作的小说女主人公也叫采薇(他知道林枫喜欢用身边真人的名字上说中主人公的名字),他觉得林枫跟这个叫宝儿的小姑娘也许会有什么瓜噶,但他又不确定,于是火急火燎地赶到林枫家,带他去见宝儿母女。  
  "不会这么巧吧。"其实这么些年林枫内心深处始终有采薇的影子,当然要不是家里突然出事让他赶回去,要不是因为慌乱把包丢掉火车上(同时丢掉的还有采薇的联系地址和电话),他跟采薇的故事也许是另一个版本。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73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7)        
  "真的是采薇吗?她有了孩子?孩子是我的?"二十分钟的车程,林枫的脑子里却转了好几转。他努力让自己平静,焦急、紧张、期待却写在了脸上。  
  到了医院,他跟着萧强来到病房,开门的女人让林枫有点似曾相识,但绝对不是采薇。  
  "你们是?"林枫没有回答女人的问话,透过女人的肩膀朝床上望去,一个有着和他一模一样清秀面容的手上打着吊瓶的小女孩陷在魄的被单里。他的心狂跳起来,作家的敏感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叫宝儿的女孩子一定跟他有关系。  
  开门的女人是采芹,采薇跟大连处理些事情。身后的萧强跟采芹解释着,"我们是采薇的好朋友,……"    
  宝儿睁开眼睛,冲着呆呆站在她面前目不转睛看着他的林枫露出了一个天使般柔和纯净的笑容。她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是来看我的吗?"一下子,这个柔弱的小东西把林枫征服。  
  有人就是好办事。很快朱虹利用了职权,帮他们做了DNA鉴定和骨髓配型,证实了宝儿的是林枫的女儿。但他们的配型不成功。  
  接下来的日子,林枫变得异常忙碌起来。他整天泡在医院陪着宝儿,宝儿睡觉的时候,他或是跟采芹聊天听采芹讲关于宝儿跟采薇的一切,或是拿着笔记本继续着他的创作。  
  采芹打电话问过姐姐:"穆峰是你什么朋友呀,特关心你,对宝儿好极了。"电话那端采薇被公司股权改制搞得筋疲力尽头晕脑胀,"反正对宝儿好就行,我现在也想不起穆峰是谁。等我去北京就知道了。"  
  宝儿很喜欢这个给他讲故事哄她开心,陪他做游戏喂她吃东西的穆叔叔。有一次她甚至对正在给她削苹果的林枫,不,穆峰说,"穆叔叔,我爸爸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这句话,听得林枫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段日子刘悦然很郁闷。虽然她和林枫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是与林枫见面的机会却很少,在一起的时候,林枫也跟以往大不相同,她不知道林枫这段时间怎么了,只知道他忙,很忙!眼见着他一点点憔悴下去,悦然很心疼。她试图分担、了解,但林枫显然不想跟她说任何事情。她觉得他们先前建立的和谐亲密被什么事情打乱了。  
  "是不是他的创作不顺利?压力太大了?"想到这里,悦然翻看了林枫的电脑。她发现林枫最近的创作很勤奋,而且故事变得精彩纷呈起来:  
  "数年后男女主人公再度相遇,这个时候男主公才知道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此时,男主人公已经有了新生活,现实生活中一个女孩子已经逐渐走进他的心。他爱上了她。虽然他还没有跟她表白!他在现实与过去之间徘徊。他们的女儿,得了重病,于是他抛开自己的情爱,全身心地投入对女儿的照顾中……"        
◇BOOK.HQDOOR.COM◇欢◇迎访◇问◇  
第74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8)        
  悦然看着看着眼眶湿润起来,林枫写得真实而感人。他把一个充满内疚的父亲刻画得活灵活现。大段大段的心理读白,让人看到一颗被自责折磨着的心。他为自己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而羞愧,他为女儿娇嫩的小生命饱受病痛自己无能为力而痛苦,他对两个女人的情感复杂而矛盾。  
  《时间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河》的书名仿佛成了偈语。其实不光是时间,在生活中很多我们都无法逾越。  
  宝儿的病情恶化得很快。朱虹让林枫做好心理准备。时候到了。  
  这天,宝儿病情稍微稳定焉,采芹对脸色铁灰头发蓬乱几天没有刮胡子的穆峰说:"穆哥,姐姐今天下午到北京,她要亲口谢谢你对宝儿的照顾呢。宝儿这儿有我,你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好吧。"林枫心里一动,八年没有见到采薇,他有点紧张,嗯,回去洗个澡换换衣服也好。  
  拖着疲惫的身体林枫回到他和悦然的家。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悦然,你怎么在家?"  
