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节:"毛三爷"的红颜知己(1)
10."毛三爷"的红颜知己
学习之余,英若诚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在国内是以藏书丰富著称的。自从上圣路易中学起,他就养成了爱读书的习惯。这一时期,英若诚涉猎的图书很广泛。他读父亲叮嘱他必读的中国古典文学、哲学理论著作,更多的还是读西方的文学理论著作。有时心血来潮,还要读一些一般人不看的冷门书。
有一次,他找到一本冷门书,翻看借阅卡时,见上面只有万家宝和钱钟书两个人的名字。他知道万家宝就是大名鼎鼎的剧作家曹禺;钱钟书则是学贯中西的大学者,不禁在心中对这两位前辈肃然起敬。英若诚早就发现,在很多书的借阅卡上,都有这两个人的名字。他把曹禺和钱钟书当做自己的楷模,但凡在借阅卡上见到有这两个人名字的书,他都要借回来仔细读上一遍。
1947年后,中国社会形势发生了巨大变化。国民党统治开始动摇,人民解放军不断取得胜利。北平的学生运动蓬勃发展,清华校园内外也不时响起"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的口号。口号声震天动地。英若诚在进步思想的感召下,毅然投身到学生运动之中,并且表现得十分活跃。
国民党对学生运动采取的是镇压政策。为了控制局面,国民党动用军警对清华、北大等高校加强了警戒,目的是不让各高校学生进行串联。在这样险恶的情境之下,英若诚没有被吓倒。他和几个同学悄悄混出清华园,潜入辅仁大学,鼓动辅仁大学的学生与各大学的热血青年联合起来,一同上街游行。此事被辅仁大学的一位老师发现,悄悄向英千里报了信儿。英千里对此很是意外,回到家里,他对夫人蔡葆真说了此事后,叹息道:"热血青年嘛,就该有自己的主张和思想,他已经长大了,就让他自己闯去吧。"
就这样"毛三爷"在运动中成熟起来了。他不仅身材长高、变得魁梧了,思想也更加深邃了。
当他得知父亲向国民政府教育部递交辞呈,当时的教育部部长朱家骅竟把这位只懂学问、不谙为官之道的书生安置到了教育部社会教育司任司长时,就劝父亲说:"我认为最适合您的职业就是教书做学问,您适应不了南京政府官场上的那一套,还是不去的好。"英千里却认定官做大一点,可能对教育的作用也会大一点,就欣然赴任了。英若诚目送父亲只身去南京,对已经大学毕业了的兄长英若勤和母亲说:"我看我爸爸在南京是待不久的。他的性格很难适应现在的官场。"说罢,返回清华园,依旧从事他热衷的学生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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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毛三爷"的红颜知己(2)
在由地下党领导的学生运动中,极重要的一项活动就是演出反映进步思想的戏剧,以唤醒民众,配合革命斗争。清华大学的学生们已经组织起了一支演出队伍,名叫"骆驼剧团"。英若诚不仅是剧团的成员之一,而且是颇有名气的"大腕"演员。
"毛三爷"对戏剧非常热衷。他在"英家剧团"哪怕只演一些挨打的角色,也觉得十分过瘾。在圣路易读中学时,虽演不了戏,却把看电影当做最大的乐趣。凡是当时上映的新片,无论是国产的,还是国外进口的,他都绝不会放过。对于让他感兴趣的影片,还会反复看上两三遍。有时看得兴起,就动起了将来要干电影这一行当的念头,竟忘了"一不可当官;二不可从艺"的父训。
此时,作为"骆驼剧团"的台柱子,可以经常演戏,使"毛三爷"感到其乐无穷。
为了把戏排好,英若诚和剧团的几个主要演员一道请出了清华著名教授王召熊为他们做导演,一连排演了《地狱之门》《保尔·莫莱尔》两部戏,都由英若诚担任男主角。他的同班同学、美丽文静的吴世良担任女主角。后来,英若诚又在北大、清华等数所大学联合演出的话剧《春风化雨》中饰演青年矿工,他演得十分真实,富有激情,受到观众的赞赏。
1948年深秋,解放军包围了北平。中国共产党已开始与据守北平的傅作义进行谈判,争取和平解放北平这座历史古城。
英若诚在演戏之余,忙中偷闲,几次回家,看望已接受家人劝说、辞去了南京政府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司长一职、仍在辅仁大学任教的父亲,劝他不要以为做过国民党的官,就害怕共产党,应该留下来参加北平解放后的和平建设。
对于英千里当时和英千里后来的事,英若诚曾在回忆时说过:"1948年,我在清华。我哥哥已经大学毕业了。我们都不同意父亲再做那个所谓的"官"。因为他当北平市教育局局长只有一年多,他实在不会做这种官,对官场上那套腐败的风气他看不惯,又跟当时的市长合不来,教育部部长朱家骅把他调到南京当了几天社会教育司司长,他还是干不来。实际上他想干这个,想干那个,可是什么也干不成。所以1948年时,我们全家人说他:"你千万别干了,那种官你当不了。"于是,他又回到北平,继续在辅仁大学教书。到了1948年下半年,形势愈来愈紧张了,我和他长谈了一次。我当时在清华那个环境里,已经知道了共产党的政策。我对他说:"您是大学教授,是团结对象,您千万不要走,没事。"他当时也表示同意不走了。后来,北平围城,我回不来,我们清华那里已经成了解放区。我记得清华是1948年12月15日解放的,就在这最后一个半月中,一天,他登上了最后一架停在东单飞机场的飞机,飞走了,只背了一个小包走的。至于他到台湾后的情况,据我目前了解到的是他绝不涉及政治,编了几本英汉词典。很多台湾同胞念英文用的从初中一年级到高中和大学的教科书都是他编写的。直到1969年他去世,我们再也没见面。但是,我深深知道,他是个爱国的、正直的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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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毛三爷"的红颜知己(3)
英千里走了。不久,他寄了些钱给家里,让家人都随他去台湾。可是,蔡葆真并没有用这些钱带孩子们走,而是把这些钱还了家里以前欠下的债……
英若诚在已经解放了的清华园里,因《开市大吉》和由他与吴世良饰演夫妻的《第四十一个》等戏的演出已告一段落,学校暂时又未复课,突然听说吴世良要去看望公出路过天津的父亲,就急忙赶去为她送行。
英若诚与吴世良,一个是才华横溢的才子;一个是端庄贤淑的名门才女。二人同窗多年,应该说是彼此倾慕已久,只是彼此都有极强的自尊心,谁也不曾明确表示过对对方的友爱、倾心。他们仍然只是一般同学关系。
此刻,英若诚来送吴世良,二人边走边谈,一直到了火车站,仍有说不完的话。一对青年男女,聊着聊着,忽然都沉默了。他们凝目对视,感情在无声地交流着。火车快要开了。
英若诚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做出了一个让吴世良感到十分意外的决定:"我陪你去天津。"
吴世良还没来得及表态,英若诚已经疾步跑去买车票了。当两个人气喘吁吁地冲进车厢时,火车已经启动了。
英若诚在几十年后,曾说:"我当时闯了祸,被辅仁中学开除,我父亲把我送到圣路易读书,对我来说,实是"因祸得福"。"这福气不仅仅是使他获得了学到满腹才华、一身本事的时机,更包括他得到了一位难得的红颜知己、一位终身陪伴他的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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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特务"罪名的由来(1)
乐观的"牢头"
在英家受苦蒙冤最深的当属英若诚。他在走出监狱的大门,获得了自由之后,并没有因为自己被不明不白地关了三年大狱而要什么说法,只平和地说了一句:"权当我是体验生活吧,作为一名演员,能有机会体验囚徒的生活,这是很难得的。"
那是在足以毁灭他的环境里经受炼狱之苦的一种"体验",那是在人格受到摧残和践踏的黑暗中接受血的洗礼的一种"体验"。这样的"体验"没有摧毁英若诚,更没有让他屈服。事后有人为他鸣不平,把他在狱中受到的折磨写成文章或向外国朋友讲述,引起了很大反响。他对此"好意"却表现出一种不满情绪。他曾十分温和地说:"谈到坐牢,有些人特别喜欢同外国朋友谈,而且谈得津津有味,甚至编造夸大一些离奇情节,这种失真的危言,实不足取。不是说坐牢很"幸福",如受虐待,音信断绝,吃不饱,拉出去枪毙等等都是有的,但并不像后来发表的报告文学所描述的那样--无边的愁云惨雾,人整天在等死,以泪洗面,某些英雄能预见"四人帮"垮台等等。其实生活还在运转、流动。牢狱中的生活一样有苦中作乐、逗闷子,一样有钩心斗角。"难怪人们说英若诚对待生活永远是乐观、积极的。
1."特务"罪名的由来
1968年4月。在同一天同一时刻,英若诚与吴世良被分别押上两辆警车,分别关进两个监狱。他们被捕了。
吴世良无心想自己为什么被捕,只在想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将无人照料,不知他们将如何生存。"放我出去!我的孩子还没安排好啊!"
对于这个柔弱女人的呼喊无人理睬。她虽然坚强,但对孩子的母爱使她无法忍受被关在牢狱之内的现实处境。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睁不开了;嗓子哑了,已发不出一点声音……
英若诚被关进牢房,头脑中几乎成了空白,唯一还在闪动的念头就是:"为什么抓我?"他呆呆地坐在牢房内的一铺炕的炕沿上,心里只在想:"为什么抓我?"
牢房里原本住着十来个人,看到新进来的这位一进门就坐下,再就没有任何反应,都觉得奇怪。有人忍不住上前捅了他一下,低声问:"为啥进来的?"
英若诚毫无反应,只在嘴里冒出了一句话:"为什么抓我?"
"他一定是被吓傻了!"那个人说罢,转身看了看同牢房的人。
另一个人叹息了一声,说道:"这个人文文静静的,说不准也是被胡抓的。这年头儿,啥人都可能被抓进来。"
对于众人的议论,英若诚仍毫无反应,依旧呆坐发愣。有人终于忍不住说:"这个人可能是被吓疯了!"
他话音未落,忽见英若诚脱下上衣,随手卷了卷,一翻身,爬到炕上,枕着衣服就躺下了。
众人正在对这个新来的"牢友"的举动感到惊奇,就听他发出了"呼噜"、"呼噜"的鼾声。
"真是个怪人!"有人发出感叹。
"这个人不得了!刚进来就能睡得着觉。"有人发出赞叹。
"从他的举动上看,这个人一定是个常进来的主儿!不信等他醒来问问。"有人在猜测。
英若诚沉沉地睡了一宿。次日清早,一睁开眼睛,就见众人都围在他身旁,好奇地看着他。他眨了眨眼,方才想起自己是在监牢里,正要与众人打招呼,一人已开口,问道:"你这是第几次进来呀?"
英若诚被问得莫名其妙,随后苦笑了一声:"第几次进来?我父亲就坐过牢,我现在又被关进来,应该算是坐牢世家了!"
"你是因为啥进来的呢?"又一人问。
"我昨天进来就在想,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哪知道为啥把我抓起来?"英若诚说着,把上衣拎起来,抖了抖就披到了身上。
这时,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看着坐在炕头上一直一言未发的人问道:"头儿,这个人不懂规矩,咱们是不是该教教他?"
英若诚一听这句话,又看了一眼坐在炕头上的人,心中暗想听说在旧社会的监狱里有牢头狱霸,莫非现在的牢里也有?想到这一层,他不待坐在炕头上的那个"头儿"表态,就笑了笑,对众人说道:"我看《水浒传》时,见里边有对新来配军要打杀威棒之说,你们莫不是也要给我先来个下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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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特务"罪名的由来(2)
众人都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只看坐在炕头儿上的"头儿"的脸色。"头儿"打量着英若诚,心中暗说:"这个人仪表和言谈都不俗。说不准是个有来头的。"他这样想着,从炕上下来,笑着问英若诚:"你知不知道刚进来的应该有所表现呢?"
英若诚问:"要有什么表现?"
一名犯人抢着回答:"要孝敬孝敬咱们的头儿和大伙。"
英若诚一拍衣兜儿,故作为难地笑了笑,随即板起面孔来说:"我身上从上到下空空如也,这事儿可难办了。况且我身上就是带着什么东西,若看在与大家是难友的份儿上,大家共享可以,若是想用这种手段逼我,谁也达不到目的。"
"头儿"听了心中不快,冷冷地问:"你这个人倒是有种儿。莫非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英若诚毫不畏惧地对众人说:"咱们都混到了这个份儿上,谁还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如今各位都关在这里,我看咱们应该把团结的问题搞好。大家都是落难之人,在这个环境里耍威风有什么意思呀?"
"头儿"被英若诚的话激怒了,指着他问:"你敢说我耍威风?"
英若诚毫不示弱,坦然地回答:"你要新进来的人孝敬你,又出言威胁,这还不算耍威风吗?大家都是难友,你何苦要这样呢?"
"头儿"指着英若诚,对几个"心腹"吩咐道:"我今天整不服这个家伙,这个头儿就让他来当。你们给我好好教教他,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在监狱中,犯人的头领是有权威的。众犯人一旦被哪个人所征服,就会老老实实地把这个人认做他们的"头领",就会服服帖帖地听从其指令。虽说狱中有管教,但管教是不会经常下到牢里看管犯人的。
英若诚眼看着五六名犯人向他凑过来。正准备拿出在中学时掌握的拳击本领来自卫,忽听在众人的后面传来一声呼喝:"你们都住手!"
众人都止住了脚步,回头向那人看去。英若诚也寻声望过去,只见一位身高足有一米八五以上的中年大汉,正向众人走过来。
"头儿"也吃惊地看着这位"巨人",不解地问:"陈良,你想干什么?"
那位大汉叫陈良,是因"偷越国境"的罪名被捕的。他听了"头儿"的问话,不禁冷笑一声,指着"头儿"说:"你这个头儿该当到头儿了。"
"头儿"惊恐地说道:"陈良啊,我待你不薄啊。你怎么不讲义气?"
陈良气愤地指着他用冷冰冰的语调斥责道:"你哪里是待我不薄?我若没有这一身力气,你哪会把我放在眼里?咱们这些人都是坐大牢的囚犯,你却在这里称王称霸,欺负人。现在我看刚进来这位朋友说话在理,我想让他来当咱们的头儿,谁不服都可以来找我陈良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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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特务"罪名的由来(3)
英若诚连忙说:"我不当头儿,我不当头儿。咱们都是难友,以后好好相处就成。"
众人看了看英若诚,又看了看陈良,都低下了头。
陈良见没人再去看原来的"头儿"的脸色,就指点着众人一一问:"你听谁的?"
众人都表示按陈良的意思听刚进来的这个人的话。
陈良遂对英若诚说:"您就是我们的头儿。您给大伙说几句话吧。"
英若诚对陈良充满了感激,推辞道:"这位小兄弟,我看你很有正义感,我们还是听你的吧?"
陈良忙说:"我看您年龄大,您就别推辞了。"
英若诚遂对众人自我介绍说:"我叫英若诚,今年三十九岁。是"北京人艺"的演员。至于为什么被抓进来,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现在这位陈良兄弟让我跟大伙说两句话,我只好靠着年龄大,叨咕上两句。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咱们这些人中不要再有"头儿"了;第二句话是以后咱们这些人要互相帮助,不许欺负人。"
众犯人听了英若诚的话都点了点头,一齐低声说:"我们听老英的。"
陈良看了一眼被赶下台的"头儿",见他垂头丧气,并不表态,就问:"你怎么不吱声?"
"我还吱啥声啊?你们都听老英的了,谁还能听我的呀?"
英若诚听"退位"的"头儿"话中带有情绪,就对他笑道:"你"退了位",以后还可以和大伙成为好兄弟。记住我的话,以后遇到什么事儿,谁的话对,咱们就听谁的。你也不要有什么想不开的。在这么个小屋里当个"头儿",就是搞终身制也没什么意思。况且咱们谁也不想在这里蹲一辈子,还是想开些吧。"
这番话把"退位"的"头儿"逗笑了,忙对陈良说:"我看陈良看得不错。老英是个好样的。我也听老英的。"
话音未落,就有人进来传讯英若诚了。被传讯对真正的犯人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英若诚自认无罪,正不知自己为何被逮进监牢,听到传讯的消息,忙应了一声,就随管教走出了牢房。
过了很久,他被押回牢里。众难友见他面带笑意,纷纷上前问候。
有的问:"你是不是没事儿了?"
有的问:"他们要放你出去了吧?"
英若诚苦笑了一下,对众人说:"这回我总算弄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被抓进来的了。"
众人不解,齐问:"你犯了什么罪呀?"
英若诚答道:"说我是特务。"
"什么?你是特务?特务罪名可不轻!你怎么还挺高兴的呢?"
哪个犯人在知道了自己被定下罪行后,还能表现出兴奋的神情呢?英若诚被众人看成了怪人。他看了看众难友,平静地说:"愁死又有什么用啊!人家说我是特务,我说不是,就等着人家去查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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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特务"罪名的由来(4)
"他们说你是特务,一定有证据。你若不坦白,恐怕罪会更大。过些日子要把你定成反革命,弄不好就要被拉出去立即执行。你可得有思想准备。"原来的"头儿"故作关切地对英若诚说罢,又看了看众人。
陈良忙低声问英若诚:"你真是特务吗?"
"你们看我像特务吗?"英若诚的平静让众人相信他是被人冤枉了。
陈良追问:"他们凭什么认定你是特务的?"
英若诚坐了下来,对众人问道:"你们谁有烟可不可以给一支?"
陈良忙对众人吩咐了一声:"有烟的,快拿出来。"
一个矮个子向陈良报告了信息:"头儿那儿有。"
陈良骂道:"还叫什么头儿?以后就叫他老王。"
矮个子连声答应:"是,是。"
老王看了看陈良,极不情愿地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支烟,叹息了一声:"就这一支了,我还没舍得抽呢。再说有烟也没有火儿呀。"
陈良并不多言,上前拿过烟就递给了英若诚。
英若诚把烟放在鼻下吸了吸,才对众人讲道:"有人指控我是特务是因为我父亲在台湾和我有做特务的条件。如今是群众专政的时候,只要有人指控你,纵然查无实据,监狱或专政队就得收人。谁让人抓来就算谁倒霉。"
老王点了点头,叹息道:"是这么回事呀。我也是因为被人指控,说我反对毛主席,就以反革命的罪名把我抓进来了。唉!这年头儿,跟谁说理去呀!"
英若诚看着陈良,问:"你是什么罪名啊?"
陈良叹了一口长气,答道:"你是特务,我是偷越国境,叛国罪。咱俩也差不多少。不过,我倒想知道你是哪方的特务。"
英若诚笑道:"说起来让人好笑。有人说我在燕京大学念过书,肯定与司徒雷登有关系,这样联系伟大领袖的名著《别了,司徒雷登》,我就成了司徒雷登的朋友,当然有罪,必定是"美帝特务"。至于我进没进过燕京大学,司徒雷登是死是活,却没人过问,因为我的罪名已经成立。另外,苏联有个电台,广播过"北京人艺"两派辩论的事,苏修怎么知道的消息?肯定有特务,特务一定是出身不好的人,我自然被顺理成章地认定为"苏修特务"。一个人可否同时当两家特务,那也无关宏旨,抓起来就立了案。方才我被叫去才听说这就是我被抓进来的原因。我是和他们解释了,只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怎么定我的罪!"