  "怎么了?我不能在家吗?"悦然的口气明显得不对头。  
  "能,当然能。"林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说:"我有点累,你呆着你的,我去洗个澡。"林枫边说边喝了口水,看着林枫疲惫的样子,悦然有些心软,去卧室拿了换洗的衣服递给他。  
  十五分钟后,林枫从浴室出来。沐浴后,人显得精神了些。他软软地躺在床上,心里惦记着宝儿,也顺便想像着八年没见过的采薇的样子。  
  这时候,悦然进了卧室。"你不觉得我们最近有些问题吗?"林枫回过神来,望着悦然委屈的小脸儿。  
  "最近忙着宝儿的事情,对这丫头太冷落太疏忽了,忙过这段一定要好好补偿补偿她。"林枫心里想到。  
  林枫说到:"宝贝,我最近的确有点麻烦事儿,等我忙过这阵一定好好陪陪你。你受委屈了。"  
  悦然说:"你还知道我受委屈了呀。什么麻烦事儿,难道不能跟我说说吗?我还可以帮你呀。"  
  "帮我?"林枫干笑了两声,接着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吧。"  
  "你自己的事儿?原来你分得那么清楚?我以为我们不分彼此。"悦然的声音提高了很多。  
  林枫好脾气地说:"等我处理完这事儿,我们就不分彼此了。相信我。"说实在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是打心底里爱上了悦然,并且偷偷买了戒指,如果没有宝儿这档子事儿,他应该已经向悦然求婚了。  
  "什么事儿呀,就不能现在告诉我?"悦然说。"不能!"林枫有点不悦了,他也实在是太累了。他的态度刺激了悦然。"你什么意思呀,不能就不能。那我走了!走了就不回来。"悦然赌气地说。"走吧。"林枫说。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75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9)        
  悦然说:"什么?你叫我走?"  
  "是你说要走的,"林枫有点无奈。  
  "我还不走了。""随便。"这下,悦然真的怒了!咄咄逼人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这么无理取闹呀!"……  
  林枫与悦然之间暴发了同居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争吵的结果是林枫穿上衣服摔门而出,而悦然独自在家哭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是回来取行李,她晚上要跟老板去广州参加一个为期一周的展销会。  
  在广州,悦然除了白天在展销会就是晚上在家里不停地拨林枫的电话,电话总是盲音。  
  一个星期后,刘悦然回到他们的家。家里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的心凉了,只有一个答案:"这些天林枫根本没回来了。"她慌了,开始疯狂地找林枫。几天过后,仍然没有结果,林枫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当她绝望的时候,终于打通了萧强的电话,但结果仍然是没有结果。悦然灰心了,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真的走了。  
  林枫当然没有失踪,他只是陷入了巨大的丧女之痛从而心灰意冷地蛰居起来。  
  那天他跟悦然吵完架,气其实很快就消了,"也不能怪悦然,换别人也一样"。他心里惦记着宝儿索性径直回到医院。  
  来到病房,他见到了痛哭的采薇。他怎么也没想到八年后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采薇。宝儿走了。处理完宝儿的事情,两个人一下子变得陌生而疏远,八年的时间把两个人都重新打造了,两个人很默契地选择了让记忆里的完美永远停留在记忆里。  
  采薇回了大连,林枫有点一蹶不振,萧强收留了他。等林枫终于平静下来打电话给悦然的时候,电话变成了空号。  
  冬天不知不觉来了,林枫的书也如期出版。  
  这天,林枫收到一封邮件,邮件没有内容只有一个网址。通常这种邮件会当做垃圾邮件直接删除,但这次他感觉怪怪地,于是他点开了链接。"情迷玛奇朵",他惊了,博主竞然是失踪的悦然!  
  整个下午,他流连在悦然的博客,直到今天,在悦然的文字里他才知道他对悦然的伤害有多大,悦然有多么爱他。  
  "我在期待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是的,我怀孕了。他(她)是上天给我的礼物,以此来纪念我的这场有点一厢情愿的爱情,也许是今生唯一一次了。"  
  什么?!林枫的眼睛睁圆了,一下子想起了他们争吵前不久那个风光旖旎情色无边的夜晚!"我的天!"林枫打了自己的头,绝不能让宝儿的悲剧再上演,他的心被关于悦然的一切全部占满。  
  林枫立即行动起来,他在报纸上登上一则通栏启示,一登就是一个星期。启示很简单:"悦然,我会在星巴克等你,直到你来。给我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林枫。"启示刊出以后,林枫天天泡在星巴克里。伴随着咖啡的香气的只有他的思念和等待!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76节:杜璟华<情迷玛奇朵>(10)        
  伴随着雪花,圣诞节来临了。  
  在林枫快要绝望的时候,刘悦然终于出现了。半年没见,刘悦然的小脸儿圆润了一些,脱掉大衣,林枫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你终于来了。"林枫长出了一口气。  
  "我出差刚回来,荣荣把启示给我看了。她说我一定要来,不然会后悔的。你,"停顿了一下,悦然接着说:"你有什么话,说吧。"林枫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了倾诉对象……不一会儿功夫,悦然就被他说得泪眼朦胧。  
  林枫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他打开盖子,"戒指半年前买给你的,后来事情太多来不及给你,要不要试一下?"悦然吸了吸鼻子说到,"手指有点肿,不知道能不能戴得下去。"  
  林枫眼里流露出一丝丝喜悦,赶紧从盒子里取出戒指,给悦然戴上。  
  "刚好。"悦然破涕为笑,林枫趁热打铁地说到:"嫁给我,好吗?"  
  "不好。哼!"林枫心里咯噔一下,悦然察觉到他的神色紧张,心里一软,"你总该设计一个浪漫点的求婚吧,我的作家大人。"  
  半年以后,林枫悦然的女儿降生,他们叫她"宝儿"。同时,林枫根据这段经历,写了一本新书《情迷玛奇朵》!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77节:周瓦<做七>(1)        
  做七        
  作者:周瓦  
  杭州的马塍路因钱王放马到此留下此名,宋末葬了个痴情的词人姜白石,这个倒是连杭州本地人也不甚知晓。锦韦在马塍路边的老楼里住下,窗前满是斑驳绿荫,橘黄色的小鸟不时从浓荫里跳来跳去,他便笑说自己来了杭州有幸与姜白石做了邻居。"花满市,月浸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毕业后散到各大城市的同学见状,纷纷羡艳。没想到,锦韦住进马塍路的第一个月里就遇上了血光之灾。  
  这个小偷也是大胆,晚上九点就摸进二楼的阳台,估计是窜到房间里的时候,那家男人叫了起来,女人正在浴室里洗澡,冲出来后,还没开口就被捅死,血顺着浴室里的水流了一地。因为是老楼,隔音并不好。有邻居听到叫声,敲着墙问,"刘老师,啥事体呀"。杭州人说话就是这样不紧不慢,沿着南宋古都的悠长,房间里早已寂静无声。锦韦就是在这时候走出门,在发暗的楼道里,隔壁家铁门晃荡一声,那强盗挟着一阵风冲过来,锦韦不禁叫了一声,这声音冲出嗓子眼,像风筝一样,线都没放直就一头载地。他圆瞪两眼,一愣神,就听见咚咚几声脚步,那人已奔下楼,跑出了院子。这时楼道灯光亮了起来,整个楼道里的人都出来了,有人去推刘老师家的门,突然叫道:"杀人了--刘老师夫妻俩被人杀死了!"  