老王听了英若诚的话,就提醒他:"你可别往好处想。这年头儿,有错抓的,可没有错放的。"
英若诚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又拿着那支烟在鼻子下闻了闻,看了看从窗子射进屋来的阳光,自语道:"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了,这肚子饿得咕咕叫,现在要是能抽上一口烟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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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特务"罪名的由来(5)
老王笑道:"是啊。你现在若是有办法把烟点着,以后再有烟都让给你抽。"
英若诚的好胜心被激起,随口问了句:"真的吗?"
老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好。我今天一定能把这烟点着了。"
说罢,英若诚走到竖着铁栏杆的窗前,摘下眼镜,用镜片聚阳光,对着香烟的一端,静静地烤着。
"这个法子好啊!咱们咋就没想到呢?"
可是,他左右比画了好久,仍无法把阳光聚到一个点上。忽然,他把眼镜戴上,对众人问道:"谁戴的是花镜?"
一位年纪五十开外的人应声答道:"我这儿有花镜。"说罢,他在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副眼镜,递给英若诚。
英若诚又用花镜来聚阳光,不多时众人看到英若诚手中的香烟渐渐地冒出烟来,都忍不住叫道:"着了!着了!"
英若诚把冒烟的香烟凑到嘴边猛吸了两口,随即吐出烟雾,一边把眼镜还给原主,一边对老王笑道:"怎么样啊?"
老王敬佩地竖起了大拇指,连声说:"我服了。我服了。以后有烟都给您。"
英若诚笑了笑,又吸了一口烟,随后把烟递给老王,对众人说:"会抽的都抽上两口吧。"
众人都吸到了烟,一个个都用敬佩和感激的目光望着英若诚。
英若诚入狱的第一天就赢得了同囚室人的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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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牢头"的特权(1)
2."牢头"的特权
自从英若诚与吴世良同时被捕,英小乐与英达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小可怜虫"。
英小乐只有十六岁,在父母被捕的那天正在学校办"三忠于"、"四无限"的画展,听说父母入狱,忍不住痛哭了一场,因为家里没有生活来源,就只身到内蒙古"插队"放羊去了。
英达只有八岁,只好去投奔正在接受"劳动改造"的奶奶蔡葆真。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生活上的艰难倒还容易克服,难的是在个人情感和人格尊严上要时常面对难堪和尴尬。
落井下石,是一些个人修养不足的人常常会干出来的勾当。
那时的英达正读小学,班主任老师听说其父被捕,便把以往对英若诚对其"大不敬"的怨气发泄了出来,曾指着英达说:"我早就看出你爸爸不是个好东西!现在怎么样?被抓起来了吧!"
英达的父亲是"特务",是"反革命"的消息一传开,立即使他遭到同学的歧视。个别高年级的学生甚至以暴力手段来欺负他--一面骂他是"小狗崽子",一面打他的耳光。有时一些高年级学生欺负英达还觉得不够开心,见到周围有比英达还小的孩子,就叫过来照着他们的样子来打英达白胖胖的脸。可怜英达孤苦无依,不敢还手不说,连张口讲理也要换来更大的羞辱。从此,小孩子们都知道英达好欺负,即使他们的靠山--那些大孩子们不在近前,也要上前去打英达的耳光。虽说这些小孩子们也因此常常受到英达的教训,可是,那段惨痛的经历却给英达留下了极深刻的记忆。他常想,爸爸曾说古代的韩信所受的只是胯下之辱;我却常常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打耳光。爸爸、妈妈,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屈辱可以激励勤奋向上的斗志。那些痛苦的往事,或许都成了激励英达以后发愤图强的力量。
英若诚在狱中,哪里敢去想象儿子在外面所受的屈辱?他自己在狱中的日子是十分艰难的,每天都要忍受饥饿的痛苦,若再因想儿子在精神构成另一种严重的痛苦,他哪里还能支撑下去?为了迟早有一天可以获得解放的希望,他要坚持下去,要顽强地活下去。
出狱后多年,英若诚在回忆初入监狱,自己对获得自由抱有极大希望时,说:"审判员对我寥寥的几次提审,所提问题都没有底,也罗织不成大罪名,很快就不再审问,近乎例行公事,走走过场而已。因此,我认为结论是我将无罪释放,但具体时间不知道。"只要有一丝希望,人就可以顽强地活下去。
在狱中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每天都吃不饱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有可以充饥的东西,只能靠意志和寻事儿来消磨难熬的时光。
英若诚在后来回忆说:"饥火中烧,每天都很长,但大家活得有滋有味,不枯燥,不消极等死。两位年轻的音乐工作者跟我关在一起,我们挖空心思回忆起过去会唱的歌,他们教我和声,律学,对位,读五线谱,努力把一支歌口头改编为三部小合唱,三重唱,两声部对唱,另一个人唱伴奏,给我补上了音乐方面很重要的一课。否则得不到这些知识。"通过这段话,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心态,即使身处逆境,仍然乐观、积极。
本来,英若诚在牢里是可以有些特权的。同牢的人都把他当成"牢头",但凡好事儿都应他首先享受。可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牢头",也从不承认自己是"牢头"。他曾经说过:"监狱中常有狱头狱霸,凌驾于犯人之上,欺人特甚,那是些社会渣滓,极坏的典型。管理者也力图消除这种现象,让犯人之间平等。我不是狱头狱霸,但在同伙中享有很高威信。可以说,平生最有威望的一段时光便在狱中。"
在英若诚之前的"牢头"老王规定,每当新犯人进来,都要对他进行实物"孝敬"。或是烟,或是食物,他总要强行享用。英若诚入狱有了威信之后,首先废除了这条规矩。但为了显示他的威信,就把"孝敬"改成了献歌。每当新人入狱,都要向他献上一支歌。坐在炕头上听着新进来的人为他唱歌,对英若诚来说,是一种"特权",也是一种享受。
还有一个特权,就是老王打赌输给他的--有烟一定要让他先抽。
关于让英若诚抽烟的事儿,老王是输得心服口服,因为他不仅仅输过一次。还有一次,是一个阴天,老王故意拿出一支烟来,对英若诚说:"今天你若能把这支烟点着,以后我就万事都听你的;你若点不着,以后这烟就不再给你"进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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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牢头"的特权(2)
英若诚总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所以不假思索地应道:"好。我今天不靠阳光,也能把烟点着。你等着瞧吧。"
说罢,他在室内四处寻看,想找到可以点火的东西。终于他在一个因"阶级报复"罪名入狱的农村生产队长身上看到一个瓷扣子,就像发现了宝贝似的朝那位生产队长借了来,又用线搓出一根细绳,然后把细绳两端分别穿进瓷扣子的孔中,迅速把线绳转动,两手一会儿稍许靠近,一会儿再略为拉开距离,让瓷扣儿转起来。转到极快的时刻,让扣子去摩擦一只清凉油盒子,不用多久,居然溅出火花,再用细细的棉花条儿往火花上一凑,就点着了。
老王看得呆了,直到英若诚吸上了烟,他才叫道:"老英也太聪明了!这个人可不得了,我是真服了。"
英若诚在牢里除了有以上两个特权外,就是给大家出主意。他不必发号施令,只要他拿出一个主意,立即就会有人去依计行事。譬如,大家都感到饥饿难忍,却无奈找不到东西填填空腹。英若诚经过几番考察后,发现在监牢大院墙边的厕所隔壁就是一个储藏胡萝卜的小仓房,立即对众难友说:"咱们可以借上厕所之机,从厕所的后边绕到仓房里,每次带上几个胡萝卜回来慢慢吃呀。"他的话像圣旨一样,大家纷纷向管教请求上厕所,回来时都能在衣兜里掏出几个胡萝卜。
这样一来,众人更把英若诚当成了"头儿"。无论想做什么事,都要找他请示一下,然后再根据他的意见去做。难怪英若诚说他坐牢的日子是平生最有威望的一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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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苦中作乐(1)
3.苦中作乐
英若诚本以为他没有罪,在狱中待上几天就会被放出去的。岂料一连过了两个星期仍无任何要放他的迹象,也就渐渐安定了下来,暗说:"随遇而安吧,过一天是一天,也别想什么时候才能出去了。"他的豁达让他始终保持沉稳的心态。
与英若诚相比,有人就因为蒙受冤屈,自认为用不了几天就会出去,可是,一连过了几天仍没人理睬,精神就崩溃了,开始寻死觅活。
在英若诚入狱的第二天,他所在的囚室里又进来了一位很文静的年轻人。大家都叫他"小书生"。
"小书生"刚入狱就对众人说:"他们抓我是抓错了。审判员跟我说了,下星期三之前,就会放我出去。"
众人谁也没有对他的话持有异议。"小书生"一心只盼着星期三到来。
一个星期过去了,"小书生"问管教:"怎么还不放我?"