  老楼在慌乱的脚步声中摇晃着,昏黄的楼道灯摇晃着,照着台阶上的一滩黑血。锦韦看到还有一串血脚印,两腿一软,人就站不住了。    
  锦韦  
  1  
  窗前梧桐枝叶摇曳,伶俐的鸟把蒙着树阴的玻璃窗当作又一层浓荫,停在窗檐下,也不惧怕。黄昏的斜雨透过树阴,在玻璃窗上亮出一个女孩的脸庞,那女孩眼珠子发暗地看着那鸟,偶尔低下头,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传来喀嚓喀嚓啃甘蔗的声音。  
  锦韦在阳台另一侧站着,默默地听着女孩啃甘蔗的声音。凶案发生的第三天,那家在北京读书的女儿就回来了。按照杭州风俗,大门整天敞开,大厅布置成灵堂,迎面挂着两张大遗像,桌面上支着两根电蜡烛,昼夜照耀,整日吟唱大悲咒。送来的花圈从二楼一直排到楼底。从挽联上,锦韦知道这是一对传授琵琶的教师,在杭州小有名气。  
  女孩回家的第二天,他也跟着楼里的人,走进灵堂,向遗像敬礼。女孩从里屋走出来,向鞠躬的人回礼,然后从她表姐手里拿过一个纸杯,当着客人的面加了糖水,送到面前。这杯糖水通常在半路上就被拒绝了。女孩就一手拿着纸杯,一手垂落着,再次鞠躬还礼,始终不发一言。  
  一个星期后,报纸上说凶手抓到了。凶手是个外地打工仔,不知道杭州城沿路都是电子摄像头,他怎么跑出小区,奔出马塍路的,电子探头拍得一清二楚。警察抓到他的时候,这位老兄正在公共澡堂里,口袋里只有一百多块钱。  
  马塍路是杭州的老巷,街坊邻居住了几十年,这样的凶杀案倒是第一次发生。到了傍晚,老楼静谧无声,习惯早睡的住家纷纷关窗锁护栏,就是上夜班的邻居,上楼下楼都悄声绕过这个不幸的家庭。过道的灯好像换了新瓦数,炽亮地晃在顶上,将人影压得紧紧的,结结实实地踏在脚下。  
  这户人家的女儿一到家,就躲在房里不出门。来看望的人进进出出,也听不到女孩的声音,更没有什么哭声。隔壁邻居下楼的时候,便被好事人抓住,连连问道,"没听到她哭过嗷?""没,一点声音也没有。""哎呀,到底还在读书了,还不懂呢。"这么几句后,整个街坊的人没见过女孩,都认识了她。一个星期后,隔壁邻居又被人问:"那么,这屋里是她一个人住着?""是的,她一个人在。""也不怕?""到底年纪小,不懂也就不怕。""她表姐每天来看她的。""哦,小姑娘可怜的。"  
  马塍路上,这些感叹声细细碎碎,离这些声音远的是梧桐树荫,黄肚子的鹂鸟活泼泼地在枝桠上跳来跳去。隔壁女孩还在看电视,电视屏幕反折在玻璃窗上,跟着啃甘蔗的咔嚓声变幻。  
  锦韦半夜里睡不着依旧打电话,电话铃一阵一阵地响。他发着呆。隔壁传来啃甘蔗的咔嚓声,寂静里异常铿锵。  
  这时,一辆洒水车驶进了小巷,可以清晰地听到那水声扫过小楼的墙角,迤俪而去。巷子里好像来了一辆单车,咯吱吱地扭着一个缩小了的黑影。渐渐的,那咯吱声也远了,雨后的小巷愈发寂寥。隔壁啃甘蔗声还在,就像老鼠磨牙,愈来愈清晰。        
◇欢◇迎◇访◇问◇虹◇桥◇书◇吧◇HQDOOR.COM  
第78节:周瓦<做七>(2)        
  2  
  下班回家,锦韦在老楼的转角,看到一张住房招租的广告纸,看那房号正是女孩的家。他一愣。到了晚上,那广告纸还在水泥墙上挂着。他想了想,抬手揭下。  
  他上楼时,见女孩的表姐拎着菜走在前面。那是个中年女子,胖胖的身体把小楼道塞得满满的,藏青色的短裙里露出两条雪白而滚圆的小腿,腿肚子上的白,像拳击手打过来的大白手套,跟在后面的锦韦是眼花缭乱。  
  胖女人敲着女孩的门,说:"盼盼,我来了。"锦韦看到女孩闪在铁门后,一言不发地接过胖女人手里的包。他便停在台阶上,想看清女孩的模样。胖女人说:"盼盼,想吃什么?"女孩还站在门口,仿佛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胖表姐在里面叫道:"我还买了牛肉和番茄。""不用了。"女孩的回答犹如一声叹息,关上了铁栅门。  
  晚饭时,锦韦透过厨房的窗口,看见那两个女人站在窗口,热油锅的时候,胖表姐垂下肥厚的脸颊,点上烟,吸上一口,将烟递给边上的女孩。那女孩一直低着头,不言语,突然抬手接了这烟,在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锦韦看得一愣。胖表姐对女孩接过烟这一举动仿佛很高兴,笑着说着什么,然后活泼泼地转过身,往锅里下菜。一阵蒸汽和窜上来的火苗,顿时含糊了两个女人的身影。  
  锦韦收回目光,转到餐桌边。他与她们的房间挨得太近,老式房里的墙壁太薄,那房间的电视机嗡嗡作响,这里的墙就会微微颤抖。现在他这边靠墙的玻璃桌面一阵颤抖,是因为隔壁桌上的菜肴放得太丰盛,碟子堆碟子。女孩只动了几下筷子,她的喉头像云一样缓慢地吞咽,胖表姐吃得更慢了,整个屋子呈现出一种浩大的死寂。另一房里的锦韦也感觉到了,他屏息着,手搁在空荡荡的桌子上。  
  过了很久,他听到胖表姐在问明天吃什么,铁门咣当作响,压过了女孩的回答声。这会儿她也许在厨房洗碗。他听到表姐声音脆亮地说,"要不你到我家住几天?"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小孩的说话声。表姐和女孩停止了交谈。  
  夜里,锦韦又失眠了。他睁着眼,黑暗里的屋子安静极了,他看看手机,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他拨打家里的电话,电话里的铃声在空洞的寂静里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他叹了口气,他仰起头,发现天花板上的墙纸发暗,泛黄的碎花像雾一样垂落下来。他不禁站起身,推开阳台的门,巨大而皎然的月亮就挨着阳台。  
  他豁然发现那女孩站在窗前,白色的长裙如水般流溢,一块黑布在袖口上垂着。  
  "是睡不着吧。"他想。  
  女孩没有回头,依旧抬头看着月亮。  
  他静静地看着她,风微微拂动她的长发,裙裾发出瑟瑟声,他闻到了一股雨后的青草香,被恶梦惊吓的恐惧消失了,他被一种宁静的柔美融化了。        
虹桥书吧BOOK.HQDOOR.COM  
第79节:周瓦<做七>(3)        
  深夜一直都是他最脆弱的时刻,因为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下一步会怎样。他害怕一个人的夜。而现在他站在女孩身后,离她那么近,离悲哀的气息那么近,他倒得到了安慰,心情平静。莫非他心里荡漾着对女孩的同情,驱赶了他自身的虚弱?  
  就在这时候,女孩转身离去。窗台下枝桠摇曳。他突然看到汽车顶上躺着一只白猫,月光将猫照得周身透亮。  
  3  
  第二天,锦韦上楼又遇到了胖表姐。胖表姐刚从盼盼家出来,抹着眼睛,低头摸包,没留意掉了东西。锦韦捡起她身后的绣囊,跟着下楼,胖表姐已经骑上车走了,他扬了扬绣囊,叫声全卡在了喉咙里。  
  这时候有人下楼,是对母女,小女孩圆圆的脸就像只小白兔,在问妈妈,"人会死吗?""会的,都会死的。"那母亲淡淡的回道。听得锦韦一愣,敲开盼盼的门,那小孩看到铁门里的盼盼,拉着她母亲的手,又问:"妈妈,她会死吗?"锦韦和盼盼一时都瞪大了眼。楼道里传来清脆的脚步声,接着是那母亲不紧不慢的声音,"会的,孩子,谁都会死的。"  
  锦韦转回脸,看着盼盼脸色煞白,说:"你好,我是你家隔壁邻居。"  
  "什么事?"女孩问。  
  "这是从你表姐掉的东西吧。"锦韦说。  
  女孩从铁栅栏里伸出手,接过那绣囊,说:"这是我妈妈的玉,可惜有裂缝了。"她提着红丝线,从绣囊里拎出一块玉。这是块玉观音,一道浅痕斜斜掠过观音的肩头。女孩将坠子戴上脖子,玉观音马上裂成两瓣,掉了下来。  
  锦韦忙伸手去接这玉,"怎么会这样?"  
  "是我身上有魔气吧。"女孩静静地望着他。  
  锦韦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被她的眼神魔障了,他吞了口唾沫,说:"他们说你在北京读书?"  
  "是的。"女孩说。  
  "我住在隔壁,有事尽管叫我。"  
  他一转身,那女孩就开口了,"能帮我找个房客吗?  
  他很意外,"出租你父母的房子,怎么也得等到你父母百日之后吧?再说房子出租了,你回杭州住哪里?"  