管教只说:"这事由上边决定。"
两个星期过去了,"小书生"沉不住气了,开始吵闹,一定要管教向上级询问,是不是把他的事儿忘了。
三个星期过去了,"小书生"焦躁易怒,坐卧不安,由于吵闹得过了分,被管教上了铐。
第四个星期又到了,"小书生"见仍无人理睬他,就绝望了。他先是要用头撞墙,被大家拦住,继之又对牢门大喊:"你们枪毙了我吧!我不活了。"
他真的不想活了,在无人理睬他的情况下,竟开始绝食,一心想要了结自己的生命,众人都围着他劝。一连两天过去,没有人能劝动他,他依旧不肯吃东西。
陈良见这个"小书生"可怜,就在众人都劝不了他的情况下,对英若诚说:"还是您劝劝他吧,再这样下去,他就完了。"
英若诚早把"小书生"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十分同情这个年轻人,只是从没有劝过他一句。英若诚暗想这个年轻人沉不住气,就让他闹腾闹腾吧,或许过些日子就能安定下来。此时,他听了陈良的话,暗说:"这时从正面劝他,他是听不进去的。"
于是,他略一沉吟,故意大声对众人说:"大家别劝他了。人家想死,就让他去吧。等到咱们都出去的时候,也别忘了他曾和咱们被关在一间牢房里,大家买些酒肉,到他的坟上祭奠祭奠,也告诉他咱们都自由了,外面的世界真好,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唉,咱们喝酒的时候,也敬敬他……"
英若诚刚说到这里,"小书生"竟从炕上坐了起来,对众人说:"我不死了。我还要等着和你们一起出去喝酒呢。"
众人都被"小书生"的举动逗笑了。
老王是个颇有心计的人,他看着英若诚,暗想别人都劝不了这个"小书生",这个老英并没费什么口舌,就能让一个一心想死的人不再想死,遂不解地问:"老英,您咋想出来这么个劝人的法子呀?"
英若诚笑道:"一个人在极度激动的时候,不容易听进去什么言语,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去刺激他。我这也是借用了古人劝人的一种方法,算不上什么的。"
老王追问:"哪个古人用这个法子劝人?您给我们说说。"
众人齐说:"快给我们讲讲。在这牢里闷死人,您快讲讲,我们都想听呢。"
英若诚遂讲道:"在西汉的时候,汉武帝刘彻有个奶妈,平时对皇上很关心,但有一个毛病,常倚老卖老,认为皇上是吃她的奶长大的,不仅对大臣经常训斥,有时对皇上也敢说上几句。终于有一天这个奶妈把汉武帝惹恼了,发狠说一定要杀了她。这个消息被奶妈听到了,她吓得脸色如土,为求活命,就跑到皇帝宠臣东方朔家去,请东方先生救她。东方朔答应了,并叮嘱她说:"你可记住了,等到皇帝命令人推你出去开刀问斩的时候,一定要不住地回头看他。你若不按我的话去做,我就救不了你了。"
"第二天,汉武帝怒气未消,就传令把奶妈带上殿来,历数她的罪行,下令把她推出去斩首。奶妈吓得哭哭啼啼,但没有忘记东方朔的话,她边向殿外走,边回头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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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苦中作乐(2)
"东方朔在一旁看着她不时回头,就故意高声对她呵斥道:"你还看什么?现在皇帝已经大了,用不着吃你的奶了。你快些去见阎王吧,也让皇帝别再看着你就生气。"
"东方的这两句话,顿时让汉武帝想起了奶妈的许多好处。当即下旨,赦免了奶妈的死罪。"
众人听罢,齐赞英若诚有学问。
有学问的人在牢里更会觉得闲寂难忍。英若诚为了让自己觉得充实些,就开始没事找事。
他首先想要做一支笔,发现那位因"阶级报复"入狱的生产队长有件羊皮袄,就用自己"珍藏"没舍得吃的几根胡萝卜与他换了一撮羊毛,经过认真梳理,扎成了一支毛笔,又借"放风"的机会,在院子里捡回一小块玻璃碎片,把竹筷子刮成尖头的蘸水笔。笔有了,却没有墨。偏巧当时报上说要"备战",监狱里的干部也说"苏修"可能向中国进攻,就在监狱实行灯火管制,发下粗布和染料,让每个囚室都自制黑色窗帘。英若诚遂趁机留了几块黑染料,用来制造墨水。有了笔墨,英若诚就有事可做了。他利用自己会素描的本领,给同囚室的人画像。
一幅幅素描作品都画得与本人十分相像,深受大家欢迎。
英若诚在回忆有关他为囚友画像时讲过一件事:有一天,看守人员突击来查房,把那位队长的肖像搜去了。这位来自穷乡僻壤的大汉显得好不可怜,居然放声大哭。这也难怪,他连相也未曾照过,有了画像,无论好坏,也使他得到某种满足。由于他的真诚诉说,居然产生奇迹,那位"冷面无私"的看守居然把画像还给了他。
通过这件事,英若诚看出在众犯人的心目中,善与美并没有因为人格被践踏而泯灭。
于是,他就领着所有的囚友一道寻找事情来做,让大家都能在做事的过程中,暂时冲淡坐牢的寂寞与烦闷。
譬如下围棋。在狱中是不允许犯人下棋的,自然就不会允许把围棋带进牢房。英若诚有一天见一个囚友拿着一条带有横竖条纹的手绢,就取过来看了看,兴奋地叫道:"这正是一个围棋盘。谁会下围棋,咱们可以用它来下一盘了。"
老王听了,冷笑道:"只有棋盘,没有棋子,怎么下棋?"
英若诚也不多言,取出自制的墨水,把一张白纸涂黑,又拿一张白纸递给老王,笑道:"有白有黑,这棋子不就是现成的了吗?"
老王赞道:"好办法。"
于是,二人分别把黑白两张纸裁成小小的纸片儿,就在手绢上下起棋来。
老王与英若诚对弈,引来众囚友围观。有的给老王支招,有的帮着英若诚助威,竟忘了这是在牢狱之中。正当英若诚与老王杀得难解难分之际,众人的叫喊声惊动了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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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苦中作乐(3)
突然,负责把风的"小书生"急对众人叫道:"管教来了!"
英若诚急忙把手绢连同上面的黑白纸片随手一团,装进了衣兜儿里。一挥手吩咐众人散开,对老王说:"读读报纸。"
老王即展开《人民日报》读了起来。
管教走进牢房,见众囚犯都在听老王读报,不解地看了看众人,问道:"方才明明听到你们这屋里喊着什么"刀把五"、"点天元",围棋在哪里?快交出来。"
英若诚不慌不忙地上前解释:"报告政府,我们没有真下棋。方才大家是在讨论围棋的下法。我认为不合适,这不已经开始读报了吗?"
管教听了,点了点头,又向四下里看了看,并未发现有下过围棋的迹象,只好离去了。待他走远后,英若诚与老王相视一笑,又开始下起棋来。
从此,下围棋便成了牢中的一项重要的娱乐活动,只不过不允许观棋的人呼喊和支招了。
多年之后,英若诚在与朋友谈及在狱中的生活时讲过"做针"的详细过程:"不管怎么改朝换代,监狱都不会放空,有些生存技能,还会一脉相承地保存下来。例如做针,我们便利用一切机会找到细铁丝,日夜磨细、磨尖、磨亮,而最后一关是打眼。必须有个人故意打架骂人,穷闹一通,不守监规,这样才有机会戴上脚镣。有了铁镣可以代替铁匠打铁用的砧,用块小石头当锤,针眼便会打穿。应该说,为此而戴镣的人颇受同伴们的尊敬。每周星期一上午有两个小时可以向看守们借针。等到收回的时刻,高手磨的针居然可以乱真,换下一根来,作为打穿针眼的工具,再做针就方便得多了。"
做针不仅仅是犯人生活的需要,更主要的是在做出了针后,会有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心理上的满足对坐牢的人来说可以算做是一种追求。英若诚曾为了这种追求做出了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事。
有一次,他见老王每次偷回来的胡萝卜都很少,就说他:"你做贼一次,偷多少都是一样的罪,怎么就不能多弄回来一些?"
老王不服气地分辩:"我一进仓房就浑身发抖,哪敢多拿呀?您若有本事,多偷回来些让我看看。"
"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我老英做贼的本事!"
英若诚又来了好胜的劲头。只见他把棉裤脱下,只穿罩裤,把裤腿儿用麻绳扎紧,就"出征"了。过了半晌,众人见他像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地挪进屋来,笑着让人把裤腿儿解开,他自己把衣扣儿一个个地解开,胡萝卜就"哗啦"一声从裤管和上衣怀里往地上落。
"天啊!这么多,足有四五十斤!"人们发出感叹,欢呼了起来。
"老英,我是服了!你真神了,这些胡萝卜让我一个人拿都拿不动,你不仅偷了回来,还没被人发觉!"老王彻底被英若诚征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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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苦中作乐(4)
偷胡萝卜的事是被饥饿逼出来的,况且做这事儿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为了打发时光,英若诚在为同囚室的人每人都画了一张肖像后,又开始干一件"大工程"--抄写《毛主席诗词》。
英若诚的记忆力极强,他能背诵所有已经发表的毛主席诗词。靠每次被逼写交代材料时剩下的纸张和他自制的书写工具,不仅一首诗、一首词地认真誊写,还在正文的空白处画了许多插图。用自制的笔墨,还要防备被看守发现,英若诚艰难地写着,终于有一天,工程完成了。
"我要把它装订成一本书,也算留下一份坐牢的纪念品。"
于是,英若诚又开始装订工作。不久,内文装订完毕,他又想做一个好看些的封面。用什么材料来做书的封面呢?英若诚琢磨上了。一天,他忽然发现同囚室的一个人的被子上有一条红颜色的布,眼前一亮。他又一次拿出自己"珍藏"的胡萝卜与人家换。
材料齐备后,英若诚因牢中没有糨糊,就在每餐饭的两个小窝头中留出一点,嚼碎后,抹在红布与纸壳之间,把二者粘合起来。就这样,一本十分精致的《毛主席诗词》终于制成了。
后来,在他到美国讲学的时候,把这部装帧精美的书捐赠给了耶鲁大学图书馆,并被该图书馆当做珍贵的"文物"收藏了起来。
英若诚在牢里被关了一个多月后,他已不再对"立即释放"抱有希望了,并且认为即使出狱,也会被"发配"到乡下去接受"劳改"。因此,他经常向伙伴们询问一些在乡下如何生活的问题,一来为了有一天到乡下可以"活";二来也可以借以消磨时光,让自己感到充实些。他在回忆牢中生活时,曾说:"我断定此生不会再回首都,肯定在农村度过余年,如何养活自己呢?于是便向伙伴们请教喂养奶羊的方法,羊奶如何加工?怎样做豆腐、腐乳、臭豆腐及其他豆制品?怎样养蜂采蜜?怎样用风力发电,制作蓄电池等等,做不完的题目。生存的本能刺激了在禁锢中寻找快乐的能力。精神支柱不倒,肉体也不会迅速崩溃,抵抗力会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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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狱中的"政治委员"(1)
4.狱中的"政治委员"
英若诚在狱中的威信来自他的气度、知识和能力,但更主要的还在于他的善良。他对其他犯人不仅没有蔑视,还无时无刻不表现出对他们的尊重与关心。
当时,在英若诚所在的囚室里,有两名大学生是因为跑图书馆查江青的材料而入狱的。这两个青年思想单纯,感情脆弱,对待痛苦生活的毅力自然就缺乏。他们也曾像"小书生"一样动过轻生的念头,幸亏被英若诚劝说过来,重新树立起了生存下去的信心。可是,不久之后,囚室里又进来一名因盗窃罪被捕的小偷。这两位大学生就觉得与一名纯粹刑事犯关在一起是一种耻辱,经常说一些刺痛小偷的言语,这样一来二去,他们竟成了死对头。
一天,两名大学生又与小偷发生口角,而且争吵中渐渐出现了辱骂,终致三人动起手来。英若诚等急忙将殴斗双方拉开,可是,他们仍有不拼个你死我活决不善罢甘休的架势。
英若诚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心中暗想我若再不劝劝他们,这三个人迟早要闹出大事来。遂把囚室中的人都叫到一起,问道:"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好不好啊?"