  女孩冷冷一笑,说:"可是从现在开始,没有人给我寄生活费,也没有人给我交学费了。"  
  "这起凶杀案,整个杭州城的人都知道了。现在出租房子,难。"他说。  
  "你是外地来杭的,一定有许多外地朋友。"女孩发暗的眼睛像鸟一样瞅着他。  
  他说:"如果你能等上这两个月,我可以来租你的屋子。"  
  "要两个月后?"女孩失望地看着他。  
  "是的,我的钱全换成了洗发液,等我卖掉这些洗发液,我才有钱给你。"他觉得自己仿佛在请求她的谅解。  
  "你是做什么的?"女孩问。        
※虹※桥※书※吧※WWW.HQDOOR.COM  
第80节:周瓦<做七>(4)        
  "我?"锦韦苦笑了下,说,"你在街上经常会遇到的那种人,有时候向路上的行人推销洗发液,有时候是化妆品。我们每天在这个城市里推销一种梦想,每天也给自己一个希望。希望将来有房有车,有个美满的家庭,所有,我们不停地向路过的人推销产品。"  
  "推销员?"  
  "是的。"他说。  
  突然一片漆黑,停电了。  
  锦韦点亮打火机,火光正照见桌上两枝透红的电蜡烛。女孩说,"这个城市发展太快了,每年夏天,电都不够用。"  
  他问:"这是你父母去世的第几天?"  
  "明天就是五七。"  
  "哦,你应该介绍下你的父母。"这时他找到了一根蜡烛。  
  "我父母都是老师,前半生演奏琵琶,后半生授课传道。我读大学后,和家里联系不多。我和父母从来没有像成年人一样交谈过,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他们。"  
  他将蜡烛放在他们之间,烛光让他们挨得更近。"你的洗发液推销得好吗?"女孩问。  
   "我推销的不只是洗发液,是我的梦想。"  
  "你的梦想推销得好吗?"  
  "我的梦想,与追求永远有距离。"  
  烛光下女孩的眼睛暗得看不到瞳孔,他担心自己长久注视这双眼睛会晕眩。  
  "这真的是你的梦想吗?"女孩问。  
  "难道还有比过得好更好的梦想了吗?"    
  女孩垂下眼,漆黑的头发叹息般遮住了脸庞。他突然发现,她在肥大的白袍子里有种虚假的成熟。事实上他们年龄相近,处境一样,都是这个城市的孤儿,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更同情谁。  
  他举起蜡烛好奇地打量这房间,他注意到墙上挂着的琵琶。"你会弹琵琶吗?"他问。  
  女孩抹去琵琶上的红布,指尖掠过琴弦,琵琶响了起来,微弱的声音荡漾着,在静寂的夜里呼应起一种遥远的回响。再仔细凝听,这寂静的夜里,仿佛低沉处有股低哑的嘈杂,如湖水浸泡的墨荷,细风微雨,芬芳可人,几番急骤,幽暗处涌来诡秘莫测的夜潮,一时间犹如卖醉弄舟,顺风逐浪,却也颠簸流离,天涯飘零。  
  锦韦心里透着绝望,想自己一定是听懂了。他有点晕眩地站起身,朝团坐在地的女孩望去,犹如站在一池白莲之中,一抬足就搅动满池昏然的忧伤。  
  盼盼  
  1  
  "五七要搭望乡台,你家连张大点的桌子也没有,隔壁邻居不能借,我得找人想想办法。"胖表姐中午就来盼盼家看地方。  
  "什么叫望乡台?"女孩什么都不懂。  
  "按老人的说法,人死了,但是魂还没死,还会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每天回家来看看。到了五七,他回家看到自己的衣服鞋子,再看镜子里已经照不出自己的脸,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这时候他就要到望乡台上会会亲人朋友。"        
WWW.HQDOOR.COM§虹§桥书§吧§  
第81节:周瓦<做七>(5)        
  表姐开始指挥家政工人帮纸箱子,整理物品,她对盼盼说:"你挑几件你父母喜欢穿的衣服鞋子,准备好面盆,毛巾,梳子和镜子,晚上全都拿到楼下去。"  
  "你说,人死了,可魂还没死,这魂又多冤屈呀。这么长时间里,在熟悉的家里进进出出,他会多么不甘心呀!"女孩说。  