众人闻听有故事可听,齐叫道:"好,好啊。"
英若诚让大家坐下,指着三个刚刚经过一场恶斗的年轻人说:"今天这三个年轻人又打了起来,看到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我想起一个故事来。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年,我到北方山区体验生活,与一个猎人一同上山打猎。猎人几天前在地上挖了个陷阱,我就与他一同先去看有没有猎物落进去。我们走到陷阱附近,就见一只狼在追赶一只鹿,猎人正要拿猎枪来打,那只鹿与狼竟一前一后地落进了陷阱里。
"猎人乐坏了,忙叫我与他一同去捕狼捉鹿。我们到了陷阱边上,往下一看,只见下边的狼正与鹿相持,鹿的身后还多了一只刚出生的小鹿。
"猎人见了更开心了,对我说一定是那只母鹿在落进陷阱的时候生了小鹿,他要把狼打死,用狼皮做褥子;把母鹿杀了吃肉;先把小鹿养着--若是公鹿就留下割鹿茸,若是母鹿就待它长大了再杀了吃它的肉。
"我很可怜那只母鹿和它刚刚生下的小鹿,正要劝猎人放了它们,就见那只母鹿突然用嘴把小鹿叼到狼面前,它自己却伏下身去。我与猎人都感到惊奇,那只狼似乎明白了母鹿的意思,只见它突然叨起小鹿站到母鹿身上,在母鹿站起来的一瞬间,猛地一跃跳出了陷阱,叼着小鹿逃走了。
"猎人再想拿枪打时,狼已经无影无踪了。他只捕获了母鹿。无论我怎么劝他放生,他都不肯。
"几天后,当我和猎人再次上山打猎的时候,竟然又看到了那只狼,在狼的身后还跟着一只小鹿……"
众人都听得入了神,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问英若诚:"这是真的吗?我怎么听着像是你编的呢!"
众人说:"太离奇了!鹿懂得求狼带走它的孩子,狼又知恩图报,替母鹿照料鹿崽!"
英若诚笑对众人说:"你们都别理会这个故事是真事还是假事,只去想通过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个什么道理。"
有人说这是一个知恩报恩的故事;有人说这是个化敌为友的故事;还有人说这是一个说明母爱伟大的故事。
"小书生"说:"这个故事是说在灾难到来的时候,为了利益可以向敌人妥协。"
那两个大学生似有所悟地对英若诚说:"我们知道您是在说我们在这牢中就像掉进陷阱中的鹿和狼一样,没必要再互相斗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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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狱中的"政治委员"(2)
英若诚笑道:"你们说得都对呀,我们这些人都是囚犯,彼此之间还有什么好斗的?所以我劝你们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不要再闹下去了。"
众人都点头,称赞英若诚说得有理。
老王笑赞道:"老英一定是做过政治委员的,他这思想工作做得好啊!咱们这么些人,每天都劝他们三个人,就是不见效果,人家老英只说了个故事,就把问题解决了!"
英若诚的好意赢得了人们的信任,那位小偷竟悄悄对英若诚说:"您是个好人。以后你出去若是缺钱花,等我出去前,我告诉你一个地点,你就到那儿取去。我藏在那儿的钱够你花的。"
英若诚并不会去花小偷的钱。对于此事,英若诚曾对朋友讲过,他说:"在狱中,有个小偷,听说我们是共产党的"忠臣",故而充满敬意。在他出去之前告诉过我:到北京某段城墙从上往下数第几层,自东而西第几块砖撬开之后里面有钱,足够你花的。我当然不会去找这个小金库,这说明小偷对我的信赖。我既指出偷盗可耻,又尊重他的人格,所以他很感动。出狱时哭得挺伤心,十分难舍。"
在狱中,对英若诚来说,另一件有意义的事就是每天读《人民日报》。他通过报上透露出的信息,来分析外边的形势,常常是他对某件事或某个政治人物的前途发出断言之后,用不了多久,报上就会登出与他的断言几乎没什么差距的结果。对于他的这种能力,老王评价说:"老英可以称得上是个政治家了!我说他是当过政治委员的人绝对是有根据的。他若没做过思想政治工作,哪会有这种见识?"
老王的话说得的确有道理。英若诚在回忆自己在狱中能分析出政治形势的变化时,曾说过:"为了不让自己沉入绝望的深渊,使生的意志与身体受到作践,我努力消除近期出狱的幻想,坚信只有错抓的,不会有错放的,用不着每天询问"今儿星期几,是不是该放我出去了"来自我折磨。我也知道脑子不用会生锈,要正当运用思维。那年月除一张《人民日报》之外,不许我们阅读别的文字。大家成天研究,两报一刊社论中有什么新的提法;从哪些话的背后能看到一线光明;谁在什么会上露了面,谁又多少天不在报上露名,中间可能出了什么事;都是我们思考的内容。这样,嗅觉日益敏锐。后来我几次出访美国,同他们研究中国政治的专家交谈,我纠正过他们好多处的失误,指出他们忘记了曾经有过什么提法与口径。对方提出:您在我们美国教政治吧!因为我们很悲哀,一个专业政治观察家,分析能力远远低于一个普通的中国知识分子。我当然是谢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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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学问换来的待遇
5.学问换来的待遇
英若诚自己也不会想到,他的学问会成为他日后在监牢中生活待遇改善的一种资本。
当时,正值"文革"轰轰烈烈之际,极"左"的思想观念决定了人们的行为。"用革命理论武装头脑"是极时髦的一个革命口号,要讲究"革命理论",每个干部按规定必须读六部书:《共产党宣言》《哥达纲领批判》《反杜林论》《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国家与革命》。其中《反杜林论》尤其艰深。监狱所在地的冀县地方干部包括看守人员文化水平都不高,根本看不懂这些书,哪里会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说些什么?而当地的高级组逢星期四都要到县里集中讨论,监狱看守所所长是该组成员,一定要发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每到集会前夕,必定找英若诚到他屋里去个别谈话。先要英若诚汇报思想活动,有没有"私"字一闪念,然后设法把话题拐到《反杜林论》上去,让英若诚谈谈看法,帮他列出要点,次日好到城里去发言。由于英若诚的这一"贡献",所长就让他管理仓库钥匙,最后发展到允许他出监狱大门到外面去买菜。
作为一名犯人,可以上街去买菜,这是极难得的自由空间。对于出去买菜的事,英若诚在出狱几十年后,仍记忆犹新。他曾说:"到市场与农民一接触,给我很大震动。当地人很穷,种点菜卖,监狱是他们的一大主顾。等我一出门,左右卖菜的人便夹道相迎,大筐小篮,一一送到我面前随便挑选。我们北京去的六十多名囚犯,每人每月伙食费仅有四点五元,米煤在内,还有厨工工资开支。监狱也怕我们死了对上边不好交代。唯一的营养品就是胡萝卜,非常便宜,一元钱一百零六斤,每斤不到一分钱,我还要跟卖主还价,斤斤计较,最后达成每元一百零八斤的最低价格。我是囚犯,卖主是基本群众,宪法上说的国家主人,竟然荒诞到向我苦苦哀求,唯恐我不买他的东西。我虽然自知无罪,也忍不住心如火炙,这种颠倒太可怕了。"
自从可以代表监狱去街上买菜,英若诚就隐约感到自己被释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这时的英若诚已经在大牢里整整被关了三年。三年的苦难没有把他折磨垮,相反却使他的思想更加成熟,意志更加坚强。
1971年6月,英若诚终于盼到了可以走出监狱大门的一天。
那天,英若诚和几个人一同被"内定"释放。看守把他们从牢里押出来,送往北京。由于释放只是"内定",到了北京还要等候上边的正式批复,所以既不能把他们直接送交原工作单位,又不能把他们再关进大牢里,只好临时安顿在北京监狱的死囚室里待命。
死囚室里为了预防犯人自杀,所以连墙都是软的,比冀县监狱里的条件好多了,尤其是在伙食上,每周可以吃上两顿肉包子。这对于坐了几年大牢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上美味"。这些人中有一个人为了吃这里的包子,竟然在放他出去的时候还十分不情愿,据说回到家后,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原因就是留恋死囚室里的肉包子。在这种条件相对好得多的囚室里一连"休养"了几周,当英若诚被放出去的时候,他的模样还是让许多熟人不敢认定他就是以往的那个英若诚。
有人说饱经苦难,会使人更加珍惜生命、珍惜幸福生活。英若诚正是如此。他又以满腔热情去面对生活和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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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五七"干校(1)
6."五七"干校
英若诚又回到了"北京人艺"。他关心的是上级如何给他下结论。"我到底是不是特务?这个问题该有个说法了!且看组织上怎么给我定性吧。"他这样想着、盼着。可是,组织上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交代--既没人宣布英若诚入狱是个冤案,也没人宣布英若诚是个有问题的人物,还要接受群众监督。
英若诚已经看透当时的形势,知道请组织上为他平反是不可能的,只好顺其自然。组织上可能认为让英若诚这样一个人物在单位自由自在不合适,就安排他参加学习。
学习是英若诚十分喜欢的。他高高兴兴地加入了学习小组。在学习中,英若诚发现每天组长都带领大家学习毛主席与斯诺的谈话,再联系到中国乒乓球队出访美国的事,不禁意识到中国和美国的关系要发生变化了。
英若诚的个性决定了他从不会隐瞒自己的观点,对任何问题有了成熟的见解之后,他总是不吐不快。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说错了可以批评,不让我说不行。"
英若诚在很早以前就读过《红星照耀着中国》(即《西行漫记》),对斯诺这位对中国人民充满友好感情的美国记者有一些了解。所以,每到学习讨论的时候,他总要抢着发言,既谈毛主席与斯诺之间的交往,又谈斯诺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谈得兴起,说起中国乒乓球队与美国乒乓球队打球是一种外交活动,甚至发出预言--中国和美国可能要建交。
学习小组组长是个很厚道的人,他本不希望英若诚发言,生怕他祸从口出。可是,英若诚却决不放弃自己的权利,每次讨论都要侃侃而谈。组长为英若诚担心,听了他的发言又挑不出毛病,无法批评他说得不对,只好让这个"英大学问"畅所欲言。只是在他发出中美可能即将建交的预言时,组长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你可能真是美帝特务。否则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对这种玩笑若是一般人一定会认真对待的。英若诚却毫不介意,也开玩笑道:"这个罪名让我蹲了三年大牢,美国鬼子也不给我一文钱的补贴!我着实冤枉啊。"说到这里,他竟站了起来,举起拳头高呼了一声,"打倒美帝国主义!"这个口号喊得响亮,却不能被人当做他不是"美帝特务"的证据。
不久,英若诚的预言变成了现实。1972年,当时的美国总统尼克松要来华访问。英若诚正为自己的预言得到证实而沾沾自喜,却被安排去"五七"干校劳动去了。
临行前,英若诚一边在自己的书架上拿了一本外文版文学名著,一边与妻子吴世良叹息道:"尼克松要来,就把我先发配出京城,好像我和他有什么老交情似的!"这话中明显带有不满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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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五七"干校(2)
其实,当时被下放的并非英若诚一人,"北京人艺"的许多艺术家都被下放到"干校"接受劳动改造。如焦菊隐、梅阡、朱旭等人,都与英若诚一样被送到了乡下。
英若诚在"干校"仍时常与朱旭等旧友闲谈,偶尔也会趁无外人之机小酌几杯。只是他闲不住的性格无法改变,一旦闲下来,就把那部英文版名著拿出来读。
一次,英若诚正在读书,被"干校"的领导看到了,就问他:"你是外国人吗?为什么总看外国书?"
英若诚认为"干校"不是监狱,干部下来劳动不过是为了改造思想,应该有自己的自由。听了那位领导的问话,他觉得含有批评的意味,就随口反问了一句:"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这些革命导师的著作没有一部是用中文写的,莫非中国人都不能读?"
"你……好你个英若诚,你别忘了你是来这里接受改造的!你怎敢这样和领导讲话?我问你,你读的这本书是马、恩、列、斯哪一位导师的著作?"
英若诚不敢诈称自己读的是马列原著,只好如实说:"我看的这是一部世界文学名著。"
那位领导见英若诚无意与他对抗,也就消了气,说道:"老英啊,你是来改造的,还是少看些书吧。你若想看书,我的办公室里有好多马列的书,你尽可以去取来读。"
英若诚这时才明白这位领导不让他读外文书是怕有人向上级汇报,影响到整个"干校"的工作业绩。从此,英若诚再不读那部外文名著了。可是,闲着无事可做,就会让他感到不自在。为了让自己少些不自在,他又开始"没事找事"了。
英若诚曾回忆说:"我天生闲不住,在报刊上看到搭大型塑料棚子育苗,栽种过冬蔬菜,就饶有兴味地干起来,节日也至多休息一天,再闲长一点,就浑身不得劲儿。"
在塑料大棚里忙碌,英若诚觉得其乐无穷。有时一边干活,还一边低声吟诵诗歌。他当时常吟诵的是莱蒙托夫的《囚徒》:
快给我把牢房打开,
放给我白日的光辉,
领给我黑眼睛的少女,
让黑鬃毛的骏马奔来!
先让我甜甜地吻一吻,
我那位妙龄的美人,
再跨上我那匹骏马,
像阵风朝旷野飞奔。
但牢房的小窗高不可攀,
铁销挂在沉重的门上;
黑眼睛的少女离我很远,
守在她那华美的闺房;
骏马没有套着缰绳,
独自在绿原上尽情驰骋,
它快乐而又调皮地蹦跳,
舒展开尾巴任风拂动。
我孤身只影,毫无慰安:
四周是光秃秃的高墙,
圣像前半明不灭的神灯,
放出奄奄一息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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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五七"干校(3)
我只听得,在牢门外边,
那位默不作声的看守,
踏着整齐响亮的步子,
在夜阑人静中来回行走。
他每次吟诵这首诗,头脑中都会出现"小书生"的形象,心里在想:"也不知道"小书生"现在出没出来!一个年轻人被无端关了三年,真够可怜的了!"
英若诚对"小书生"的关心是同情他的无辜,喜欢他的机灵。当初,"小书生"一进牢室,陈良等就按着惯例让他向英若诚献歌。"小书生"为难地对坐在炕上的英若诚请求道:"我不会唱歌,给您朗诵一首诗行吗?"
英若诚笑了,立即表示同意。"小书生"即朗诵了起来:
我默坐在牢房的铁窗前,
从这里我可以望见蓝天,
自由的鸟儿总在天空飞翔,
望着它们我痛心又羞惭。
我嘴边没有悔罪的祷告,
也没有赞美恋人的歌声,
我只记得那往昔的战斗,
我的剑一柄和铁甲一身。
如今我被套上石砌的盔甲,
石凿的头盔把我的头顶紧压,
我的盾牌有着挡剑避箭的魔法,
骏马在奔跑,谁也不能驾驭它。
飞逝的时间--我不变心的骏马,
头盔的脸甲--牢门上的棚栏,
石头的盔甲--高高的四壁,
我的盾牌--牢狱的铁门两扇。
飞逝的时间呀,奔驰得再快些吧!
新的盔甲真叫我闷得可怕!
我们一到,死神就会托住我的马镫;
我一下马,就从面上摘除我的脸甲。
英若诚听他背完,笑道:"这是莱蒙托夫的诗,诗的名字叫《被囚的骑士》。"
"小书生"连声说:"对,对呀!您的记忆力可真好。"
英若诚笑了笑,对众人说:"这个小兄弟很聪明,因为我们都是囚犯,他就朗诵了这首《被囚的骑士》,是要讨我们喜欢啊!"说罢,问"小书生","你怎么会背洋人的诗?"
"小书生"答道:"我爸爸是学俄语的。他喜欢苏俄诗人的诗,经常教我。"
英若诚听了,点点头,就把自己很喜欢的《囚徒》一诗背给"小书生"及众人听。
"小书生"听了之后,连声称赞:"您一定也是学俄语的!您真了不起。这首诗我听我爸爸读过,就是背不下来。"
英若诚回想着在大牢时的生活,想着他的那帮伙伴,诵诗的声音就在不知不觉中增大了。
"老英啊,你胆子可不小啊!你还敢诵这种诗?"这是朱旭的声音。
这声音让英若诚着实吓了一跳,随即平静下来,笑问:"你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
朱旭笑道:"我买了一瓶酒,请你喝两杯怎么样?"
老朋友请喝酒自然是好事。英若诚与朱旭等几个人喝过酒后,英若诚见朱旭的床下放着一个大酒瓶子,就提醒说:""干校"里规定不许喝酒,你这酒瓶子若被人发现,可就是麻烦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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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五七"干校(4)
朱旭说:"我就是爱喝酒,这酒瓶子又没处藏,这可怎么办?"
英若诚笑道:"看在你请我喝酒的份儿上,我给你出个主意。"
朱旭说:"你快说,有什么好主意?"
英若诚遂指点道:"你抓一条白花蛇放到酒里,有人问你时,你就说有风湿病,泡的药酒,是治病用的。哪个还会说你偷着喝酒?"