  表姐说:"是呀,做七就是在安慰亡魂,这一个多月里,我们为它念大悲咒,为它祈祷,再大的冤屈,也得化解呀。过了五七,不要说死去的人得忘却冤屈,就是活着人,再大的悲伤,也得放下。"  
  见女孩低头不语,表姐以为她在伤心,便说什么不要太伤心,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没想到女孩一把抱住自己,表姐心中一软,对女孩的抱怨顿时消释。  
  下午,女孩决计下楼去。她绕着院子走了圈,想这里就是父母的望乡台了。她抬头找自家窗户,一盏橘黄的台灯霍然架在窗台。当时她接到电报赶回家,进了院子,楼下邻居拦住了她。这时天已经黑了,这个最先发现她父母被害的男人说:"盼盼,把灯放到窗台上,好让你父母认路回家。"她照着做了。  
  盼盼走出院子,漫不经心地走在马塍路上。这巷子里有许多家常小店,还停留在她的童年记忆里。糊烧饼的师傅已经封了炉子,不过新添了一台铮亮的机器炉子,估计是做小蛋糕的;理发店里还是五元钱的理发价格;再走几步就是水果摊,红皮甘蔗削得满地都是。青皮甘蔗都到哪里去了?她问水果店老板,那个外地女人笑着说,青皮甘蔗太硬,你们咬不动,都拿去榨糖了。哦,她心里喜悦着,很想将这个答案说给人听。如果母亲在,母亲喜欢听这个答案的。  
  当她逛了一圈回来,院子里的老人还在打牌。父亲看到这群老人,总会转过笔挺的背,抬着眼镜对她微微笑。父亲是不屑这样虚度生命的。而现在,她看着这些穿深蓝外套的老人,在阳光下抖着稀疏的灰发,干瘦发黑的手伸出去,摸着一张张的牌。她突然敬佩起来:这就是活着,即使打牌度日,即使老得委琐,可还活着。  
  2  
  等那洒水车悠悠转出小巷,她才听清那串音乐声不是来自洒水车,而是来自隔壁房间。这老楼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仿苏联建造的,阳台是公共的,后来各自为营,不过挤过各家门前的杂物,就可以进入各家领地。她听着这手机铃声,一阵又一阵,突然歇了下,又坚持不懈再次打响铃声。为什么隔壁房里还有手机响?莫非还有人住着?  
  她越过那堆杂物,将脸贴在隔壁窗户上,里面幽暗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老楼的纱窗脆得像膨化饼干,她探手从口子里开了窗。她突然意识到凶手根本没割纱窗就进了屋。        
※BOOK.HQDOOR.COM※虫 工 木 桥 虹※桥书※吧※  
第82节:周瓦<做七>(6)        
  整个窗口就为她敞开了。  
  她站在窗外,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世界。在她额头附近,壁虎沿着纱窗努力向上爬,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墙面上。  
  看着这黑暗的房间,她知道这屋子里必定没人。人走了怎么就遗漏了手机。她举起自己的手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出一溜棕色地板。突然,一个黑影呼地窜出来,是一只白猫,褐黄的眼珠射出威严的目光。她大吃一惊,两下里对视十多分钟,这猫吃不准,但也不急着溜走,依旧在观察她。盼盼拿出房间主人的架势,巍然不动。猫终于缓缓地伸了下身体,跃出阳台。  
  她举起手机,蓝光再次照耀着屋子,一股微风拂来,是香波的味道。她阖上手机,翻身越入屋子。她用手指触摸这间陌生房间,木质墙面,让人放心的松木气息。她脸贴在墙面,在木纹折光里看到一墙的塑料瓶子,幽蓝的瓶身,像炮筒一样铮亮。她打开瓶子,闻着里面的气息,吹口气,瓶子里面飞出许多泡沫,一时间泡沫飘满了整个屋子。月光照着这些发蓝的泡沫,飘来荡去。这时她才看清这个屋子啥也没有,只有地上一卷铺盖,墙上一排蓝色塑料瓶,全是洗发液。  
  当她再次查看这洗发液,那只白猫又回来了。猫体态如豹,悄然立在窗头。她发现这只猫时,吓得一哆嗦,胳膊一动,一墙壁的洗发液倒了下来,如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面墙的塑料瓶都跟着塌陷下来。一瞬间,屋子里充满了酸楚的菠萝香。  