"妙啊!老英就是有高招!"朱旭兴奋起来。立即去弄了一条白花蛇放到了酒瓶子里。
不久,果然有人把朱旭喝酒的事反映到了上边。管理人员下来查看,朱旭就按英若诚的指点,说自己有风湿病,喝的是药酒,并把酒瓶拿出来,请管理人员看。管理人员看了,自然说不出什么。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后来,干校里的人陆续都回到了单位,只剩下几个"问题人物":焦菊隐、英若诚、梅阡、朱旭和有日本血统的吴淑昆、在美国留过学的赵蕴如以及沾上了"五一六"边的年轻人阎怀礼、李滨等人。"干校"的人少了,管理也松了下来。伙食可以进行一些调理,不仅可以吃得饱,还可以适当改善。无论是谁找来一张油票,大家就可以凑钱买母鸡回来吃。朱旭的"药酒"自然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拿出来为大家"治病"了。由于有了这个故事,以后无论谁想喝酒时,再不用明言,只要说上一声"风湿病犯了",大家就会明白,这是在提议喝酒了。
当然,酒在当时并不是随时都可以喝得到的。"文革"期间,酒的供应是要凭酒票的,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于是,一些有酒瘾的人就用医用酒精来勾兑,号称"自制白酒"。英若诚喜欢喝"白兰地"、"威士忌"等洋酒,在当时更是无处购买。于是,他也借鉴了"自制白酒"的方法,买来极甜的"樱桃白兰地"兑入少许医用酒精,自制成"洋酒",以解酒瘾。
酒精毕竟不是饮品,饮入体内对肝的伤害极大。英若诚的肝功能由于长期坐牢营养不良,本来就不太正常,在"干校"期间又经常饮用"洋酒",后来他患上了严重的肝病,在某种程度上说,与在"干校"期间养成的饮酒习惯有直接关系。他饮的"药酒"恰恰药着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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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节:最后一次演出(1)
壮士暮年
1987年,吴世良女士的逝世对英若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夜晚,他经常一个人对着爱妻的油画像一边翻译她没有译完的美国大使夫人、著名作家包柏漪的小说《春月》,一边借酒消愁;白天,又要肩负起副部长的沉重工作。1989年,母亲蔡葆真去世。他喝酒喝得更凶了。烟酒伴着英若诚走入晚年。
1.最后一次演出
英若诚因肝病住进医院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自那时起,他的健康状况就开始每况愈下,但他不肯安分地养病,依然在舞台上和他热爱的工作岗位上活跃着。
1993年,当英若诚扮演的老胡这一形象出现在《我爱我家》这部情景喜剧中的时候,好多观众就已经隐约感觉到英先生的身体状况不佳,开始为他的健康担忧了。
其实,在拍这部戏的时候,他正是大病初愈。当时,英达筹拍《我爱我家》之前,本打算让自己的父亲来演剧中的男主角傅明老人的。可是,英若诚自知身体状况已"不堪大用",就推荐了"北京人艺"原副院长、导演出身的文兴宇先生,他自己只演了"老胡"这一配角,算是对儿子工作和事业的支持。
1992年,英若诚喜爱的侄儿英宁于吉林艺术学院毕业只身闯北京,正逢英达与英壮兄弟二人忙于策划《我爱我家》之际,只有他一个"闲人",很自然地成了三伯的"小伙伴",担负起了陪伴三伯的任务。据英宁回忆,英若诚当时身患重病,可是,读书和工作的习惯却毫无改变。他除参加一些演出外,就是在家看书或翻译剧作。偶有在家接待客人或外出应酬,都要一如既往地穿好西服、打上领带,绝不愿让外人看到他的病态。
一次,英若诚事先与一故友约好相见的时间,可是,他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英宁就劝他说:"您若不舒服,我就打个电话通知他改日再来吧。"
英若诚不仅不同意,还要英宁帮他把西服穿上并打好领带,正襟危坐,很庄重地接待客人。待客人一走,他就无力地躺倒在床上了。
英宁心疼地说他:"您是病人,何必这样讲究礼节呢?"
英若诚却说:"做人哪能不讲信用啊!我既与人约好了相见时间,人家就会按计划做准备。我若突然爽约,改变主意,就会打乱了人家的计划,这种事我是不会干的。"
英宁又说:"就是见面您也没必要更衣打领带呀!谁都知道您正在养病,怎么会挑您的礼呢?"
英若诚却说:"如果病得起不来,就不要见人。见人就要保持优雅的状态。"
拍过《我爱我家》之后,英若诚本应卧床休养,可是,他又开始关心起香港回归的事。每天除收听新闻、读报外,还常常与英国朋友在电话中沟通,了解中英两国就香港主权交接之事进行谈判的进展情况以及英方的态度。据说,这其间,英若诚利用自己的知名度做过好些有利于香港顺利回归的事。同时,他又曾在香港讲过学,为香港地区文艺水平的提高与发展作出过贡献。因此,1997年被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命名为"世界十名最杰出的中国艺术家"之一。
1998年除夕夜,英若诚在病中应邀参加在中心公园音乐堂举行的《千古名篇诗歌朗诵会》,并登台朗诵李叔同的《送别》。英达、英宁等都知道他的身体很虚弱,一致劝他不要去了。英若诚却坚强地说:"许多老艺术家都能去,我又没病到动不了的程度,怎好不去?"说罢,吩咐子侄们帮他更衣,支撑着赶到音乐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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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节:最后一次演出(2)
按照事先安排,英若诚排在第四位上场。上场前,英达、英宁和濮存昕等都聚在他的身边,关切地问他能不能支撑住。他对众人只报以慈祥的微笑,说道:"我一看到舞台,病就没了,你们放心吧。"说完,疏理了一下头发,就上台了。
濮存昕、英达、英宁等都提心吊胆地跑到舞台侧面去看他的朗诵,唯恐他支撑不住,在台上出现意外。
只见英若诚一如平时登台一样,走到台中央,向观众致意后,就开始朗诵:
长亭外,古道边。
刚刚念完这两句,他就停顿了很长时间,方才继续朗诵了下去。
他这一停顿,顿时使关心他的人紧张得冒出了冷汗。濮存昕在回忆当时情景时说:"他排在第四个,出场朗诵《送别》,念完"长亭外,古道边",他停顿了足有二十秒。我当时就站在舞台侧面,揪心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因为那时,他已经患病六年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体力不支。停顿过后,他又缓缓地念着下边的诗句。当时的他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一切都是从心底淌出来的,可以说是达到了声情和形象的极致。我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欣赏的感觉。"
濮存昕不知道英若诚是不是体力不支,英若诚自己却十分清楚--那时,他真的有些支持不住了,停顿了二十秒钟,才把呼吸调整了过来。他完全是靠着毅力把《送别》朗诵完的。所以,他一下舞台,再没有像昔日一样谈笑风生地与众人打招呼,只是对熟悉的人说:"再见,再见。"而后,就在子侄们的搀扶下退场了。
观众几乎都像濮存昕一样被英若诚的精彩表演感染了,在他表演完,顿时爆发出极热烈的掌声。谁也没有想到这次表演竟成了他最后一次以演员的身份在舞台上露面。遗憾的是,这次表演竟没有留下录像。至今,有些人还认为1990年"北京人艺"《茶馆》剧组在京的告别演出,是英若诚最后一次登台献艺,甚至还记得他在谢幕时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感谢大家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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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吃"文化"
2.吃"文化"
英若诚对饮食情有独钟,常去一些有品位的饭庄,如"鸿宾楼"、"功德林"、"全聚德"、"同和居"等。他对京城的许多老字号,都能详细地讲出其来历、特点和变迁过程,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去那里吃饭有一种极浓的文化氛围,不仅可以享用美食,还可以吃"文化"。"
有一次,英宁在北京协和医院的病房里,正陪着三伯英若诚聊天儿,忽然接到朋友打来的电话,邀请他去"新侨"吃饭。英宁看了看三伯,真有些不忍独去,就笑对他说:"我一会儿要去吃"文化"了。你是这里的病人,我是不好带您去的。"
英若诚看着侄儿,忙叫道:"去。我怎么不能去?后天就该出院,我完全可以走动走动了。"
英宁故意指了指病房外的护士,笑嘻嘻地问:"怎么逃过她们的监视?"
英若诚胸有成竹地诡谲一笑:"有办法。你去缠她们五分钟,我化妆后溜出去。"
英宁一听"老爷子"真要出去,不禁犯难了,在心中暗说:"这下我可难办了!英达哥哥一再叮嘱我要看住"老爷子",一定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今天我若带他出去,如何向哥哥交代呀?若不带他出去,丢下他一个人在这病房里也怪可怜的!"
英若诚可能已看出英宁犯难了,在一边说道:"我马上就可以出院了,正想出去散散心。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英宁无奈,只好狠了狠心,出去"缠"住护士,给"老爷子"争取五分钟时间。
英若诚本是演员,搞起化妆来自然是行家里手。他换了一件从没在医院里亮过相的外衣,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再取一条围巾半裹住清癯的脸颊,悄悄地出了病房,趁侄儿正与护士说话的机会,竟在护士的眼皮底下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
一顿美餐过后,英若诚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问英宁:"小伙子,我回去的时候,护士若问我该怎么回答呀?"
英宁笑道:"态度诚恳地向护士检讨、道歉呗。"
英若诚有些为难地叹道:"唉!我老头儿也够可怜的喽!出来吃"文化"还得道歉、检讨。"
英宁又故意吓唬他说:"若只是护士这一关倒好过;若是我哥哥知道了,我看您可怎么和他说?"
英若诚已看透了英宁在故意吓他,就笑道:"英达若知道了,我自有话说。只是护士这关不好过。"
英宁问:"您有什么话对我哥哥说呀?"
英若诚笑道:"我只说是你一定要拉我出来散散心的,他英达自然无话可说。"
"啊!"
英宁看了看慈祥的三伯,为讨他欢欣,故意做出可怜态,连声说:"我惨了!我惨了!"