  盼盼在幽暗中看到什么东西在发亮,是手机。她打开手机,在屏幕上看到一张男孩的脸。她好奇地看着这张脸,这是张充满朝气的微笑着的脸。是手机主人吧。突然手里的手机一阵颤动,吓得她甩手就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铃声还在响。  
  真的是手机铃声。  
  锦韦  
  1  
  路上车来车往,还有一辆洒水车,在车流里像巡洋舰一样旋转着,水浪直冲两岸。逃离未及的行人裤腿被溅得透湿。锦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他提早穿上露趾凉鞋,倒不怕水。他朝着慢车道上仓皇前进的骑车人,高举洗发液,叫道:"梦想牌洗发液,大赠送,不用钱。真的,真的,不要你一分钱。"  
  这是下午三点钟,他选择不是下班的时间,路上人潮不猛,树又挡着阳光,他可以拉住一个行人说上半天。"梦想牌洗发液,大赠送,不用钱。真的,真的,不要你一分钱。"他想起出租房里齐刷刷的梦想牌洗发液,他渴望将这些洗发液尽快换成钱,换成路费,尽快摆脱这个坏夏天。  
  天色渐渐暗淡,一轮圆月爬上了人家屋顶,野猫的叫声越来越凄厉,他开始往回走。他穿过小巷,走过胡同,钻进一幢六十年代建造的居民小楼,没多久又出现在小巷的梧桐树影下。路上,下班的人也渐渐少了,谁家飘出黄豆酱油的香气,还有起油锅的响声,电视新闻播报声,远处传来呼喊孩子吃饭的声音,小巷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了,悠长的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走着。        
WWW.HQDOOR.COM§虹§桥 虫 工 木 桥 书§吧§  
第83节:周瓦<做七>(7)        
  突然,巷子上空交错的树枝上出现一只猫。  
  这猫一看到有人从树下经过,突然毛须直立,纵身一扑,一声尖叫。锦韦一惊,低头躲过,又一只猫尖叫着,朝他扑来。他一闪身,猫扑了空,身子在半空中一旋,勾住一根枝条,顺着力道又朝他冲过来。锦韦转身就跑。这时,一只身材硕长的猫,正沿着路边的房顶,悄然前进;锦惟再看另一侧,几只大猫正灵敏地越过一个又一个屋顶;而身后,无数只猫,举着爪子,沿着巷子上空的枝干,一跃一跃地,向他逼近。  
  夜色里,传来一阵阵凄厉的猫叫。突然,一个洗发液泡沫晃晃悠悠地飘了下来。他伸出手,泡沫像月光一般透过他的手指,落下。又一个巨大的洗发液泡沫,像月光一样穿过他的胳膊。他挥舞着双手,触不到任何一个泡沫,却引来越来越多的泡沫飞向空中。他停止了,整个巷子里飘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洗发液泡沫,这些泡沫光影交叉,像月光一般透过他的手,他的身体。这些洗发液泡沫穿梭着,一个个完整的,离他而去。  
  为什么他会抓不到一个泡沫呢?他想着,伸出了手……  
  2  
  巨大的月亮,占据了整个阳台。  
  女孩站在护栏边,风拂动着她的黑发,盈薄的白裙子仿佛融进了整个月亮里。  
  锦韦依旧在房间里打电话。电话永远没人接,铃声一遍又一遍地盘旋。他按了免提键,铃声像升腾的雾,将屋子压得昏暗。他扬起头,视线穿过满墙壁的蓝色塑料瓶,触到天花板--这个5平方米的空间,就是他的马塍路的家。"我每天都给她电话,每天都找不到她。",他被这永无止境的铃声压得全身发寒,他想爆发,想嚎叫,但是他有这一墙壁的洗发液,一墙壁的机会,他必须忍耐。这样想着,他关掉了手机。  
  他走向共用阳台,看到趴在栏杆上的女孩,他挑衅似地叫道:"你睡不着吗?"  
  "你不也是吗?"女孩连头也没回。  
  他沉默了。两个人默默地看着这浩大的月亮。  
  一只猫跳着,窜上了阳台。女孩吓得一哆嗦。他哈哈大笑,"你怕琵琶,又怕猫,你怕的东西真多。"  
  女孩笑了下,"是吗?你什么也不怕?"  
  他感觉到了女孩语调里的嘲笑。  
  过了很久,女孩问:"你想抽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