英若诚却得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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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英达的父亲
3.英达的父亲
英若诚对儿子英达的进步看在眼里,喜在心上。20世纪90年代初,英达在美国获得了导演硕士学位,学成归国,很快就在演艺圈里成了大名鼎鼎的人物。自那时起,好多年轻人见到英若诚就会说:"这位就是英达的父亲。"一些老朋友发现了这一情况,就对英若诚开玩笑说:"你堂堂英若诚也够惨的了--混了一辈子,到头来连名字都混成了英达的父亲!"
1998年,英若诚应邀到四川成都参加艺术节。有一次被朋友请到当地一家有特色的火锅店吃饭,恰巧有一对新人正在店里举行婚礼。英若诚一出现,立即被人认了出来。年轻人说:"这是英达父亲。"中年人说:"他是《围城》里的高松年。"老年人说:"他是《茶馆》中的刘麻子。"那对新婚夫妇在人们的议论声中,拘谨地挤到英若诚面前,请求与他合影留念。英若诚笑着答应了。
合影过后,陪同英若诚的人笑道:"您是赫赫有名的,一出来就被人认了出来。"
英若诚微微一笑,说道:"现在已经有人只认识英达,不认识英若诚喽。只怕再过些年,英若诚的名字就会被英达的父亲所替代了。"这句话很快就应验了。
此后不久,无论是英若诚住进医院,还是出现在什么公共场合,人们一旦发现他,总是叫他"英达的父亲"。
一次在协和医院高干病房里,有一位年轻护士看着英若诚床头的标牌,半晌没出声,英若诚就笑问道:"是不是觉得英若诚这个名字没有英达的名字熟悉呀?"
护士单纯地笑了笑,说:"我看英达白白胖胖的,你们父子俩一点儿也不像啊!"
英若诚笑道:"你是看我老头儿比英达长得难看是吧?"
"不是,不是。"
"没什么的。人老了嘛!我现在若长得像英达那么白那么胖,你们还不得把我当成老妖精啊!"英若诚的话把小护士逗笑了。
当时正好英宁在场,护士出门后,就顺着英若诚的话与他闲谈,说:"三伯,现在的演员中有的真漂亮,有的也真难看。"
英若诚随口说道:"再难看还能有我难看吗?"
英宁知道三伯是自信的,就故意说:"您还不算太难看。"
"难看也罢,好看也罢。长相这东西是不取决于个人意愿的。但是,一个人如果没有文化,没有知识,长得再好看,也是绣花枕头,肚里一包糠。所以,我对英达和你们兄弟几个,别的事儿我从不过问,只有一点,我要管,那就是不读书不行,没有知识不行。"英若诚的这番话,说出了他的教子之道的根本。
在对英达和众侄子们的教育方面,英若诚的确极少干涉或过问小事,唯独在教育他们读书方面是毫不含糊的。他自己以身作则,已经为子侄们树立起了榜样。他的学识和读书习惯让子侄辈敬佩不已,再加上他的督导,终使英氏子弟在学术修养上,均有很雄厚的基础。1995年,英达等成立了"英氏公司",英若诚对此积极支持,希望子侄们能"干出个样儿来"。
作为父亲,英若诚绝不会因为儿子的名气大了,让他隐藏到晚辈的名字之后而产生失落感。相反,他恰恰在为英家子弟有出息而自豪。
有一次,英宁陪着英若诚去民族文化宫观看印度民间歌舞表演,演出中间,英若诚与原文化部部长、大作家王蒙二人一同来到贵宾休息室。服务人员立即认出了英若诚,纷纷拿着纸笔上前请他签名留念。
英若诚看了看被冷落在一旁的王蒙,指着他问众服务人员:"你们找我老头儿签什么名儿?这位是大作家王蒙先生,你们怎不请他签名啊?"
服务人员中有人知道王蒙是什么人物,就过去请王蒙签名,也有不知道王蒙是何许人的,依然缠着英若诚,说道:"您是英达的父亲。我们可喜欢您演的戏了。您一定要给我们签名。"
英若诚故意与服务人员开玩笑,对英宁说:"他们都认识英达,你快叫英达来给大家签名吧。"
英宁笑道:"老爷子,您就别跟人开玩笑了。快些签名吧。"
英若诚笑了笑,一边为众人签名,一边对王蒙说:"其实他们不是冲着我来的。他们知道英达是真的。多数人都不知道我演过什么戏,我这就算是替儿子签名吧。"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为有英达这个儿子而自豪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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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人生自古谁无死
4.人生自古谁无死
面对死亡,英若诚很坦然,他既无恐惧也没有悲叹,相反还以一种轻松的心态要求儿女和亲人们在他死后不必哭哭啼啼。他曾对英宁说:"太史公所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话说得好,但却不够全面。有的人是不得不死,既不重于泰山,也不能说轻于鸿毛。对于死的轻重探讨起来实在没什么意义。一个人的一生就是一段历程。他自己走的路都已到了最后一步,还去探讨他的对错,对一个死去的人未必有意义。所谓有意义都是对后人的。"
有一次,他出现大出血的症状,被送进抢救室抢救。当时他神志十分清醒,在被推进抢救室之前,对家人说:"你们别怕,我死不了。"
进了抢救室后,医务人员忙碌得不可开交,一名护士突然向医生报告:"他的脸太黄了。"
英若诚躺在抢救床上,听到了这句话,马上回了一句:"防冷涂的蜡。"
他这话一出口,闹得医护人员都哭笑不得。一位医生在看到他病情稳定下来后,走出抢救室,见到焦急等在外面的英达、英宁等说了一句:"病人没事儿!人家说他脸黄,他还有心思说"防冷涂的蜡"呢!"
由于英若诚这种豁达的胸怀,他多次化险为夷。住院、出院对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因此,每次出院他都对医生、护士笑笑:"不说再见了啊!"
英若诚每次入院,总要带上一些书和正在翻译的文稿。医生和护士一再提醒他住院期间应该好好休息,不应多看书和写作。但他当面态度很好,只要医护人员一离开,他又会翻开书看起来,让医护人员对他毫无办法。就在他最后一次入院,对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有所预感的情况下,还是带着《哈姆雷特》的原文来的。他住院期间又把这部剧本重新翻译了一遍,并亲自做完了终校工作。
已到了生命最后时刻的英若诚看着儿女和亲属,不止一次地对众人说:"不要难过。人生自古谁无死!我死以后不要搞任何追悼活动。一切从简。"
2003年12月27日凌晨一时三十五分,一代杰出的艺术家英若诚先生终因肝病导致呼吸和循环系统衰竭,在北京协和医院默默地走了。弥留之际,他没有留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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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英若诚年表
英若诚年表
1929年6月21日 出生。
1940年7月 入辅仁中学。
1941年7月 被辅仁中学开除。
1942年 进入天津圣路易中学。
1943年 英千里被捕。
1946年 于圣路易中学毕业,获得入剑桥大学就读资格。考入清华大学西语系。
1950年 于清华大学毕业,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与吴世良结婚。
1951年 长女英小乐出生。
在《龙须沟》中饰演老掌柜。
1952年 在《春华秋实》中饰演工会副主席;在《明朗的天》中饰演细菌系助教。
1952年 任"北京人艺"资料室主任。
1955年 完成译著《〈奥赛罗〉导演计划》,由平明出版社出版。
1956年 在《耶戈尔·布里乔夫和其他的人们》中饰演巴甫林。
1957年 在《骆驼祥子》中饰演车厂主刘四爷。
1958年 在《茶馆》中饰演老小刘麻子。
1960年 7月7日 长子英达出生。
1964年 在电影《白求恩大夫》中饰演童翻译。
1966年 两次被抄家。
1968年4月 被以苏、美双重特务罪名逮捕入狱。
1969年10月8日 父英千里病逝。
1971年6月 获释,重返"北京人艺"。
1972年 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1976年 调外文局工作。
1978年 重返"北京人艺"。
1979年 为英国"老维克剧团"来华演出《哈姆雷特》做同声传译;为美国著名喜剧演员鲍勃·霍普来华 演出幽默喜剧译演;陪同曹禺出访英国。
1980年9月 随《茶馆》剧组赴欧洲演出;会见世界著名作家阿瑟·米勒。
1981年 译《请君入瓮》并请英国著名莎剧导演托比·罗伯森来华为"北京人艺"导演。
1981年 在电影《知音》中饰演袁世凯;在《马可·波罗》中饰演忽必烈;在电影《茶馆》中饰演老小刘麻子。
1982年 译莎士比亚剧《推销员之死》任导演,并饰演推销员;应邀赴美国密苏里大学讲学,为美国人排《家》,被授予堪萨斯市荣誉市民称号。
1983年 获意大利"银猫奖"。
1984年 应邀参加全美戏剧家代表大会,并在密苏里大学讲学、排戏,为美国人排《十五贯》,亲自改编、翻译剧本。
1985年 翻译英国作家彼得·谢弗的代表作《上帝的宠儿》并担任导演,组织排演。
1986年 随《茶馆》剧组赴意大利演出;调任文化部副部长。
1987年 妻吴世良病逝。
1988年 译美国名作家赫尔曼·沃克的话剧《哗变》,并请美国表演艺术家、奥斯卡奖获得者查尔顿·赫斯顿来华导演。
1989年 母蔡葆真病逝。
1990年 重返"北京人艺",在为亚运会演出的《推销员之死》中饰演推销员。
1991年 在香港演艺学院讲学;在《围城》中饰演高松年。
1992年 翻译、导演英国戏剧大师萧伯纳的名著《芭巴拉少校》;赴美国密苏里大学、耶鲁大学、弗吉尼亚大学讲学。
2003年12月27日 病逝。